珍妮姑娘 · 第35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珍妮這樣匆匆被叫去的理由,不過是因為味絲搭得了小兒的急症——這種急症之突如其來的結果,是沒有人能在兩小時之前預料到的。那時味絲搭不過幾點鐘之前得了咽喉炎,卻發展非常快,把可憐的瑞典老太婆嚇得半死,慌忙央求鄰居家趕來送信,說味絲搭病重,要甘太太立刻就去。這送信人目的希望她快去,形色不免慌張,使得珍妮以為孩子馬上就要死,心裡過度驚慌,以致幾年來的秘密一下敗露。珍妮走出門,就三步並作兩步的直向前狂跑,只盼跟女兒再見一面。如果她沒來得及趕上怎麼好呢!如果味絲搭已經離去了該如何是好呢!她本能地加快了腳步,而在一桿杆的街燈向後風馳電掣而去的時候,她已完全忘記了雷斯脫方才所說的話的難堪,也顧不得他要趕她出門去,叫她和小女孩子流落他鄉,卻只想著味絲搭正在病重,或者已經臨危,並想起女兒病重全是自己的罪過,認為如果自己能把她帶在身邊,就不會有今夜的事。 「我要趕得上才好,」她一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語,過一會兒又發狂似的自責道:「我該知道這種不自然的行為是要受懲罰的。我怎麼這麼糊塗!——怎麼這麼糊塗!」 一到門口,她飛也似的跑過那條小徑,進到屋中,見味絲搭慘白、安靜而虛弱地躺在那裡,不過已經好多了。好幾個鄰居的瑞典人和一個中年的醫生伺候在旁邊,看到她跪到孩子床邊去跟她說話,大家都好奇地對著她看。 這時珍妮已經下定決心。她對她的女兒已經犯罪,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以後要全力來彌補了。雷斯脫原是很愛她的,以後她什麼事都不瞞他了;就算他離開她——她想到這一點,不由得心如刀割一般——她也必須要這樣做。她決不叫味絲搭再做沒人看管的棄兒。她決心要對她盡母親的義務,給她一個家。自己到哪裡,她也到哪裡。 她這時在這簡陋的瑞典矮屋裡,坐在床邊,心裡逐漸明白過來,這樣的欺騙是毫無意義的,已經使家庭生出許多糾紛和痛苦,自己這幾個月來的憂慮也因此而來,特別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也就是這種欺騙的結果,那根本沒有好處?況且現在事情已經敗露了。她坐在那裡不斷地思索,真不知將來會怎麼樣,同時味絲搭也隨之安靜下,不久就酣然入睡了。 雷斯脫等到開始發覺這事時的一陣怒氣過去了之後,就對自己問起幾個十分自然的問題。「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有幾歲了?怎麼她剛好會在芝加哥,是誰在照料她的?」但他只能問而不能答,他是絕不能知道的。 這時候,他不由得懷著好奇心,把他初次跟珍妮在聯橋夫人家裡見面的情形回想起來。她當時所以能打劫他的地方在哪裡?為什麼他只經過幾小時的觀察就覺得自己一定能把她引誘上勾呢?料想這可悲的事件裡面一定有一種騙術,就是一種熟練了的騙術;使她對自己這樣老實的人也來實施騙術,就太忘恩負義了。 忘恩負義是雷斯脫平生最憎恨的,他以為這是人類中罪大惡極的罪行,如果在珍妮身上發現一丁點,那是要使他難堪之至的。他看她以前的行為,似乎從來不曾露過忘恩負義的形跡,恰恰相反,她好像是知恩圖報的,但是今天這事敗露,他就認為是她忘恩負義的強有力的證據,出於水火之中的她十分善意的嗎? 想到這裡,他就從椅上站起來,在那寂靜的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同時這問題的嚴重性已經使他充分發揮起想像力來,他認定她已經對他犯了罪,而他認為自己是有能力懲罰她的。又斷定本來的隱瞞已經不存在,繼續的欺騙更是不可容忍。最後,他就斷定她的感情到底是分了一部分給他,一部分給那孩子;這樣的發現,是他這種地位的人誰也不能欣然接受的。他因此感著十分煩躁,兩手插在衣袋中,不停地在地板上走來走去。 雷斯脫之所以認為珍妮辜負自己,原不過為了隱瞞孩子這件事情,其實這孩子由來的關係非正式的,也如果珍妮被他引誘而成的關係一般,那麼他這樣的判斷難得用自己的行為來維持平衡的,卻相信一種理想,認為女人對於她所愛的男子應該把她心裡的事毫無保留,無所隱瞞,如今珍妮對他有這樣的隱瞞,所以讓他痛恨了。他曾有一次試著問到她的身世,她卻求他不要逼問她。那時她就應該說出這個孩子了。現在呢——他只有搖頭而已。 他把這事想過一番之後,第一個衝動就想一走了之,從此把她拋棄。同時他又要想看看這事的究竟。但是他竟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出去了。先到一家附近的酒館去飲酒。飲完,他僱車到俱樂部,在各房間裡走了一遍,跟遇著的熟人閒談一回,他覺得心亂如麻;最後,經過三小時的考慮,他才僱車回公寓。 珍妮坐在睡著的孩子旁邊,心中毫無頭緒,不知所措,過了半晌,見她呼吸均勻,知道危險已經過去。她那時覺得沒事可做,就又想起自己剛才匆忙離去的家來,記起自己曾經答應雷斯脫的話,覺得對於自己的義務是該盡職盡責。也許雷斯脫那時還 在等她。他就算要和她斷絕,想必也願意把她剩餘的故事聽完的。她想他肯定要把自己拋棄,心中不免驚恐悲痛,但她覺得這樣的處置也不過分,只是自造孽的報應罷了。 珍妮回到公寓,時間已過十一點,穿堂里的燈已經熄了。她先試著推一下門,這才插進鑰匙去。聽聽裡邊並沒有聲響,她就開門而入,準備好讓雷斯脫拿著一副森嚴的面孔來對待她。可是他並不在家。瓦斯燈亮在那裡,是他忘記了沒關的緣故。她急忙四下掃視一遍,見屋裡空空的,就立刻得出另外一個結論,他已經棄她走了,於是她呆呆地站在那兒,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走了」她心裡想。正在這個時候,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他戴著一頂軟邊帽,低低拉在寬的額頭,遮在棕色的眉毛上,身上穿著大衣,領子緊緊地扣著。他進門來,眼睛不看珍妮,先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釘上。這才慢吞吞取下帽子,把它也掛了起來。等這套都做完,他才走到眼巴巴望著他的珍妮那邊去。 「我現在要把這事情從頭到尾問一問,」他開口先這麼說。「這是誰養的孩子?」 珍妮猶豫了一會,好像一個人正要動身去探險似的,這才機械地開口,一一的供認出來: 「是參議員白蘭德的。」「參議員白蘭德!」雷斯脫回應了一聲,這個已故名人的名字灌入他耳中,實在具有一種難以想像的力量。「你怎麼會認得他的?」 「我們常常替他洗衣服,」她簡單地回答——「我的母親和我。」 雷斯脫愣了一會兒,她這樣坦白地陳述,居然把他那一肚子的怨恨都化解了。「參議員白蘭德的孩子,」他心裡想。那麼這個平民利益的偉大代表人就是她的——一個自己供狀的洗衣服的女兒——糟糕極了。卻原來是一幕下層生活的大悲劇。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追問著時,臉上現出十分憂鬱的神色。 「距現在將近六年了,」她回說。他把自己跟她認識後的時間計算了一下,這才繼續說: 「那孩子多大了?」「五歲多點兒。」 雷斯脫微微有點感觸。他心裡覺得事態嚴重,語氣就更加沉重,卻不像以前那麼嚴峻了。 「你以往把她藏在哪裡的?」「在你去年春天到辛辛那提的以前,她都在我家裡。之後是我去帶她到這兒來的。」「我到克利夫蘭去的幾次她都在家裡嗎?」「是的,」珍妮說,「不過我不允許她到你能看見她的地方去。」「我記得你告訴過我,說對家裡人已經聲稱同我結婚的,」他所以要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孩子和她家庭的關係不免有點奇怪而已。「是的,」她回答,「可是我不願意把這孩子告訴你。他們一直認為我會告訴你的。」「那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因為我害怕。」「有什麼害怕的?」 「我不知道我跟你去之後到底是什麼樣一個結局呢,雷斯脫。我要有辦法可想的話,我總不情願傷害她的。後來我也覺得慚愧了,但你曾經說你不喜歡孩子的時候,我是害怕的。」 「怕我要拋棄你嗎?」「是的。」 他呆了一呆,因為她這些坦率的回答已經把他當初認定她用騙術的那種疑心清除了一部分。原來這其中的欺瞞,其實只不過是感情上的為難和道德上的怯懦罷了。想到她的家庭是怎樣一個家庭啊!她家裡人肯定都是沒有道德觀念的,要不怎會生出這樣的亂子來呢!「你不知道這事總有一天會敗露的嗎?」他最後又追問道。「你應該了解,你決不能像這樣把她養大的。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如果早說,我是不會怎麼樣的。」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要保護她。」「她現在什麼地方?」他問道。珍妮一一相告。 說完,她站在那裡,感覺得這些問題跟他的態度有些矛盾,她就不知道如何解釋了。後來她又全力解釋一番,而結果,只能使雷斯脫諒解她不是有意欺瞞,只是想錯念頭罷了,這種形勢已經十分明顯,假如他處於另一種位置,竟可以憐憫她了。但是關於白蘭德的一段供狀,仍舊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因而他最後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 「你說你的母親常替他洗衣服,你又如何會上他的手的呢?」 珍妮到目前為止,覺得他所有的問題都還 忍受得了,只有這個問題使她痛苦不堪了。原來他已漸漸掀開她生平記憶中最難堪的一段時期來了。像他這樣的問法,好像是要求她把什麼事情都全盤托出。 「我那時年紀還 小,雷斯脫,」她辯解道,「只不過十八歲。我什麼都不懂。我常常到他住的旅館裡去拿衣服,每個禮拜六又得把衣服送給還 他。」 他停了一下,看雷斯脫找一個椅子坐了下來,似乎要慢慢聽下去的樣子,這才繼續說:「我們家裡很窮。他常常給我拿錢,叫我拿給母親。我是什麼都不懂的。」 她又停頓了,確實說不下去了。雷斯脫覺得非要鼓勵她一下不可,就不時插進他的問話去,這才一步一步的把這痛心的故事全部都引述出來。白蘭德是有意要娶她的。他曾寫信給她,但沒等到他來接她,他就死了。 說到這裡,她的敘說已經完畢。接下來的五分鐘裡,雷斯脫隻字不說,只拿膀子靠著壁爐台,眼睛盯著牆壁,珍妮也沉默不語,不願再有所申訴,只是耐心地等待,不知事情如何進行下去。嘀嗒的鐘聲清晰可聞。雷斯脫臉上絕不流露一點內心的痕跡。他現在十分平靜,十分清醒,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珍妮站在他面前,猶如犯人站在被告席里。正義的,道德的,心地純潔的他,正坐在裁判席中。現在就要宣布判決了,就要決定他會採取的行動了。 說句實話,這種事情的確是一種很不愉快的糾纏,像他那樣身份和財產的男子實在不應該牽涉在內的。這個孩子既然活生生地放在眼前,全部事情就顯出一種幾乎無法忍受的面貌——但是他還 沒有準備好發言。他又猶豫了一會,聽見壁爐台上的法國鐘敲了三下,這才感覺到珍妮白著臉兒,仍舊提心弔膽地站在那裡。 「你先去睡了,」他最後說了這一句,然後又把這困難的問題思考起來。但是珍妮仍然站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裡等待著,以為馬上可以聽見命運的宣判。誰料到她徒然地期待著。他苦想了好一會兒,就轉身走到靠近門口的一個衣架那裡去。 「你去睡去吧,」他淡淡地說,「我要出去了。」她本能地轉過身子,心裡雖覺在這緊急關頭,但仍可以替他做點兒小事,可是他並沒有理睬她,就悶不吭聲地走出門去了。她目送著他,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就仿佛自己的死刑已經宣判,聽見喪鐘在敲了。她做了什麼事了啊!他現在怎麼想的啊!她站在那裡,絕望得心如針氈,及至聽見下面的門咯吱一聲響,才感覺到那萬般無奈酸楚。 「走了!」她想道。「走了!」在黎明的微光,她仍舊坐在那裡思索,她當時的局勢是不容她有半點工夫淌眼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