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27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到了的禮拜五了,珍妮就要去對面她平淡生活中這個不可抗拒的新糾紛。現在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她想。她自己的人生已經是不成功了。為什麼還 要繼續妄圖改變呢?如果她能使她家裡人高興,如果她能使味絲搭受到好教育,如果她能把以前的歷史掩飾過去,把味絲搭藏匿起來——也許,也許——怎麼,富人和窮人女子結婚的事情從前原也發生過的,而且雷斯脫又很和氣,他肯定是喜歡她的。那天七點鐘,她到聯橋夫人家裡;中午她託詞母親叫她有事,請假出來,到旅館去。雷斯脫是提前幾天離開辛辛那提的,所以沒有接到她的信。他到克利夫蘭時,就像天下的事情百無一可。他還 希望珍妮的信也許在旅館裡等他,但到旅館以後,仍舊杳無音信。他這人原是不容易灰心的,但是那晚上感覺到非常難過,只得憂鬱的進房去換了衣裳。晚飯後,他同幾個朋友打檯球,意欲藉此緩解憂愁,後來又跟他們痛飲了一番才分手。次日早起,他本想把這樁事放一邊,但是忽然感覺到已經快到約定相會的時間,他因想這最後一個機會千萬要抓住。他仍希望她還 是會來。因此,他提前一刻鐘就走進樓下的客廳去。他見珍妮已經坐在一張椅子上等他,簡直是欣喜若狂!——她分明是已經默認了。他慌忙走上前去,臉上露出滿意和感激的笑容。「那麼你到底來了,」他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神情注視著她說。「你不寫信給我是什麼意思呢?我以為你不想理我,是決計不來的了。」「我寫過信的,」她回說。「寫到哪裡?」「你給我的地址。三天前寫的。」 「那麼對了,信來晚。你該早寫的。你最近好嗎?」「哦,還 好,」她回說。「可是你的神色不太好呢!」他說,「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究竟是什麼事情,珍妮?你家裡沒有出什麼問題吧,有沒有?」 這是一個碰巧的問題。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要問這個。但這問題是替珍妮要說的話開了頭了。 「我父親得病了,」她回說。「什麼病?」 「他在玻璃工廠里把手燙傷了。我們都著急得不行。看樣子他那雙手是要廢了。」 她住了口,現出苦惱的樣子,他清楚看出她正在危難關頭。 「那太糟了,」他說。「真太不幸了。這是哪一天的事情?」 「哦,差不多二十天了。」「真是不幸,可是咱們進去用餐吧。我要跟你談談。我自從與你分別,一直都想知道你家裡的事。」說著,他引她進了飯廳,選了一張隱僻的桌子。他叫她點菜,想要藉此來舒緩她的心事,可是她那時毫沒心思,又覺羞恥,還 得他自己來點菜。他這才用一種引她高興的神氣面對著她。 「現在,珍妮,」他說,「我要你把家裡的事情同我詳談;上次我已經聽到一點,可是我要搞清楚。你說你的父親是個玻璃匠。現在他已經不能再工作,那是肯定的。」 「是的,」她說。「他共有幾個子女?」「六個。」「你是老大嗎?」 「不,我的哥哥西巴軒最大。他二十二歲了。」「他做什麼工作?」「他在雪茄菸店裡當夥計。」「你知道他的工資?」「我想是十二塊吧,」她想了想回答說。「其他的孩子呢?」 「馬大和味羅紀加還 沒工作。他們年紀都還 小。我的弟弟喬其在威爾孫店裡工作。他當收送貸款的學徒,掙三塊半一個禮拜。」 「你賺多少呢?」「我賺四塊錢。」 他住了口,把他們一家的收入心裡默默計算一下。「你們房租多少?」他接著說。 「十二塊。」「你母親貴庚?」「將近五十了。」 他拿著一把勺在手裡翻來覆去;他正在懇切地思索。「跟你說實話,我猜測你家裡的情形也基本上是如此的,珍妮,」他說。「我替你們計算過。現在我全知道了。你這問題只有一個解決方法,而且並不是壞的答案,只要你肯相信我。」他頓了一下,預備讓她問這答案是什麼,她卻不問。她的心思完全為她自己的困苦所占據了。 「你想知道嗎?」他問道。「是的,」她呆板地回答。「我就是問題的答案,」他回說,「你得讓我為你做點什麼。我上次已然要幫助你了。現在你可以讓我幫助你了,你聽見嗎?」 「我上次確實不想你幫助,」她老實地說。「我懂你的意思,」他回說,「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我想要給你家裡一些幫助。而且既然我想到,馬上就要做到。」 他就掏出錢包,抽一摞多十元二十元的鈔票——一共是二百五十元。 「我要你拿著,」他說,「這不過是個開頭。我要你家裡從此不愁沒錢花。來吧,把你的手伸出來吧。」 「哦,不,」她說,「不要那麼多。不要全部都給我。」「要的,」他回說,「不要推了。來吧。伸出你的手來吧。」 她服從他的眼睛的命令伸出手來,他就扶著她的手抓住鈔票,同時在手背上輕輕的一捏。「我要你拿去,心肝兒。我愛你,小姑娘。我不想看見你受苦,也不願意你的家人受苦。」 她的眼睛充滿感激,她又咬她的嘴唇。「我怎樣謝你才好呢,」她說。「用不著謝。」他回說,「我倒要謝謝你呢——相信我。」 他停下來,眼睛看著她,她的美使他出神了。她眼睛盯著桌子,不知跟著要來的是什麼。 「你覺得辭了事情呆在家裡如何?」他問道,「這就叫你白天也得自由了。」 「這個不行,」她回說,「爸爸不會答應。他認為我應該工作。」 「話是很對,」他說。「可是你工資太少了。天曉得!四塊錢一個禮拜!我很樂意給你五十倍的錢,只要你能用著。」他無所謂地用指頭彈著桌布。 「那不行,」她說。「我真是不知道怎麼個用法。他們要懷疑我的。我得去跟我媽談一談。」 他聽了她的話,就明白她跟她母親之間必定有種情感的聯結,就連這樣的事情她也不肯隱瞞她的。他到底不是心腸硬的人,所以想到這一點,不免有點感動了。但是他終不肯放棄他的目的。 「照我看,就只有一個辦法,」他很體貼地繼續說。「現在這種工作與你不配。你太文雅了。我反對你的這件工作,你把它辭了,我們到紐約去,我好好地看待你。我愛你,而且也要你。至於你的家庭,那是你從現在起再用不著操心的。你可以替他們準備一個完美的家,好好地裝備起來,各式的家具都由你揀。這樣辦法好嗎?」他說完,珍妮的思想立刻就想到她的母親——她的親愛的母親——身上。葛婆子一輩子的理想的正是這件東西——一個完美的家。如果他們能夠擁有一所稍大的房子,裝備一點好家具,並且有一個種樹的小院子,她該多麼幸福啊!有了這樣一個家,她就可以不擔心房租的心思,不用劣質的家具,不受貧窮的苦楚;她一定是會幸福的。那時珍妮被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好像參透心事,一時回不出話來,而他也看出一種巨大的勢力已經發生作用了。這是一個僥倖的啟發——這個給她家裡人一個美麗的家暗示。他又暗示。他又等了幾分鐘,這才說道:「好吧,你就依我這麼辦好不好呢?」 「好是很好,」她說,「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不在家。爸爸要查問我到哪裡去的。我沒辦法回答他。」「你不能藉口說是跟聯橋夫人到紐約去嗎?」他建議說,「那是合適的理由,是不是?」「他們要不查出來,倒沒關係,」她不勝驚惶地睜大雙眼說。「可是要查出來呢?」「不會查出來的,」他輕描淡寫地回說。「他們不會去查問聯橋夫人的事。人家太太們常要帶她們的女僕去作長途旅行。你可以告訴他們說聯橋夫人要你去——必須得去——所以去的嗎?」 「你想我可以這麼說嗎?」她問道。「當然囉,」他回說。「這沒什麼不好?」她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個計劃也還 是可行的。然後,她看了看他,心知跟這人在一起,就難免自己又要做母親。一想起生孩子的悲劇來——啊,她是不能再經過第二回的,至少不能在同樣的情境下。她不能把味絲搭的事情告訴他,但她必須把這種不可克服的難處事先聲明一下。 「我——」她才說出一句話的第一個字就就不下去了。 「唔,」他說,「我——什麼?」 「我——」她又停住。他愛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她那格格說不出口的嫵媚神情。「什麼,珍妮?」他幫助她似的問道。「你真有意思。你不能對我說嗎?」 那時她的手放在桌上。他就彎下身子來,把他那強壯的褐色的手蓋在她的手上。 「我不能生育,」她終於低著頭說出口來。他凝視著她,覺得她那坦誠的神情實在具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又見她雖處於這種非常的情境,也仍能夠保持天生的文雅,又能毫無虛飾地認出人生的根本事實來,因此他對她的評價又增高了許多。 「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子,珍妮,」他說。「你可真了不起。可是這樁事情你放心。這是可以解決的。除非你要孩子,你就無須有孩子,我也不要你有孩子。」 從她那種驚疑而含羞的小臉兒上,他明明看出這個問題來了。 「確實可以這麼處理,」他說。「你是相信我的吧,是不是?你想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她顫聲說。「好吧,我確實是明白的。總之,不管怎樣我不會叫你有一點兒煩惱。我要帶你離開。我也不要什麼孩子。現在我覺得有沒有孩子並不重要。我且等將來再說,可是總不會讓你不順心,你放心吧。」 「是的,」她說,無論如何不敢接觸他的眼睛了。「你聽我說,珍妮,」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我呢,如果不喜歡,你想我會坐在這懇求你嗎?我是為你發狂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你對於我就像酒一樣。我要你跟我。我要你趕快就行動。家庭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為難,可是總有辦法的。你先跟我到紐約去。將來咱們慢慢就會有辦法。或者我去會見你的家裡人。或者咱們假裝求婚的樣子,隨你喜歡怎麼樣——且先跟我走再說。」 「你不是一定叫我立刻就走吧?」她驚奇地問。「是的,早的話明天,遲則禮拜一一定要走。你總能想方設法的。如果說聯橋夫人要你去,你就隨時都可以走,沒有人會懷疑的。我這話對嗎?」 「對的,」她慢慢地承認了。「好吧,那麼為什麼不馬上就走?」「要說假話總覺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深思地說。「我是知道的,可是你總走得開的。難道不是嗎?」「那麼你能不能稍等一會兒?」她哀求道。「事情太緊急了。我害怕呢。」「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心肝兒。難道你看不出我的感情嗎?你就看我的眼睛。你願意嗎?」「是的,」她回話時心裡感著悲哀,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愛情的激動。「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