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26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珍妮跟雷斯脫別後一禮拜不聞聲息,正有一個仔細考慮的機會,現在收到這封信,就又使她深深感動了。究竟她想要怎樣?究竟她應該怎樣?究竟她對這人的真情怎麼樣?她是否真心愿意回他這封信?如果是真心的,她又該說些什麼?假如是在以前,她的一切決定和行為都似乎只有個人的關係,不會牽連別人,就是當初為巴斯的緣故願意自己犧牲,也只是犧牲自己罷了。現在就似乎非顧到別人不可,尤其是她的家,她的孩子。小味絲搭已經有十八個月,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她那藍藍的大眼睛和輕淡頭髮已經預示將來的相貌比得上母親;至於內在的特質,也已顯現出將來一定聰明伶俐的。葛婆子把她寵得跟什麼似的了。葛哈德的態度轉變得很慢,還 不能清楚自己對她的興味來,但是也已分明對她有好感。父親的態度既有這樣的轉變,珍妮就發起一種熱烈的願望,決不再叫老頭子心裡難過。她要是再做錯事,就不但對不起父親,並且要破壞小味絲塔的前途希望。她自己這輩子是失敗的了,味絲搭是無辜的,她絕不可以連累她。想到這裡,就想不如回信給雷斯脫,索性把一切事情都對他全盤托出。她本來對他說過自己不願做錯事情的。那麼現在何妨對他明說自己已經有孩子,請他不要再跟她糾纏。但是他會依她嗎?好矛盾。而且她真的要他知道這些事嗎? 要做這樣的表白,在珍妮是件很痛苦的事。因此她不免猶豫起來,信才開了一個頭,又重新把它撕掉。到後來,也是上天註定,恰巧父親突然的回家,就把這事放起了,原來他在羊氏鎮玻璃廠里受了意外重傷回來的。 那天是八月後半月一個禮拜三的下午,葛哈德的信來了。但那信里並不是用德文寫的那些做父親的陳詞濫調,也沒有附著每禮拜常會寄歸的那張五元的匯票,卻是一張其它人代筆的便條,寫著他頭一天因玻璃鍋倒翻燙手造成重傷,以及第二天早晨要到家的話。 「這怎麼好呢?」威廉大張著嘴喊。「可憐的爸爸!」味羅尼加說著眼淚跟著湧出來。葛婆子兩手裹在圍裙里坐在那兒,眼睛望著地板。 「這怎麼好?」她慌亂地嚷道。老頭子要成殘廢了,來日的艱難景象浮現在眼前,使她沒有去細想它的勇氣了。 巴斯是六點半回家的,珍妮八點才回家。巴斯聽見消息,現出驚駭的面容。 「唉!那豈不是太糟糕嗎?」他嚷道,「信上說起他的傷多重沒有?」 「沒有,」葛婆子回說。 「那麼,我就不用擔心,」巴斯寬了心說,「就是著急也沒用。天無絕人之路。假如我是你,我是不會著急的。」 實際上,他的確不著急,因為他的性情跟別人截然不同。他的生活負擔並不重。他的腦子又聰明,不能捉住事情的意義,也不能估計事態的嚴重性。 「你說得有道理,」葛婆子強作鎮靜說,「可是我不由得不著急。你想咱們剛剛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偏又有這災難來了。咱們有時候好像是碰著災星似的。咱們的命運怎麼會這麼壞啊!」 後來珍妮回來,葛婆子就不由自主地要去對她說話了,因為珍妮是她的一根支柱。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她一進門來看見母親的面色,就問道。「你幹嗎哭了?」 葛婆子看了看她,把臉轉過半邊去。「爸爸的手燙壞了,」巴斯莊嚴肅插進來說。「他明天要回家了。」珍妮轉過臉去瞠視著他。「他燙壞手了?」她嚷道。 「是的,」巴斯說。「怎麼會燙著的?」「玻璃鍋倒翻燙壞的。」 珍妮看看母親,自己也忍不住淚流。不由自主地,她跑過去一把摟住了母親。 「你別哭,媽,」她說時,自己也幾乎不能鎮定。「你別著急。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是沒有什麼大不了。別哭了。」說到這裡,她自己的嘴唇也有點不自然起來,掙扎了好久,才能振作起來細想這個新災難。這時她不由自主,一個揮之不去的新想法突然躍進她意識中來。雷斯脫的自願幫忙,現在該怎樣對付?他那愛的宣言又該怎樣對付?不知怎的,剎那間一切都湧上心來了——他的深情,他的人品,他願幫忙自己的願望,還 有他的同情,跟當初巴斯入獄時白蘭德給她的一模一樣。她難道註定要作第二次犧牲嗎?其實一次和兩次又有什麼不同?她的人生不已經是一場失敗了嗎?她一面回想這些事情,一面看她母親坐在那裡,沉默,憔悴。真可憐,她想道,她的母親就應該吃一輩子的苦!叫她永遠享不著一點真正的快樂,豈不是一種羞恥嗎? 「我認為現在先別著急,」她停了一會兒說。「也許爸爸的傷並不像我們預想的這麼嚴重。信上說他明天早晨回家嗎?」 「是的,」已經緩過來的葛婆子說。之後,他們的話說得比較安靜了,及至一切方面都已經談到,一時全家人悄無聲息。「我們明天早上該派人到車站去接他,」珍妮對巴斯說,「我去。我想聯橋夫人不會責備我的。」「不,」巴斯落寞地說,「你千萬別去。還 是我去吧。」 他因這次命運的突變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都表現出來,過一會兒,他就憂鬱地大步走到房中去關門睡覺。珍妮和她母親看到別人都已經去睡,就在廚房裡坐著談起來。 「我真不知道我們現在如何是好,」葛婆子深知這件事在經濟上要有影響,最後說起這話來。當時她顯得那麼的虛弱,那麼的無可奈何,以致珍妮再也堅持不下去。 「別著急,媽,親愛的,」她一面輕聲地說,一面心裡下了一種特別的決心。世界是廣闊的。其中正不缺由別人揮霍來的適意和舒服。天無絕人之路,糟糕的事情總不至於逼近得人無可生活的! 那時她和母親坐在那裡,未來的困苦似乎是用清晰可辨的猙獰腳步逼近了。 「你看我們將來如何應對?」她母親又重複地說,原來她那幻想中的克利夫蘭家庭眼看就要崩潰了。 「怎麼,」已經看得很清楚而且知道有對策的珍妮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倒並不著急。將來總有辦法的。咱們總不至於餓死。」 那時她坐在那裡,明確認定命運已經把解救危局的擔子移到她的身上來。她必須犧牲自己,其他再無別法。 第二天早晨,巴斯在車站上見到父親。父親的臉色十分蒼白,像是病得很重的樣兒。他的兩頰微微陷進去,顴骨壁突挺出來。再加上他的兩手用繃帶重重包紮著,就顯得十分狼狽,以致從車站到家的路上,許多人都駐足觀望。 「真是沒想到,」他對巴斯說,「我的手給燙了。那種痛法真是受不了。哦,多麼痛啊!多麼痛啊!真是天曉得!我是終生難忘。」 他於是說明這意外事怎樣發生,又說他那雙手以後不知道還 能不能用。他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第一二兩指都已經燙到骨頭。左手的兩指已經截了一節,拇指還 可以保全,卻怕兩手都要有僵死的危險。 「真是天知道!」他接著說,「偏偏又碰在要急需錢的時候。太糟了!太糟了!」 他到家的時候,葛婆子出來開門,感覺到她那無聲的同情,就哭起來了。葛婆子也忍不住嗚咽。就連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其他的孩子一齊都哭,還 是巴斯出來勸住他們。 「別哭啦,」他勸道,「哭有什麼用呢?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就會好的。咱們還 是可以過日子。」 巴斯的話暫時起到安慰的效果,而且如今丈夫也回家來,葛婆子也就恢復了她的平靜。雖然他的手不能動,但是看見他還 能走路,而且其它地方都沒有受傷,也就可以安慰了。或許他還 能夠恢復雙手的用途,還 可以擔任輕易的工作。總之,他們還 能朝好的方面去想。 珍妮那天晚上回家來,本想跑到父親面前去,把她所有的殷勤和關愛和盤獻給他,只是生怕他還 像從前那樣的冷漠。 葛哈德心裡也不痛快。女兒給他羞辱,他至今還 難以釋懷。他雖然也想回心轉意,感情上卻仍混亂非常,不知該如何行事才好。 「爸爸,」珍妮怯生生地走近他去叫。葛哈德現在神情惶惑,試圖想說幾句由衷的話,卻總說不出,他一面想到自己的無奈處境,一面看出她的悲傷和他自己對於她的情感的反應——這都是使他不能忍受的;於是他心裡一酸,不由得哭起來了。 「寬恕我吧,爸爸,」她懇求道,「我對不起你。啊,我實在對不起你。」他本來不準備看她,但經剛才時一陣感情的衝擊,他想已能寬恕她,而他確實饒恕她了。 「我已經祈禱過了,」他接著說。「現在原諒你了。」他後來恢復心緒,覺得他這種情緒有些可恥,可是一種新的同情和諒解已經確立。自從那時起,父女之間雖然不免仍然很大的隔閡,葛哈德卻已不想再把女兒不當人,珍妮也努力要把做女兒的純真愛情跟從前一樣顯示給他了。 現在一家人總算恢復了平靜,可又不得不面臨其他的窘境。他們的預算已經每禮拜減少五元,又多了葛哈德的消費,叫他們的日子怎麼過呢?巴斯原本可以把他每禮拜的收入多拿些來貼補家用,但是他覺得沒有這樣的義務。因此,只得把這每禮拜九塊錢的收入勉強對付房租,伙食,和煤錢,再講不到意外的費用,但是意外的費用正接踵而來。葛哈德每天得去看醫生換藥包紮手。喬其又正要買一雙新鞋。除非有其他來源獲得更多的收入,就必須向人家借債,重新去受從前那樣的羞辱。這樣的情境,就使珍妮心中那個才構成一半的決心終於堅定。雷斯脫的信還 擱著未復。他約定的日子已經近了。她應該回復他嗎?他是會幫助他們的。他曾經不是硬要把錢送給她嗎?於是她終於斷定,她是有責任去利用這種自願獻來的幫助,只叫他莫要到她家裡來。她這信寄出之後,就等著那命運所系的那一日,心中混雜著恐懼和熱切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