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小史 · 蘇長公譚史卷之一
王介甫與蘇東坡論揚子云投閣為史臣之妄，劇秦美新之作，亦後人誣子云。蘇曰：軾亦疑一事。荊公曰：疑何事？蘇云：不知西漢果有子云否？聞者皆大笑。黃魯直戲蘇東坡曰：昔王右軍書為換鵝字。近日韓宗儒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家，換羊肉數斤，可名公書為換羊書矣。蘇在翰苑，一日，以生辰制撰紛冗，宗儒繼作簡以圖報書。來人督索甚急，蘇笑曰：可語本官，今日斷屠。一日，東坡謁微仲，微仲方晝寢，久而不出，東坡不能堪，良久，見於便坐。旁有一菖蒲盆，畜綠毛龜。東坡云：此龜易得，若六眼龜則難得。微仲問：六眼⿔出何處？東坡曰：昔唐莊宗同光中，林邑國常進六眼龜。時伶人敬新磨在殿下進口號曰：不要鬧，不要鬧，聽取這龜兒口號。六隻眼兒分明睡，一覺，抵別人三覺。
東坡倅杭，不勝杯酌，部使者知公才望，朝夕聚首，疲於應接，乃目杭倅為酒食地獄。其後袁轂杭倅，適郡將不恊，諸司緣此亦相疏。袁語所親曰：酒肉地獄，今值獄空。傳以為笑。
涪翁嘗和東坡春菜詩云：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蘇得詩，戲語坐客曰：吾固不愛做官。魯直遂欲以苦筍硬差致仕，聞者絕倒。
劉貢父觴客，蘇子瞻有事，欲先起，劉以三果一藥調之，曰：幸早里且從容。蘇答曰：柰這事？須當歸。蘇東坡以呂微仲豐碩，每戲之曰：公真有大臣體，此坤六二所謂直方大也。及拜相，東坡當制，其詞曰：果藝以達，有孔門三子之風；直大而方，得坤爻六二之動。蘇東坡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諸公卿，率有標目殆遍，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重輕。一曰，相與共論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及歸舍，方卸巾弛帶，乃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劉貢父晚年得惡疾，鬚眉墜落，鼻樑斷壞，苦不可言。一日，與東坡會飲，蘇引古人一聯相戲曰：大風起兮眉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樑。坐中大劇，貢父默然。
蘇子瞻與姜潛字制之飲，姜舉令云：坐中各要一物，是藥名。乃指子瞻曰：君藥名也。子蘇子。子瞻應聲曰：君亦藥名也。君若非半夏，定是厚朴。眾請其故，曰：非半夏，非厚朴，何故？曰：姜制之。眾皆絕倒。
蘇子瞻云：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窗竹屋，燈青熒熒，時於此間得少佳趣。一日，舉似劉貢父曰：前數句是夜行迷路，誤入田螺精家中來。
東坡自元祐初起知登州，未幾，以禮部員外郎召到，途中遇當時獄官，獄官甚是慚惶。東坡戲之曰：有蛇螫殺人，為冥府所追，議法當死。蛇前訴曰：誠有罪，然亦有功，可以自贖。冥曰：何功？蛇曰：某有黃，可治病，所活巳藪人矣。遂免。良久，牽一牛至，云：觸殺人，亦當死。牛曰：我亦有黃，可治病，所活巳數人矣。亦得免。久之，獄吏牽一人至，曰：此人生嘗殺人，死當還命。其人妄言，亦有黃冥。官大怒，詰之曰：蛇黃、牛黃皆入藥，天下所共知。汝為人黃，何功之有？其人窘甚，曰：某別無黃，但有些慚惶耳。
東坡一曰會客，坐客舉令，欲以兩卦名證一故事。一人云：孟嘗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濟、未濟。一人云：劉寬婢美污朝衣。家人小過。東坡云：牛僧儒父子犯罪，大畜、小畜。蓋指荊公父子也。眾皆絕倒。
劉貢父滑稽辨捷，世推無對。晚年雖得大風惡疾，鼻孔子榻了，而乘機決發，亦不能忍。一日，擁爐於惠林僧寮，謂東坡曰：吾之鄰人有一子稍長，使之代掌小廨，不逾歲，誤質盜物，資東耗折殆盡。其子引罪請曰：某拙於運財，以敗成業，今請從師讀書，勉赴科舉。其父大喜，擇曰具酒肴遣之。既別，且囑之曰：吾老矣，恃子以為窮年之養。今子去我而遊學，儻或僥倖，攺門換戶，固吾之大幸。然切有一事，不可不記。或有交友與汝唱和，順子細看，莫更和卻賊詩。狼狽而歸。蓋譏東坡前逮詔獄，王晉卿、周開祖之徒，皆以和詩為累也。貢父語始絕口，東坡即曰：某聞昔夫子自衛反魯，會有召夫子食者，群弟子相與語曰：魯，吾父母之邦，我曹久從夫子，轍環四方，今幸俱還鄉里，伺夫子之出，當共尋訪親舊。因閱市律，眾欣然許之。始過閱暗，未及縱觀，而稠人中望見夫子巍然而來，惶懼相告。游、夏之徒，奔踔越逸，無一留者。獨顏子拘謹，不能遽為闊步，顧市中石塔，似可隱蔽，即屏伏其旁，以俟夫子之過。群弟子因共目之為避孔子塔雲。蓋譏貢父風疾之劇，不免鼻孔子榻也。司馬文正公薨時，程正叔以臆說斂之，正如封角狀。蘇東坡嫉其怪妄，因怒詆曰：此豈信物一角附上閻羅大王者耶？蘇東坡遷黃岡，京師盛傳白日仙去，神宗聞之，嘆息久之。後東坡謝表，有云：疾病連年，人皆相傳其巳死；饑寒並曰，臣亦自厭其餘生。蘇子瞻在惠州，天下傳其巳死。後七年北歸，時章丞相方貶雷州，東坡見南昌太守葉祖洽，葉問曰：傳端明巳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邪？坡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反耳。東坡聞荊公字說新成，戲曰：以竹鞭馬為篤，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又曰：鳩字從九從鳥，亦有證據。詩曰：鳴鳩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個。司馬溫公諱光之薨，當明堂大饗，朝臣以致齋不及吊，暮肆赦畢。蘇子瞻率同輩以往，而程頤固爭，引論語：子於是曰：哭則不歌。子瞻曰：明堂乃吉禮，不可謂歌則不哭也。頤又論曰：司馬諸孫不得受吊。子瞻戲曰：頤可謂燠糟鄙俚叔孫通，聞者笑之。
東坡一曰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婢曰：滿腹都是機械。坡亦未以為當。至朝雲，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坡捧腹大笑。
蘇東坡謫監黃州市征，有一舉子惠簡求免稅，書札稍如法，乃言：舟中無貨可稅，但奉大人指揮，令往荊南府取先考靈柩耳。同官皆絕倒。
蘇子瞻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天宇四碧無際，加江流傾涌，月色如晝，遂共登金山妙高台，命歌者袁綯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蘇身起舞，一坐大笑。蘇東坡云：硯之美者必費芛，不費芛則退墨。二德難兼，非獨硯也。大字難結密，小字常侷促。真書患不放，草書苦無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萬事無不然，可發一大笑也。蘇東坡見一家有界尺芛槽而破者，向其主人日：韓直木如常，孤竹君無恙，但半面之交，忽然折事矣。主人大笑。蘇子瞻云：吾酒後乘興作數千字，覺酒氣沸沸，從十指上出去也。一時聞者皆笑。
元祐間，黃、秦諸君子在館，暇曰觀畫。山谷出李龍眠所作賢巳圖，傳奕樗蒲之儔咸列焉。慱者六七人，方據一局，投迸盆中，五皆六，而一猶旋轉不巳。一人俯盆疾呼，旁觀皆變色起立，纖濃態度，曲盡其妙，相與歡賞，以為卓絕。適東坡從外來，睨之曰：李龍眠天下士，顧效門人語邪？眾賢怪請其故。東坡曰：四海語音，言六皆合口，惟閩音則張口。今盆中皆六，一猶未定，法當呼六，而疾呼者乃張口，何也？龍眠聞之，亦笑而服。秦少章云：郭攻甫嘗過杭州，出詩一軸示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左右。既罷，謂坡曰：祥正此詩幾分？坡曰：十分。祥正喜之，坡曰：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南嶽李岩老好睡，眾人食罷下棋，岩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展轉云：我始一局，公幾局矣。東坡曰：岩老當用四腳棋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摶饒先。著時自有輸嬴，著了全無一物。章子厚與蘇子瞻少為莫逆交，子厚坦腹臥，適子瞻自外來，子厚摩其腹以問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謀反底家事。子厚大笑。
劉貢父一日問子瞻：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緣槐影，非閣下之詩乎？子瞻曰：然。貢父曰：是日影耶？是月影耶？子瞻曰：竹影金鎖碎，又何嘗說日月也。二公大笑。
韓康公絳謝事後，自穎入京，以上元至十六日私第，會從官九人，皆門生故吏，一時名德，如傳欽之、胡寬夫、錢穆父、蘇東坡、劉貢父、?子敦皆在坐，出家妓十餘人，中讌有新寵魯生者，舞罷，為游?所螫，公意不喜，久之，呼出，以白團扇從東坡乞詩。坡書二絕：窗搖細浪魚吹日，手弄黃花涼透衣。不覺春風吹酒醒，空過明月伴人歸。上句記其姓，下句記其事。康公大喜。坡曰：但恐他姫廝賴，故云耳。
東坡嘗約劉器之同參玉版，器之每倦山行，聞玉版欣然從之，至簾泉寺，燒筍而食，器之覺筍味勝，問：此何名？東坡曰：玉版，此老僧善說法，令人得禪悅之味。於是器之方悟其戲。東坡在御史獄，獄吏問云：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有無譏諷？東坡答云：天下蒼生望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此龍是也。獄吏為之一笑。東坡鎮維揚，幕下皆奇豪。一日，石塔長老遣侍者投牒解院，東坡問：長老欲何往？對曰：歸西湖舊廬。東坡即將僚佐同至石塔，令擊鼓，大眾聚觀。袖中出疏，使鼌無咎讀之，其詞曰：大士何曾出世，誰作金毛之聲？眾生各自開堂，何關石塔之事。去作無相，住亦隨緣。戒公長老，開不二門，施無盡藏。念西湖之久別，亦是偶然；為東坡而少留，無不可者。一時稽首，重聽白槌：渡口船回，依舊雲山之色；秋來雨過，一新鐘鼓之聲。以文為戲，一時咸慕其風。
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又稱方山子。好賓客，喜畜聲妓，然其妻柳氏絕凶妒，故東坡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
靈隱寺僧瞭然，戀妓李秀奴者，日久，衣缽盪盡，秀奴絕之，僧迷戀不巳。一夕，瞭然乘醉往，秀奴弗納，瞭然怒擊之，隨手而斃。事至郡，時子瞻治郡，送獄院推勘，見僧臂上有刺字云：但願生同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子瞻見招結，舉筆判踏莎行詞云：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雲山頂上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柰，毒手傷人，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何在？臂間剌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判訖，押赴市曹處斬。
韓子華、玉汝兄弟相繼命相，未幾，持國又拜門下侍郎，甚有爰立之望。其家搆堂，欲榜曰三相，俄持國罷政，遂請老。東坡聞之曰：既不成三相堂，可即名二相公廟。
東坡知湖州，嘗與賓客游道塲山，屏退從者而入。有僧憑門熱睡，坡戲云：髡閫上困。有客即答曰：何不用釘頂上釘。
坡在黃，即坡之下，種稻，為田五十畝，自牧一牛。一日牛病，呼牛醫療之，云：不識證狀。王夫人多智多經涉，謂坡曰：此牛發豆斑，療法當以青蒿作粥啖之。如言而效。後舉似章子厚云：我自謫居後，便作老農，更無樂事，豈知老妻猶能接黑牡丹也。子厚曰：我更欲留君與語，恐人又謂從牛醫兒來，姑且去。遂大笑而別。東坡嘗謂錢穆父曰：尋常往來，正可稱家有無，草草相聚，不必過為具。穆父一曰，折簡召坡食皛飯。坡至，乃設飯一盂，蘿蔔一樣，白湯一盞而巳。蓋以二白為皛也。後數曰，坡復召穆父食毳飯。穆父意坡必有毛物相苦，比至日晏，並不設食。穆父餒甚，坡笑曰：湯也毛，飯也毛，蘿蔔也。毛非飯毳而何？穆父捧腹曰：固知君必報東門之役，然慮不及此。坡始命進食，抵暮別去。
一曰，與溫公論事，坡偶不合，曰：相公此論，故為鱉廝錫。溫公不解曰：鱉安能廝踢？坡曰：是之謂鱉廝踢。
蘇子瞻任鳳翔府節度判官，章子厚為商令，同試永興軍進士，劉厚父為帥，皆以國士遇之。二人相得歡甚。一日，同游南山諸寺，寺有山魈為崇，客不敢宿。子厚獨宿，山魈不敢出。招仙遊潭，下臨絕璧，岸甚狹，橫木如橋。子厚推子瞻過潭書壁，子瞻不敢過。子厚平步過之，用索系樹，躡之上下，神色不動，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曰：童悙蘇軾來游。子瞻拊其背曰：子厚必能殺人。子厚曰：何也？子瞻曰：能自?命者，能殺人也。子厚大笑。東坡云：余飲少輒醉，臥則鼻鼾如雷，傍舍為厭，而不知。一二日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告余：廣利王來請端明。余被褐履草，黃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暴如觸石，意不知在水深處。有頃，豁然明白。其所詣水精宮殿相照耀也。其上則麗曰夜光，文犀，尺壁，南金、火齊，眩目不可仰觀。琥珀珊瑚，不知多少。少間，廣利王冠而出，從者二青衣，余對以海上逐客，重煩邀命。廣利且歡且喜。頃，南溟夫人亦造。焉。王令出素絞綃丈余，命予題詩，予乃賦之曰：天地雖虛廓，淮海為最大。聖主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雲快。靈旗搖紅梅，赤虬噴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珠，可以償我債。寫竟，進廣利，諸仙咸稱妙。獨廣利傍一簪冠，水族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乃大怒。余退而嘆曰：到處被鱉相公廝壞。真皇既封，訪天下隱者，得耜人楊朴。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朴言：微臣之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躭杯酒，再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即放還。
余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見余出門皆哭，余無以語之，但顧曰：子獨不能如楊朴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老妻不覺失笑，余乃去。
元豐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扮紙一幅，其上題云：請祭春牛文。東坡取筆疾書其上云：三陽既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塗。成毀須臾之間，誰為喜慍？吏微笑曰：此兩句當有怒者。傍一吏云：不妨，此是喚醒他。
東坡自海還過惠州，州牧故人也，出郊迎之，因問：海南風土，人情如何？東坡云：風土極善，人情不惡。其初離昌化時，有十數父老皆攜酒饌，直至水次，送其登舟，執手泣涕而別曰：此回與內翰相別後，不知甚時相見。坡嘗飲一豪士家，出侍姬十餘人，皆有姿技，其間有善歌舞者，名媚兒，容質雖麗，而軀幹甚偉。豪持所鍾愛，命乞詩於公。公戲為四句云：舞袖蹁躚，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宛轉，聲撼半天風雨寒。妓赧然不悅而去。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石曼卿松詩也。東坡自錢塘被召過京師，林子中作郡守，有會，坐中營妓出牒，鄭容求落藉，高塋求從良。子中呈東坡，東坡索筆為減字木蘭花書牒後云：鄭莊好客，容我樓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高山白，早瑩&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溝湖。時用鄭容落藉、高瑩從良八字於句端也。
東坡嘗舉坡字問荊公何義，公曰：坡者土之皮。曰：然則滑者水之骨乎？荊公默然。
東坡喜食燒肉，佛印住金山時，每燒豬以待其至。一日為人竊食，坡戲作云：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採得百花成密後，不知辛苦為誰甜。東坡性喜嗜豬，在黃岡時，嘗戲作食豬肉詩云：黃州好豬肉，價錢如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東坡在黃州時，嘗赴何秀才會，食油果甚酥，因問主人：此為何名？主人對以無名。坡又問：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為名矣。潘長官以坡不能飲，每為設醴，坡笑曰：此必錯煮水也。他曰忽思油果，作詩求之云：野飲花前百事無，腰間唯系一葫蘆。巳傾潘子錯煮水，更覺君家為甚酥。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書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慧，頗知書札，未嘗獲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觴再拜乞書，公顧視久。之，令琪磨硯墨濃，取筆大書：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徹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塲。繼書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歡而散。
大通禪師操律高潔，人非齊沐不敢登堂。東坡挾妓謁之，大通慍形於色，乃作南柯子一首，令妓齊歌之，大通亦為解頤。公曰：今日參破老禪矣。其詞云：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扳與門槌。我也逢塲作戲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睫眉。卻愁彌勒下生遲，不見老婆三五少年時子瞻通判杭州，權領郡事。新太守將至，有營妓投牒乞從良，子瞻判曰：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從良任便。又有周妓，色藝超絕，為一郡之魁，聞判亦來投牒，欲援例脫籍，子瞻惜其去，不許。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不允。其敏捷善謔如此。
承平時，國家與遼盟歡，文禁甚寬，輅客者往來，率以談謔詩文相娛樂。元祐間，東坡實膺是選，遼使素聞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國有一對曰：三光日月星，凡以數言者，必犯其上一字。於是徧國中無能屬者。有以請於坡，坡唯唯，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亦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詩風雅頌，天生對也，盍先以此復之。介如言，方共嘆愕。坡徐曰：某亦有一對曰：四德元享利。使雎盱欲起辯，坡曰：而謂我忘其一耶？謹?而言。兩朝兄第，邦卿為外臣，此固仁祖之廟諱。使臣出，意大駭服。既又有所談，輒為坡逆。敵使自媿弗如，及白溝，往反?舌，不敢復言他。
東坡示參寥云：桃符仰視艾人而罵曰：汝何等草芥，輒居我上？艾人俯而應曰：汝已半截入土，猶爭高下。桃符怒，往復紛紛不巳。門神解之曰：吾輩不肖，傍人門戶，何暇爭間氣？請妙總大士，看此一轉語。
公常令門人輩作人物不易賦，或作一聯云：伏其幾而升其堂，曾非孔子；襲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蓋元祐初，士大夫皆效東坡頂高桶帽，謂之子瞻樣，故云。
洗兒戲作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東坡有妹，敏慧多辯，其額廣而如凸。坡嘗戲曰：蓮步未離香閣下，梅妝先露畫屏前。妹即應云：欲扣齒牙無覓處，忽聞毛禋有聲。傳公多須髯，遂戲答之，時年十歲也。
東坡元祐間，出帥錢塘，視事之初，都商稅務押到匿稅人南劍州鄉貢進士吳味道，以二巨罨作公名銜，封至京師蘇侍郎宅。公即呼味道前訊問其罨中果何物。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鄉薦，鄉人集錢為赴省之贐，以百千就置建陽小紗，得二百端。因計道路所經塲務盡行抽稅，則至都下不存其半。心竊計之，當今負天下重名，而愛獎士類，唯內翰與侍郎耳。總有敗露，必能情貸。味道遂假先生台銜，緘封而來。不探知先生巳臨鎮此邦，罪實難逃，幸先生恕之。公熟視，笑呼掌箋奏書吏，令去舊封，換題細銜，附至東京竹竿巷蘇侍郎宅，並手書子由書一紙付示，謂味道曰：先輩這回將上天去也無妨，來年高中過當。卻惠顧也。味道悚謝再三。次年果登第，遠具箋啟謝殷勤。公甚喜，為延款，數曰而去。
東坡臨錢塘曰：有陳訴負綾絹錢二萬不償者。公呼至詢之，云：某家以制扇為業，適父死，而又自今春以來，連雨天寒，所制不售，非故負之也。公熟視久之，曰：姑取汝所制來，吾當為汝發市也。須臾扇至，公取白團夾絹二十扇，就判筆作書，草聖及枯木竹石，頃刻而盡，即以付之，曰：出外速償所負也。其人抱扇泣謝而出。始逾府門，而好事者爭以千錢取一扇，所持立盡。後至而不得者，懊恨不勝去，遂盡償所逋，一郡稱嗟。黃州東南三十里為沙湖，亦曰螺螄店。余將買田其間，因往相田得疾。聞麻橋人龐安時善醫而聾，安時雖聾，而穎語過人，以指畫字，不盡數字，輒了人深意。余戲之曰：余以手為口，君以眼為耳，皆一時異人也。疾愈，與之同游。清泉寺在蘄水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水西道。余作歌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瀟瀟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難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是曰，極飲而歸。
宋柳耆卿、蘇長公，各以填詞名，而二家不同。東坡一曰問一優人曰：我詞何如柳學士？優曰：學士那比得相公。坡驚日：如何？優曰：公詞須用丈二將軍、銅琵琶、鐵綽板，唱相公的大江東去。柳學士卻著十七十八女郎，唱楊柳外曉風殘月。坡為之撫掌大笑。優人之言，便具褒彈。
蘇子瞻自黃徙汝，過金陵，荊公野服乘驢謁於舟次。子瞻迎揖曰：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公因招游蔣山，坐方丈飲茶，指案上大研曰：可集古詩聯句賦此。子瞻應聲曰：巧匠斲山骨。公沉思良久而起曰：且趁睛色，窮攬蔣山之勝。田承君與一二客從後言曰：荊公尋常好以此困人，今曰反為蘇公所困矣。蘇長公奉祠西太乙，見王介甫舊題六言詩曰：楊柳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呂惠卿之謫，詞頭始下，劉貢父當草制，東坡呼曰：貢父平生作劊子，今日才殺人也。貢父引疾謁告，東坡一揮而就，傳寫都下，為之紙貴。東坡既謫黃州，復以先知徐州日不覺察妖賊事取勘。巳而有旨放罪，乃上表謝。神宗讀至無官可削，撫巳知危，笑語曰：畏吃棒耶！
東坡與李公擇云：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耳，而文之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為之，自謂長策，不敢獨用，因獻之左右：往京師尤宜用此策也。
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東坡不答，但極口稱誦。季默云：如臥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豈是佳耶？坡云：正是佳處。
東坡有歌舞妓數人，每留賓客飲酒，必云：有數個搽粉虞侯，欲出來祗應也。
蘇長公譚史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