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小史 · 蘇長公譚史卷二

子瞻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筍語否？為無酸?氣也。聞者皆笑。 徐黃州之子叔廣十四秀才，先生與其舅張仲謨書，所謂十三、十四，皆有俊性者是也。嘗出先生醉墨一軸，字畫欹傾，龍蛇飛動，乃是張無盡過黃州，而黃州有四侍人，適張夫人攜其一往壻家，為浴兒之會。無盡因戲語曰：厥有美妾，良由令妻。公即續之，為小賦云：道得征章鄭、趙，往稱孫姜閻齊。浴兒於玉潤之家，一夔足矣；侍坐於冰清之寓，三英粲兮。既暮，而張夫人復還，其一適，乃閻姫也，最為徐所寵。公復書絕句云：玉筍纖纖揭繡簾，一心偷看綠羅尖。使君三尺璮頭帽，須信從來只有檐。元祐二年，北虜賀正使劉霄等入賀，公與狄詠館伴，錫燕回，始行馬，而公馬小蹶，劉即前詢曰：馬驚無苦否？公應之曰：銜勒在御，雖小失無傷也。蘇惠州嘗以作詩下獄，自黃州再起，遂遍歷侍從，而作詩每為不知者咀味，以為有譏訕，而實不然也。出守錢塘，來別潞公，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為不相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別上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雲。時有吳處厚者，取蔡安州詩作泣，蔡安州遂遇禍，故有箋雲之戲。興也，蓋取毛、鄭、孫分六義者。東坡在儋耳，因試筆自書云：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巳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太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巳。晁美叔每見，以此為言。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為知巳。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巳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某之所慮，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坡浩嘆久之曰：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你。遂與大笑而起。章子厚人言，初生時，父母欲不舉，巳納水盆中，為人救止。其後朝士頗聞其事。蘇子瞻嘗與子厚詩，有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雲鄉之語。子厚謂譏巳，頗不樂。曇秀來惠州，見東坡，將去，坡云：山中人見公還，必求土物，何以應之？秀曰：鵝城清風，鶴嶺明月，人人送與，只恐他無著處。坡曰：不如將幾紙字去，每人與一紙，但向道：此是言法華裹頭有災福。王君善書符，行天心正一法，為里人療疾驅邪。東坡嘗傳咒法以授王君，其辭曰：汝是巳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崇，吾亦不汝苦。元祐六年八月十五曰，與柳展如飲酒一杯，作字數紙，書李太白詩云：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岩間。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閒。戲謂柳生、李白尚氣，乃自招不識字，可一大笑。不如韓愈崛強云：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仙也。 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奕棋。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耳。仆言：公禪人亦復能愛此語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有村校書年巳七十，方買妾饌客。東坡杖黎相過，村校大喜，延坐，其妾起為壽，且乞詩。東坡問：所買妾年幾何？曰：三十。乃戲為詩，其略曰：侍者方當而立歲，先生巳是古稀年。聞者絕倒。子瞻守杭日，春時每遇休暇，必約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處。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適。晡後鳴鑼集之，復會望湖樓或竹閣，極歡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城中士女夾道雲集而觀之。故其詩云：游舫巳妝吳榜穩，舞衫初試月羅新。又云：映山黃帽螭頭舫，夾道青煙雀尾爐。誠熙世樂事也。 趙成伯家有妹麗，仆忝鄉人，不肯開樽，徒負此春雪，謹依元韻以當一笑。 繡簾朱戶未曾開，誰見梅花落鍾台。試問高吹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莫嫌衰鬢聊相映，須得纖腰與共回。知道文君隔青鎖，梁園賦客敢言才。 余始赴中山，連日風埃，未嘗了了見太行也，意頗以為恨。今將適嶺表，過臨城，道中天氣肅然，西山草木皆可數，忽悟，笑曰：余南遷，其必返乎？此退之衡山之祥也。作詩志之：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應愚谷能留柳，可獨衡山解釋韓。 東坡一帖云：王十六秀才遺拍扳一串，意余有歌，人不知其無也。然亦有用陪傳大士唱金剛經耳。字畫奇逸，如欲飛動。魯直以小楷書其下，此拍扳以遺朝雲，使歌公滿庭芳，亦不惡也。司馬與蘇子瞻論茶墨俱香，云：茶與墨二者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蘇曰：上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皆堅，是其操同也。譬如賢人君子黔晳，美惡之不同，其德操同也。公嘆以為然。 王荊公在熙寧中，作字說，行之天下。東坡在館，一日，因見而及之，曰：丞相頤微窅窮製作，某不敢知，獨恐每每牽附，學者承風，有不勝其鑿者。如奔粗二字言之，牛之體壯於鹿，鹿之行速於牛。今積三為字，而其義皆反之，何也？荊公無以應。王晉卿暴得耳聾，意不能堪，求方於東坡，答之曰：君是將種，斷頭穴胸，當無所惜兩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