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安邊第三十六

本篇導讀 唐初武力強盛,加上太宗政策開明,四方外族樂于歸順大唐。魏徵、褚遂良等大臣主張為降眾恢復舊國,選擇親附唐朝的酋長做他們的君主,以羈縻之。溫彥博等主張收攬和教化這些降眾,使他們成為唐朝的臣民。對他們處置得當,就可以使他們成為國家的藩屏,反之則後患無窮。貞觀君臣們對此爭論激烈,其方略也互有得失。 貞觀四年,李靖擊突厥頡利,敗之,其部落多來歸降者,詔議安邊之術。中書令溫彥博議:『請於河南處之1,准漢建武時2,置降匈奴於五原塞下3,全其部落,得為捍蔽4,又不離其土俗,因而撫之,一則實空虛之地,二則示無猜之心,故是含育之道也。』太宗從之。秘書監魏徵曰:『匈奴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敗,此是上天剿絕,宗廟神武。且其世寇中國,萬姓冤讎。陛下以其為降,不能誅滅,即宜遣還河北5,居其舊土。匈奴人面獸心,非我族類,強必寇盜,弱則卑服,不顧恩義,其天性也。奏、漢患之若是,故發猛將以擊之,收其河南6,以為郡縣,陛下奈何以內地居之。且今降者幾至十萬,數年之後,滋息過倍7,居我肘腋8,甫邇王畿9,心腹之疾,將為後患,尤不處之河南也。』溫彥博曰:『天子之於物也,天覆地載,有歸我者必養之。今突厥破除,余落歸附,陛下不加憐愍,棄而不納,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謂不可。宜處之河南,所謂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懷我厚恩,終無叛逆。』 1 河南:泛指古代九州中的兗、豫兩州。約今河南、山東、湖北部分地區。 2 建武:漢光武帝年號(二五至五六)。 3 五原:郡名。漢武帝元朔二年(一二七)設置。治所在九原(今包頭市西北)。東漢初,匈奴南單于分部眾屯此,末年廢。 4 捍蔽:堅實的屏障。 5 河北:指黃河以北之地。 6 河南:指今內蒙古河套一帶。 7 滋息:滋生繁育。 8 肘腋:比喻切近的地方。 9 甫邇(ěr):過於靠近,太靠近之意。 譯文 貞觀四年,李靖攻打突厥頡利可汗,打敗了他,有很多突厥部落前來歸降,太宗詔令討論安定邊境的政策。中書令溫彥博說:「請在河南一帶安置他們。依照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的事例,安置投降的匈奴在五原塞之下,保全他們的部落,成為堅實的屏障,又不改變他們的習俗,藉此安撫他們,一則充實了空虛的地方,二則表示沒有猜疑之心。所以這是包含養育的辦法。」太宗聽從了他的建議。秘書監魏徵說:「匈奴從古至今,沒有像這樣的衰敗,這是上天要剿滅他們,也是由於王室的神勇英武。而他們世代侵犯中國,與中國百姓有冤讎。陛下因為他們投降,不能誅滅他們,應該立即派遣他們回到河北地區,居住在他們的故土上。匈奴是人面獸心,不是我們的同族,強大時必然入侵劫掠,衰弱時就俯首順服,不顧念恩德信義是他們的天性。秦、漢兩代就是這樣受他們的禍害,所以不時派出猛將攻擊他們,收服他們河南一帶,設置郡縣,陛下怎可拿內地給他們居住呢?而且現在投降的突厥人幾乎達到十萬,幾年以後,滋生繁育超出幾倍,居住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過於靠近都城,這就像隱藏在要害部位的疾病,今後必然成為禍患。尤其不能把他們安置在河南地方。」溫彥博說:「天子對待萬物,就像上天覆蓋、大地承載一樣,歸附我們的必然要收養他們。現在突厥被打敗,剩下的部落都來歸附,陛下不加憐憫,拋棄他們而不予接納,這不是天覆地載的道理。阻絕了外族的誠意,臣雖然愚昧,也認為萬萬不可,應該在河套以南一帶安置他們。這就是常說的:將要死的讓他能生存下來,將要滅亡的讓他能存活下去,使他們感激我皇的深厚恩德,永不會叛逆。」 賞析與點評 「天子之於物也,天覆地載,有歸我者必養之。」——天子對待萬物,應該像上天覆蓋、大地承載一樣,加以蔭庇與承托,若有異族歸附者,天子定必提供養活所需。溫彥博理想中的天子,能否稱得上是「宅心仁厚」、「嘉惠遠人」?而太宗又能否達到這要求?就讓後人做判斷罷。 貞觀十四年,侯君集平高昌之後,太宗欲以其地為州縣。魏徵曰:『陛下初臨天下,高昌王先來朝謁,自後數有商胡稱其遏絕貢獻1,加之不禮大國詔使2,遂使王誅載加3。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撫其民而立其子,所謂伐罪弔民,威德被於遐外,為國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為州縣,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每來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辦衣資,離別親戚,十年之後,隴右空虛4,陛下終不得高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國。所謂散有用而事無用,臣未見其可。』太宗不從,竟以其地置西州5,仍以西州為安西都護府6,每歲調發千餘人,防遏其地。 1 商胡:即「胡販商客」,經商的胡人。語出《後漢書·西域傳》。遏絕:阻止、禁絕。當時西域各國入唐朝貢,皆途經高昌,高昌王曲文泰拘留為難來唐經商朝貢的商旅、使者。 2 不禮:無禮、不守禮法。指貞觀十三年,太宗接到焉耆王的報告後,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到高昌了解,高昌聯合西突厥攻擊焉耆,以及高昌王對唐吏傲慢無禮等事。見《舊唐書·西域傳》。 3 載加:一再增加。 4 隴右:古地區名。泛指隴山以西地區。古代以西為右,故稱隴山以西為隴右。 5 西州:唐朝在今新疆境內所置三州之一。貞觀十四年,太宗滅高昌氏王朝,在當地設西昌州(不久改稱西州)。 6 安西都護府:唐六都護府之一,統轄安西四鎮。都護府,官署名稱,負責管理轄境內的邊防、行政及各族事務。 譯文 貞觀十四年,侯君集平定了高昌國之後,太宗準備在那個地方設立州縣。魏徵說:「陛下剛開始統治天下時,高昌國王曲文泰首先來朝拜謁見,但是從那以後,西域胡商屢次稱高昌國王阻止他們來大唐朝貢,再加上高昌王對我國使臣無禮,以致皇上對他們的討伐一再增加。如果只追究曲文泰一個人的罪過,這就可以了。不如藉此機會安撫那裡的百姓並立高昌王的後代為王,這就是討伐有罪的國君而慰問受難的百姓,使國家的威力恩德遍及邊遠的外邦,這才是治國的良策。現在如果貪圖那裡的土地而在那裡設置州縣,就必須常年派一千多人去鎮守,幾年更換一次。每次來往交換,死亡的就有十分之三四。還要派人置辦衣物錢財,離別親人,這樣的話,十年以後隴右地區就會變得空虛,陛下最終得不到高昌國的一撮谷、一尺布來資助中原。這就叫作分散有用的資財去從事無益的事情,我看不出它切實可行的道理。」太宗沒有聽從他的意見,終於在高昌境內設置了西州,並在西州設置安西都護府,每年調遣一千多人,前往防守這個地方。 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謂侍臣曰:『朕聞西州有警急,雖不足為害,然豈能無憂乎?往者初平高昌,魏徵、褚遂良勸朕立曲文泰子弟,依舊為國,朕竟不用其計,今日方自悔責。昔漢高祖遭平城之圍而賞婁敬1,袁紹敗於官渡而誅田豐2。朕恆以此二事為誡,寧得忘所言者乎!』 1 平城之圍:公元前二〇一年(漢高祖六年),冒頓單于發兵圍攻馬邑,韓王信投降,次年又攻晉陽(今山西太原)。漢高祖聞訊,親率三十萬大軍迎戰,被匈奴圍困於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南)。後來用陳平計,向單于閼氏行賄,才得脫險。史稱「平城之圍」。平城,在今山西大同東北。婁敬:西漢初年齊國盧(今山東長清)人,在輔助漢高祖定都長安、和親匈奴、遷徙山東豪強等計策上多有功勞。 2 袁紹敗於官渡:公元一九九年,袁紹率軍與曹操對峙於官渡(今河南中牟北)。次年曹操突襲袁紹後方囤糧重地,袁軍大敗。袁紹,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南)人。漢末,董卓入京專朝政,袁紹號召起兵討伐董卓。公元二〇〇年,在官渡被曹操打敗,不久病死。田豐:鉅鹿郡人,曾助袁紹消滅公孫瓚,平定河北。官渡之戰中,田豐建議據險固守,袁紹不納,將田豐收入牢中。後袁紹官渡戰敗,將其殺害。 譯文 到了貞觀十六年,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太宗對身邊的大臣說:「我聽說西州有緊急情況,雖然不至於造成大危害,但怎麼能不憂慮呢?從前剛剛平定高昌時,魏徵、褚遂良勸我立曲文泰的子弟做國君,讓高昌依舊成為一個國家,我竟沒有採納他們的計策,到現在才後悔自責。過去漢高祖不聽謀臣婁敬的勸諫,遭受平城之圍,而後賞賜婁敬;袁紹不聽謀臣田豐的勸阻,在官渡戰敗後誅殺了田豐。我常把這兩件事引為鑑誡,難道能夠忘記曾經勸諫過我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