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慎言語第二十二

本篇導讀 貞觀時,君臣指出君主「出言」(說話)要特別慎重。帝王君臨天下,一言九鼎,若帝王出言不慎,便會影響施政,或令臣下演繹出無窮的事端。所以,當時的朝臣每每利用各種時機來勸諫李世民慎開「金口」。太宗認為「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於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太宗心憂天下黎民,把「出言」是否對百姓有利,看作是慎言語的標準。所謂君無戲言,帝王務必三思而後言。 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於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給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倫進曰1:『君舉必書,言存左史2。臣職當兼修起居注,不敢不盡愚直。陛下若一言乖於道理,則千載累於聖德3,非止當今損於百姓,願陛下慎之。』太宗大悅,賜絹百段。 1 給事中:官名。隋唐以後為門下省之要職,掌駁政令之違失。知起居事:古代官職。唐初在門下省設起居郎,掌修起居注之事,逐日記錄皇帝的言行。 2 左史:官名。《禮記·玉藻》記載曰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記行動,右史記言語。而《漢書·藝文志》記載曰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唐宋曾以門下省之起居郎、中書省之起居舍人為左、右史,分別主記事與記言。 3 累:牽連、使受害。 譯文 貞觀二年,太宗對身邊的大臣們說:「我每天坐朝聽政,想要說話的時候,就要考慮到這句話對百姓是否有益處,所以不敢隨便多說。」給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倫進言說:「國君的舉動一定要記錄下來,左史負責記錄言語。臣現在的職務是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儘自己的愚忠秉筆直書。陛下如果有一句話違背了道理,那麼千年以後也會牽連到您聖明的德行,不僅僅是對當今的百姓有所損害,希望陛下說話慎重。」太宗非常高興,賜他絹百段。 貞觀八年,太宗謂侍臣曰:『言語者君子之樞機1,談何容易?凡在眾庶,一言不善,則人記之,成其恥累2。況是萬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虧損至大,豈同匹夫哉?我常以此為戒。隋煬帝初幸甘泉宮3,泉石稱意,而怪無螢火4,敕云:「捉取螢火,於宮中照夜。」所司遽遣數千人採拾,送五百輿於宮側5。小事尚爾,況其大事乎?』魏徵對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虧失,古人以為如日月之蝕,人皆見之,實如陛下所戒慎。』 1 樞機:原指戶樞和弩牙,用來比喻事物的關鍵。語出《易經·繫辭上》。 2 恥累:恥辱和損害。 3 甘泉宮:漢代古宮殿,位於今陝西淳化北甘泉山上,宮以山名。甘泉宮為漢武帝僅次於長安未央宮的重要活動場所,它不只是作為統治階級的避暑勝地,而且許多重大政治活動都安排在這裡進行。隋唐時又有所增修擴建。 4 螢火:螢火蟲。 5 輿:車廂。此處指木箱子。 譯文 貞觀八年,太宗對身邊的大臣們說:「言語是君子德行的關鍵表現,談何容易?一般百姓講錯了一句話,就會被人們記住,成為他的恥辱和負累。何況是一個國家的君主,說話更不能出現什麼過失。因為它造成的危害特別大,豈能與普通百姓相比?我經常以此為戒。隋煬帝初次駕臨甘泉宮時,對宮裡的泉水山石很滿意,但責怪沒有螢火蟲,於是下令:『捉一些放到宮裡,晚上用來照明。』主管官署急忙地派出幾千人去各處捕捉,結果送來五百車螢火蟲在甘泉宮兩側。小事尚且如此,何況那些大事呢?」魏徵回答說:「國君處於天下最崇高的地位,如果有所失誤,古人認為像日月的虧損一樣,人們都能看得見,確實要像陛下這樣警惕慎重。」 貞觀十六年,太宗每與公卿言及古道1,必詰難往復。散騎常侍劉洎上書諫曰2:『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3。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極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4,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5。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6?臣聞皇天以無言為貴,聖人以不言為德,老子稱「大辯若訥」7,莊生稱「至道無文」8,此皆不欲煩也……』太宗手詔答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至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 1 古道:指古代的治國思想等。 2 散騎常侍:在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唐代分屬門下省和中書省,在門下省者稱左散騎常侍,在中書省者稱右散騎常侍。雖無實際職權,仍為尊貴之官,多為將相大臣的兼職。 3 擬倫:倫比,比擬。 4 凝旒(liú):形容帝王態度肅穆專注。 5 對揚:對答。 6 階:台階和梯子。這裡比喻憑藉的途徑。 7 大辯若訥:謂真正善辯的人好像言語遲鈍一樣。訥,不善於講話,說話遲鈍。 8 莊生:即莊周。名周,字子休(一說子沐),戰國時代宋國蒙(今安徽蒙城)人。著名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是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文:指文采修飾。 譯文 貞觀十六年,太宗每次和公卿大臣討論古代的治國之道時,一定會反覆提出問題詰問。散騎常侍劉洎上書勸諫說:「帝王和臣子,聖明賢能的人和平庸愚昧的人之間,上下相差懸殊,無法比擬。因此,拿極愚蠢的人與極聖明的人相比,拿極卑賤的人與極尊貴的人相比,縱使前者想自己努力超過對方,也是不可能做到的。陛下施恩下旨,和顏悅色,肅穆專注認真地傾聽別人的言論,虛心地接受別人的意見,尚且擔心臣子不敢當面對答。何況陛下啟動神思、運用雄辯,修飾言辭來駁斥別人的說法,引經據典來否定別人的議論,還想叫臣子怎樣應答呢?臣聽說蒼天把不說話看作是尊貴,聖人把不說話視為美德。老子認為『真正善辯的人如同言語遲鈍一樣』,莊子認為『最高的道理不須用文采修飾』,這都是不希望言語繁多的意思……」太宗親筆寫詔書批覆說:「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說話就不能闡述自己的想法。近來和臣子談論,形成言說過於頻繁。輕視別人,態度驕傲,恐怕由此而產生。身體、精神、心思和元氣確實不應該為此而勞損。今天聽到你忠誠正直的勸言,我一定會虛心接受和改正。」 賞析與點評 「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至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太宗指出為天子者,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說話就不能闡述自己的想法。然而說話太多,亦絕非好事。久而久之,就會變得態度傲慢,容易看輕問題,輕視別人。古語有云「訥於言,敏於行」,就是告訴人們要多做事,少說話,因為言多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