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規諫太子第十二

本篇導讀 武德九年（六二六）十月，太宗剛剛即位，便將年僅八歲的李承乾立為太子，並選擇德高望重的大臣做他的老師，嚴格教導。初時，李承乾積極上進，能識大體，頗得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評。但由於李承乾生於深宮之中，漸漸變得養尊處優，喜好聲色，溺於畋獵，生活日益荒唐頹廢。大臣們雖恪盡職守，用歷史上許多經驗和教訓屢屢直言規勸太子，可惜這些規諫不為太子李承乾所採納。太宗的期望變成了失望，太子李承乾漸被疏遠，最終釀成政變陰謀，被廢黜至死。李承乾雖遭廢黜，但貞觀君臣對教誡太子的高度重視還是值得稱道的。 貞觀五年，李百藥為太子右庶子。時太子承乾頗留意《典》、《墳》1，然閒宴之後，嬉戲過度。百藥作《贊道賦》以諷焉，其詞曰：『下臣側聞先聖之格言，嘗覽載籍之遺則。伊天地之玄造2，洎皇王之建國，曰人紀與人綱3，資立言與立德。履之則率性成道，違之則罔念作忒4。望興廢如從鈞5，視吉凶如糾纆6。至乃受圖膺籙7，握鏡君臨8。因萬物之思化，以百姓而為心。體大儀之潛運9，閱往古於來今。盡為善於乙夜，惜勤勞於寸陰。故能釋層冰於瀚海10，變寒谷於蹲下蹲下林11。總人靈以胥悅，極穹壤而懷音。』 1 《典》、《墳》：是《五典》、《三墳》的簡稱，夏商之前的古文獻資料，已失傳。這裡借指各種古代文籍。 2 伊：用在某些詞語前面，表示加強語氣。玄造：猶造化。 3 人紀、人綱：人之綱紀。指立身處世的道德規範。 4 罔念：謂不思為善。忒：差錯。這裡指走向邪路。 5 從鈞：順從天意。鈞，上天。 6 糾纆（mò）：繩索。這裡引申為纏繞聯結。 7 受圖膺籙（lù）：承受天命。圖，河圖。膺，受。籙，符命。圖、籙都是古代天子將興的符應。 8 握鏡：執持明鏡。喻帝王受天命，懷明道。 9 大儀：太極。指形成天地萬物的混沌之氣。潛運：悄悄運轉。 10 瀚海：蒙古大沙漠的古稱。 11 （dài）林：匈奴秋社之處。匈奴土俗，秋社繞林木而會祭，故稱。這裡借指匈奴。 譯文 貞觀五年，李百藥任太子右庶子。當時，太子李承乾對《五典》、《三墳》等古代典籍興趣濃厚，然而在悠閒的時候，卻嬉遊過度。於是，李百藥就寫了一篇《贊道賦》來勸喻太子。賦中說：「下臣聽說過前代聖賢的格言，瀏覽過古代典籍的遺訓。自天地開闢，皇王建立國家，就有人倫綱紀，用來幫助樹立言論和德行。實行它就能成就道德，違背它就可能走向邪路。看國家的興廢如同順從天意，觀人事的吉凶如同纏繞聯結。現今我大唐國君承受天命，胸懷明道，君臨天下。必須按照萬物的規律辦事，要以百姓的利益作為根本。體察天地運行的規律，縱覽古今的歷史經驗。要孜孜不倦地日夜做善事，勤勞治政，珍惜光陰。因此能讓瀚海中的冰雪融化，讓邊遠寒冷的林變為陽春。讓海內百姓都歡欣喜悅，讓天下都傳頌皇帝的美好名聲。」 貞觀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張玄素以承乾頗以游畋廢學，上書諫曰：『臣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1，苟違天道，人神同棄。然古三驅之禮2，非欲教殺，將為百姓除害。故湯羅一面，天下歸仁3。今苑內娛獵，雖名異游畋，若行之無恆4，終虧雅度。且傅說曰：「學不師古，匪說攸聞5。」然則弘道在於學古，學古必資師訓。既奉恩詔，令孔穎達侍講6，望數存顧問，以補萬一。仍博選有名行學士7，兼朝夕侍奉。覽聖人之遺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無忘其所能，此則盡善盡美。夏啟、周誦焉足言哉！夫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勝情8，耽惑成亂。耽惑既甚，忠言盡塞，所以臣下苟順，君道漸虧。古人有言：「勿以小惡而不去，小善而不為9。」故知禍福之來，皆起於漸。殿下地居儲貳，當須廣樹嘉猷10。既有好畋之淫11，何以主斯匕鬯12？慎終如始，猶恐漸衰，始尚不慎，終將安保！』 1 「皇天無親」二句：語出《論語·蔡仲之命》。意思是蒼天對人不分親疏，只保佑有德行的人。 2 三驅：古王者田獵之制。謂田獵時須讓開一面，三面驅趕，以示好生之德。一說，田獵一年以三次為度。 3 「湯羅一面」二句：意謂張布羅網僅止一面，天下都歸服於他的仁義。據《史記》記載，商湯出獵時，見四面張網，恐禽獸被殺絕，於是就命令撤去三面之網，並禱告說：「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聽話的就進入羅網。」商湯因仁慈而贏得天下之心。 4 行之無恆：無常。這裡指沒有節制。 5 「學不師古」二句：意謂在學習上不師法古代聖賢，我還不曾聽說過。語出《尚書·商書·說命》。原文為：「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匪，通「非」。攸，所。 6 侍講：給太子講授經學的官員。 7 學士：學識淵博的人。 8 性不勝情：理性不能克制感情。性，此指理性。 9 「勿以小惡而不去」二句：語出《三國志·蜀志·先主傳》，原文是：「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意思是不要因為小小的壞事就不改正，不要因為小小的好事就不做。 10 嘉猷（yóu）：治國的好規劃。這裡指好的德行。 11 好畋之淫：嗜好打獵的惡習。淫，既多且壞。 12 主斯匕鬯（chànɡ）：主持那些國家的事務。匕鬯，這裡指國家的事務。 譯文 貞觀十三年，太子李承乾因為常常打獵荒廢學業，太子右庶子張玄素上書規諫說：「臣聽說，蒼天對人不分親疏，只佑助有德之人，如果有人違背天意，人和神都要拋棄他。古代對打獵所規定的『三驅』之禮，不是教人嗜殺，而是要為百姓除害。所以商湯打獵時，張布羅網僅止一面，天下都歸服於他的仁義。如今殿下在宮苑裡打獵玩樂，名義上雖然和出外遊獵有所區別，但是如果沒有節制，終究有傷您儒雅的氣度。況且傅說曾經說過：『在學習上不師法古代聖賢，我還不曾聽說過。』既然如此，弘揚道德就應該學習古禮，而學古必須依靠師傅的訓導。既然已經奉聖上恩詔，令孔穎達為太子講解經書，就希望殿下常常能以事諮詢，萬一有所不足也可以彌補。還應該廣泛選擇一些有德行的飽學之士，早晚侍讀。可以多學習聖人的遺教，經常審查自己以往的言行，每天都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每個月不忘自己學會的東西，這樣就會盡善盡美了。夏啟、周誦又有什麼值得稱道的！作為君主，沒有不願意追求美德的，只是因為有時理智不能克制情慾，沉溺迷惑才造成昏亂。如果沉溺迷惑得厲害了，就會聽不進忠言，因此臣下隨意附和，國君之道就會逐漸虧損。古人曾說過：『不要因為過錯很小就不去改正，也不要因為善事很小就不屑去做。』因此要知道禍福的發生，都是從小事慢慢地開始的。殿下身居太子的地位，應當廣泛建樹好的德行。已經養成嗜好遊獵的毛病，將來如何擔起主持朝政的重任？謹慎從事，至終如始，尚且擔心有時會慢慢地懈怠，如果一開始就不慎重，又怎能保持到最後！」 賞析與點評 「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苟違天道，人神同棄。」——首兩句，前文已論及，今詳論後兩句。天道是什麼？其實不言而喻，就是公平無私，天只會眷顧德善之人。反之，若違天道，罔顧德善，結果不僅為世人所唾棄，更會遭天譴，有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