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教戒太子諸王第十一

本篇導讀 自古以來,國君王侯能保全自己的,為數很少。他們自幼富貴,不知稼穡艱難,驕傲懶惰,貪圖享受,以致違法亂紀,不免自取滅亡。太宗總結歷史的教訓,對子弟嚴加教導和訓戒,力圖使他們自守分際,謹慎修身,以期常保富貴。他認識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方為人主,可不畏懼」的深刻道理。他考察了前代的歷史教訓,認為凡是擁有一方土地的諸侯,其興盛必定是由於積善,其敗亡必定是由於積惡。其核心思想就是要求諸王戒驕奢、知禮度,因此太宗對他們的嚴格約束不失為防微杜漸的明智之舉。 貞觀七年,上謂太子左庶子于志寧、杜正倫曰1:『卿等輔導太子,常須為說百姓間利害事2。朕年十八,猶在人間3,百姓艱難,無不諳練4。及居帝位,每商量處置,或時有乖疏,得人諫諍,方始覺悟。若無忠諫者為說,何由行得好事?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都不聞見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輒為驕縱5。但出敕雲「有諫者即斬」,必知天下士庶無敢更發直言。故克己勵精,容納諫諍,卿等常須以此意共其談說。每見有不是事,宜極言切諫,令有所補益也。』 1 于志寧:唐京兆高陵(今屬陝西)人。字仲謐。貞觀三年任中書侍郎、太子左庶子。曾上《諫苑》二十卷勸諫太子。 2 利害事:指生活困苦的情況。 3 人間:即民間。「民」作「人」,避唐太宗諱。 4 諳練:熟悉。 5 輒:專擅,倚恃妄為。 譯文 貞觀七年,太宗對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說:「你們輔導太子,應該經常給他講百姓中生活困苦的事情。我十八歲還在民間,百姓的艱難困苦,沒有不熟悉的。到了登上帝位,每逢考慮處理事情,有時還有錯誤疏漏的地方,得到別人直言勸諫,才能夠領悟。如果沒有忠心規諫的人勸說,怎能做出好事?何況太子在深宮中成長,百姓的艱難,都不能聽到見到呢?而且國君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人,不能仗勢驕淫放縱。只要下詔令說『規諫的人要殺頭』,就必然知道天下的百姓和讀書人不敢再說真話了。所以,要克制自己的私慾,振奮精神,容許採納直言規勸,你們應該經常拿這個道理和太子談論。每當見到有不對的事情,應該極力規勸,使他得到幫助。」 賞析與點評 「猶在人間,百姓艱難,無不諳練。」——太宗指出自己十八歲之時,依然在民間生活,所以深切體會、了解到百姓的疾苦與需要。正由於太宗早年的歷練,為後來太宗「以民為本」思想的提出,積累了經驗,為「貞觀之治」的出現,做出鋪墊。 貞觀十八年,太宗謂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1,朕則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誨諭。見其臨食將飯,謂曰:「汝知飯乎?」對曰:「不知。」曰:「凡稼穡艱難2,皆出人力,不奪其時3,常有此飯。」見其乘馬,又謂曰:「汝知馬乎?」對曰:「不知。」曰:「能代人勞苦者也,以時消息,不盡其力,則可以常有馬也。」見其乘舟,又謂曰:「汝知舟乎?」對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方為人主,可不畏懼?」見其休於曲木之下,又謂曰:「汝知此樹乎?」對曰:「不知。」曰:「此木雖曲,得繩則正。為人君雖無道,受諫則聖。此傅說所言4,可以自鑒。」』 1 胎教:一種對胎兒施行教育的方法。孕婦謹言慎行,心情舒暢,給胎兒以良好影響,謂之「胎教」。傳說周文王的母親懷孕的時候,眼睛不看邪惡的東西,耳朵不聽不健康的音樂,嘴裡不說惡語髒話。她晚上就命樂官朗誦詩歌及演奏高雅的音樂給她聽,因此周文王一生下來就很聰明。 2 稼穡(sè):謂農事。稼,耕種。穡,收穫。 3 不奪其時:指徵集勞役不占用農事季節。 4 傅說所言:事載《尚書·商書》。商王武丁的輔佐大臣傅說對他說:「惟木從繩則正,後(帝)從諫則聖。」 譯文 貞觀十八年,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古時候曾有胎教世子的傳說,我卻沒有時間考慮這事。但最近自冊立太子以來,遇到事物都要對他教誨曉諭。見他對著飯菜準備吃飯時,我便問他:『你知道飯是怎樣來嗎?』他回答說:『不知道。』我說:『凡是種莊稼的農事都很艱難辛苦,全靠農民出力,不要違背農業時令,才常有這樣的飯吃。』看到他騎馬,又問他:『你對馬了解嗎?』他回答說:『不知道。』我說:『馬能夠代替人做許多勞苦的工作,要讓它按時休息,不耗盡它的氣力,這樣就可以常有馬騎。』看到他乘船,又問他:『你對船了解嗎?』他回答說:『不知道。』我說:『船好比是君主,水好比是百姓,水能浮載船,也能掀翻船。你不久將做君主了,對這個道理怎能不感到畏懼呢?』看到他靠在彎曲的樹下休息,又問他:『你對這棵樹了解嗎?』他回答說:『不知道。』我說:『這樹雖然長得彎曲,但用墨繩校正就可加工成平正的木材。做君主的雖然有時德行不高,但只要能夠接納規諫,也會成為聖明之君。這是傅說講的道理,可以對照自己作為鑑戒。』」 賞析與點評 「稼穡艱難,皆出人力,不奪其時,常有此飯。」——所謂「誰知盤中物,粒粒皆辛苦」,農作物的收成,是農民的血汗成果。所以,古代天子特別重視農業生產,常有「勸農」之舉。國家政策的推行,亦會配合農閒之時,好讓農民完成農事之後,才報效朝廷,即所謂「不奪農時」,這樣才能保證「常有此飯」。 貞觀七年,太宗謂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長富貴,好尚驕逸,多不解親君子遠小人故爾。朕所有子弟,欲使見前言往行,冀其以為規範。』因命征錄古來帝王子弟成敗事,名為《自古諸侯王善惡錄》,以賜諸王。其序曰:『觀夫膺期受命1,握圖御宇2,咸建懿親3,藩屏王室,布在方策4,可得而言……凡為藩為翰5,有國有家者,其興也必由於積善,其亡也皆在於積惡。故知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然則禍福無門,吉凶由己,惟人所召,豈徒言哉!今錄自古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惡,各為一篇,名曰《諸王善惡錄》,欲使見善思齊,足以揚名不朽;聞惡能改,庶得免乎大過。從善則有譽,改過則無咎。興亡是系,可不勉歟?』太宗覽而稱善,謂諸王曰:『此宜置於座右,用為立身之本。』 1 膺期受命:受命登基。膺期,承受期運。指受天命為帝王。 2 握圖御宇:掌握版圖,治理天下。 3 懿親:至親。特指皇室宗親、外戚。 4 方策:同「方冊」,典籍。 5 藩:籬笆,藩籬。這裡指封建王朝的屬國或屬地。翰:通「干」,草木的莖稈。這裡引申為骨幹,指受分封、保國家的王子或皇室宗族。 譯文 貞觀七年,太宗對侍中魏徵說:「自古以來的王侯,能夠自我保全的很少,都是因為生長在富貴的環境中,喜歡驕奢淫逸,多數人不懂得親近君子、遠離小人的緣故。我想讓所有的子弟都能知道前代王侯的言行,希望他們以此作為行為的規範。」於是命令魏徵輯錄自古以來帝王子弟的成敗事跡,取名為《諸王善惡錄》,分別賜給諸王。此書的序言說:「歷來受命登基的帝王,掌握版圖,治理天下,都分封自己的皇室宗親、外戚做諸侯,讓他們做王室的屏藩,這都記載在史冊中,歷歷可考……凡是擁有一方土地的諸侯,有國有家的,其興盛必定是由於積善,其敗亡必定是由於積惡。由此可知,不積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積惡不至於敗國亡身。然而禍福不是註定的,吉凶全在於自己,由人招致,這難道是空話!現輯錄自古以來諸王行事得失的事例,把善惡分為兩類,各為一篇,取名為《諸王善惡錄》,希望能夠使太子諸王效法美善的德行,得以揚名不朽;聞惡能改,避免犯下大錯。從善就一定會受到讚譽,改過就會無災。這是關係到國家興亡的事,怎能不以此自勉呢?」太宗閱讀後稱好,對諸王說:「這應當放在你們座右,用作立身的原則。」 賞析與點評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莊子云「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人們行善之時,哪會想到賺取名聲,否則就失去行善的意義;人們作惡之時,也不會想到刑罰的苦果,否則便不會做壞事。然而民間智慧則認為,不積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積惡不至於敗國亡身。前者,放任自然;後者,積極進取。兩者各有勝長,或可相互補充。 貞觀十年,太宗謂荊王元景、漢王元昌、吳王恪、魏王泰等曰1:『自漢已來,帝弟帝子,受茅土、居榮貴者甚眾,惟東平及河間王最有令名2,得保其祿位。如楚王瑋之徒3,覆亡非一,並為生長富貴,好自驕逸所致。汝等鑒誡,宜熟思之。揀擇賢才,為汝師友,須受其諫諍,勿得自專。我聞以德服物,信非虛說。比嘗夢中見一人云虞、舜,我不覺竦然敬異,豈不為仰其德也?向若夢見桀、紂,必應斫之4。桀、紂雖是天子,今若相喚作桀、紂,人必大怒。顏回、閔子騫、郭林宗、黃叔度雖是布衣5,今若相稱讚,道類此四賢,必當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貴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論榮貴。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實封,更能克修德行,豈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無常,行善事則為君子,行惡事則為小人,當須自克勵,使善事日聞,勿縱慾肆情,自陷刑戮。』 1 荊王元景:指太宗弟李元景(?至六五三),唐高祖李淵第六子。武德三年(六二〇)封為趙王。漢王元昌:即李元昌,唐高祖庶七子,武德三年封魯王,貞觀十年封漢王。 2 東平:即東漢東平王劉蒼。劉蒼是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兒子,建武十五年(三十九)封東平公,十七年(四十一)晉爵為王。劉蒼博學多才,東漢明帝劉莊對他很器重,每次外出巡視,都把京城交給他管理。劉蒼雖然地位很高,卻毫無驕奢淫逸的貴族習氣,而且很關心百姓的生活,為東漢初年的太平盛世做出了重要貢獻。河間王:即西漢河間王劉德,漢景帝的兒子,武帝異母兄。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河間王。他喜好儒學,不曾捲入諸王爭權的政治旋渦,他將畢生精力投入於收集及整理中國古籍,一時之間劉德賢名傳遍天下。後劉德遭武帝猜疑,終憂悒成疾而死。漢武帝念其功勞,遂賜諡為「獻王」。 3 楚王瑋:指西晉楚王司馬瑋,字彥度。晉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後徙封於楚,都督荊州諸軍事。武帝死,入朝為衛將軍,與賈后合謀除楊駿。汝南王司馬亮輔政,司馬瑋又與賈后合計捕殺汝南王司馬亮。賈皇后惡亮又忌瑋,於是使惠帝為詔,言楚王矯詔害亮,且欲誅朝臣,圖謀不軌,司馬瑋被下廷尉,遂斬之。 4 斫(zhuó):砍殺。 5 郭林宗:即東漢郭泰(一二八至一六九),字林宗,太原郡介休(今山西介休)人。郭泰素有大志,就讀於成皋屈伯彥門下。三年之後,竟博通「三墳五典」。有弟子千人,名震京師,士林以為典範。黃叔度:名憲,字叔度。東漢汝南慎陽(今河南正陽)人。叔度家世代貧居,自幼苦讀經書,遂成飽學之士。他德才非凡,為天下名士所敬服。 譯文 貞觀十年,太宗對荊王李元景、漢王李元昌、吳王李恪、魏王李泰等人說:「自漢朝以來,皇帝的兄弟和兒子受封王爵、享受榮華富貴的人非常多,只有漢朝的東平王、河間王名聲最好,能保守自己的俸祿和地位。像晉朝的楚王司馬瑋之類,國滅身亡的不止一例,都是因為生長在富貴當中,喜好驕縱淫逸所造成的。你們應該以此作為鑑戒,好好想一想。選擇賢良的人做你們的師傅和朋友,你們必須接受他們的諫諍,不得自以為是、獨斷專行。我聽說以德服人,確實不是虛妄的說法。最近我曾夢見一個人,他自稱是虞舜,便不禁對他肅然起敬,這難道不是因為崇慕他的德行嗎?如果當時夢見的是桀、紂,我一定會拿刀去砍他們。桀、紂雖然是天子,現在如果將某人稱作桀、紂,此人必定會大怒。顏回、閔子騫、郭林宗、黃叔度雖然都是普通百姓,現在如果稱讚某人與這四位賢人相似,此人必定會非常高興。由此可知人立身處世,最可貴的是德行,何必要講榮華富貴。你們位列藩王,衣食有封地食邑做保障,要是能勤修德行,豈不是更完善了嗎?況且君子和小人本來就不是固定不變的,做善事就是君子,做惡事就是小人。你們應當自己克制私慾,刻苦自勵,使人每天都能聽到你們的善事,不要放縱情慾,使自己陷入刑罰之中。」 賞析與點評 「人之立身,所貴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論榮貴。」——人立身處世,最重要、最可貴的是對道德行為的修養,而無必要斤斤計較於榮華富貴、功名利祿的追求。故而儒家亦以「立德」為人生的終極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