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納諫第五
本篇導讀
本篇列舉了一些太宗虛懷納諫的具體事跡,說明至高無上的皇帝,能夠接受諫諍、改進政務的難能可貴。大臣們從忠君愛君的立場出發,希望唐太宗「須以欲從人,不可以人從欲」,而太宗也基本做到了這點。
貞觀初,太宗與黃門侍郎王珪宴語1,時有美人侍側2,本廬江王瑗之姬也3,瑗敗,籍沒入宮4。太宗指示珪曰:『廬江不道,賊殺其夫而納其室5。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6:『陛下以廬江取之為是邪,為非邪?』太宗曰:『安有殺人而取其妻,卿乃問朕是非,何也?』珪對曰:『臣聞於《管子》曰7:齊桓公之郭國8,問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惡惡也9」。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賢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婦人尚在左右,臣竊以為聖心是之,陛下若以為非,所謂知惡而不去也。』太宗大悅,稱為至善,遽令以美人還其親族10。
1 宴語:在宴席上交談。
2 美人:宮中女官名稱,正四品。
3 廬江王瑗(yuàn):唐太宗的本族叔父李瑗,封廬江王后,因謀反罪被殺。
4 籍沒:官府把罪犯家人和財產登記沒收。
5 賊殺:賊亦為「殺」之意。
6 避席:古人席地而坐,離座而起,以示尊敬,謂之避席。
7 管子:書名,凡二十四卷。舊本題管仲撰,但書中多言管仲身後事,當多是後人附益者。
8 之:去、到之意。郭國:春秋時小國,為齊所滅,其後以國為氏,一說即古虢氏。
9 善善而惡惡也:謂喜歡善良,討厭邪惡。句中前一個善字與前一個惡字皆用為動詞。
10 遽:立即、立刻。
譯文
貞觀初年,唐太宗與黃門侍郎王珪閒坐聊天,當時有一個美人在旁邊服侍,她原來是廬江王李瑗的姬妾,廬江王謀反敗露後,她被籍沒入宮。唐太宗指著她對王珪說:「廬江王無道,殘殺了她的丈夫而把她占為己有。他暴虐到如此程度,怎麼會不滅亡呢?」王珪離座而起,說:「陛下以為廬江王李瑗這樣占有她是對呢,還是不對呢?」唐太宗說:「哪裡有殺了人而奪取他的妻子的道理,你還問我這種事是對還是不對,究竟是為什麼啊?」王珪回答說:「我讀《管子》之書,其中說:當年齊桓公到郭國去,問那裡的父老長者道:『郭國為什麼會被我國所滅亡?』父老回答說:『因為郭國的國君喜歡善人而厭惡惡人。』齊桓公說:『照你這麼說來,他倒是一位賢君啊,怎麼會滅亡呢?』父老回答說:『並不是這樣,郭國國君雖然喜歡善人但是並不能任用為善之人,雖然厭惡惡人又不能去除作惡之徒,所以亡國。』現在這個婦人還在陛下身邊,所以我懷疑陛下的心意,認為廬江王占有這位美人是對的,陛下如果以為這件事是錯的,那就是所謂知道邪惡而不能去除了。」唐太宗聽了後非常高興,稱讚他講得好極了,馬上命令把這個美人歸還給她的親族。
賞析與點評
「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善其善,惡其惡」往往是古代明主賢君的典範,然而民間智慧,則從實際角度出發,要求更高一些,所謂「善善而能用,惡惡而能去」,講求實際效果,不流於理想,脫離現實,否則終會導致亡國喪邦,此即「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也」的由來。
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之乾元殿以備巡狩1。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曰2:『陛下智周萬物3,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往不應?志之所欲,何事不從?微臣竊思秦始皇之為君也4,借周室之餘,因六國之盛5,將貽之萬葉,及其子而亡,諒由逞嗜奔欲6,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勝,神祇不可以親恃7。惟當弘儉約,薄賦斂,慎終始,可以永固。』
1 乾元殿:洛陽宮中主要大殿,隋時所建。巡狩:即巡守,指天子巡行視察各地。
2 給事中:門下省官名,正五品。掌侍奉皇帝,襄助侍中、侍郎處理省事,審察弘文館繕寫、讎校的情況,對詔令奏議不便者封駁,與御史、中書舍人審理天下冤獄或拖欠未辦之案,提出處理意見。張玄素:蒲州人,隋時為景城縣戶曹。貞觀初,任太子詹事、右庶子。因太子被廢,而削職為民。不久,又起用為刺史。
3 智周萬物:謂智慧高超,遍及萬物。語出《周易·繫辭上》。
4 秦始皇:姓嬴名政(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秦莊襄王之子,併吞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王朝。
5 六國:指戰國時期的齊、楚、燕、趙、韓、魏等六國。
6 逞嗜奔欲:放縱嗜欲。指秦始皇盛營宮闕,生活奢侈,迷信方士,求神仙等。
7 神祇(qí):神,天神。祇,地神。此處泛指一切神靈。
譯文
貞觀四年,唐太宗下詔徵發士卒修繕洛陽的乾元殿,以備出巡時使用。給事中張玄素上書勸諫說:「陛下所考慮的遍及萬事萬物,包括天下四海統統在內。凡是命令下去要做的,什麼地方不回應?心裡所希望要乾的,什麼事情不順當?然而我暗暗地在想:秦始皇統一天下做皇帝,憑藉周王朝的餘威,繼承六國的盛業,要把江山傳至萬世,哪裡知道到他的兒子就國破身亡了,實在是因為放縱自己的貪慾,幹了許多逆天害人的壞事啊。由此可知天下不可以單憑武力征服,神靈不可以依賴。只應當弘揚勤儉節約精神,減輕賦稅雜役,始終謹慎如一,江山社稷才可以永遠牢固。」
賞析與點評
「令之所行,何往不應?志之所欲,何事不從?」——在以皇帝為核心的古代社會內,皇權是無所制約的。可以說,皇令的頒行,無論到什麼地方,都必須服從響應;皇帝所做的事,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可見皇權的絕對性、強制性。其實這與儒家思想所提倡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帝皇天下觀是同出一轍的。
貞觀三年,李大亮為涼州都督1,嘗有台使至州境2,見有名鷹,諷大亮獻之3。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獵,而使者求鷹。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書曰:『以卿兼資文武,志懷貞確4,故委藩牧5,當茲重寄。比在州鎮,聲績遠彰,念此忠勤,豈忘寤寐?使遣獻鷹,遂不曲順,論今引古,遠獻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懇到,覽用嘉嘆,不能已已。有臣若此,朕復何憂!宜守此誠,終始若一。《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6。」古人稱一言之重,侔於千金,卿之所言,深足貴矣。今賜卿金壺瓶、金碗各一枚,雖無千鎰之重7,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節至公,處職當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閒,宜觀典籍。兼賜卿荀悅《漢紀》一部8,此書敘致簡要,論議深博,極為政之體,盡君臣之義,今以賜卿,宜加尋閱。』
1 李大亮:涇陽(今陝西涇陽縣)人。有文武才略。唐高祖入關時歸唐,任土門令。貞觀八年,討伐吐谷渾有功,進封武陽公。為人剛直不阿。涼州:州名。治所在今甘肅武威縣。
2 台使:朝廷的使者。
3 諷:婉言勸說。
4 貞確:堅定。
5 藩牧:藩鎮長官。藩,指藩鎮。
6 「靖共爾位」四句:見《詩經·小雅·小明》。意為:安於你的職位,親近正直的人。神明聽到,賜你大福。
7 鎰(yì):古代重量單位。相當於二十兩,一說為二十四兩。
8 荀悅《漢紀》:荀悅(一四八至二〇九),字仲豫,東漢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漢獻帝時,曾任黃門侍郎、秘書監、侍中等職。《漢紀》:荀悅撰。共三十卷,編年體。
譯文
貞觀三年,李大亮任涼州都督,曾有一位朝廷的使者到達涼州,看見當地有極好的獵鷹,就委婉地示意李大亮進獻朝廷。李大亮秘密地向唐太宗上表說:「陛下已經很久沒有打獵了,而使者卻來索要獵鷹。如果這是陛下的意思,就大大違背了昔日的旨意;如果是使者自作主張,那就是使者用非其人了。」太宗回信說:「因你兼有文武才略,胸懷堅定的志向,所以委任你為重要地方的長官,擔當重任。近來,你在涼州鎮守,聲名業績遠遠傳揚,想到你的忠誠勤政,睡夢中也難忘。使者讓你獻鷹,你終究沒有曲意順從,而且援引古事論述今事,從遙遠的地方進獻忠直之言,展示至誠之心,非常懇切周到。我看了你的奏章,讚許感嘆之情,難以抑止。有這樣的臣子,我還有什麼憂慮!你應該堅守這樣的忠誠,始終如一。《詩經》說:『安於你的職位,喜好正直的人,神明聽到這些,必定賜你大福。』古人說,一句良言的價值,等於千鎰黃金。你所說的話,非常可貴。現賜你金壺瓶、金碗各一個,雖然沒有千鎰黃金那麼重,但都是我自己用的東西。你立志正直,竭盡臣節,完全為公,擔任官職,總很稱職,如今以大任相委,表明我的重託。你在辦完公事的閒暇時間,應多看一些古代典籍。現在同時賜給你一部荀悅寫的《漢紀》,這部書敘事簡明扼要,議論深刻廣博,全面闡述了治國的根本和君臣的大義。現在把它賜給你,你要加以閱讀研究。」
賞析與點評
「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俚語云「人在做,天在看」,《詩經》這句話亦有此味道。民間智慧認為只要我們恪盡職守,從正途做好自己分內之事,皇天是聽到、看到的,最終定賜你大福。這種勸善觀念,正是中華文化的重要底蘊和內容之一。
貞觀八年,陝縣丞皇甫德參上書忤旨1,太宗以為訕謗2。侍中魏徵進言曰:『昔賈誼當漢文帝上書云云3:「可為痛哭者一,可為長嘆息者六」。自古上書,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則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訕謗,惟陛下詳其可否。』太宗曰:『非公無能道此者。』令賜德參帛二十段。
1 陝縣:今河南省陝縣。丞:縣丞,縣令的主要佐吏。皇甫德參:唐初大臣,官至監察御史。上書忤旨:指皇甫曾上書批評太宗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因而觸怒太宗,幾遭治罪。
2 訕(shàn)謗:即誹謗、抨擊。
3 賈誼:世稱賈生(前二〇〇至前一六八),洛陽人,西漢政論家、文學家。以文才著稱,文帝召為博士,主張改革政治,遭到勛舊周勃等人反對,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上書陳事,多糾偏補弊,切直可用。後為梁王太傅,梁王墮馬而死,賈誼亦悲傷抑鬱而終。漢文帝:名恆(前二〇二至前一五七),漢高祖子。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迎立為帝。在位期間,推行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勸獎農桑,興修水利,使農業生產迅速發展,政治趨向安定。文帝死後,景帝繼續推行其治國方針,出現了「文景之治」的盛況。
譯文
貞觀八年,陝縣縣丞皇甫德參上書觸怒了唐太宗,太宗認為他有意毀謗。侍中魏徵進言道:「過去賈誼在漢文帝時上書,曾說『可以為之痛哭流涕的事有一件,可以為之嘆息不休的事有六件』。從古以來上書言事,往往言辭激切動人。如果講得不激切,就不能打動皇帝的心;言辭激切就有點兒像訕謗了,希望陛下能仔細考慮他的建議是否可行。」唐太宗說:「不是你就不能講出這樣的一番道理。」於是下令賞賜皇甫德參布帛二十段。
賞析與點評
「激切即似訕謗」——言辭激昂真切,容易令聽者誤以為是誹謗、惡意攻擊。所以,兩者僅一線之差,往往視乎言者與聽者的態度來決定。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就是這個意思。所以,魏徵提醒太宗,要細心聽取,不要意氣先行,否則誰人敢進諫呢?
貞觀十八年,太宗謂長孫無忌等曰:『夫人臣之對帝王,多順從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發問,不得有隱,宜以次言朕過失。』長孫無忌、唐儉等皆曰1:『陛下聖化道致太平,以臣觀之,不見其失。』黃門侍郎劉洎對曰2:『陛下撥亂創業,實功高萬古,誠如無忌等言。然頃有人上書,辭理不稱者,或對面窮詰,無不慚退。恐非獎進言者。』太宗曰:『此言是也,當為卿改之。』
1 唐儉:字茂系,晉陽人。性格豪爽不拘小節,是位出名的孝子。年少時與唐太宗交遊,見隋朝政治昏亂,於是輔佐太宗平定天下,為天策府長史,封莒國公。曾出使突厥,後任民部尚書,因事受牽連被貶。
2 劉洎(jì):字思道,荊州人。貞觀年間為治書侍御史,後升遷為侍中。太宗征遼東時,令他輔佐太子監國,他說:「希望不要出什麼事,如果大臣犯法,一定依法懲辦他。」唐太宗認為他狂言妄語,曾加以告誡,後遭褚遂良誣陷而被殺。
譯文
貞觀十八年,唐太宗對長孫無忌等人說:「臣子對於帝王,往往都是順從而不願提出相反的意見,用甜言蜜語來博得君王的歡心。我現在提出問題,你們不得隱諱己見,要依次指出我的過失來。」長孫無忌、唐儉等人都說:「陛下聖治教化導致天下太平,我們看不出有什麼過失。」黃門侍郎劉洎回答說:「陛下撥亂創業,確實功高萬古,真像長孫無忌等人所說的那樣。然而近來有人上書言事時,遇到言辭不當的人,往往會當面責問不休,使得上書言事的人羞愧而退。這樣恐怕不是在獎勵進言者吧。」唐太宗說:「這話講得對啊,應當聽你的話改正。」
賞析與點評
「順從而不逆,甘言以取容。」——就如注釋所言,為人臣子者若只識做「應聲蟲」,從不提相反意見,更以美好動聽的言辭來逢迎、取悅君主。這便是貞觀君臣所痛斥的群小、佞臣。其實這就是今天西方俚語所云的「Yes Man」(好好先生)。而太宗亦明白此道,故而主動要求臣下進諫、發言、提意見,不要為求博取自己歡心,而以花言巧語取悅君主。
直諫(附)1
貞觀二年,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2,年十六七,容色絕姝3,當時莫及。文德皇后訪求得之4,請備嬪御。太宗乃聘為充華5。詔書已出,策使未發6。魏徵聞其已許嫁陸氏,方遽進而言曰:『陛下為人父母,撫愛百姓,當憂其所憂,樂其所樂。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為心,故君處台榭,則欲民有棟宇之安;食膏粱,則欲民無饑寒之患;顧嬪御,則欲民有室家之歡。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鄭氏之女,久已許人,陛下取之不疑,無所顧問,播之四海,豈為民父母之道乎?臣傳聞雖或未的7,然恐虧損聖德,情不敢隱。君舉必書8,所願特留神慮。』太宗聞之大驚,手詔答之,深自克責9。遂停策使,乃令女還舊夫。
1 直諫:部分版本不設直諫,只把直諫各節分移《忠義第十四》、《杜讒邪第二十三》、《辯興亡第三十四》、《行幸第三十七》、《畋獵第三十八》等篇。
2 通事舍人:官名。掌詔命及呈奏案章等事。
3 絕姝:絕妙佳人。姝,美好之意。
4 文德皇后:即長孫皇后(六〇一至六三六)。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出生於官宦之家。從小愛好詩書,通達禮儀。十三歲嫁李世民為妻。唐朝建立後,被冊封為秦王妃,李世民升儲登基以後,被立為皇后。
5 充華:妃嬪稱號。晉武帝置,為九嬪之末。
6 策使:古代帝王對臣下或后妃授爵,記其語於冊簡,謂之「冊封」,派遣去宣讀「冊封」的使者謂之冊使。「策」通「冊」。
7 未的:不準確。
8 君舉必書:舉,舉動,行動。《禮記》:「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隋唐時設有起居舍人,侍從皇帝,掌記錄皇帝言行,故稱「君舉必書」。
9 克責:「克」通「刻」。謂銘刻在心,責備自己。
譯文
貞觀二年,隋朝的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年方十六七歲,是個容貌極為美麗的絕代佳人,當時沒有誰能比得上她。文德皇后尋訪後,請求太宗留她在後宮作為嬪妃。於是太宗便聘她為充華。詔書已經發出,但冊封的使者尚未動身。魏徵聽說這名女子早已許配給陸家,就急忙進諫說:「陛下身為百姓的父母,愛撫百姓,就應該憂百姓所憂的事,樂百姓所樂的事。自古以來有道的君主,都是以百姓的心愿為自己的心愿的。所以君主身居樓台館閣,就要讓百姓也有房屋可以安身;君主食肥美的食物,就要讓百姓不受飢餓的威脅;君主看到妃嬪宮女,就要想到百姓也有婚配成家的歡樂。這才是做君主的正常道理。如今鄭家的女兒早已許配別人,陛下聘娶她時,竟不加考慮,也不曾詢問。這件事如果傳遍天下,哪裡是君主為民父母的作為?雖然我聽到的只是傳聞,不一定確實,但唯恐損害陛下的名譽和聖德,所以不敢隱瞞。君主的一舉一動都有史官記錄,希望陛下要特別留心考慮。」太宗聽了魏徵的話,非常吃驚,親自寫詔書答覆他,深深地自我責備,於是停止派遣冊封的使者,下令將鄭氏女送還給她的舊夫。
賞析與點評
「君處台榭,則欲民有棟宇之安;食膏粱,則欲民無饑寒之患;顧嬪御,則欲民有室家之歡。」——孔子云「己欲立而立於人,己欲達而達於人」,近世則稱之為「同理心」。君主享用豐富物資的同時,須確保百姓亦有安穩的生活,不虞匱乏。這亦是體現傳統儒家「民本」思想的具體例子。
貞觀三年,詔關中免二年租稅,關東給復一年1。尋有敕:已役已納,並遣輸了2,明年總為準折3。給事中魏徵上書諫曰:『臣伏見八月九日詔書,率土皆給復一年。老幼相歡,或歌且舞。又聞有敕,丁巳配役,即令役滿折造4,余物亦遣輸了,待至明年總為準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誠平分萬姓,均同己子。但下民難與圖始,日用不知,皆以國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德5。臣竊聞,天之所輔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寶6,億兆觀德。始發大號7,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時之大信。縱國家有倒懸急,猶必不可。況以泰山之安,而輒行此事!為陛下為此計者,於財利小益,於德義大損。臣誠智識淺短,竊為陛下惜之。伏願少覽臣言,詳釋利害。冒昧之罪。臣所甘心。』
1 關東給復一年:謂關東免除一年丁賦徭役。關東指潼關以東。而根據下文「率土皆給復一年」,則此處「關東」用以指全國。給復,免除賦役之意。
2 輸了:交納完畢。
3 准折:做准折算。
4 折造:折算租稅。造,農作物收成的次數,文中指租稅。
5 二三其德:謂變幻無常,三番兩次地改變主意。語出《詩經·衛風·氓》。
6 大寶:帝位之意。
7 大號:詔書。
譯文
貞觀三年,太宗下詔:關中免除兩年租稅,關東免除一年賦稅徭役。不久又有文書說:已抽調服役的壯士仍遣發服役,已繳納的租稅,仍獻納完畢,明年再合計作為依據折算。給事中魏徵上書說:「我看到八月九日的詔書,全國都免除賦稅徭役一年,老人幼童相互歡慶,全都載歌載舞。現在又聽到有文書說,成年男子已調配服役的,就令他們服役期滿後折算租稅,其餘物資也交納完畢,等到明年合計起來作為依據折算。百姓之中,有的感到失望。這種做法實在百姓看成一樣,都和自己的兒子相同。但愚昧的人很難在開頭與他們商量事情,他們每天用度不夠,都認為是國家追悔前言、反覆無常造成的。我私下聽說這樣的話,上天輔佐的是仁慈的人,百姓幫助的是守信義的人。現在陛下剛剛繼承帝位,億萬百姓在觀望你的德行。才發出莊重的聖旨,就又變聖旨的話,這會使全國上下產生疑心,認為陛下像春夏秋冬失去秩序那樣不守信義。縱使國家有亟須解救的危難,也一定不能這樣做,何況憑著泰山一般安穩的局面而隨便做出這種事!替陛下想出這辦法的人,在財利上有一些好處,在德義上卻大大有限。我的確智慧淺薄、才識短缺,但私自為陛下惋惜。但願陛下稍微瀏覽一下我的奏章,仔細選擇有益的事去做。冒昧上書的罪,我甘心承受。」
賞析與點評
「天之所輔者仁,人之所助者信。」——「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是傳統民間敬天、畏天思想的反映。而善人的準則,又似乎可以從這兩句中找到答案。善者,仁與信。所以,「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最佳解釋,便是「天之所輔者仁,人之所助者信」。
貞觀六年,匈奴克平1,遠夷入貢,符瑞日至2,年穀頻登3。岳牧等屢請封禪4,群臣等又稱述功德,以為『時不可失,天不可違,今行之,臣等猶謂其晚。』惟魏徵以為不可。太宗曰:『朕欲得卿直言之,勿有所隱。朕功不高耶?』曰:『功高矣。』『德不厚耶?』曰:『德厚矣。』『華夏未理耶?』曰:『理矣。』『年穀不登耶?』曰:『登矣。』『然則何為不可?』對曰:『陛下功高矣,民未懷惠。德厚矣,澤未旁流。華夏安矣,未足以供事5。遠夷慕矣,無以供其求。符瑞雖臻6,而罻羅猶密7。積歲豐稔,倉廩尚虛。此臣所以竊謂未可……』太宗稱善,於是乃止。
1 克平:戰勝、平定。
2 符瑞:即符祥,祥瑞。古時以所謂「祥瑞」的徵兆,附會為君王得到天命的憑據。
3 頻登:多次豐收。
4 岳牧:古代傳說中的四岳和十二州牧的合稱。後來用以指地方行政長官,以至一方封疆大吏。封禪:是古代帝王祭天地的一種大典。古人認為五嶽中的泰山最高,帝王應到泰山祭告天地,以顯示其豐功偉績。登泰山築壇祭天稱為「封」,在泰山南面的梁父山辟基祭地稱為「禪」。
5 供事:指負擔舉行封禪典禮的費用、支出。
6 臻(zhēn):至、達到。
7 罻(wèi)羅猶密:謂大大小小的刑獄還是很多。罻,捕鳥的小網。羅,亦是網的意思。罻羅合用泛指刑獄的意思。
譯文
貞觀六年,戰勝平定了匈奴,遠方的異族來朝貢稱臣,吉祥徵兆一天天的出現,五穀連年豐收,地方州府長官多次請求太宗封禪,群臣等又稱頌太宗的功德,認為「時機不可錯過,上天的旨意不可違抗,現在舉行封禪大典,我們還認為已經太晚了」。只有魏徵認為不行。太宗說:「我希望你直接切實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不要有所隱諱、保留。我的功績不夠高嗎?」魏徵回應說:「功績高。」太宗說:「德行不厚嗎?」魏徵回應說:「德行厚。」太宗說:「華夏還沒有治理好嗎?」魏徵回應說:「治理好了。」太宗說:「每年五穀不豐收嗎?」魏徵回應說:「豐收了。」太宗說:「那麼,為何不能封禪?」魏徵回答說:「陛下的功績雖高,但百姓心中還未記住你的恩惠。陛下的德行雖厚,恩澤還沒有遍施於人。華夏雖然安定,還不足以負擔起舉行祭告天地大禮的費用支出。遙遠的外族雖仰慕,還沒有更多的東西來滿足要求。吉祥徵兆雖然出現,但大小刑網還滿布天下。連續幾年雖獲豐收,但糧倉還是空虛。這就是我暗自認為不可舉行封禪的原因……」太宗稱道這話說得好,於是停止封禪。
賞析與點評
「功高矣,民未懷惠。德厚矣,澤未旁流。」——君主的功高德厚與否,應取決於百姓心中有沒有記掛著君主的恩惠,百姓有沒有實際感受到君主的福澤。而不是以君主的豐碩政績、個人品德等來衡量的。所以,個人的成就與修養,不是自己說了便是,是需要別人以至社會整體所認同的。太宗是否功高、是否德厚,就交由歷史來做判斷罷。
貞觀七年,蜀王妃父楊譽在省競婢1,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問2,未及與奪。其子為千牛3,於殿庭陳訴,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國親,故生節目4,不肯決斷,淹歷歲年。』太宗聞之,大怒曰:『知是我之親戚,故作如此艱難。』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魏徵進曰:『城狐社鼠皆微物5,為其有所憑恃,故除之猶不易。況世家貴戚,舊號難理。漢、晉以來,不能禁御6;武德之中7,已多驕縱;陛下登極,方始蕭然。仁方既是職司,能為國家守法,豈可枉加刑罰,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開,萬端爭起,後必悔之,將無所及。自古能禁斷此事,惟陛下一人。備豫不虞8,為國常道。豈可以水未橫流,便欲自毀堤防?臣竊思度,未見其可。』太宗曰:『誠如公言,向者不思9。然仁方輒禁不言,頗是專擅,雖不合重罪,宜少加懲肅。』乃令杖二十而赦之。
1 蜀王:即李愔(?至六六七),唐太宗第六子,吳王李恪同母弟,貞觀十年(六三六),封蜀王。
2 都官郎中:掌配沒徒隸、簿錄俘囚、公私良賤訴競雪冤。留身:拘留人身。
3 千牛:即「千牛備身」的簡稱,禁衛武官。唐設置左右千牛衛,為禁軍之一。
4 節目:本指樹木枝幹相接的地方或紋理糾結不順的地方。這裡比喻為枝節。
5 城狐社鼠:本指城牆上的狐狸,社廟裡的老鼠。這裡比喻依仗權勢作惡,一時難以驅除的小人。
6 「漢、晉以來」二句:指東漢末年與西晉後期,外戚與宦官專權,導致禍亂。東漢發生「黨錮之禍」,西晉發生「八王之亂」,都與外戚、宦官專權有關。
7 武德:唐高祖的年號(六一八至六二六),也是唐朝的第一個年號。
8 備豫不虞:防備意外。
9 向者:以往,從前。
譯文
貞觀七年,蜀王李愔妃子的父親楊譽在皇宮禁地追逐婢女,都官郎中薛仁方將他拘留並審問,還沒來得及處理。楊譽的兒子是千牛衛武官,在殿廷上訴述說:「五品以上的官員,不是犯反叛罪的不應拘留,因為我父親是皇親國戚,薛仁方就故意節外生枝,不肯決斷,拖延時日。」太宗聽了很生氣地說:「明知是我的親戚,還故意如此刁難!」當即下令打薛仁方一百杖,並免去他所擔任的官職。魏徵進諫說:「城牆下的狐狸和神社中的老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動物,因為它們有所依仗,要除掉它們還真不容易。何況世家貴戚歷來就號稱難以管理。漢、晉以來就不能控制禁止;武德年間很多皇親國戚驕橫放縱;陛下登基後他們才開始有所收斂。薛仁方既然擔當主管官員,能為國家執法,怎能對他隨便施加刑罰,以達到外戚挾私報復的目的呢?如果這個先例一開,以後各種事端都會接踵而來,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自古以來能禁止外戚驕縱的只有陛下一人。防備意外,是治國的常識。怎麼能在河水尚未泛濫的時候,就想自己毀掉堤防呢?我私下認為,這種做法是不對的。」太宗說:「確實如你所說,先前我沒有仔細考慮。但是薛仁方妄自拘留人而不申報,也很是專權,雖算不上是重罪,也應稍加懲罰。」於是下令打了薛仁方二十杖,免予解職處分。
賞析與點評
「城狐社鼠皆微物,為其有所憑恃,故除之猶不易。」——社會上鼠竊狗偷之輩,本該容易清除,然而其背後往往有權貴惡勢力的蔭庇,鼠竊們仗勢凌人,要肅清這些小人物就變得困難複雜了。為政者亦然,魏徵指出要打擊真正為惡者,是一件絕不輕省的事情,尤以皇親國戚、官僚權貴,則更難上加難。希望太宗能以身作則,從他做起,懲處違法犯罪的皇親國戚。
貞觀九年,北蕃歸朝人奏1:『突厥內大雪,人飢,羊馬並死。中國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賊,人情大惡2。』太宗謂侍臣曰:『觀古人君,行仁義,任賢良則理;行暴亂,任小人則敗。突厥所信任者,並共公等見之,略無忠正可取者。頡利復不憂百姓,恣情所為。朕以人事觀之,亦何可久矣?』魏徵進曰:『昔魏文侯問李克3,諸侯誰先亡?克曰:「吳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數戰數勝,數勝則主驕,數戰則民疲。不亡何待?」 頡利逢隋末中國喪亂,遂恃眾內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太宗深然之。
1 北蕃:蕃,古代對外族的通稱。這裡指突厥。
2 人情大惡:人心混亂,情勢極壞。
3 魏文侯:戰國時魏國國君,名斯。任用李悝為相,吳起為將,西門豹為鄴令,獎勵耕戰,進行改革,國勢日強。李克:子夏弟子。曾任中山相。建議魏文侯「食有勞、祿有功、使有能、賞必行、罰必當。」一說李克即李悝。
譯文
貞觀九年(六三五),從北蕃回來的人向朝廷報告:「突厥境內下大雪,人民飢餓,羊馬一併死亡。那裡的唐人,都逃進山林當強盜,人心混亂,形勢險惡。」太宗對侍臣說:「觀察古代國君,推行仁義,任用賢良,就天下大治;推行暴政,任用奸邪,就失敗。突厥信任的人,我和你們都是看到的,大概沒有忠良正直可取的人。頡利又不關心百姓,為所欲為。我從人情事理來看他,又怎麼能長久呢?」魏徵陳述說:「過去魏文侯問李克,諸侯中誰先滅亡?李克回答說:『吳國先亡。』魏文侯說:『什麼原因?』李克說:「吳國幾戰幾勝。幾勝之後,君主必然驕傲,幾戰之後,百姓必然疲乏困苦,不滅亡還等什麼?』頡利適逢隋朝末年中原喪亂,就依仗他人馬多,侵入內地,至今尚未停止,這就是他必然滅亡的原因。」太宗認為這話很對。
賞析與點評
「數戰數勝。數勝則主驕,數戰則民疲。不亡何待?」——表面上,軍事強國往往屢戰屢勝,所向無敵,何等風光。然而仔細一想,這正是其步向滅亡的原因,戰場上多番得利,會令國君變得自滿輕敵,而頻繁地發動戰爭,更會使國民疲乏喪命,國力自然折損。國君輕敵,國力折損,亡國已經是指日可待了。放諸現今世界,兩千多年前李克的判斷仍然相當有見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納綷德軍和日軍的敗亡,正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所致。
貞觀十年1,太宗謂侍臣曰:『太子保傅2,古難其選。成王幼小,以周、召為保傅,左右皆賢,足以長仁,政理太平,稱為聖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愛,趙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誅功臣,殺親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3。以此而言,人之善惡,誠由近習。朕弱冠交遊4,惟柴紹、竇誕5,為人既非三益6。及朕居茲寶位,經理天下,雖不及堯、舜之明,庶免乎孫皓、高緯之暴7。以此而言,復不由染,何也?』魏徵曰:『中人可與為善8,可與為惡,然上智之人自無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亂,救萬民之命,理致昇平,豈紹、誕之徒能累聖德?但經云:「放鄭聲,遠佞人9。」近習之間,尤宜深慎。』太宗曰:『善。』
1 貞觀十年:此篇明「洪武本」原置於「貞觀二年」後,「貞觀三年」前,今按年代順序,移至此。
2 保傅:即太保、太傅,輔導太子的官。
3 旋踵:轉動腳跟,比喻時間很快。
4 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歲要行冠禮,以表示成年,故常以弱冠指代二十歲左右的男子。
5 柴紹:字嗣昌,唐晉州臨汾人。隋時曾為元德太子千牛備身。唐高祖微時,妻之以女,即平陽公主。唐王朝創業時,累次征戰有功,封霍國公,轉右驍衛大將軍。竇誕:唐初大臣,娶高祖女襄陽公主,曾從太宗征薛舉,為元帥府司馬,後曾任太常卿、梁州都督等職,封莘國公。
6 三益:三種長處。《論語》:「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指正直、誠信、博學。
7 孫皓:三國吳亡國之主,淫虐不理國政。晉兵南下,攻陷建業,皓出降,晉廢為歸命侯,吳國遂亡。高緯:北齊後主,性驕縱,亂政害人,後被北周所擄。
8 中人:中等智能的人,即平常人。
9 「放鄭聲」二句:謂拋棄淫靡的音樂,遠離奸邪小人。鄭聲,指春秋時期鄭國的樂歌,古代認為鄭聲淫,故亦將「鄭聲」指代淫靡音樂。
譯文
貞觀十年(六三六),太宗對侍臣說:「太子的輔導老師,自古以來就難於選取。周成王幼年繼位,用周公旦、召公奭為太保、太傅,左右都是賢人,足夠用來增長仁義,政治達到太平,被稱為聖明君主。到秦朝的胡亥,始皇寵愛他,趙高做他的老師。趙高教以刑法。到胡亥篡位為帝後,就誅功臣、殺親戚,殘酷暴烈不止,很快就滅亡了。由此說來,人的善惡的確由親近的人那裡學來。我二十歲時交遊的人,只有柴紹、竇誕等,他們不是有三種長處的人。到後來我居此帝位,治理天下,雖然趕不上堯、舜的聖明,大約也避免了孫皓、高緯的殘暴。從這說來,又不是由親近的人那裡學來,是什麼原因呢?」魏徵說:「中等智慧的人,可以與他做善事,可以與他做惡事。然而上等智慧的人,自然不會受其影響。陛下從上天那兒接受使命,平定盜賊製造的大亂,拯救萬民的性命,治國達到太平,難道柴紹、竇誕這些人能夠貶損陛下的德行?但經典上說:『拋棄淫靡的音樂,疏遠奸邪的人。』親信的人之間,尤其應該特別謹慎。」太宗說:「好。」
賞析與點評
「人之善惡,誠由近習。」——孔子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類聚」等,正是「人之善惡,誠由近習」的最佳註腳。人的為善為惡,往往受教導者、同儕、友輩的影響最深。年幼的周成王與秦二世的性格表現,估計相距不會太遠,然而兩人善惡、成敗的最終差距如斯之遠,不能不謂受到周公、趙高的誘導和影響所致。
貞觀十一年,太宗謂魏徵曰:『比來所行得失政化,何如往前?』對曰:『若恩威所加,遠夷朝貢,比於貞觀之始,不可等級而言。若德義潛通,民心悅服,比於貞觀之初,相去又亦甚遠。』太宗曰:『遠夷來服,應由德義所加,往前功業,何因益大?』征曰:『昔者四方未定,常以德義為心,旋以海內無虞,漸加驕奢自溢。所以功業雖盛,終不如往初。』太宗又曰:『所行比往前何為異?』征曰:『貞觀之初,恐人不言,導之使諫。三年已後,見人諫,悅而從之。一二年來,不悅人諫,雖僶勉聽受1,而意終不平,諒有難色2。』
1 僶(mǐn)勉:勤勉,努力。
2 諒:誠,確實。
譯文
貞觀十一年,太宗對魏徵說:「近來我所做的事的得失及政治教化,比以前如何?」魏徵回答說:「如果就恩澤聲威所能達到,遠處的外族前來朝貢的情況來說,與貞觀初年相比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如果從德義與百姓心靈相通,民心高興誠服來說,比貞觀初年又相差很遠。」太宗說:「遠方外族來歸服,應當是由於施與德義,過去的功業為什麼反而更大?」魏徵說:「過去天下未安定,常把德義銘記在心,不久,因國內平安無事,逐漸增加驕奢自滿的情緒。所以,功業雖然盛大,德義始終趕不上貞觀初年。」太宗又說:「所做的事比以前有哪些不同?」魏徵說:「貞觀初年,擔心別人不進言,引導大家規諫。三年以後,見有人進諫,能高興採納聽從。最近一兩年來,不喜歡別人勸諫,雖然努力聽取和接受,而內心始終不高興,確實有為難的樣子。」
賞析與點評
「德義潛通,民心悅服。」——在上位者,若能與百姓同心同德,道德行為上不必要強求一致,不搞形式主義,平民百姓自然會心悅誠服,治世亦自然出現。魏徵認為貞觀初年的成就,正是建基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