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譯註 · 政體第二
本篇導讀
貞觀君臣經常討論如何吸取歷史教訓,提出「君依於國,國依於民」的重民思想。結果,他們在短時間內就達到了「關中豐熟,咸自歸鄉」,「商旅野次,無復盜賊,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閉」的繁榮景象。對於這一治世的出現,太宗認為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以魏徵為代表的臣僚輔助。太宗認為「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名言寓意深刻,對後世影響極大。
貞觀二年,太宗問王珪曰:『近代君臣理國,多劣於前古,何也?』對曰:『古之帝王為政,皆志尚清靜1,以百姓心為心。近代則惟損百姓以適其欲,所以任用大臣,復非經術之士2。漢家宰相,無不精通一經3,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經決定,由是人識禮教,理致太平。近代重武輕儒,或參以法律,儒行既虧4,淳風大壞。』太宗深然其言。自此百官中有學業優長,兼識政體者,多進其階品,累加遷擢焉5。
1 志尚清靜:志趣在於崇尚清靜無為之治,即以道德教化萬民百姓。
2 經術之士:精通儒學經典的讀書人。
3 經:指歷來被尊崇為典範的著作書籍,這裡引申作儒家經典之意。
4 儒行:儒家思想所提倡的道德行為規範。
5 遷擢(zhuó):提升、擢拔。
譯文
貞觀二年,太宗問王珪說:「近代的君臣治理國家多比前代古時的君臣更為拙劣,這是什麼原因?」王珪回答說:「上古的帝王治國,志趣崇尚清靜無為,他們想百姓之所想。近代的君臣則只是損害百姓來滿足自己的貪慾,所任用的大臣,不再是精通儒學經典的讀書人。漢朝的宰相,沒有一個不是精通一門儒家經典的,朝廷如果有疑難,大家都能依據儒家典籍所述來做出決定。由此萬民皆懂禮儀規範,治理國家就天下太平了。近代(的統治者)重視軍事建設而輕視儒學文教,治國之時或者參用法令刑律,儒家的道德規範已經遭到損害,樸實敦厚的社會風氣受到很大的破壞。」太宗很贊同王珪的話。從此官員中有學識好、有長處,並懂得治國的人,多獲提高官階品級,累次加以升遷提拔。
賞析與點評
「以百姓心為心」——為政者如能做到「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則天下哪有不治之理。或有人說:「天下百姓所想所得的,五花八門,無窮無盡,為政者怎能一一滿足他們的想法呢?」其實老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只有四個字「安居樂業」。太宗十分明白這個道理,他以「民本」思想治國,正是「以百姓心為心」的表現。
貞觀三年,太宗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1。擢才而居,委任實重。詔敕如有不穩便2,皆須執論。比來惟覺阿旨順情3,唯唯苟過4,遂無一言諫諍者5,豈是道理?若惟署詔敕、行文書而已6,人誰不堪7?何煩簡擇,以相委付?自今詔敕疑有不穩便,必須執言,無得妄有畏懼,知而寢默。』
1 機要之司:即位處樞機、最為關鍵的政府部門。機要,樞機、關鍵之意。司,官署、政府部門之意。
2 詔敕(chì):君主朝廷所頒發的政令。
3 阿旨順情:迎合君主的意旨,順從太宗的情緒意見。
4 唯唯:即唯唯諾諾。苟過:敷衍了事。
5 一言諫諍(zhènɡ):一句直言勸諫的話。
6 惟署詔敕:只是簽署政令。行文書:頒行朝廷文告、公布。
7 人誰不堪:什麼人都可以勝任。
譯文
貞觀三年(六二九),太宗對侍從大臣說:「中書省、門下省都是朝廷最重要的衙門,部門的負責官員,都是選拔突出的人才來擔任,而所委託的任務確實最為重要。朝廷所頒發的政令如有不妥當的地方,都必須堅持己見直言議論,近來只覺(官員)迎合旨意,順從上情,唯唯諾諾,敷衍了事,沒有一句直言勸諫的話。這符合道理嗎?如果只是簽署政令,頒行文告,什麼人都會幹,何須不嫌煩擾地選擇,並以重任相委託呢?從今以後,對皇帝所頒行的詔令有認為不穩妥、不便施行的,都必須堅持自己的意見,不得妄自畏懼,明知不對的也默默不語。」
賞析與點評
「阿旨順情,唯唯苟過。」——這是個反面教材。凡事順從上級或別人的意思,唯唯諾諾,沒有自己的看法,日子或許能混下去,但總是為別人而生,為別人而活,如同行屍走肉,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太宗就是害怕官員阿旨順情,唯唯諾諾,把國家弄得江河日下。
貞觀四年,太宗問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1?』對曰:『克己復禮2,勤勞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3,五品以上,引坐論事4,宿衛之士,傳飧而食5,雖性非仁明,亦是勵精之主。』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則照有不通,至察則多疑於物。又欺孤兒寡婦以得天下6,恆恐群臣內懷不服,不肯信任百司7,每事皆自決斷,雖勞神苦形8,未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順而已。朕意則不然,以天下為之廣,四海之眾,千端萬緒,須合變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籌畫,於事穩便,方可奏行9。豈得以一日萬機10,獨斷一人之慮也。且日斷十事,五條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繼月,乃至累年,乖謬既多,不亡何待?豈如廣任賢良,高居深視11,法令嚴肅,誰敢非為?』因令諸司,若詔敕頒下有未穩便者,必須執奏,不得順旨便即施行,務盡臣下意。
1 隋文帝:楊堅(五四一至六〇四,五八一至六〇四年在位),弘農華陰(今陝西省華陰市)人,曾任北周丞相,總攬朝攻,晉封隋王。公元五八一年,廢北周靜帝自立,建立隋朝,後南下滅陳,統一全國。在位期間,改革行政,廢除「九品中正制」。有「開皇之治」的美譽。
2 克己復禮:語出《論語·顏淵》。克己復禮是儒家思想的最高道德修養要求。即約束自己的視聽言行,以符合禮教的要求。
3 或:時常。日昃(zè):太陽西斜,約下午二時前後。
4 引坐:召見賜坐。
5 傳飧(sūn)而食:傳,轉送。飧,簡單的飯食。語出《史記·淮陰侯列傳》。此指隋文帝坐朝過午,與朝臣議政忘記了吃飯的時間。
6 欺孤兒寡婦以得天下:楊堅的女兒是北周宣帝皇后,宣帝暴斃死,楊堅廢黜年幼的靜帝,篡周立隋,自立為帝。
7 百司:文武百官之意。
8 勞神苦形:費勞精神,辛苦形體。
9 奏行:奏請頒行。
10 一日萬機:謂時間很短而處理的事情極多。語出《尚書·虞書·皋陶謨》。
11 高居深視:身居高位而深察下情。
譯文
貞觀四年(六三〇),太宗問蕭瑀說:「隋文帝是怎麼樣的君主?」蕭瑀回答說:「約束自己,符合禮儀,勤勤懇懇,不怕辛勞地思考治國之道,每次坐朝理事都很認真,有時到太陽西斜還不休息。凡五品以上的官員,他都召見賜坐,與他們一起談論國事,忘記吃飯時間,侍衛只好傳餐而食。雖然他的品性不算仁慈明智,但也稱得上是奮發有為,想把國家治理好的國君。」太宗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隋文帝這個人性格過於仔細,而且不明事理。內心不明就察覺不出自己的過失,過於仔細就會對人疑慮多端。他因為欺負孤兒寡婦而得天下,所以經常惱怒對他當面敷衍而心有不服的群臣,不肯輕易信任文武百官。事無巨細都要親自決策處理,雖然勞費精神,辛苦形體,始終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合情合理。朝中大臣既知他的心意,也不敢直言勸諫。宰相以下的官員,只是奉承順旨罷了。我的看法就是這樣。天下這麼大,舉國之內人口這麼多,每天發生的事千頭萬緒,須不拘一法,靈活處理,凡事應交文武百官商議,宰相認真籌劃,對於所處理的事,能做到穩妥、便利,才可以呈奏施行。怎麼把一天中須處理的許許多多事情,讓一人思考決斷呢!況且一天處理十件事,有五件出偏差,處理得對當然好,處理得不對的又怎麼辦呢?如此日以繼月,乃至連年,錯誤已經很多了,不滅亡還等什麼?哪能比得上廣泛任用賢士良才,身居高位而詳察下情,法令嚴肅,這樣誰敢為非作歹呢?」於是命令所有官署,如果詔敕頒發下去有不穩妥或不便施行的,必須堅持己見上報,不能一味順從旨意,隨即施行。一定要盡到臣子的責任。
賞析與點評
「豈得以一日萬機,獨斷一人之慮也。」——在今天的知識型社會,不用說一日萬機,就是一日十機,亦絕對不可憑一己之見去做出判斷。俗語有云「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古諺亦云「兼聽則明」,就是這個道理。更何況現今世界知識爆炸,一個人所識、所知的始終有限,非仰賴眾人之智,實難成一事。太宗批評這是隋文帝治國的一大失誤,更是導致隋朝滅亡的原因之一。
貞觀六年,太宗謂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興有衰,猶朝之有暮1,皆為蔽其耳目2,不知時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諂者日進3,既不見過,所以至於滅亡。朕既在九重4,不能盡見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無事,四海安寧,便不存意5。「可愛非君,可畏非民6?」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魏徵對曰:『自古失國之主,皆為居安忘危,處理忘亂,所以不能長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內外清晏7,能留心治道,常臨深履薄8,國家歷數9,自然靈長10。臣又聞古語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11。」陛下以為可畏,誠如聖旨。』
1 朝之有暮:白天之後有黃昏。
2 蔽其耳目:耳目蔽塞,比喻為看不見問題,聽不進勸諫。
3 邪諂:邪惡諂佞的小人。
4 九重:這裡指九重宮闕。皇帝深居九重宮闕,一般人不可到達。言外之意就是皇帝與外界隔絕,聽不見百姓的聲音。
5 存意:小心在意。
6 「可愛非君」兩句:百姓所愛戴的不是君王嗎?君王所畏懼的不是百姓嗎?語出《尚書·大禹謨》。
7 清晏:清平安定。晏,平靜,安逸。
8 臨深履薄:面臨深淵,腳踩薄冰。喻身處險境,戒慎恐懼之至。語出《詩經·小雅·小旻》。
9 歷數:原指推算歲時節候的次序。古人認為帝位相承,與天象運行的次序相應,故稱帝王繼承的次序為「歷數」。這裡引申為國運。
10 靈長:綿延長久之意。
11 「君」六句:語出《易經·繫辭上》。意謂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夠載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
譯文
貞觀六年(六三二),太宗對身邊的大臣們說:「縱觀古代的帝王,總是有興盛有衰亡的,就好像有白天就必定有黃昏一樣,這都是因為他們的耳目受了遮蔽,不了解當時的政治得失。忠誠正直的人不敢直言勸諫,邪惡諂諛的人卻一天天得到重用,國君看不見自己的過失,所以導致國破家亡。我既然身居九重深宮,不能看見天下發生的所有事情,故此安排你們作為我的耳目去了解真實情況。不要以為天下無事,四海安寧,就不在意。《尚書》中說:『百姓所愛戴的不是君王嗎?君王所畏懼的不是百姓嗎?』作為國君,聖明有道,百姓就會擁戴他為君主,如果昏庸無道,百姓就會拋棄他而不擁戴他,這實在令人感到恐懼啊!」魏徵回答說:「自古以來的亡國之君,都是因為處在安定的環境裡就忘記了覆亡的危險,處在盛世就忘記了亂世,所以不能長久地統治國家。如今陛下擁有天下,內外清平安定,能夠留心治國安邦之道,常常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以這樣的態度治理天下,國運自然會長久。我又聽過這樣的古語說:『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夠載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陛下認為百姓的力量可畏,實際情況確實是如您講的那樣!」
賞析與點評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千古名句,到今天,甚至很遠的未來,依然省察人心。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逆民心者失天下」,這不僅是為政者的座右銘,亦是每一個人在其位置上所應警惕的良言。俗語所云「不要與全世界人作對」,就是這個意思了。太宗以「舟和水」來形容君民的關係,反映出他重視「以民為先」、「以民為本」的思想。
貞觀六年,上謂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顛而不扶,焉用彼相1?」君臣之義,得不盡忠匡救乎!朕嘗讀書,見桀殺龍逄2,漢誅晁錯3,未嘗不廢書嘆息。公等但能正詞直諫,裨益政教,終不以犯顏忤旨,妄有誅責。朕比來臨朝斷決,亦有乖於律令者4,公等以為小事,遂不執言。凡大事皆起於小事,小事不論,大事又將不可救,社稷傾危,莫不由此。隋主殘暴5,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蒼生6,罕聞嗟痛。公等為朕思隋氏滅亡之事,朕為公等思龍逄、晁錯之誅,君臣保全,豈不美也!』
1 「危而不持」三句:意謂國家傾危,人主顛躓,不能扶救,那麼要助手來相輔佐是幹什麼呢?語出《論語·季氏》。
2 桀殺龍逄(pánɡ):桀,夏桀,夏朝末代國君,荒淫殘暴,後被商湯所滅。龍逄,即關龍逄,夏桀的大臣。相傳夏桀暴虐荒淫,關龍逄多番勸諫,後被桀囚禁殺死。
3 漢誅晁(cháo)錯:晁錯(前二〇〇至前一將五四),漢潁川(今河南禹縣)人,西漢初年著名政治家。漢文帝時任太常掌故,漢景帝即位後任御史大夫。晁錯倡議逐步削奪宗室藩王的封地,以加強中央集權,得到景帝的採納。不久吳楚等七個劉姓宗室地方藩王以誅晁錯為名,發動軍事叛亂,景帝為求平息亂事,聽從大臣袁盎等言,斬晁錯於長安東門。
4 乖:不符合。
5 隋主:指隋煬帝。
6 率土蒼生:率土,天下、全國。蒼生,百姓、萬民。語出《詩經·小雅·北山》。
譯文
貞觀六年,皇上(太宗)對侍從大臣說:「古人說:『在遇到危險時不去扶持,將要摔倒時不去扶助,那麼要助手來輔佐是幹什麼呢?』從君臣大義的道理來說,臣子能夠不竭盡忠心匡正挽救君主的失誤嗎?我曾讀書,看到夏桀殺死賢臣關龍逄,漢景帝誅殺謀臣晁錯的時候未嘗不放下書本嘆息。你們只要能義正詞嚴地坦率直言諫諍,有益於國家的政治教化,我絕不會以冒犯尊嚴、違背意旨,而濫施殺戮和刑罰。我近來坐於朝中決斷的事情中,也有違背法令的,你們認為這些是小事,就不提出意見,不據理力爭。凡是大事都是從小事開始的,小事不追究,大事將會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國家的覆亡,都是由此而起。隋煬帝殘暴,結果被一個普通人殺死,天下百姓中,很少聽說有人為他悲痛的。你們多替我想想隋煬帝國破身亡的教訓,我為諸位考慮關龍逄、晁錯被冤枉誅殺的教訓,做到君臣之間互相都能保全,難道不是很好的事嗎?」
賞析與點評
「危而不持,顛而不扶。」 ——這句與傳統儒家讀書人所講求的「仁、義、禮、智、勇」可謂背道而馳。今天的知識分子雖未必人人皆可以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崇高情懷,但起碼亦不要讓自己陷於「危而不持,顛而不扶」、麻木不仁的地步。太宗引此古語來激勵臣下做忠臣,克終臣節。否則,國破家亡之日,不單是帝王身死,更是天下臣民之災。
貞觀七年,太宗與秘書監魏徵從容論自古治政得失1,因曰:『當今大亂之後,造次不可致治2。』征曰:『不然,凡人在危困則憂死亡,憂死亡則思治,思治則易教3。然則亂後易教4,猶飢人易食也5。』太宗曰:『善人為邦百年,然後勝殘去殺6。大亂之後,將求致治,寧可造次而望乎?』征曰:『此據常人7,不在聖哲。若聖哲施化,上下同心,人應如響8,不疾而速9,期月而可10,信不為難,三年成功,猶謂其晚。』太宗以為然。封德彝等對曰11:『三代以後12,人漸澆訛13,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皆欲理而不能,豈能理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說,恐敗亂國家。』征曰:『五帝三王14,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則帝15,行王道則王16,在於當時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載籍17,可得而知……若言人漸澆訛,不返純樸,至今應悉為鬼魅,寧可復得而教化耶?』德彝等無以難之,然咸以為不可。
太宗每力行不倦,數年間,海內康寧,突厥破滅,因謂群臣曰:『貞觀初,人皆異論,雲當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徵勸我。既從其言,不過數載,遂得華夏安寧18,遠戎賓服19。突厥自古以來20,常為中國勍敵21,今酋長並帶刀宿衛22,部落皆襲衣冠23。使我遂至於此,皆魏徵之力也。』顧謂征曰:『玉雖有美質,在於石間,不值良工琢磨,與瓦礫不別。若遇良工,即為萬代之寶。朕雖無美質,為公所切磋24,勞公約朕以仁義25,弘朕以道德,使朕功業至此,公亦足為良工爾。』
1 秘書監:官名。南北朝始置,為秘書省長官,掌圖書著作等事。唐制,秘書監一人,掌邦國經籍圖書。
2 造次:匆忙、倉促。致治:達到天下太平。
3 思治則易教:思考如何達致天下太平則容易教化萬民。
4 亂後易教:經歷動亂以後更有利於教化萬民。
5 飢人易食:飢餓的人更容易滿足於對食物的需要。
6 勝殘去殺:謂戰勝殘暴,廢除死刑。語出《語論·子路》。
7 此據常人:僅能對平常人、一般人而言。
8 響:回聲。
9 不疾而速:意謂不為追求快而迅速。
10 期月:一年。
11 封德彝(yí):名倫,渤海蓚縣(今河北省景縣)人。隋朝時為內史舍人,先後獲楊素、虞世基等隋朝名臣所提拔與信任。隋亡降唐,先為秦王府參軍。貞觀初,官至尚書右僕射。
12 三代:即夏、商、周三代。
13 澆訛:風俗浮薄,人心狡詐。
14 五帝:指黃帝、顓頊、高辛、唐堯、虞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創業之主,即夏禹、商湯、周武王。
15 帝道:謂成就帝業之道,文中指無為而治。
16 王道:儒家主張以仁義治天下,稱為「王道」。
17 載籍:古書典籍所記載。
18 華夏:即華夏諸族,引申作天下、中原政權之意。
19 戎:引申作外族、異族。賓服:指各方諸侯按時入貢,朝見天子,表示服從。
20 突厥:南北朝中後期,崛起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一帶的遊牧民族。部落首領姓阿史那氏。北周、北齊對峙時,突厥勢盛。其後隋文帝用遠交近攻、離強合弱之計,成功令突厥分裂為東突厥和西突厥。西突厥輾轉遷移到亞歐地區定居。到貞觀四年,唐太宗大破東突厥,於其地置府州。
21 中國:漢族政權的意思。勍(qínɡ)敵:即勁敵,強而有力的敵人。
22 帶刀宿衛:指各族酋長均臣服於唐朝,被冊封為唐朝將領,甚至負責禁宮中的護衛工作。帶刀,拿著武器,意謂全副武裝。宿衛,在皇帝禁宮中值宿警衛。
23 部落皆襲衣冠:意謂來自遠方的部落酋長臣服於唐朝,受到中原先進的漢文化的薰陶,學習中原的服飾文化。
24 切磋:本指把骨角和玉石加工製成器物,今引申做學問上的商討探究。
25 約:約束、要求。
譯文
貞觀七年(六三三),太宗與秘書監魏徵閒暇漫談時討論到自古以來的治國得失,就說:「現在國家處於大亂之後,短時間內,不可能使風俗淳樸,天下太平。」魏徵說:「不是這樣,但凡人在危急困苦之時,就擔憂死亡;擔憂死亡,就希望國家太平;希望國家太平,就容易教化。那麼,經歷動亂以後就更有利於教化萬民,就像飢餓的人更容易滿足於對食物的需要。」太宗說:「賢明的人治理國家也要待百年之久,才能使殘暴者不再為惡,廢除刑殺。大亂之後,就企求達到天下太平,怎麼可以在短時間內就希望得到啊!」魏徵說:「這是對平常人而言的,不能用在英明的君主身上。如果英明的君主施行教化,上下協力同心,百姓就會像回聲那樣迅速地響應跟從,雖然不想求快也會很快地取得成功。一年時間就可以達到預期的成果,相信並不困難,三年才取得成功,那仍太遲了。」太宗認為對。封德彝等說:「夏、商、周三代之後,人變得越來越浮薄、狡詐。所以秦朝治國專用刑法,漢朝將仁義與刑法摻雜使用,都是想使民風純正而未能實現,怎能說可以使民風純正而不想去做呢?如果聽信魏徵的話,恐怕會使國家敗亂。」魏徵說:「五帝、三王治國時,並沒有變換國中的人民而實現了教化。躬行無為而治之道,便成就了帝業。躬行仁義之道,便成就了王業。這在於當時國君的治理,教化而已。查考古書典籍的記載,就可以知道……如果說人越來越浮薄、狡詐,再也不會純樸,那麼到了今天,人都應該變得和鬼魅一樣,還能施行教化嗎?」封德彝等再也找不到理由來反駁,然而他們全體還是認為魏徵的主張是行不通的。
太宗堅持實施教化,竭力施行,毫不懈怠,數年間,天下安定,突厥被打敗,俯首稱臣,太宗因而對群臣說:「貞觀初年,人們多有不同意見,說當今一定不能實行帝道、王道,只有魏徵勸我實行。我採納了他的意見,不過數年,就做到中原安寧,邊遠的外族臣服。突厥從來就是中原的強敵,如今突厥的首領酋長卻身佩刀劍,在禁宮中值宿警衛,部眾也跟著穿戴起中原的衣冠。使我取得這樣的成就,都是魏徵的功勞。」(太宗)回頭對魏徵說:「玉雖有美好的本質,但當它還藏在石塊中間,沒有良好的工匠去琢磨,那就與瓦塊碎石沒有區別。如果遇到好的工匠,就可以成為留傳萬代的珍寶。我雖然沒有玉的本質給你琢磨,但勞你拿仁義來約束、要求我,以道德來補充、光大我,使我能達致這樣的功業,你真可以說是一位高超的工匠啊!」
貞觀八年,太宗謂侍臣曰:『隋時百姓縱有財物,豈得保此?自朕有天下已來,存心撫養,無有所科差1,人人皆得營生,守其資財,即朕所賜。向使朕科喚不已2,雖數資賞賜,亦不如不得。』魏徵對曰:『堯、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鑿井而飲」,含哺鼓腹3,而雲「帝何力」於其間矣4。今陛下如此含養,百姓可謂日用而不知。』又奏稱:『晉文公出田5,逐獸於碭,入大澤,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漁者,文公謂曰:「我,若君也6,道將安出?我且厚賜若。」漁者曰:「臣願有獻。」文公曰:「出澤而受之。」於是送出澤。文公曰:「子今之所欲寡人者,何也?願受之。」漁者曰:「鴻鵠保河海7,厭而徙之小澤,則有矰丸之憂8。黿鼉保深淵9,厭而出之淺渚10,必有釣射之憂。今君出獸碭,入至此,何行之太遠也。」文公曰:「善哉!」謂從者記漁者名11。漁者曰:「君何以名?君尊天事地,敬社稷,保四國,慈愛萬民,薄賦斂,輕租稅,臣亦與焉。君不尊天,不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海,外失禮於諸侯12,內逆民心,一國流亡,漁者雖有厚賜,不得保也。」遂辭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
1 科差:古代統治者對平民財物或勞役的徵收。
2 向使:假使。科喚不已:不斷徵收科役。
3 含哺:吃飽飯。鼓腹:輕輕拍打肚子。
4 「帝何力」於其間:語出《帝王世紀》。指堯、舜時,政治清平,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於道上說:「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力於我哉。」後世用此典故表示統治者不擾民,百姓安居樂業,幾乎感覺不到統治者的存在。
5 晉文公:名重耳(?至前六二八)。在位九年,為春秋五霸之一。出田:即離開京師出外打獵去。
6 若:你。
7 鴻鵠:亦作黃鵠,即今天的天鵝。保河海:安全地居於大河大海。
8 矰(zēnɡ)丸之憂:矰,較短而細的弓箭。丸,彈丸。矰丸之憂即有被彈射的危險。
9 黿(yuán):甲魚的一種,背黃,頭有癩,故俗稱癩頭黿,龜屬。鼉(tuó):又名鼉龍,即揚子鱷。保深淵:安全地生活於深水的地方。
10 淺渚:淺灘。渚,本指水中的小塊陸地。
11 從者:隨從的官員。
12 外失禮於諸侯:與其他諸侯國交往時,做出不符合禮儀和規矩的行動。意即對外挑起事端。
譯文
貞觀八年(六三四),太宗對侍臣說:「隋朝時期百姓即使有財物,豈能保住它?從我占有天下以來,有心撫養百姓,沒有什麼苛捐雜稅,沒有勞役征派,人人都得以經營生計,保守其財富,這都是我賜予他們的啊!假使我不斷科稅征役,即使老是賞賜,百姓也不如不得賞賜。」魏徵回答說:「堯舜在位的時候,老百姓也說『我自己耕田吃飯,鑿井飲水』,吃飽了飯輕輕拍拍肚子說『皇帝有什麼用』。現在陛下這樣愛護百姓,百姓可以說是天天享用而不知道。」魏徵又奏道:「當年晉文公出外打獵,到碭這個地方追逐野獸,進入大沼澤地,迷路不知如何離開。沼澤中有個漁夫,文公對他說:『我是你的君主,你告訴我怎樣走出去,我將大大地賞賜你。』漁夫說:『小臣想進獻一點兒意見。』文公說:『出了沼澤地再聽。』於是漁夫將他送出了沼澤地。文公說:『現在我想聽聽你想指教我的是什麼。』漁夫說:『天鵝安全地居於河海,如果厭倦了遷往小沼澤,就有被彈射的危險。黿鼉安全地生活於深水的地方,如果厭倦了而遷至淺灘,必有被釣獲、射殺的危險。現在君王出來獵獸到碭,深入到這個地方,走得不是太遠了嗎?』文公說:『說得對!』於是吩咐隨從記下漁夫的姓名。漁夫說:『君王為什麼要記下我的名字?君王如果敬天地,重社稷,保四境,愛人民,輕賦稅,我就有好處。君王如果不敬天地,不重社稷,不守四境,外失禮於諸侯,在內背離民心,那麼一國(元人)都要流亡,漁夫雖得重賞,也不能保存。』於是推辭了不肯領受文公的賞賜。」太宗說:「你說得對。」
賞析與點評
「耕田而食,鑿井而飲,帝何力(於我哉)。」——注釋所解的是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反之若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則是人們只要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循規蹈矩地經營生活,哪怕是什麼嚴苛的法律,日子依然可以過得穩妥。魏徵引此古語是希望告誡太宗,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只要生活安定,他們自然願意臣服於朝廷的統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