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七
一年後。
律仙教在岐阜地區已有了很大的發展。川崎富子、石野貞子、西尾澄子、服部達子、早川信子、三谷弘子幾位創始人在竭盡全力協助尾山定海發展教徒。不!「協助」一詞已不足以表達其行動準則,準確地說她們是教派的主人,為了召集其信徒而四處奔走。
眼下,尾山定海已是神靈一般的存在,他會儘量不暴露真身,不在眾信徒中露面——「侍婢千人,少有見者,唯有男子一人給飲食,傳辭語。居處宮室、樓觀城柵,皆持兵守衛。」這句出自《三國志·東夷列傳》里對卑彌呼[卑彌呼:日本彌生時代邪馬台國的女王,在《三國志·魏書·東夷傳》中有關於她的記載。關於她的真實身份一直眾說紛紜,是個極具神秘色彩的古代女性統治者。]的描寫,對於尾山定海也是適合的。
女巫在凡夫俗子面前不露真面目而藏在厚厚的帷幕後,只讓他們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即使沒有侍女千人,也會有至少數十個人侍奉她左右,而這些人中只有一人能夠成為心腹靠近她。上面寫道:「唯有男子一人給飲食,出入其居室。」成為女王以後,鮮有人能見到她。女王指的是巫女,在古代或蠻荒之地,女王是從做巫女開始的,接下來學習巫術禮儀,逐漸轉變為奉獻犧牲[犧牲:祭神時上供的活物。]等祭司的職能。
人與神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神按照人的樣子化成肉身——這種信仰與其說給社會民眾階層帶來福音,不如說給王族帶來好處。小巫女們懾服和貼近於偉大的無所不能的神,成為人民的先知。
偉大的神和巫女之間能夠互換靈魂、自由發生肉體關係,而在巫女之間並不會產生人類的情感紛爭,比如互相嫉妒、情感獨占等。修行一旦達到這種境界,石野貞子和西尾澄子等人即便知道川崎富子與尾山定海發生了肉體關係也不會產生任何的情感波動,當然,川崎富子也不會對服部達子、早川信子和三谷弘子產生嫉妒之心。
律仙教的宗旨源於真宗密教的本質。平安時期以來,密教和當時的政治制度互相妥協,夾雜了各種因素——佛燈用一些神聖的道具裝飾起來,按照儀軌[儀軌:原指密部本經所說諸佛、菩薩、天部等,於秘密壇場之密印、供養、三昧耶、曼荼羅、念誦等一切儀式軌則,後轉為記述儀式軌則之經典的通稱。]變得儀式化。如今,尾山定海提出其本質已經喪失,「陰陽之理是萬古不變的真理」,應該回歸密教的原始性以及純粹性。「立川流被當作邪教而遭到排斥是當時宗教屈服於政治制度的博弈結果,正因為如此,在高野山廟塔下的空海大師能夠睜著雙眼而淚流滿面。」尾山定海解釋道。
尾山定海當上教主後,祛除了疾病,獲得了神秘力量,生活質量大幅提升。他始終把財運亨通、生意興隆當作傳教的重點——儘管宗教的出發點是現實利益,且前來聽傳教的全是女性。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們信教後丈夫的生意居然日益興隆起來。或許真正原因是恰好趕上經濟高速增長時期,但拜律仙教所賜,生意一點點變好總歸是好事。
以男女性交合為其教派基本宗旨的律仙教,似乎與高尚的宗教信仰關聯不大,倒有些像鄙俗的、街談巷議的色情話題。
在伊奘諾尊和伊奘冉尊的神話中,兩位神靈杵下天沼矛不停地攪動海水,然後,提起長矛,從矛尖上滴下的海鹽便堆積成一座海島。伊奘諾尊身上多出的一處就是男根,伊奘冉尊的身子凹下的一處即是女陰,用伊奘諾尊凸出之處插進並填塞伊奘冉尊的凹下之處,交合後生下孩子。——《古事記》中的記載很簡單,學者們於是做了如上詮釋。
沒有人會把《古事記》當作下流粗鄙的文章,神話就是神話,沒人那麼在意。對此責難的是神道優先的觀念作怪,人性亘古不變,歪曲、反對自然真理會反作用於自己,人類得的病就會越來越多。
這就是尾山定海做的解釋。
「大聲誦讀《理趣經》,生病、生意不好是因為夫妻交合不足。」信徒說:「雖說如此,但我丈夫不聽。」尾山定海訓斥道:「那是因為你不夠虔誠。」信徒說:「生意一直沒有好轉。」尾山定海訓斥道:「那是因為你的信仰不堅定,努力不夠。」隨後就給她們講解「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和《理趣經》的十七清淨句的教義。
尾山定海對女信徒們說:「密宗有一種祭祀鮮為人知,即:將男女性交時的體液塗抹在骷髏上以讓本尊來招魂。男女交合得到的體液就是『和合水』,將這種『和合水』在骷髏上反覆塗抹一百二十次之後,再覆蓋三層金銀箔並在上面繪製曼荼羅,然後再次按壓金銀箔。當這些極其煩瑣而細緻的工藝完成後,就將這件骷髏放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偏僻之處,擺上珍饈佳肴,只讓修行者和女人靠近。而且,靠近者不得停止讀經和手的動作,但心情如同正月初一至初三那樣無憂無慮。之後把它放置在壇上,擺上山珍海味、魚鳥、兔鹿的生肉,點上返魂香,舉行祭祀儀式,一直到丑寅之時。像這樣的供養舉辦七年,到了第八年骷髏的本尊將給予修行者以成就。」
尾山定海繼續說:「所謂成就,實際就是神力,通常分為三段。上品成就即本尊直接告訴修行者三世之事並使他獲得神通力,中品成就即通過修行者的夢境告知他各種事並賦予神力,下品成就不是通過夢境告知本人,而是幫修行者實現他在世間的願望,獲得利益。」
女弟子們聽了尾山定海的這一番話後目瞪口呆,驚訝不已:「真的有這種事嗎?」尾山定海含笑頷首道:「信則有之,不信則無。古代的事不宜用現在的標準去評判。首先,你必須有骷髏,至於『和合水』,只要用心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尾山定海繼續說:「我想,這個傳說應該是個隱喻,把塗骷髏喻作眼睛看不到的目的物,用『和合水』反覆塗抹一百二十次旨在鼓勵夫妻之間一定要多行交合之事。骷髏在這裡也可以認為是你丈夫,你把丈夫想像成骷髏。」
因此,根據這個教義,尾山定海認為女性教徒必須是有丈夫的已婚婦女,寡婦和未婚的女人是做不了教徒的,因為教導沒有丈夫的女人交合之道這件事本身就是淫邪的,既違背佛陀的意志也違背空海大師的本意。
出人意料,原始宗教的倫理也是如此健全,包含有與世道人心一致的東西。
倘若如此,身為人妻的川崎富子、石野貞子等六人輪流和尾山定海發生性關係又如何解釋呢?按照尾山定海的說法,這種行為是被允許的——尾山定海是大仙,是巫術師,不是世俗的凡人,而川崎富子她們六人亦不是世俗的人,是佛的使徒,是修行者的媒介,因此他和她們發生肉體關係實際上是交換靈魂。由於她們不是世俗的人妻,不應當受到世俗的不忠貞的指責。但是,如果她們和除尾山定海這樣的巫術師以外的男人交合則是不忠貞的。
尾山定海做了如上的解釋,才讓川崎富子她們安下心來。
此時,尾山定海已經把市松野子從印刷作坊接過來一起生活了。他在家裡新隔出了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作為她的單獨臥室。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市松野子並沒有因為生活環境有所改善而心動,也沒有因為自己丈夫被尊稱為大師、自己被尊稱為夫人而興高采烈,反而感到無所適從,不知如何適應新的環境。比如,尾山定海喋喋不休地告誡她:「我和之前的我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我現在是佛的使徒,無論我做什麼事,都是受到佛的指示,是為了弘揚律仙教,普濟眾生。只有當律仙教發展壯大,財源才會滾滾而來,你也能不用幹活而過得輕鬆一些。我們之間不能像普通夫妻那樣思考問題,今後,無論你看見我做什麼都要當作沒看見,我和川崎、石野、西尾她們在別的房間單獨談話是為了商量有關壯大律仙教的事宜,你絕不能因此產生任何的嫉妒心理,明白了嗎?之所以被稱為密教,就要秘密行事,有關宗教的事情被無關的人知道會很麻煩的。你聽好了,千萬不能多管閒事,問這問那的。」
事實上,尾山定海根本用不著費心叮囑。對市松野子來說,一個完全陌生的、不用在塵土飛揚的車間裡沒日沒夜幹活的環境本身就讓她不知所措了,更何況按她原本遲鈍的個性,你讓她往左她絕不會向右。
一年後,律仙教買下了一幢更大的宅子。新宅分為上下兩層,建築面積達到一百多坪。尾山定海把一樓的一間十二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布置為佛堂。佛堂分為內陣[內陣:神社或寺院內部,安置神體或本尊的最裡面的部分。]和外陣[外陣:在神社的本殿或寺院的本堂,位於內陣外側的用於參拜神佛的地方。],內陣光線昏暗,周圍一片漆黑,蠟燭的光照在佛堂裝飾物上,散發著神秘色彩;本尊置於天蓋的下方,只能隔著帷帳從神櫥的門扉後面隱約看見,而坐在外陣則根本無法窺探到本尊的真容。而且在那狹窄的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地方,無法挪動身體去窺探。二樓是前業主建的小臥室,現仍保留著五六間,但是市松野子不住在這裡,她被安頓在北面的一間看起來像是女傭住的小房間裡。
川崎富子來這裡閉關修行一次通常為一周。期間,她就住在二樓的臥室里。由於她不願意在內陣本尊前赤身裸體地與尾山定海做愛,因此尾山定海就每晚溜進她的房間。為期一周的閉關修行,使她沉浸在瀰漫佛教氛圍的魚水之歡中。
前來閉關修行的不僅川崎富子一人,石野貞子、西尾澄子等其餘幾名新教的創立者也都會紛至沓來、接踵而至,彼此心照不宣,令尾山定海忙得不亦樂乎,尤其是兩人或三人結伴而來之時,一晚上在二樓各個房間穿梭忙碌以至睡四五場覺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