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六
川崎富子在溫泉浴場旅館住了兩天後離開了,隨後,石野貞子接踵而至。她與川崎富子一樣,隻身一人來到這裡。她今年三十八歲,丈夫開了一家製作糕點的商鋪,沒有孩子,她也十分佩服尾山定海的解說,還是建造新寺院的發起者之一。
川崎富子和石野貞子一前一後,相繼來到這家旅館,但她們之間並不知道對方要來這裡。尾山定海是分別通知,分別約定時間的。
尾山定海之所以分頭秘密通知,理由是新宗教派的創立並非易事,成為修行者也必須經過苦行。經歷前所未有的修行伴隨著生命危險,而修行一旦真正達到神的境界就會受到佛祖的庇護,進入極樂世界。因此,在達到這種境界之前絕對不能向旁人提及,只能單獨一人前往修行地。尾山定海嚴肅地告誡說:「倘若帶旁人一起來或是泄露給其他人,就會受到佛祖的嚴懲,降臨滅頂之災。」
為創立新教派而奉獻自己是一件神聖的事,何況幫助比自己小的男人,更是激發了女人的母愛天性。關於尾山定海為什麼把這件事當作秘密不讓她們告訴任何人,有學者給出解釋是出於女人的獨占心理,進一步分析是,消息倘若泄露出去,尾山定海和女人將受到佛祖嚴厲的懲罰——這樣,演變成為兩人之間的隱秘之情和連帶意識。正如尾山定海所料,川崎富子被自己那充滿激昂的神情和帶有神秘色彩的說辭所誆騙,然後心甘情願地任其擺布。三十一歲的尾山定海已經步入壯年,這位在少年時代就已經深諳男女之道的床上高手,懂得與比自己年長的女人肉體交合的真髓。川崎富子在他那裡的兩晚幾乎沒有睡覺,兩人如色中餓鬼,一任顛鸞倒鳳,享受著身心娛悅的肆虐,靈魂好似飄飛天際,快樂何異登仙?
然而,即便在極盡衾枕歡娛之時,甚至到了直衝霄漢的高潮之際,尾山定海也絕不會對川崎富子說一句情話。假若一旦陷於男女私情,雙方因肉體的交合產生了感情,兩人就會發生世俗的愛情糾葛,就會帶來無窮盡的麻煩——既不能成為修行者也不能成為大師。尾山定海只要女人的身體,而女人的嫉妒是因人而起的,對神卻不會。
川崎富子離開旅店的時候,尾山定海嚴肅認真地說:「人的煩惱已從身體離去,不久之後你還要上山。」按理說,這與從「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中得到啟示的「愛欲即成佛」的教義存在一定的矛盾,但是在「尾山定海即聖人」這種先入之見支配下的川崎富子,此時什麼都拋在九霄雲外了,她沒覺得尾山定海有絲毫可疑之處。
接踵而至的石野貞子也同樣住了兩晚,同樣兩宿不眠,同樣和尾山定海淹沒在慾海,纏綿交合,欲仙欲死,仿佛兩隻蝴蝶翩翩飛舞沉醉於花叢。石野貞子離開旅店前,尾山定海同樣告誡了川崎富子離開前的那番話。三十八歲的石野貞子比川崎富子小四歲,離開尾山定海時她內心的興奮還未平復,面帶紅暈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那家小旅館。
尾山定海卻從未邁出旅館半步。
接下來,服部達子、早川信子、三谷弘子、西尾澄子相繼而來。她們都認為自己是唯一和尾山定海發生肉體關係的人,沒有任何牴觸,欣然投入了尾山定海的懷抱——儘管寬衣解帶時有些羞羞答答。
尾山定海一邊醉心地愛撫著潔白而富有彈性的女人身體,一邊誦讀著「愛縛清淨句是菩薩位」。略帶鼻音詠唱在寺院裡學來的調子煞是好聽、動人心弦——僧人誦經原本就有催眠效果,此時卻令人情慾如熾,沉醉於性愛之中。
無論已婚或是未婚的女信徒們從未有過任何懷疑,她們全部成了尾山定海的床上玩物、洩慾工具,而尾山定海則是一律過手,一個不漏。此時,在其身上已經呈現薩滿教道士的徵兆。當薩滿教以絕對的形式出現時,發生的一切都被當作必然的、不可避免的。這種超出人的理性,被理解為絕對的東西的背後,隱藏著一種帶有強制性的盲目服從的真實。
當那些崇拜他、服從他、心甘情願為他獻出肉體的女人離開後,尾山定海決定暫時休息一會兒——他離開旅館在木曾谷的樹林中漫步,在長滿扁柏、杉樹的樹林裡遊蕩,他在思考如何宣傳教義,擴大女信徒的群體。從岐阜來的川崎富子等六位女人是忠實的信徒和組織者,她們將分別去不同的地方,在她們的感召下女信徒的群體將呈幾何般地增長。
沒有女人同床共衾,尾山定海夜晚無法入眠。在高野山的四年間,晚間寂守不過時他會偷偷摸摸在極樂橋附近或是橋本一帶召妓,但因為始終是暗中行事,太辛苦且不自由。此次,四年禁慾生活積抑的欲望像火山一樣爆發,在與六個女人的依次「修行」中痛快地宣洩出來,這種荒淫無度的生活就是修行的真諦——尾山定海的內心勾勒出一幅妙不可言的前景圖畫。
尾山定海決定把《理趣經》當作自己新創教派的根本教義,畢竟《理趣經》是真宗密教的最高經典,不會遭到非議,再說,也有其他教派採用《理趣經》的。
採用愛染明王的佛像作為新教派的佛像也未嘗不可,但過於嚴肅不適合年輕女性。重要的是,不管建造佛像還是購買佛像,費用都很高,還是用弁財天的佛像好了。弁財天作為男女佛兩部冥合的秘尊,也是兩部合一的秘佛。符號本想以「」為基礎稍稍改變一下即可,但後來經過思索總覺得有些詭異,何況現在的年輕人是否會把那個符號誤當德國納粹黨徽也未可知。
十二天後,尾山定海離開木曾溫泉旅館回到了岐阜。川崎富子等六位女信徒隆重迎接他,陪同他來到新建的傳教所。由於六位組織者的辛苦籌備,傳教所已經初具規模,日常用品都已備齊,新鋪的榻榻米散發著藺草的清香。
尾山定海生平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住所。
而且,六位女人此時的心情也完全不同以前——以前她們的身份是贊助商,現在她們則是信徒。她們之間既互不知曉在木曾溫泉旅館發生的事,也互相隱瞞了她們與尾山定海的隱情,她們的目光像射向靶子似的偷偷聚焦到尾山定海身上。
尾山定海再次蓄起小鬍子,看起來像個真巫師。
這座二十五坪的住宅是律仙教的神聖發源地。尾山定海把樓下寬敞的客廳當作靈場。
「大師,本尊怎麼做?」川崎富子問。「因為那是我所求的。」尾山定海答道,「成為大師後,用關西方言說話會顯得不莊重,與大師的身份也不協調,因此必須改變。」「那經文呢?」「因為是密教,就用《理趣經》吧。」
觀音和弁天的木雕像在任何一家古玩店或銷售佛事用品的商店都能賣到,但因信徒們對附近的商店太熟悉,尾山定海決定親自到京都去買。
途中,尾山定海順道去了大津。
踏上久違的土地,尾山定海當然要去他曾經工作過的印刷作坊。當他偷窺到市松野子和幾位年輕女工的忙碌身影,看到市松野子吃力地裝訂著一摞摞印刷完的紙張的熟悉動作時,尾山定海竟然熱淚盈眶——市松野子不正是自己心中的觀音菩薩嗎?然而,他轉念又想,自己遁入空門,剃度為僧,那些淺薄的兒女情長的傷感藐不足數,切不可再沉溺其中。
老闆從裡面出來,看著尾山定海布滿鬍鬚的臉,滿腹狐疑地問:「你成了大師了?不是專程回來領走市松野子的吧?」。「再過一段時間吧?承蒙您關照,讓她再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尾山定海露出大阪口音的馬腳。老闆又問:「一段時間具體是多久呀?」尾山定海歪著腦袋嘟囔著:「大約半年吧?」老闆勃然大怒:「像市松野子這樣兢兢業業工作的員工,她要待多久我都願意。你去高野山已經四年,現在竟然提出還要延長半年,你想過她的孤寂和無奈嗎?俗世因緣豈能如此薄倖?出家為僧,樂善助人,但把老婆扔下,讓她過著以淚洗面的生活是件恥辱的事。」
尾山定海向老闆信誓旦旦保證,半年後他就會有一定規模的信徒,屆時,一定把市松野子接去共同生活——當然,他沒有透露自己已有住房,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說話間,隔壁房的機器嘈雜聲不斷傳來,尾山定海看到一位曾經一起做過工的手藝人,他和多年前一樣身著滿是油漬的工裝,只是滿臉憔悴、蒼老許多。尾山定海不禁設想:如果當年沒有離開,現在勢必就是他這個樣子。四年的奮鬥讓他發生了巨大變化,而眼前的這位工人卻年復一年滿足於穩定的小日子而毫無建樹。正因為不想像他那樣渾渾噩噩,才思前想後走上出家為僧這條路——眼下,就像駛入霧氣瀰漫的高速公路一樣,雖然看不清前景,但也欲罷不能了。
老闆讓市松野子提前下班和尾山定海一起回家,對於尾山定海來說,市松野子的住所更有家的味道,比起他的傳教所,這種氛圍更會讓他心情放鬆。
儘管如此,尾山定海決心已定,絕不與世俗妥協,在創立新教派的道路上無論多麼崎嶇艱難,也要拿出魔鬼般的勇氣堅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