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五

松本清張 《證明》
尾山定海三十一歲創立了律仙教。 創立律仙教自然是在高野山寺院修行的結果和受到隱藏於真言密教中的原始宗教的影響。立川流一開始就被真言密教當作邪教排斥在外,這個名字未免有點低俗,因此把「立川」按照日文字母音讀方式換成其他的漢字。日本很多地名就是按照這種方法炮製的。 創立教派並不是尾山定海一己之力,而是有人鼎力相助。 為了給前來參拜的人講解,高野山的宿坊都安排僧人在那裡。尾山定海也參與了講解工作。「金剛峰寺的伽藍、金堂、根本大塔、不動堂。不動是男性,觀音是女性,身背火焰的愛染明王從外表來看像不動明王,但實際並不是,這象徵了兩性的愛欲,弘法大師從大唐擲的三鈷杵穿山越海,最後落到了高野山,於是大師就把此處作為真言的道場,仔細看三鈷杵的形狀,是不是像男女交合的樣子呢。」尾山定海娓娓道來,前來參拜的香客面面相覷,一笑了之。在一百二十個寺院裡,大約有五十個寺院內有宿坊,但是像這樣宿坊內安排了講解僧人的寺院僅此一處。從苅萱堂出來過了一之橋就是石板鋪成的參道,道路兩旁是排列整齊的古杉,在蒼鬱的杉樹之間依次安置著多田滿仲墓、武田信玄與勝賴墓、伊達家、島津家、石田三成、市川團十郎、德川秀忠夫、淺野內匠頭、木食上人以及年代更久遠的五輪的墓地,再往裡面就是開基弘法大師的廟塔。參拜的香客們在這裡依次觸碰南無大師遍照金剛和數珠,「大師在這座塔下睜眼睡覺呢。」尾山定海說道。這些善男善女都會不解地問道:「大師睜眼看世上迷茫之人誠惶誠恐合掌膜拜,如果大師他還活在人世,為什麼不去極樂世界而感到高興呢?恕我冒昧提出此荒唐的問題。」尾山定海解釋道:「真言密教是現實肯定,大師一直存在於那個世界,也因此產生了這樣的傳說,相傳一休禪師從前來過這裡,和墓下的大師進行過對話。」信徒們於是又問:「哈哈,就是說大師的遺骸變成了木乃伊了?」「是的,就是如此。」尾山定海竟誇讚問題問得好,回答說:「要想徹底了解真言密教一定要研究蒙古國的喇嘛教,喇嘛教的教主知道了自己大限已到就開始絕食,每天喝下一點水銀,讓身體變得硬邦邦的,接下來就變成了僵硬的木乃伊。」 信徒們有人接著問:「為什麼大師也變成木乃伊?」尾山定海又把現實肯定的教義重複了一遍,解釋現實肯定和愛欲肯定有關聯,男女交合的神秘與佛之境地,也就是人類的幸福有關。 尾山定海並非戲言,而是以嚴肅認真的態度在回答香客們的問題。見面伊始,香客們覺得尾山定海不過一名風趣幽默的和尚罷了,一番問話下來後開始對他有了新的評價,認為他是飽學之士,特別是一些隨團旅遊觀光的女人對尾山定海更是崇拜不已。 之後,為創立律仙教而獻身的正是這些女人——如岐阜地方的真言宗婦女教徒川崎富子、石野貞子、西尾澄子、服部達子、早川信子和三谷弘子等人,成為了新教派的創始人。 一天,尾山定海從高野山下來回到了大津。 四年期間他只回去過兩次。 他以為市松野子早就逃離了印刷作坊另嫁他人了,誰曾料想一切依然故我——她居然仍在那裡做單調乏味的裝訂工作,而且每天要辛勤勞作到很晚。尾山定海見到印刷作坊的老闆,鞠躬施禮拜託道:「貧僧請您繼續照顧市松野子一段時日。」老闆問:「這是怎麼回事?你是鐵了心要在高野山當一輩子僧人嗎?」尾山定海答道:「不,我要從真言宗脫離出來自成一派。」老闆又問:「律仙教是什麼教派?」尾山定海笑而不答:「我還沒有把教義具體化呢。」 川崎富子等六人是到高野山參拜的香客中的一行人,她們很欣賞尾山定海獨特的解說,也很佩服尾山定海淵博的佛學知識,於是她們商量決定捐資幫助尾山定海建造一座新的寺院。教義的訛傳已經偏離其本意,現在高野山的寺院已經嚴重歪曲了弘法大師的教義且按照錯誤的解釋去傳教,儘管尾山定海指出了它的錯誤,但高野山寺院為了維護上百年來的權威,不僅不承認自己的錯誤,而且要對尾山定海施以嚴厲的懲罰。於是,川崎富子等人一致決定幫助尾山定海遠離一切拘束,創立新的教派。 日本憲法保護人民宗教信仰自由。 但是,建立一座新寺院談何容易?首要的問題是資金嚴重不足,因此,在教徒未達到一定規模之前,姑且先建一座簡單的傳教所為好。六個女人經過商議,湊錢在岐阜市郊以便宜的價格買下了一幢房子。這幢房子是新建的,兩層共二十五坪。六個女人作為創始人共同出資付了首付,然後以每月付月供的方式買下。 川崎富子等六位女人中,年齡最小的三十歲,最大的五十歲,她們都已結婚成家,大部分人的丈夫是中小企業主。她們到高野山參拜不僅是為了死後成佛升天,還為了祈禱丈夫的生意興隆昌盛。尾山定海說的愛欲即成佛的說法援引了聖天和弁天的例子,深深吸引了她們。事實上,她們丈夫的生意並沒有因為到高野山參拜了幾年而有所好轉,她們內心充滿焦慮的同時也不免產生疑問。 為了安撫像她們這樣的教徒,尾山定海瀏覽了諸如《理趣經》和立川流等教派的教義,閱讀了很多佛家書籍。其中,有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關注。 「近來,此經文被命名為內之三部經而流傳,此經文原本由東寺的長者、天台的座王傳出,最近傳遍世間——無論京城抑或鄉村,人人皆知。經文中寫道,僧人打破不因戒律與女人交合是真言一宗的核心教義,是即身成佛的最高境界。倘若厭惡女人的身體,不與她們交合了,那就與成佛之路背道而馳,越來越遠。吃肉是諸佛菩薩的秘密,佛祖普濟眾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像玄底那樣。倘若從心裡厭惡肉食,則出了生死之門就會迷失方向。因此,不應該厭惡淨不淨,不應該牴觸和女人交合,不應該拒絕肉食。把一切法皆當作清淨的變則即身成佛。此外,踐行經文中教導之法本尊便會現身,把三生三世之事明明白白地講給修行者,給予福德,賜予官爵。因此,此法的修行者就有如獲得神力,同樣也獲得才智,福德自在。能讓天空的鳥兒落下,讓滾滾的河水倒流,讓死去的人重新復活,讓貧窮人變成富翁,這些都是因為此法顯靈了……」 「確實如此。」尾山定海雙手合十,表示贊同。在本尊面前現身,把三生三世之事明明白白地講給修行者,通過修行者給予福德,賜予官爵。福德是金錢,官爵是榮達。 一個月後,尾山定海與川崎富子等六位女性支持者會面,商議到山裡修行之事。 釋迦牟尼有四大弟子,耶穌有以彼得為首的十二信徒,而尾山定海則有六位女人作為左膀右臂,她們全力以赴致力於創立教派,既是新教派的組織者,也是宣傳新教義方面的中流砥柱。 既然要否定既存的宗教而創立新教,現有的修行道場如吉野、立山、湯殿山等已經不能再用了,新教的創始人必須有自己專屬的道場。 尾山定海只說要到人跡罕至的木曾山修行,但並未明示具體方位——實際上他在中央線的三留野車站叫了出租車直奔溫泉浴場,在那裡,他找了一個富有鄉土風情的小旅館住下了。 當今的日本,遠離塵世喧囂的深山幽谷早已不復存在,發達的交通使得名川大山、風景名勝便捷可至,舉家旅遊的老幼和搭肩攜手的情侶摩肩接踵、紛至沓來,景色安謐宜人之地已成可遇不可求之事。況且,現在也不是一千多年前的役小角[役小角:安倍晴明的師父賀茂忠行的祖先,全名叫賀茂役君小角。身處飛鳥時代和奈良時代之間,是當時的咒術家,通稱役行者,也是修驗道的開山鼻祖。]時代,尾山定海乘坐科技文明的結晶——快速列車和出租車出行是理所當然、無可厚非的,而如苦行僧般徒步行走,最後走到腿腳酸痛則是愚蠢可笑之舉。 令人奇怪的是,接下來,尾山定海並沒有從溫泉浴場出發前往木曾山,而是像等待什麼人似的,整天穿著旅店的睡衣靜靜地待在房間。 兩天之後,川崎富子出現了。 她隻身一人來到這個位於深山的溫泉浴場與尾山定海相會。川崎富子是尾山定海做講解僧人的時候就開始關注他的,也是為尾山定海建造新寺院的發起者之一,今年四十二歲,丈夫做土建工程承包,育有一個孩子已經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