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四
然而,儘管尾山定海對於小竹隆寬的一番話不知所云,但它們在他內心卻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無法抹去。之前看苅萱[苅萱:日本傳說中的人物,筑紫的加藤左衛門繁氏。出家後自稱苅萱,隱居高野山。]和石童丸[石童丸:苅萱的兒子。]的傳說得知女人是污穢之物而禁止入山,但被戒律森嚴的高野山視為最高經典的《理趣經》竟然把性行為看作佛教的極致境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理趣經》按照古音合著節拍的誦讀方式使得它的句子變得十分詭異,內容更加曖昧模糊,不過,自己也未認真地逐字逐句研究啊,更未向大師請教經文的含義。此時,尾山定海恍然大悟:空海大師死後的千百年來,真言密教一直嚴守這個秘密,僧人們用極其隱晦的話來傳教,為的是不讓信奉真言密教的人知道其中的真諦。原來如此!
「小竹隆寬前輩、小竹隆寬前輩」,接下來的日子尾山定海整天纏著小竹隆寬問個不休,頻繁請教各種問題。小竹隆寬是大學文學系出身,儘管中途輟學,但他仍有著學者的超強自學能力和對複雜知識的融會貫通能力,這對於排字工人出身、通過撿字才學會識字的尾山定海而言,是仰之彌高、值得拋家舍業終身追逐的人物。
無論修行還是做雜活,只要小竹隆寬一出現,尾山定海一定尾隨其後,凝神諦聽小竹隆寬滔滔不絕的講解。「僧人一起唱聲明」[聲明:在日本,指做法會時僧人贊唱佛的聲樂。除使用梵文擬音或漢語外,有時也用和贊等日文偈語等。]是一種合唱,《理趣經》的中曲在「聲明」中排首位,法螺法會期間,十歲到十二歲的小僧一齊詠唱時有些類似基督教的少年唱詩班。教小僧詠唱的音節節奏並領唱是頗有難度的,小僧的聲音相當於合唱聲部的女聲,竟讓有些成年僧人性慾漲潮。詠唱時,通常是童僧先唱一段,二十個成年僧人再附和,而且繞著本堂的須彌壇四周行走並在壇的四個角停下。
尾山定海似有所悟,沉吟片刻後點頭道:「原來如此啊。」
小竹隆寬接著說:「在印度,蓮花象徵著女人的性器官,佛教里把它稱之為蓮花台,佛祖坐在蓮花上,就是坐在女人性器上,暗喻著男女交合時的歡娛,換言之,所謂極樂成佛的意思就是指的這種境界。如果追溯真言密教的源頭,就必須研究喇嘛教。喇嘛教的歡喜佛是密教的本尊神,在日本歡喜佛就是觀音和愛染明王,平安時期觀音信仰在貴族階層流行開來並且與頹廢文化相結合。同時,印度的弁財天信仰也開始興起,裸身彈琵琶的江之島弁財天和做酒水生意人所信奉的生駒的聖天都與性、生育有關,生育漸漸變為賺錢和現實利益。弁財天身邊有一個使者名曰巳,巳是一條蛇,而蛇代表男性的生殖器。說到此,想必你已經明白陰陽結合和交配的含義了吧?」小竹隆寬又說,「凡是有聖天和弁天的寺院都是受到了立川流[立川流:從日本真言密教派生出的宗教流派,創始人是平安末期的仁寬,集大成者為弘真。認為男女性交為即身成佛的秘訣。慶長後被視為邪教,逐漸消滅。]的影響。」
尾山定海馬上問道:「立川流是什麼?」「你居然不知道立川流?」小竹隆寬一臉驚訝。「是按摩揉搓治療嗎?」尾山定海又問。「笨蛋,胡說八道!你打開《佛教大辭典》仔細瞧瞧!」。尾山定海誠惶誠恐地從小竹隆寬那裡捧來《佛教大辭典》,找到了關於立川流的釋條。
《沙石集》第八卷里評論了它的釋義:「近代真言教派作為成就之法被很多法門傳播,提到了很多諸法實相、一切佛法的詞和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句子,不知道機法的關係以及修行的脫胎換骨,男女即兩部,理智冥合,不淨之行即密教秘事修行,邪見邪念,蒙受諸天之罪,立河聖教目錄為它的邪義進行了辯解,問曰:邪和正分別為什麼?答曰:師言,不談論邪流是法甚深的由來,赤白二渧被稱為二部,這二渧冥合的生身所有的做法皆法性。這極其邪見,正流的意思是指比起諸法色心本,更可以說是阿字不生六大四曼的體型。不領悟萬法本來不生的奧義,但是明白世間的事法起了貪等之心,雖然邪見不等同於貪,不生的貪,覺起,此正見。男女交合,把赤白二渧稱為二部,起了邪見。也因此很多人起了邪見,真的很可怕。在金剛王院流二水和合成了一元塔,改變「一」字,變成了齊運三業。根據此義成為秘密是大邪見。諸法皆六大四曼三密的法體,離開法性便不是法。意味深長地談論赤白二渧,成為人起了邪見,說成了大的誤解,因此要看破邪的趣旨……」
上述闡述讓人如墜五里霧中,完全不懂什麼意思。一言以蔽之,即:立川流把《理趣經》中有關「性」的部分拿來當作教宗,因而被視為邪教。關於赤白二渧、二水和合的文字甚是露骨。尾山定海向小竹隆寬請教,得到的回答是:「確實如上所述,講的是立川流被當作邪教從高野山的真言密教中驅逐出去的原因,以及立川流被驅逐後依然在高野山內部傳播的情形。」「有一種說法,立川流這個名字源於鎌倉時代,武州立川的陰陽師仁寬為流派創始人;另一說法是,仁寬是獲罪從京城流放到伊豆大仁的貴族。立川的陰陽師們接觸到了仁寬,馬上脫胎換骨接受了對他們有利的說法。後醍醐天皇[後醍醐天皇:為日本鎌倉時代後期、南北朝時代初期第96代天皇。]身邊的護持僧文觀[文觀:天台宗的學僧,通稱小野僧正。出身不詳,精通四律五論和被視為邪法的密教立川流。接受後醍醐天皇的皈依,任醍醐寺座主、四天王寺別當。元弘之亂中,因受命行詛咒幕府之法被幕府流放硫磺島。幕府滅亡後回京,還補本寺,並於建武二年任東寺一長者、大僧正。]把這兩種說法匯集成書,把男女當作金剛、胎藏兩部的大日如來,成為了通過男女交合即身成佛的教法,被稱為煩惱即菩提的核心教義。」
「據說正統的高野山教派排斥立川流,將它視為邪教和禍害而欲斬盡殺絕。儘管如此,但《理趣經》的經文內容卻諱莫如深,別說其他教派,就連真言宗教派內部也不知所云。《理趣經曼荼羅》是根據《理趣經》的十七段內容精選的,原本珍藏在高野山寶寺院,因此隱藏在立川流教義中的內容儘管現在還完整保存著,但終究不能展現。」小竹隆寬如是說。
「由於空海大師帶回的資料是被唐氏密教化之前的東西,裡面含有原始的要素,婆羅門教的色彩比較濃厚。釋迦圓寂後,他的弟子們關閉寺院逐漸演變成教條主義,把釋迦的教義傳播到民間的是維摩居士[維摩居士:維摩詰,早期佛教著名居士、在家菩薩,梵文Vimalakīrti,音譯:維摩羅詰、毗摩羅詰、略稱維摩或維摩詰;意譯為淨名、無垢塵,意思是以潔淨、沒有污染而著稱的人。],他嘲笑教條主義者是小乘佛教[小乘佛教:偏重自己開悟的佛教。原是大乘佛教教徒從利他主義的立場出發對以前的傳統佛教的貶稱。],把自己稱為大乘佛教。但是,為了發展大乘佛教,必須借鑑廣受民眾信仰的印度教,之後還吸取了帶有當地風俗的官能主義[官能主義:一種早期的心理學思想。官能主義者認為,人的行為由器官的功能或能力主導,人的欲求即身體器官的欲求,心理上的滿足與器官功能或能力是否得以充分實現息息相關。]。由於官能主義是現實肯定,和釋迦的虛無現實否定正好相反。雖然與釋迦的精神有所不同,但這個新解說是被民眾所接受的。也就是說,官能主義是肯定愛欲的,由此產生密教的即身成佛。」
「空海從大唐帶來的印度佛教思想中有關於愛欲肯定的思考,之後把離京城較近的東寺作為根據地。他過度重視官能主義的刺激,因此隱退到高野山,在山中建立了道場。所以,像立川流那樣的教派自然就會出現了。」
小竹隆寬一番話,讓尾山定海醍醐灌頂,他對高野山的看法以及讀教典的虔誠心態也隨之發生改變,應該說是大相徑庭——「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推翻釋迦教義的印度教徒的心情了。壓制人本性的教義原本就是違背自然規律的,即便釋迦這樣的偉人也會有性慾的煩惱,也會在修行中對性的渴求束手無策,何況凡夫俗子呢?強迫並非偉人的千萬凡夫俗子遵循同樣的清規戒律是不合理的,比起釋迦的教義,承認性的現實性,把性的神秘感同人的幸福相聯結的印度原始宗教以及立川流的思想才是符合自然規律而且具有人性光輝的東西。」
「真言密教里有很多讓人們思考男女行為的內容。」小竹隆寬說,「弘法大師手裡拿的五股杵是真言教的法具,中部細,兩端成輪的形狀,手柄的中間稍微鼓了出來,輪是人的臉,手柄是軀幹和腳,鼓出的部分是這兩部分結合而成的,用來表現男女合為一體。」說話間,尾山定海身邊正好有實物,於是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說道:「看來真是如此啊。」
「此外,你讀經後結印,發現不同的經文有不同的結印,但是每個結印的手指動作都是在模仿交合,因此僧人做結印都是藏在衣服下面避免被別人看到。你看,結印就是這樣的。」小竹隆寬用手指做出各種各樣的結印給尾山定海看,尾山定海頓時覺得結印污穢。
不久,尾山定海注意到寺院的標誌「」。
「」字一般讀作「萬」。尾山定海向寺院前輩請教時得到的回答是:「它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吉祥的符號,還可以表示佛祖的捲髮。」尾山定海在仔細端詳「」字符時,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這不正是男女性交合的姿勢嗎?把它拆開來看就是和,即人睡覺的姿勢。其中任何一個都可以看作是男的或女的,這兩部分重合就成了「」,象徵男女交合。」
小竹隆寬眯起雙眼,靜靜聽了尾山定海的敘述。「嗯,這種符號的細節之處你都注意到了啊,有眼力!確如你所說,把它解釋為釋迦的捲髮實屬迫不得已。其實這個符號就是表現男女交合的情景,你的觀察能力真不錯嘛!」小竹隆寬微笑著頷首讚許。
從此之後,尾山定海本著以男女性交為真言密教之最高教義的宗旨去研究其經典、法具和法式,並以此觀念看待世間的一切。
尾山定海沉浸在佛教經典中,頭懸樑、錐刺股地發奮苦讀了一年多,其間,他沒有給在大津的妻子市松野子寫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