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八
然而,律仙教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迅速發展,信徒人數達到兩百名後就原地徘徊而止步不前了——或許是帶不來任何現實利益,或許是壓根兒感受不到宗教的力量。
買下這座房子已經盡了教會之所能,財務狀況捉襟見肘,靠已婚女信徒的捐款已經難以為繼。
川崎富子的丈夫生病了,醫生診斷為腎功能不全。
「大師,請您幫我丈夫祈禱吧。」川崎富子央求道。
尾山定海回答說:「這是因為你男女交合之事行得不夠造成的。」「不是的。我一直按照大師您的教誨,每天堅持行魚水之事,但是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按您說的增加性生活的次數後,他的身體更是一天不如一天,斷崖式地垮掉了。」川崎富子頗感委屈。川崎富子皮膚白皙,體態豐滿,在性方面上毫無饜足,每次與尾山定海雲雨之後,回家依然意猶未盡,仍有著充足的體力和濃郁的興致和自己的丈夫再來一遍。
「交合之道一日不可或缺,一天兩次比一天一次好,一天三次比一天兩次更好。腎病很快就能治癒,作為新教的發起者,你是如何對待丈夫身體有恙?要讓他吃藥!不管是治療的藥物還是營養補充的輔助藥!」宗教信仰原本是不需要醫藥的,可尾山定海卻說出了與之矛盾的話。「啊?要讓他吃藥打針啊?」川崎富子大惑不解,驚悸地詰問道。
尾山定海的命令是神聖的,不可違背。他儼然成為一個巫術師,在他的信徒群里有著絕對的權威。
半年後,川崎富子的丈夫死了。
死因居然還有急性心肌梗死。川崎富子並沒有因此而質疑尾山定海的神術,深信那是丈夫壽數已盡。
無論貧富貴賤,每個人擺脫不了死亡,這是神賦予人類最公平的權利。其實,人類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天起就開始奔向死亡,其間所花費的時間就是人的壽命。如果出現意外而提前到達死亡日期則不屬於壽命,身體的病痛是能夠由宗教信仰來醫治的。
丈夫死後的一天,川崎富子對尾山定海說要奉獻律仙教五百萬日元。尾山定海十分疑惑地問她原委,她告知今天領回了丈夫的人壽保險金,想悄悄把它捐給律仙教。
「哎,我沒有為我們律仙教完整地捐獻過一筆錢呢。其他宗教的弟子都為了自己的信仰而賣掉房屋,捐獻財產——因為財產會變成心靈的塵埃,變成身體的疾病。每當我回想自己到底給律仙教奉獻了什麼時我就倍感羞愧,所以就毫不猶豫把丈夫的保險金拿來了。」川崎富子如是說。
「哦,這樣啊,謝謝你了,給教會幫大忙了。」尾山定海激動地向她致謝。儘管尾山定海每個月都能收到信徒的零星奉納,但從沒有過川崎富子這樣的大筆金額。尾山定海渴望迅速發財致富,渴望得到一大筆錢,不僅是基於寺院活動經費考慮,更多是考慮律仙教的把戲一旦被戳穿,自己總不能流落街頭或者重新去打工吧?至少夫妻二人後半輩子的養老錢要留下呢。
女信徒的丈夫們大多是中小企業的經營者,讓開商店或是小工廠的老闆拿出上百萬日元捐給教會是不現實的。這些女信徒們每天像老鼠偷油似的從丈夫的經營利潤中摳出一點點,其實已經很盡力了。
這次一下子就有五百萬日元的巨款進賬,尾山定海不勝欣喜,川崎富子見狀也趁熱打鐵提議道:「大師,弟子們都不富裕,雖說一次性拿不出那麼多錢,但是人壽保險還是有的。讓每位女信徒的丈夫都買人壽保險,然後,讓她們事後把這筆保險金捐給律仙教。」
尾山定海沉吟片刻,說:「雖說提議不錯,但不容易實現。一是不知道她們丈夫能活到什麼時候,如果再活二三十年,等到能夠領回人壽保險金時恐怕我也早死了;二是即使拿到保險金,還有家屬和親戚呢,只要家族其他人不同意捐款,妻子也是不能做主的。資金的掌握權不在妻子手上,什麼都指望不了。」
確實如此。川崎富子聽罷也點頭承認。
但轉念一想,她又提出一個值得一試的方案:「大師,讓所有女信徒這麼做不太可能,但至少作為新教的創立者和組織者的我們六人要率先垂範才行。讓石野、西尾、服部、早川、三谷為她們的丈夫投保,然後把保險金的受益人填上大師您的名字,這樣,等到領取保險金時她們家人也就說不出什麼了。」尾山定海說:「這個主意不錯,她們會願意嗎?」「弟子們沐浴大師您的恩澤,感激不盡,怎敢言不願意呢。」川崎富子笑了。
其實,川崎富子洞察一切——這五個女人已經全部被尾山定海收入囊中,和自己一樣。然而,知道歸知道,彼此之間絕不能滋生凡人的嫉妒情感,這才是信徒。
其他五人也同樣如此,聞知此事,秘而不宣。
川崎富子的判斷不錯,不到兩三天,石野貞子、西尾澄子、服部達子、早川信子等人紛紛為自己的丈夫追加了人壽險的金額,而且,保險金受益人一律為律仙教教祖尾山定海——尾山武次郎。
尾山定海欣喜若狂,連聲說道:「大家的盛情好意我接受,但不要勉強哦。」在這裡,尾山定海使用了俗世凡人的語言。
「這是應該的,哪有勉強呢。不過,我家丈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死呢,還望大師耐心等待,不要著急才好呀。」她們紛紛回應。
川崎富子住進寺院二樓的小房間後,一直將自己籠閉在屋,不出房門半步。二十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寺院內根本見不到她的蹤影,看來,她的全部心思和精力都聚焦在修行上了。自丈夫死後,川崎富子都對周圍的一切變得漠不關心,把孩子託付給繼承家業的弟弟一家,自己索性搬到寺院來,成為寺院的長期住戶。而且,她本人還成為律仙教的主持,負責照顧尾山定海大師的生活起居——現在的難題即如何把《東夷列傳》里「唯有男子一人給飲食,傳辭語,出入其居室」中的男子變成女子。
尾山定海每夜必定要在川崎富子房間「商談工作」幾小時,然後再回一樓市松野子的房間。對於市松野子而言,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也不敢嫉妒——因為尾山定海說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律仙教的發展。長期以來寄人籬下打工做女傭,被訓練得絕對服從的她,唯有敬畏和絕對信賴,絕不摻雜個人一絲一毫情感。面對尾山定海,在原本就感情木訥的基礎上再加上反應愚鈍可能正合其心意。總歸比起那些情感豐富、好勝心強的女人來,更能守住目前的這份寧靜。
川崎富子搬來寺院二樓長期居住反而讓西尾澄子等五名骨幹分子心中掀起了波瀾——雖說不能如凡夫俗子那樣產生嫉妒心理,但內心非常羨慕、非常渴望是毋庸諱言的。於是,她們不約而同加大了閉關修行的頻率,更為頻繁光顧寺院——尾山定海可要多多保重身體哦,首要的是身體能夠頂得住,不能出現衰弱的徵兆。
尾山定海需要助手,但不能從一般民眾里招募,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這種資格。如果隨便地成為上師助手知道了秘密,或許會給律仙教帶來負面影響呢。
尾山定海想起在印刷作坊打工時的宮田君。那個曾經夢想成為新興宗教教主的流動手藝人現在過得怎樣了?記得自己生病臥床不起時,他穿著羽織[羽織:短外褂,穿在長和服外面的短衣服。]來傳教。他是一個好人,或許是對自己的前途感到無望而立志成為最賺錢的宗教教主。但是,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創立新宗教的艱苦,總歸不會有太睿智的眼光。假如他能當助手是最合適不過了。儘管上了年紀,但看來是能保守秘密、忠實可靠之人。尾山定海曾去宮田的故鄉打聽過他的下落,沒有得到一絲線索。看來,他做教主的夢想已經落空,一定在哪個鄉下的印刷作坊做流動手藝人。
西尾澄子的丈夫病倒了。
他經營一家專做高檔西服的服裝店,擁有三名高級裁縫,而且還把服裝加工的各個環節分包給市里各家西服店。由於私人定製的緣故,店裡晝夜燈火通明,加班趕活兒的情形司空見慣,根本無暇與西尾澄子行夫妻之事。近來,西尾澄子丈夫身體日漸消瘦,醫生診斷為肝有毛病,但根據尾山定海的教導,西尾澄子定要堅持宗義之道,頻頻增加夫妻性生活的次數,以致丈夫臥床不起了。
積壓的訂單與日俱增,客戶投訴越來越多,西尾澄子有些害怕了,於是請來醫生給丈夫診治,靜脈注射營養補充劑。不知是西尾澄子的照料還是醫生的注射起了作用,病情總算得到遏制,沒有繼續惡化。然而,西尾澄子每隔三天必須與其魚水之歡一次,雷打不動——她對尾山定海醫治疾病的法術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