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六

松本清張 《證明》
於是,N新田的長野家宅子一直沒有出手而保留至今。 「長野忠夫」的門牌似乎見證了大宅內發生的故事。庭院裡,高聳的櫸樹和茂密的雜木林依然在展示著這家農戶的武藏野遺風,一切如舊,風平浪靜。 歷史連接著過去和未來,一個家庭的歷史亦如此。 阿久堅持己見,堅決不賣宅子和土地,誰勸都不管用;下田忠夫夫婦礙於面子,也不能把老母親一個人扔在家,於是延續店裡家裡兩頭跑的生活方式,與往常一樣。遇到特別忙日子就讓下田忠夫住在店裡,富子回家照顧母親;平時兩人相偕同歸的情形也不多,通常是富子回家晚一點,下田忠夫提早回來。 長年的兩頭奔波令年輕夫妻疲憊不堪,如果母親阿久能搬到店裡一起住,至少路上耗費的時間就省下了。重要的是,近來地價一路飆升,如果此時把老宅子和那塊地皮出手,賺頭一定可觀。有了一大筆錢,擴大店面也好,裝修店鋪、提升檔次也好,一切得心應手,綽綽有餘,隨之而來的顧客盈門必定帶來營收大增……可惜,在這樣大好商機面前,下田忠夫夫妻束手無策、一籌莫展——即便能從銀行貸到一半的款,自籌的那部分也絕非一時半會兒能湊齊。 下田忠夫和富子心中悵然不快,對母親阿久的固執頗有怨意,萌生了怨恨。 「老頭子留下的東西我絕不會輕易賣掉。手中無錢怎麼給自己養老送終?真到了全部依賴忠夫他們,給他們添亂的地步,我恐怕只有哭的份兒了。」 「不可能的事!」銀丁堂的老闆信誓旦旦,但他沒有說出底氣由何而來。 「趁身體還能動時多做點農活是正經。把房子和地都賣了,整日無所事事,那才給人徒增煩惱、遭人嫌棄呢。我不明白忠夫和富子到底有哪些不方便,之前他們一直是店裡上班、回家睡覺這種生活方式,打工一族不都是這樣嗎?話說回來,現在的這家店不也是我們老兩口賣了土地才湊齊錢開辦的嗎?我不會改變主意的,您也別勸了。」 銀丁堂老闆低下頭,緘默不語。 「老太太只要活著,你們休想動她一分土地,也絕無可能用這塊地做抵押。」 銀丁堂老闆對下田忠夫如是說。 阿久今年五十六歲,她面色紅潤、身體豐腴、體態輕盈,至今沒有一絲白髮,不僅如此,直治的去世反倒讓她逆生長一般,更顯得年輕。從身體狀況看,死對於阿久來說還很遙遠。 從此,長野家的格局發生了驚天逆轉!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開始籠罩這座武藏野遺風的老宅子,往日的寧靜和祥和完全不再——下田忠夫仿佛打破了什麼禁忌,突然暴跳如雷地對岳母大吼大叫,尤其是富子不在家的時候。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驚動了四周鄰里,單從聲音判斷,他仿佛是在訓斥一個街頭乞討的老婦,壓根兒沒有岳母爭辯的份兒。 與下田忠夫飛揚跋扈的囂張氣焰相比,阿久總是囁嚅幾句後就陷入長久的沉默——她似乎孤獨無助,等待女兒回來救她。 「真不像話!這個下田忠夫突然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了不起了,芝麻大的事就跟我大喊大叫,好像我是他家的用人,豈有此理,把我當什麼人了!」 阿久氣急敗壞地向鄰居抱怨,而且,每次都不忘捎帶數落幾句下田忠夫的長相。 長野家的四周圍已經蓋滿了住宅樓,鄰居越來越多。 「長野家那個敦厚老實的上門女婿居然變得如此蠻橫無禮,簡直不可思議!」 主婦們對於八卦消息總是興趣濃厚、充滿好奇。她們首先感到意外,繼而覺得阿久可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們總愛刨根問底。 「那富子怎麼說呢?」 「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能指望富子,她不會過分指責他的,再說,下田忠夫在她面前一直是溫順老實的,她說夾在母親和丈夫之間做人很難。」 「唉,孩子也很為難的。」 鄰居們看著不太說話的富子,打心眼裡同情她。 不僅如此,鄰居們對下田忠夫的評價並不壞。下田忠夫雖不善言辭,但態度謙遜,恪守顧客至上的經營之道,不管客人預訂的點心數量多少,他都是仔細包裝好準時送貨上門。最重要的是——他的糕點實在好吃,征服了食客的味蕾。 阿久和女婿因為出讓土地之事爆發激烈衝突的八卦新聞已經家喻戶曉,況且阿久還有意無意爆料些一手消息。至於她堅持的理由,無非是跟銀丁堂老闆說的那一套。 鄰居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認為下田忠夫沒錯,阿久目光短淺和冥頑不化確實阻礙了蛋糕店業務發展,下田忠夫不滿和心煩而大發雷霆是不無道理的;另一些人卻覺得阿久有理,老人自己手中有積蓄,身衣口食才會不致淡泊,一旦把名下的最後一塊資產賣了,失去養老的經濟保障,就會成為下田忠夫夫妻的累贅而遭嫌棄,這種例子屢見不鮮,所以應該死守,堅決不能賣! 一般來說,退休白領和要兒女照顧的鰥寡老人大多持後一種看法。 阿久和忠夫的矛盾越發尖銳。只要下田忠夫下午提早回家(富子通常不在家,為接替他而去了店裡),鄰居們就能聽到他不堪入耳的叱責辱罵和打碎玻璃器皿發出的刺耳聲響。 每每聽到下田忠夫的厲聲喝問、惡言怒罵和阿久日漸式微的嗚咽哭泣,鄰居們不免長嘆數聲、陷入沉思——倘若丈夫直治還在,哪怕癱瘓在床,作為上門女婿的下田忠夫豈敢如此「造次」?阿久恐怕早就拍案而起、痛加辱罵,將其掃地出門了。但事到如今,一個寡婦,而且是日漸衰老的女人,阿久恐怕只得忍氣吞聲了,這真是前所未有、令人齒冷啊。 夾在母親和丈夫之間的富子什麼都不做,什麼也做不了——哪怕下田忠夫當著她的面辱罵母親阿久,她仍然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既不維護母親,也不站在丈夫一邊,而且也絲毫沒有從中調解矛盾的意圖。然而,連不知情的局外人也能夠從富子臉上發現她無法排遣的痛楚。 面對下田忠夫日益瘋狂的虐待,阿久越發堅忍,不能賣地的決心越發堅強,她發誓要守住最後的財產。而下田忠夫夫婦也並沒把事做絕,他們沒有拋棄阿久,沒有一氣之下離家搬走。大概一則擔心那樣做有失顏面,二則因為店鋪太小,夫婦兩人起居實在憋屈,騰挪不開。可以推論,下田忠夫由此產生了多麼強烈的憤懣和焦躁不安啊。 一家三口在打打鬧鬧的生活中度過了一年,突然,坊間傳出了下田忠夫和德永老師妻子的緋聞。 德永老師的漂亮妻子是櫸屋西式糕點店的常客,也是下田忠夫的忠實粉絲,下田忠夫經常送糕點到府上而與她接觸較多。這位公認的有錢有閒的知性美女居然和其貌不揚、毫無品位的糕點師傅搞在一起,實在有悖常理,讓人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釋是:德永妻子素來水性楊花,一兩個男人填補不了她的欲望,而送貨上門的下田忠夫忠厚老實、不善言辭,比那些華而不實的花花公子更富新鮮感,嘗嘗鮮也未嘗不可。 緋聞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但內容勁爆且有說服力,很快就流傳開來,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不管是夫人頻繁下單還是下田忠夫頻繁送貨,都演變成二人秘密幽會的情節,甚至有人還說看見兩人傍晚時在雜木林偷情的場面。 阿久反抗下田忠夫的勇氣也因此與日俱增。 「你和有夫之婦私通時,想過富子有多麼可憐嗎?」阿久聲音提高八度,故意讓鄰居們聽見。 身為人母的阿久為了女兒富子,對女婿展開了激烈的反擊,這次,鄰居們都站在阿久這一邊。 富子面對緋聞的態度十分曖昧,不知是把吵架這種活兒全部交給了母親,還是覺得丈夫劈腿出軌丟人現眼,總之,爭吵中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矛盾驟然升級。 鄰居們清晰地聽到了下田忠夫動手打人的聲音——起初,阿久在屋裡四處逃竄的聲音和下田忠夫「臭老太婆」的咒罵聲此起彼伏,緊接著脆亮的扇耳光聲和隨之而來的阿久的哀號悲鳴,這讓鄰居們噤若寒蟬。 悲哀的現實,誰也無能為力。 這種狀況持續了三個月—— 直到秋天的一個夜晚,阿久突然殞命,被人勒死在家中。 當時,下田忠夫夫婦都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