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五

松本清張 《證明》
一年後,直治因腦溢血倒下了。 罪魁禍首當然是酒。 儘管人還活著,卻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得有人照顧,跟死了差不多。這是下田忠夫到這個家的第四年。 不出所料,家裡亂作一團。 時值年輕夫婦經營的「櫸屋」糕點店步入正軌,滾滾財源眼看就要破門而入之時,直治卻罹患了如此棘手的重病,讓人唏噓不已。 下田忠夫和富子原想趁熱打鐵再開一家新店的計劃也因此而夭折。為了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富子不能和丈夫一樣起早摸黑在店裡忙碌了,這段時間她在家專職照顧病人,下田忠夫每晚忙完後從店裡趕回家。 阿久對前來探望的鄰居們深表謝意。 「多虧女兒女婿對老頭子孝順,他本人很欣慰。老頭子身體如今這樣了,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我會好好待他的。」 折騰了一輩子的夫妻,到老了竟然是這樣……六十一歲的直治早早落了炕,癱瘓在床,阿久在為他盡最後的夫妻情誼。其實,不管是架著步履蹣跚的直治穿過走廊去廁所,還是一勺一勺把些個糊糊狀的東西餵進那張斜的嘴裡,前來探望或是偶爾路過的人們都能夠看見阿久勤快的身影。 中風的康復不是件容易的事,經過一年的精心照顧和護理,直治的身體終於有了一些起色。為了他能夠安心靜養,阿久把他搬進了一個單間。當然,躺下和起來時需要阿久扶住頭才行。本來就沉默寡言的直治獨居後更是無話可說,只有客人到訪時才會嗚啦幾句。吃飯雖說可以自己拿筷子夾菜而不用別人再喂,但需要阿久或者富子替他端著碗;上廁所仍由阿久架著,直治有時也會背著阿久自己扶門或摸牆過去,或許是因為尷尬和不好意思吧。 「這麼危險你竟然一個人走,摔倒了怎麼辦?」 每次被阿久發現總免不了一頓斥責。 下田忠夫的西式糕點店門庭若市,生意火爆。他又招聘了一位專業點心師傅作為幫手,另外,櫃檯的銷售也增加了三名年輕女店員。下田忠夫的手藝得到顧客認可,「櫸屋」糕點店好評如潮,回頭客劇增。增加人手為的是讓富子完全從店裡忙碌的事務中解脫出來,專心照看父親。如果富子想去店裡看看,下田忠夫就與她輪換交替,一般是中午做完點心後他回家,富子輪換去店裡,晚上九點左右富子再回來。 下田忠夫仍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語,他盡心盡力地照料直治的生活起居。 「忠夫和老頭子挺對脾氣的。比起富子來,老頭子更樂意讓忠夫照顧他。……忠夫對我可不如對直治那樣親切體貼啊。」阿久笑著向鄰居介紹,似乎流露出些許醋意。 「作為女婿,能如此盡心照顧癱瘓在床的丈人可不常見哦,他有那份孝心,也會對你好的。」鄰家女主婦搭訕道。 左鄰右舍對忠夫的評價都很高。「長野家的女婿真好啊」,不僅以前的農戶朋友這麼說,住在附近這條街上的人們也都很羨慕。下田忠夫儘管其貌不揚,但卻有與「店主」身份相匹配的沉穩氣場。是經商的辛勞磨鍊了他的身心,讓他形成了富有個性的行事風格,沉默寡言之外又給人以踏實可靠的印象,讓人覺得他為人坦誠不做作。 他非常注意培養客戶,關注客戶的需求,對於那些整日在家的全職太太們,他會很貼心地將新出爐的點心送貨上門。而且,無論她們訂單量多少,他都風雨無阻及時送貨,毫無怨言。美味的點心加貼心的服務讓下田忠夫的店鋪漸漸有了名氣,尤其是以下的情景更具營銷力:主人拿下田忠夫家的點心招待客人,客人品嘗後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讚不絕口,然後口耳相傳,店裡的生意越來越火。 德永老師的漂亮妻子也是下田忠夫糕點的粉絲。英俊帥氣的德永老師在富子就讀的中學裡就頗有人氣,後來去了另一家高中教課並和相戀已久的女友成婚。妻子是位富家千金,他們現在居住在一幢風格雅致的高級公寓裡。美男子德永雖然容顏已老,不再有往昔如電影演員般的俊俏面孔,但他妻子卻依然風姿綽約,這位美人胚子總是妝容精緻、楚楚動人。 從小在家境殷實的環境裡生長,她一直過著奢侈的生活(就中學教師妻子的身份而言)。她喜歡在下田忠夫正欲從店裡下班回家之際發送加急訂單,這種癖好簡直是絕無僅有,儘管無實際意義且讓人不可思議,但聯想到她與幾位前任男友的轟轟烈烈的戀情以及聞名遐邇的「名媛」雅號,也就不難理解了。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偌大的N新田一旦成為新的成片開發住宅區,勢必會有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搬入,這些和長野家人的私人生活毫無關係。 一年後,長野家發生了一件大事。 直治死了! 晚春的一個夜裡,癱瘓一年多的直治獨自一人扶牆走到了庭院對面外廊,結果一失足摔了下去。走廊下面雜亂堆放著大小不一的庭院景點石,是建這座房子時為修葺庭院運進來的。直治摔下時腦袋正好砸在外廊邊的一塊石頭上,當即身亡。事發當時沒有目擊者,家人也不在身邊,等人們聞訊趕來時一切為時已晚。 話雖如此,可當時家裡並非無人。據阿久向醫生和鄰居們介紹,她和女兒富子都在家。阿久當時在裡屋縫衣服,聽到外廊方向發出聲響後起身察看,發現丈夫躺在地上,頭部淌著鮮血。近來直治癒加反感阿久或富子扶著上廁所,隨著身體逐漸康復,他自己經常一瘸一拐地摸到廁所去。 「富子!富子快來!你爸出事了!」 阿久從走廊上跳下去,兩手抬起直治的肩膀衝著裡屋大聲喊道。 沒有回音。 「富子!富子!你在幹什麼?」 阿久的厲聲尖叫並沒有立刻喚來富子。大約十二三分鐘後,富子才現身。 阿久和富子一起把直治抱到鋪席客廳里[鋪席客廳:用於接待來客鋪榻榻米的房間,客廳,亦指相對鋪木地板而言鋪著榻榻米的房間。]。 「你在哪兒?幹嗎這麼晚才來?」 「晾曬的衣服忘了收,剛才正在後院……」 富子小聲回答。 「你居然不在他身邊,讓他一個人……」 阿久痛心疾首,悲痛地喊道。 頭部撞到庭院景點石上的直治當即一命嗚呼。 一句話也沒留下。 享年六十二歲。 「每次上廁所都是我們攙扶著去的,說了多少次一定要叫我們才行,這老頭,不知道是嫌麻煩還是嫌棄我們,總是背著我們悄悄地去廁所。我們一直關注他的一舉一動,沒想到最後還是出了這事兒。」 阿久悲慟欲絕,跪在守靈位向前來弔唁的人們泣訴著。 下田忠夫和富子並排跪在母親後面,低著頭。 直治「五七」之後,富子和下田忠夫突然提出一件大事。 富子說:「媽媽您已經一個人了,沒必要住這麼大的房子,我們一起搬到店裡住吧?住一起多好啊,我們一直是店裡、家裡兩邊跑,累得有些受不了了。」 「到店裡一起住?有我的容身之處嗎?」 「所以要擴大店面啊。媽,店隔壁的鄰居有一套大房子要出售,買下那家房之後我們就擴大店面。這樣您也會有一間完美大氣的起居室。」 平素寡言少語的下田忠夫居然也積極熱情地勸說。 「你們倆有那麼多錢嗎?」 「我們把這個宅子、土地和莊稼地都賣了,資金不就夠了嗎?」 「不賣!」 原來你們打這個主意啊,阿久猛然搖頭。 「我不會搬走的,至少現在不會。這房子我和你爸住了很久,只有當我老到走不動的時候才會考慮搬家。我也不會再賣土地了,絕對不會賣的。你們不想回家可以不回。我能夠種地、做飯,自己照顧自己。」 面對阿久的強烈反對,富子悄悄瞟了一眼丈夫。 阿久時年五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