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四

松本清張 《證明》
長野家發生了很大變化。 昔日銀丁堂的學徒下田忠夫如今已經出師,成為獨當一面的糕點師傅。這是銀丁堂老闆對其人品、技藝以及從業資歷綜合考察後做出的決定。下田忠夫不僅任勞任怨、勤懇工作,而且能夠虛心請教求藝,哪怕對方與他同齡甚至比他年少。這種能夠忍受屈辱的心態說明下田忠夫鑽研技術的熱情和虛心低調的人品。儘管下田忠夫是小地方出來的手藝人,但以前有做糕點的基礎,因此進步很快。從資歷和年齡來看似乎也應儘早出師。 然而,下田忠夫卻提出要在銀丁堂繼續幹下去。據說他原打算學徒滿師後回九州F市的原來的店裡工作,享受當地優厚的待遇,現在突然提出不走了,理由是想在銀丁堂再磨鍊一下,進一步提高手藝。 老闆爽快地答應了。 下田忠夫手頭一下子寬裕許多,但沒有離開長野家的意思。當然,房租便宜和交通方便是兩大主要原因。公寓雖舒適,房租也嚇人。背井離鄉在外打拚兩年多的下田忠夫並未染上東京的市井氣,也享受不了新宿、銀座的燈紅酒綠的繁華,住在像N新田這樣的郊區反倒覺得心裡踏實。再說,久居則安,一個地方住久了,各方面都習慣了,會產生一種依戀之情,不願意再勞神費力地搬家。從這點來看,下田忠夫並不是那種追逐新鮮感、見異思遷的性格。 下田忠夫不願回F市還另有隱情——他沒有獨立開店的資金,又無顯赫的家族背景和人脈資源,作為一個做麵包糕點的師傅,在小地方給人打工還不如在東京來得實惠……況且,小地方手藝人往往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而不思進取,使得半吊子手藝也會慢慢荒廢掉,這種例子下田忠夫見得多了。 「那小子做事靠譜。」 直治聽了下田忠夫的想法後,對阿久說。 同一個屋檐下待久了,個人的脾氣秉性也都完全摸透了。怪人也有怪人的應對方法。下田忠夫嫌棄店裡飯菜難吃,阿久就會為他單獨準備一份;休息日時,下田忠夫一日三餐都和阿久全家一起吃。 「忠夫,你閒著也是閒著,帶富子出去走走嘛。」 每逢節假日或是富子放學回家早時,只要下田忠夫在屋裡,阿久總會這樣吩咐。 「忠夫對富子的印象如何?」 兩人出門後,直治總愛問阿久這個問題。 「嗯,至少是不討厭吧。」 阿久似乎很放心。 「年齡要是再近點兒,他們倆在一起倒也不錯啊。」 「我說老頭子你別犯暈,富子才十六歲啊,談婚論嫁太早了吧?……不過,忠夫如果願意多等兩年也未嘗不可。可是那小子今年二十八歲了,再過兩年就三十歲了,人家會等那麼久嗎?」 「你說下田忠夫他會在東京找媳婦兒?」 「誰知道呢,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他這方面的想法。」 兩年來,直治慵懶、酗酒的積習並沒有因他逐漸年老體衰而有所收斂,而阿久卻反而溫和柔順了許多,也許是對丈夫心生憐憫,也許是阿久也開始力不從心,無法像以前那麼強勢,總之,在某種紛亂而複雜的情感支配下,直治的夫妻關係空前和睦。 一眨眼又過了三四個月。一天,直治又問阿久: 「富子總跟下田忠夫一起玩兒,她到底覺得忠夫這人怎樣啊?」 「我問過她了。兩人雖說一起去過上野動物園,也到城裡逛過,看個電影什麼的,但交談並不多,下田忠夫這人寡言少語,富子覺得他挺悶騷的。」 「那就是不喜歡咯。」 「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富子更希望找個陽光開朗的男孩兒,一起去吃西餐,一起到咖啡館喝咖啡。下田忠夫太土氣,沒有這種情調,女孩子不會喜歡。」 「富子十六歲了,對男人應該有自己的判斷標準,她每次都順從地跟著下田忠夫出門,至少說明不討厭他。讓下田忠夫好好收拾打扮一下,或許效果就不一樣。」 「瞧他那張臉,再怎麼打扮也白搭。現在這種土包子鄉巴佬的模樣更符合他的氣質。」 確實,兩年多的大都市生活並沒有給下田忠夫的外錶帶來變化,依舊是突出的顴骨,拉長的下巴,大鼻孔、厚嘴唇、濃密的汗毛;而且,這些特徵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變得越發明顯。那張不討女人喜歡的臉,卻給男人們一種忠厚純樸的感覺。 不過,下田忠夫不像其他單身手藝人那樣在外拈花惹草,耍錢賭博,他省吃儉用,把工資悉數存入銀行,以備日後開個小點心店。 時間一長,鄰居們開始議論紛紛,他們向阿久建議把下田忠夫招贅進門——尤其是看到他和富子成雙成對出入大門時。 「富子還是孩子,談婚論嫁也太早啦。忠夫都二十八歲了,兩人不太可能。」 阿久總是笑眯眯地這樣回答。 第二年春天,阿久也開始積極說服丈夫了。 「富子今年十七歲了。嫁人雖說早了點兒,不過還是儘快讓她和下田忠夫在一起吧。忠夫二十九歲了,給他說媒的人也不少,他一旦走了還真有些可惜呢。畢竟這孩子忠厚老實,我們也知根知底啊。」 直治當即表示贊同。 不過,直治又提出了疑問。 一是不知下田忠夫是否同意做上門女婿。二是他會滿足於僅僅做上門女婿嗎?他以後怎樣在東京立足,事業怎樣發展?三是此地離東京很近,一旦成為一家人,自己的農民身份是否會被他笑話? 「我們幫下田忠夫開個店吧?反正家裡還有塊地,最近地價上漲得快,把那塊地賣了開個小點心店應該是足夠的。忠夫也想早點立業,肯定會很高興。」 真是個好辦法!直治非常贊成。店的生意如果紅火了,老兩口的將來也能得到下田忠夫的照顧,畢竟在事業上助了他一把力,算是下田忠夫的恩人,他不會棄老兩口於不顧的。 毅然決然把身邊小女嫁給他,這就是夫妻倆的精明之處,農家出身有農家出身的心計。 接下來,要看下田忠夫對富子有沒有那個意思了。 「忠夫沉默寡言,喜怒從不形於色,讓人捉摸不透啊,富子看來挺喜歡他的。最近富子也出落成大姑娘模樣了。」 十七歲的富子身體已經發育成熟。她身材苗條、皮膚白皙,膚色像阿久一樣白裡透紅。只是性格像父親一樣內向,話語不多。年輕夫婦兩人都不愛說話或許是件好事。 關鍵在於富子怎麼想。 「我悄悄問過富子了,她對忠夫也不是不喜歡。怎麼說呢,忠夫在這裡住了三年,他的脾氣人品也了解了,比起嫁給一個陌生男人要牢靠得多吧。」 大人們一般都會做出這樣的推論。女人的青春比男人短,比男人老得快,嫁個比自己大一輪的男人無可厚非。 招贅下田忠夫的婚禮於春光明媚的四月舉行。可見,阿久和直治都是急性子,閨女的終身大事說辦就辦。 媒人是銀丁堂的老闆夫婦,婚宴是在這一帶最豪華的飯店舉行,酒席上觥籌交錯,賓客們推杯換盞,席間,銀丁堂老闆對下田忠夫的技藝和人品讚不絕口。 就這樣,下田忠夫被有計劃有步驟地招進長野家,成為乘龍快婿。按照約定,長野家拿出賣地的資金在新宿附近的M站旁開了一家西式蛋糕店。 賣地的收入並非完全用於開店,阿久用二十萬日元給女兒買的那枚0.5克拉的鑽戒,就是出自這筆錢里。 「這是給你們結婚和開店的禮物,你要好好保存。」 阿久逢人就炫耀。 「鑽戒花了四十萬日元,很貴呢。」 店名叫作「櫸屋」,這是銀丁堂老闆看到後院的櫸樹信口說的。下田忠夫全面負責糕點製作,招聘兩個少年學徒作為幫手,還雇了一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負責門面售貨。 蛋糕店後隔出了一間小屋,三張榻榻米大小的面積正好住進兩個學徒。下田忠夫和富子兩人每天往返位於N新田的家。 婚後,小夫妻恩愛和睦,甜蜜生活都融進了糕點店的忙碌之中。 在N新田的周邊,高大的新建築如雨後春筍一般拔地而起,大街小巷車水馬龍,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如開篇時所述,這塊新開發的區域無處不有黑幕遮掩著的角落,無時不有黑色的靈魂在翩翩舞動,就算是一直處於平靜祥和氣氛的長野家中,也潛藏著「犯罪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