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七

松本清張 《證明》
十月二十五日晚七點半,富子如往常一樣從M站坐上電車,九點左右回到家中…… 之後的情況是富子向警察描述的。 ——踏進家門後的瞬間,富子覺得有一種不祥之感襲來。倒是沒什麼確切的根據,只能說發自一種預感,而且這種預感十分準確,多次應驗,富子不由得停下腳步凝神諦聽,她旋即退了出來,按響了鄰居家的門鈴。 下田忠夫昨天和店裡的幾位師傅一起參加了一個短期旅行,因為有去富士山麓泡溫泉的項目,所以今明兩天要住在箱根。 鄰居夫婦陪著富子一起進了家門。 家中悄無聲息。 阿久的臥室是在走廊相隔的裡屋——一間有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黑暗中,阿久蓋著被子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無任何異樣。富子擰開燈後三人不由得發出了驚恐的叫聲——雙目緊閉的阿久臉上呈現暗紫色,脖頸上有條清晰的勒痕。 警車呼嘯而至。 法醫查看了屍體,判斷死亡時間不到兩小時。也就是說,阿久是在八點左右被害的,具體情況要通過解剖才能確認。警方推測是被人勒緊脖子窒息而死,由於沒有反抗的跡象,疑似是在熟睡中被人下了毒手。沒有找到兇手所用的繩索,但法醫判斷兇器是類似細繩一樣的東西。 家中沒有被盜,榻榻米、後門口以及過道處也沒發現陌生人的腳印。富子一一查看了衣櫃和箱子,發現抽屜里阿久名下的五十二萬日元存摺、印章以及衣櫃中值錢的衣物均未丟失——儘管富子和忠夫都不知道阿久有這個存摺——不過,阿久平時隨身攜帶的蛙嘴小坤包里卻空空如也。警方根據現場勘查綜合判斷,不認為是一起入室搶劫案件。 在警察們忙碌之時,富子用鄰居的電話打給了在箱根旅館的丈夫。 「長野先生五點半時出門了。」 同行的店裡師傅接起電話說。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他今天應該是住箱根的。」 「是的。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急事就匆匆出去了。大概快回來了吧?」 對老闆娘的這種突然來電絕不能掉以輕心,胡亂搪塞,倘若下田忠夫打著旅遊的幌子暗度陳倉與情人幽會,那麼對夫人來電查人就務必小心對待,回答必須滴水不漏。 「好吧。他回來後請轉告他儘快聯繫我。」 富子告訴了鄰居家的號碼後便掛了電話。 「五點左右出了旅館,現在已經十點二十,五個多小時了,要是回東京應該早到了。」 警官舉腕看錶,眼中帶有狐疑的神色。 房裡採集到的指紋全是自家人的。 「夫人,您母親最近得罪過什麼人或有無宿怨?」 一位像是警長的人問道。此人儀表堂堂,頗有氣場——儘管沒穿警服而穿著西服套裝,繫著一條時髦的領帶。 「沒有。」 「她的交際範圍怎樣呢?」 「母親沒有什麼朋友,人際交往範圍很窄,街坊鄰居也只是在路上碰面時點點頭而已。」 那人又問起阿久與家中其他成員關係如何。 「您丈夫是西式點心店的店主,肯定很有錢啊。您家的店在這一帶名氣很大,生意興隆,我認識的人都光顧過。」 那人笑了,隨即笑容頓斂: 「請問您丈夫和您母親關係融洽嗎?」 富子盯著那人領帶的時髦花紋若有所思——她沒有立即回答,感到有些棘手。 「嗯,父親生前兩人關係還可,父親去世後就不……」 「就不好了?為什麼?」 這位儀表堂堂的警官對富子的回答十分敏感。 「……」 「就是說,如果把您母親名下的那塊土地按當時市場價格賣出去,就能套現四五千萬日元,然後把這筆資金投到糕點店,擴大店鋪的生產規模,賺頭可就更大啦。您丈夫希望岳母賣地賣房的心情可以理解,想必您本人也是這樣打算的吧?」「請不要誤會。因為母親反對,丈夫就放棄了。」 「但是,如果您母親一旦去世……現在確實已經去世了,這塊土地就歸您了吧?」 這位身穿剪裁得體西服的男人話鋒突然一轉,說話語氣和眼神都變得尖銳起來。 「你是說我丈夫……」 富子驚悸地問道。 「不,我沒這麼說。現階段警方的判斷除了不是入室搶劫外,不會有任何先入之見。」 「我認為,隨著母親的日漸衰老,她不會頑固地堅持下去。退一步說,即便她堅持,也活不到幾十年之後,所以,我們可以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她安詳離世那天。丈夫也這麼想,所以就沒再勉強老人家做任何事情。」 「嗯,說得是。」 這位警官似乎對富子的話漫不經心。 「您丈夫還沒有到家,從箱根回來不至於這麼慢啊?」 說著,他瞟了一眼窗外——幾個警察拿著手電筒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從箱根的××旅館出發,附近就是輕軌小田急線的湯本站,一個半小時完全能夠到達新宿,然後,從新宿乘坐電車加上步行時間,一個小時就能到家,假如他五點離開旅館,七點半左右應該能到家。至今還沒見到他的身影,也夠悠閒的啊。」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十一點。 「您丈夫說了回來時要順便去哪兒嗎?」 「我沒問他。」 「您是什麼時候到家的?」 「八點五十五分。進門時覺得家中氣氛不對,就去叫了鄰居陪我一起進門,大概花了十分鐘。」 「您幾點離開店的?」 「大約七點十分。」 「從店裡回家要花近兩個小時嗎?」 「坐電車要四十多分鐘。從店裡走到車站加上等車的時間大約有十五分鐘,從車站下車步行回家還要花七八分鐘。一般一個小時足夠了。」 「這麼說,您今天多花了近一小時?」 「嗯。我去了德永老師家送他們訂的點心,他們家在東邊,離我家約一公里。我丈夫昨天接了人家的訂單,今天他去了箱根沒法送貨,於是就由我送去了。」 「那位德永老師是您店的顧客嗎?」 「是的。我丈夫經常上門給他們送貨。」 「您在他家待了多久?」 「我和德永夫人聊了三四十分鐘,按我的走路速度一公里來回要花三十分鐘。」 「您離開店時,店裡有店員嗎?」 「有。兩個男學徒一直不離開店裡。」 富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上0.5克拉的鑽石戒指熠熠閃光,這是母親三年前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很快,警察初步掌握了長野家的如下情況:一是被害者阿久和上門女婿下田忠夫之間發生過激烈的衝突以及兩人發生衝突的原因;二是夾在生母與丈夫之間的富子的立場;三是下田忠夫和德永夫人之間的緋聞,等等。其中,下田忠夫辱罵、毆打阿久的舉動引起了警察的關注。 「那是事實。」 四天後,在富子第三次被訊問時,她很難過地承認了生母和丈夫關係不和的事實。店裡的兩位年輕學徒和德永夫人也都證明了她當天隻身回家的行蹤。 「能說說下田忠夫和德永夫人之間的傳聞嗎?」 「我雖有所耳聞,但並未在意,覺得純屬無稽之談。那天我給夫人送點心時,我們還聊起過這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呢。」「您判斷下田忠夫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也想他儘早回來。」 下田忠夫自離開箱根的旅館後至今行蹤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