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六
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子是久美子始料未及的——
即使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久美子仍覺得像在觀看一部懸疑劇那樣——劇情跌宕起伏,主角不是自己。這件事演繹出的結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用「腳底打滑」、「墜入深淵」來形容她此時的感覺最貼切不過了。
要論久美子有何閃失,就是之後與平井忠二的交往過於密切。
「鬼迷心竅」,此時此刻她真正體會到這句古老成語的含義。
久美子無可救藥地對平井忠二產生熾熱的眷戀,對他的愛遠遠勝過對丈夫的愛——儘管這是她當初絕對不會想到的。否則,無法解釋她為何瞞著丈夫與平井忠二頻頻幽會。每每踏上回家之路,久美子總會被懊悔和歉疚折磨得心力交瘁,總是痛下決心、發誓不會再有下一次。然而,身體不會撒謊,情感與理智背道而馳——她已經無力自拔,與平井忠二的情人關係居然已經一年有餘,她變得麻木,對丈夫的罪惡感和歉疚感在慢慢消失,心中的懊悔在慢慢淡薄,她漸漸地把對自己的詛咒轉化成了熾熱的情感全部投向了平井忠二。
所謂《新銳作家三人集》最終證實為一場烏龍,南柯一夢後的信夫依然故我,繼續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每天十頁——這是他給自己確定的任務。只是枯槁的臉上平添幾分憔悴,變得老態龍鍾。活著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對文學的執念,而是擔心一旦不寫小說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標、沒有存在的意義了,為擺脫這份恐懼他只能不停地寫。
久美子依然是早上十點出門,晚上十點過後才回來,信夫也不再過問她的任何行蹤——他不僅對這些的興趣喪失殆盡,好像連問的勇氣都沒有了。這樣,也讓久美子輕鬆了許多,對他的負罪感也隨之大大減少。試想一下,倘若信夫明察秋毫,繼續對她白天和夜裡的行動刨根問底,錙銖必較,想必久美子是能夠抵禦平井忠二的勾引而不致於發展到這一步的。唯一能夠解釋的是:信夫以前是把自己處於人生低谷的沮喪和憤怒偽裝成對妻子的嫉妒,從大肆宣洩中激發自己的寫作鬥志,一旦對未來絕望了,他也失去了折磨妻子的動力。
時間在久美子的忙碌中一晃就是半年。
當她得知她只是平井忠二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之後,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便開始折磨她,這種痛苦遠比當初對丈夫的那種愧疚感來得強烈得多。難道是之前的愧疚感淡忘了,才會有現在這樣的感受嗎?不!這兩種痛苦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對丈夫的愧疚大多是精神和道德層面上的,而對平井忠二不僅如此,還有生理上和肉慾上的,後者的折磨更讓她變得狂躁和急不可耐。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信夫離開家後就再也沒回來。久美子想起他之前說的話,在天麻麻亮時輕輕出門來到後山。
越過丘陵的山脊,久美子站在對面斜坡下的洞口前。
人跡罕至的後山仿佛隔斷了世間的喧囂,即使大白天也人影寂寥。三個洞穴的入口被茂密的樹枝和蔓延的雜草交錯遮蓋,掩得嚴嚴實實。久美子掏出手電,撥開草叢,借著手中的光亮朝洞裡望去——第一個洞口,久美子看見一條大青蛇盤踞扭動;第二個洞口什麼也沒有,第三個洞口,她窺見裡面隱約露出一雙腳。
久美子貓腰進入洞中。
只見土砌的洞頂角落裡有一群大大的飛蟲落在那裡盤旋,信夫閉著眼睛躺在地上,嘴巴像在打鼾一樣大張著,白色的嘔吐物布滿嘴的周圍和脖頸,鼻孔已經變得烏黑。肩膀旁邊倒放著三個安眠藥瓶,兩瓶已經空了,剩下的一瓶尚存五六片白色的小藥片。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久美子發現他灰色毛衣和褐色褲子上都粘滿了紅色的泥漿,可能是地下水的滲出使得紅土變潮濕的緣故。
信夫此時是三十九歲零十個月,如果細算,享年應該四十歲。
久美子在丈夫身邊守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天色大亮。
此時,她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借丈夫之死來完成自己的復仇。
她沐浴著晨曦下了山。山上、路上以及回到公寓都沒有人看見。大家都沉浸在夢中。
遠處街道上停著一輛卡車。
久美子回到房間躺了一會兒。時鐘指向九點時她起來洗漱打扮。出了公寓門,看到走廊里站著一位小女孩。
「阿姨,叔叔呢?」
這個七歲的小女孩用一種大人的口吻問道。
「他還躺在被子裡睡懶覺呢。昨晚熬夜寫作到了天亮,今天不睡到黃昏他是不會起床的。」久美子莞爾一笑,彎下腰摸摸小女孩的頭——這番話,屋裡女孩的母親應該能聽到。
又是緊張工作的一天。晚上七點她還要採訪一位著名的婦女問題專家。採訪進行了兩個小時,久美子不僅做好了採訪筆記,還吃了美味的蛋糕。
晚上十一點,久美子站在了平井忠二家的玄關處。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連續按了三下門鈴——這是久美子和平井忠二幽會的暗號。這一帶是豪華住宅區,很多住戶都有高大的圍牆,坐落在胡同深處的平井忠二宅子,有一堵厚厚的石牆與鄰居隔開。平井忠二和前妻分手後一直獨居,女傭白天來做家務,晚飯後離開。
大門敞開一條縫隙,露出平井忠二的臉來。
「啊?是你啊。」
平井忠二打開門,他依舊穿著格紋毛衣和藍色褲子。
「出什麼事了?事先也沒有電話。」平井忠二緊跟著久美子進到屋裡。
屋裡似乎沒人。平井忠二抱住久美子的肩膀,用溫潤濕熱的舌頭舔著她的耳朵。
「那個女人今晚沒來?」
「誰?哪個女人?」平井忠二一臉茫然地笑道,「你可真傻,總是疑神疑鬼。這麼晚來,發生什麼事了?」
「我今晚要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好啊,這是咱們倆第一次過夜吧?」平井忠二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我覺得你這裡好冷,晚上氣溫很低嗎?」
久美子沒有脫下她的蕾絲手套。
「這一帶都是大宅子,住的人少,所以你才會感覺冷吧?可是現在已經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
「我還是覺得冷,給我找件大衣吧,風衣也行。」
「二樓有件風衣,好,我就去拿。」
平井忠二毫無戒備地走到廊下,健步登上樓梯。
久美子迅速閃進廚房,拉開燃氣灶下的抽屜,抽出一把切生魚片的刀——她對這裡的一切非常熟悉。然後,又飛快回到之前的起居室,把刀放在矮小書架的頂層上並抽出了一本雜誌蓋住。黑色的刀柄露出一小角,估計不會被人發覺。
薄薄的蕾絲手套依然戴在久美子的手上,此時,傳來平井忠二下樓的腳步聲。
「給,把這個穿上吧。」
平井忠二在久美子身後把一件藍色風衣披在她身上,久美子展開雙臂伸進風衣的兩袖,隨之又把扣子全部扣上。
「捂得這麼嚴實,像要出門的樣子。」
「可能感冒了,你有感冒藥嗎?」
「應該有,等一下。」
平井忠二又到裡屋找藥去了。
久美子悄悄取出藏在雜誌下的刀。
平井忠二把裝藥的抽屜一個個打開,焦急地在裡面亂翻——好像沒有找到合適的藥,他那高大的背影完全暴露在久美子的刀尖下,仿佛在誘惑著什麼。
久美子回家時抱著一個包袱。
五天後,信夫的屍體被一群前來洞穴探險的少年發現了。
屍體已開始腐爛,洞內的潮濕加上洞外的高溫使得腐爛的速度比通常要快。因此,法醫推定的死亡時間允許有一天的誤差。
從死者胃裡發現有致死劑量的安眠藥殘餘,這與屍體旁邊的三個空瓶相吻合。推斷是死者本人一周前在附近的幾個藥店分別買的,一家藥店不可能賣這麼多。
毫無疑問,警方的定論是自殺。
不過,死者身上的一件藍色風衣讓人費解——風衣上的血跡明顯是濺上去。警察在洞穴周圍荒草叢中搜查時,還發現一把沾著血的切生魚片的尖刀,刀柄上指紋與自殺者本人吻合。
警察由此聯想到四天前的晚上佛學家平井忠二在家中被人刺死一案。藍色風衣上的血跡和被害者平井忠二的血型一致,切生魚片的刀具與被害者身上的傷口形狀相符——兩處從後背捅向心臟的刀口和三處後頸的刀口都與刀具的形狀一致,而且,平井忠二家的女傭證實了刀和藍色風衣確是主人家的。
久美子平靜地告訴警察,丈夫信夫四天前的晚上出走後一直沒回來,她本打算明天上午報警的。此外,她還主動提供了警方不掌握的線索——她承認與平井忠二有不正當男女關係,而丈夫也很早就發覺了。
警察沒有對久美子採取強制措施就讓她回家了。
警方推斷信夫因妻子出軌而對平井忠二懷恨在心,那天晚上,他趁妻子加班未回之際,獨自來到平井忠二家並與平井忠二發生了激烈衝突。信夫在平井忠二不留意時,把他的一件風衣從衣櫃裡拿出穿在自己身上,意圖是在對平井忠二下手時避免血濺到自己的衣服上。之後,又用平井忠二家廚房裡的生魚片刀捅入毫無防備的平井忠二的後背,事畢,逃到自家後山的防空洞內服安眠藥自殺。
事件調查到此結束。
——油畫家守山嘉一從報紙上看到這起案件的報道。他對犯罪嫌疑人的妻子高木久美子有朦朧的記憶。
對了,就是那個女記者!久美子的樣子突然在守山嘉一的眼前晃動起來。沒錯!正是兩年前的今天,五月二十三日的夜晚他和那個女記者在赤坂飯店共進晚餐,接受了她的訪談。守山嘉一為什麼如此準確記得這個日期呢?因為那天晚上,他終於把一位追了多年的酒吧老闆娘弄到了床上。
之後,他和那位雜誌女記者又在銀座大街上不期而遇,那女人當時表情嚴肅而怪異,懇求他不要把兩人在赤坂共進晚餐的事說出去。他答應為她保守秘密倒也沒有什麼確切的原因,只是直覺告訴他,她有一位嫉妒心強的丈夫,不能染指。從眼前這起殺人案來看,似乎是這種天生的先覺能力幫了大忙——畫家不寒而慄,慶幸自己沒有成為她丈夫的刀下鬼。
又過了一個月。
守山嘉一聽一位雜誌編輯說高木久美子在山上自殺了。他眼前再次浮現那張疲憊卻充滿魅力的女人的臉,想起她聽他講解《西洋油畫與性》內容時認真做筆記的模樣。這位編輯是老朋友了,多次來家聊天。「她丈夫為文學豁出去拼了,但最終仍是一無所獲。她一直在默默期待,不知道最終卻是這樣的結局。」編輯對畫家說完這句話後,端起茶杯,把杯中的剩茶一口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