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一

松本清張 《證明》
一般來說,大城市中成片開發的住宅區都有以下兩個鮮明特徵:住戶群體的魚龍混雜和住戶之間的相對封閉。基於這種特徵,人們很容易對那些鱗次櫛比、雜亂無章的高層住宅產生奇怪的聯想,並把住宅區內一個個封閉的格子間想像成刑事犯罪的溫床。 確實如此。不動產的豐厚獲利使得「租戶」成為高層住宅的主體——人口流動頻繁,彼此不打探對方的底細,對鄰居的來歷和秉性一無所知——即使那些因租期長、久而久之成了常住人口的住戶亦是如此。有時,為活躍一下鄰里關係刻意進行的一些交流,大多限於形式,彼此保留底線,絕不在交際中透露個人隱私,更不會有發自內心的交談。總之,高密度聚集的區域、魚龍混雜的人群、個體之間的冷漠封閉——這種環境構成了犯罪率高發的基礎因素。 鄉村的情況卻截然相反——偏遠的農村或山區自不必提,僅看一下東京的近郊就能得出結論——儘管房屋布局稀疏零落,間隔很遠,且大多數人家在房屋周邊種植防風林或杉樹林,但每家每戶通常門洞大開、夜不閉戶,屋內狀況一目了然。祖祖輩輩生於斯、長於斯,鄰里鄉親之間知根知底,如同自家人一樣熟悉。而且,他們在一些社區活動中,通過一個個看似不起眼的語言和行為模式把每一個個體親切和睦地聯繫在一起,態度真誠友善,形成了恆久的情感紐帶。 武藏場[武藏場:日本關東地方中部城市。]有一片聚居地就是這類開放性居住環境的典型。在那裡,幾十戶農舍零零散散、星羅棋布地分散在廣袤的田野中,每戶門前都種植有防風林,聚居區內古代班田制[班田制:日本古代的一種土地制度。]的遺風猶存,田間小路被當作遺蹟保存下來。田間忙碌勞作的農民、田埂上悠然小憩的婦女,小路上歡快跳躍的兒童——開闊的視野使得四周的一切清晰可辨、盡收眼底——所有人都彼此熟識,誰在幹什麼一目了然,田園般的恬靜和詩情畫意,讓生活簡潔到只剩下快樂,這樣,誰還會有犯罪的邪惡念頭呢?恐怕那些意欲行惡之徒也會為自己骯髒猥瑣的內心而感到羞愧吧? 當然,還有一種介於這兩者之間的模式——東京都的郊區。近二十年來,東京郊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上班族居住的宿舍樓一幢幢拔地而起,私人豪華公寓也越來越多,還有不少外牆刷成白色的廉租房,等等,隨著各種便利店鋪的興起,商業也繁華興旺起來。農戶爭先恐後把用賣地的錢投到住宅的翻修中,老蘑菇一樣的茅草屋瞬間變成時髦舒適的豪宅。然而,住宅用地並沒有大肆侵占耕地,水田和旱田都在規定的紅線內保留下來了,水稻、小麥或是蔬菜的農田點綴著三五幢住宅樓,泉水依舊汩汩湧出,小河依然嘩嘩流淌。 東京都郊區的這種開發模式,是把城市住宅和鄉村風格重疊,讓私密性與開放性共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傳統的城鄉邊界開始模糊。若以安全性作為標準,究竟哪一種更適合居住呢?究竟是都市的私密性侵害了鄉村的開放性,還是鄉村的非私密性對都市的住宅習慣產生影響?可以說,面對都市鄉村化和鄉村都市化所出現的新情況,專家們越來越迷惑,分類也越來越困難。尤其是從事刑事犯罪研究的學者們,選擇的方向不同,得出的結論也就截然不同。 按照行政區劃,這裡屬於東京的北多摩郡。正如「N新田」的名字所示,這是一片新開發的區域。遠遠望去,這片丘陵地帶的農田在一幢幢新建住宅的侵蝕下正在大幅萎縮。由於交通便利,乘電車到東京新宿市區僅需一小時,「N新田」被冠以「衛星城市」、「田園小鎮」的美譽,土地價格連年上漲,已經高得離譜,使得建設用地大規模擴張的勢頭根本無法遏制。 放棄耕地的農戶用賣地的收入紛紛新建或者翻建了自己的住房。新竣工的上班族的高層住宅邊出現了一幢幢帶門樓的豪華別墅。這些日式風格或是和西式合璧風格的豪宅大多有著東京某街區建築的影子,甚至不少讓你誤以為是餐廳或者酒吧。然而,這些別墅因缺乏雅致的裝潢,仍讓人覺得是「農民房」。 當然,也不乏有既經濟又適用的改造「精品」。 一些宅子儘管周圍有茂密的灌木林環繞,房前有一大塊綠地空置,但仍是「農民房」的格局——房前的大片空地容易讓人聯想到以前晾曬農作物的場地。原來,房主人已預料到地價飛漲,不急於將名下的耕地出手,而是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待價而沽。這種「釘子戶」造成一片片農田夾雜在住宅樓之間,街道不是街道,住宅不像住宅。如此,農民的算計與貪慾暴露無遺。 眼前這幢掛著「長野忠夫」門牌的宅子就是上述農家風格的典型代表——大門石柱上掛著門牌,兩邊有厚厚的水泥院牆,整個住宅用房龜縮在北側,一大片寬敞的土地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加工修建的痕跡,只是掩住花格門玄關的幾棵松樹和山茶樹尚有點日式庭院的意思吧。這些樹木被通體發黑的火山石圍著,石上布滿青苔。 不過,空曠的地上卻莫名其妙地散落一些形狀各異的石塊,人們可以想像這樣的故事情節——房屋在改造施工之時,工匠們將產自秩父[秩父:日本地名,盛產石灰岩,水泥工業發達。]的石頭搬了進來,後來因為價格沒談攏,業主放棄修葺庭院,最後,付了錢的石頭便棄之不顧了。 未經加工的亂石塊沒有觀賞價值,只見蓬蓬雜草從石頭堆的縫隙里鑽出來,茁壯生長。 二十五坪[坪:土地或建築物的面積單位,一坪約為3.306平方米。]主屋後面有間小庫房,其鍍鋅鐵皮屋頂細長又破舊。據說這個庫房是和主屋同一時代的產物,換句話說,當這幢住宅還是地地道道的農家院時,這間小倉庫就是糧倉,是存放麥子、蔬菜和擱放農器具的地方。如今,鍍鋅鐵皮的屋頂不僅銹跡斑斑,連牆板也朽爛不堪了。 唯一有情調的是倉庫後面那片小小的雜木林。這片多是麻櫟、楓樹和冷杉的林子裡有兩棵櫸樹長得尤為出眾,峻直挺拔,高聳入雲,讓人讚嘆不已。不知是被哪一代先祖收進府邸中的這片自然林,如今只有這幾棵樹留存了下來。 周邊大大小小的建築湮沒了長野忠夫的這棟老宅,這些設計時髦的建築都是近幾年甚至是今年剛剛竣工的,住戶主要是公司白領和一些退休人員。 屋前的馬路早晚高峰時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它是上班族去車站的通勤之路,也是家庭主婦超市購物的必經之路。 「長野忠夫……」 一位年輕的上班族經過時掃了一眼門牌。 「看來又是一個拆遷賣地的暴發戶啊,祖宗留下的地產如今賺大錢嘍。不像我們工薪階層,買個火柴盒大小的格子間還要向親戚朋友借錢,從銀行里貸款。唉,如今有塊地真是暴利啊,簡直讓人羨慕嫉妒恨!」 「地賣了之後靠什麼生活呢?」 小伙子身邊的年輕女人也瞟了一眼門牌,看樣子是妻子送丈夫上班去車站。 「把大額的錢存進銀行,吃利息都可以活下去。農家子弟也不會揮霍無度,養活自己足夠了。」 言畢,丈夫把hi-lite[hi-lite:日本香菸品牌。]菸頭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不完全靠利息哦。」 擦肩而過的兩位上班族經過這戶人家時好像也在談論相同的話題。 「附近農戶腦子靈活得很,靠吃銀行利息是不會滿足的。他們會在地里種些蔬菜或經濟作物等到土地升值;還會把賣地的收入投資到實業,比如在車站前開個彈球房、澡堂,或者果蔬店、超市之類,這樣一來錢就可以生錢了。不能低估他們的智商哦。」 「我聽說也有不少人一夜之間被人把錢騙光。」 「可不,那些小農鼠目寸光,被眼前的蠅頭小利沖昏了頭腦,不貪怎會上當受騙呢。再說了,這些傢伙如果不遇見一些倒霉事,又怎能沖淡我們心中的羨慕嫉妒恨呢?」 兩人爽朗的笑聲響徹在清晨澄澈的空氣中。 一對中年夫婦從這裡路過。他們是為建自家住宅尋找地皮而來的,身後跟著一位像是房產中介的人員。 「長野忠夫……」 中年男子看著門牌念出了名字——他在仔細打量宅院的外貌。 「這座宅子應該是祖傳下來的。」 「像是傳了三代。這一帶是新區,我不太熟。但我從老住戶那裡聽說過一些事。」 體態臃腫的房產中介晃著手中的地圖,接著說: 「這位長野忠夫先生在中央線的M車站旁開了一家西式餅屋,生意很火爆。聽說他家做的點心味道獨特,在這一帶頗負盛名。」「這一帶?」 「長野忠夫先生的餅屋很受全職太太們的歡迎。因為他接受電話預訂和送貨上門,而且本人又是專做點心的白案師傅,手藝完全能滿足整天待在家裡的太太們對西式糕點的挑剔。」 「農戶的兒子做西式點心,還真不多見。」 「不,長野忠夫是贅婿。這戶人家有一個親生女兒。聽說他們只賣掉了土地的一半,用賣地的錢在城裡開了店……長野忠夫的養父已去世了,養母還健在,因為業務上的事我有時見到這位老太太。她才五十五歲,精氣神挺足的。」 胖乎乎的房產中介仍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妻子似乎有點不耐煩,徑直往前走了。 繫著素色領帶的丈夫扭過頭來,隔著圍牆又瞥了一眼有高高櫸樹的雜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