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五
平井忠二先生竟然爽快地答應了見面。
這天傍晚,平井忠二恰好要在A飯店會見客人,他說會見之前可抽出點時間與久美子簡單見個面——他一直以為是雜誌訪談方面的事。
在會見大廳外的一個茶歇區域,久美子與平井忠二見面了。之前,久美子與平井忠二先生有過兩三次邂逅的經歷,出於對文化名人的敬意,久美子每次都會微微鞠躬施禮。此次,當聽了久美子的開場白,得知她是因一件個人隱私請求見面時,平井忠二一臉驚詫,鏡片後的瞳仁透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話已出口,久美子豁出去了。她顧不上羞恥和屈辱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出,言畢,她感覺身體如同著火似的燥熱起來。
平井忠二清癯的臉龐上露出慈祥睿智的笑容。他今年四十五歲,一頭濃密的黑髮如緞子一般柔順,保養得很好的肌膚白裡透紅,一副學貫古今的大學者派頭。
「好吧。我原諒你了。」
平井忠二把纖細的手指併攏,雙手合十。
「不過……」他把手慢慢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說道,「如果你丈夫直接跑來質問我,我該如何回答是好呢?我已經原諒你不禮貌的做法——儘管這是件令人不愉快的奇怪的事件,但倘若我回答得再不妥帖,是否會更加激怒你丈夫呢?」平井忠二言下之意是,假如他也跟著撒謊,信夫不僅會懷疑之前的猜測,甚至還會懷疑他和久美子之間真的有特殊的關係。平井忠二委婉表達的這層意思久美子很快領悟了,而且之前也想過,因而不由得再次漲成了大紅臉。
擅自使用平井忠二的大名來掩蓋自己荒唐的謊言,當事人得知後並沒有發火動怒,這讓久美子感到慶幸,方才緊張的情緒也隨之鬆弛。接下來,久美子藉機問了一下平井忠二是否有讓她丈夫息怒、讓她平安渡過難關的錦囊妙計。
「請等一下,僅說這些似有不妥,這樣說吧……」
聽到久美子的請求,平井似乎想起什麼,接著補充道。
「就說五月二十三日我沒去旅行而在東京,晚上七點我和你在那家餐廳吃飯。這樣不就能證明你對丈夫說的話是真實的嗎?」
這次,輪到久美子驚詫迷惘了。
她盯著平井忠二瘦削的下巴,只見他線條柔和的嘴唇此時抿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可是,您的文章已經發表在雜誌上了。」
「是啊,這個嘛,就說這篇稿子是我去年寫的。我去年確實去過九州,只是拖到現在才把這篇約稿交到雜誌社的。所幸的是,這次九州之旅我是獨自一人去的,不會有人出來證明什麼。不過,二十三號晚上我確實在阿蘇山的內牧溫泉住宿,你丈夫應該不會調查到這個份上吧?」
久美子的雙眼裡流淌出了滾燙的液體,平井忠二輪廓分明的臉龐頓時變得迷糊不清。
看見久美子的淚水奪眶而出,平井忠二有些尷尬,為了讓她振作起來,他用輕快的口吻轉換了話題:
「夫妻之間到底有什麼芥蒂,要弄成這樣的局面?」
久美子不想回答,但覺得避而不答似也失禮。當平井忠二平靜地聽完久美子敘述後,皺起眉頭嘆道:
「做女人真不容易啊。」
「我也是走投無路,攤上這樣一個丈夫,我已經心如死灰。」久美子低下了頭。
「最好的辦法是讓你丈夫的作品儘快在文學刊物上發表,這樣,他的心情就會豁然開朗,家庭氣氛和生活品質也就隨之改善了。」
「我覺得丈夫很可憐,我完全能理解他本人渴望成功的焦急心情,對他把我當作出氣筒、垃圾箱的做法也能夠忍受,不管他怎麼打罵,我都默默忍受。只是,我擔心他會給別人帶來麻煩,比如給您……」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做得很好。」
平井忠二凝視著久美子秀麗的臉龐。
「不,正因為我做得不好,才弄成這樣的局面。」
「不,不是這樣!」平井忠二不由得提高了嗓門。他很快意識到有些失態,於是低低咳了一聲:
「您是說,雜誌社一直不採用他的作品?」
「是的。目前有一篇稿件正在按編輯的意見修改,他本人對這篇作品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不過,從之前屢屢失敗的情況看,恐怕這次也未必能如願,我很擔心。」
「我為這家雜誌寫過幾篇簡短的介紹法國新書的文章,無其他交往,僅靠這種交情估計說不上話。」
「謝謝您。您的這份心意已經令我感激不盡了。我丈夫的作品水平不高,達不到人家的要求,誰也無能為力。不瞞您說,我冒昧聯繫您時,內心不安,深感唐突,我做好了被您訓斥的思想準備。現在聽到您這樣說,仿佛是在做夢一般啊。」「我可不會罵女人哦。」平井忠二抿起嘴角,莞爾一笑。
「這件事就先這樣吧。」
言罷,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挪到椅子的扶手上。
「今後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請給我打個招呼,別客氣哦。」
久美子感到平井忠二熱辣辣的目光再次從臉上掠過,儘管只是一瞬間。
令久美子惶惶不安的平井忠二九州遊記之事,似乎沒有那麼恐怖——信夫不僅絲毫未提及,仿佛他沒有閱讀過這期雜誌一樣,而且,久美子暗中觀察丈夫的房間,也沒發現桌上出現過這期雜誌。
信夫仍在廢寢忘食地修改那兩百頁的稿子,其間,曾去過一次編輯部,可旋即又抱著稿子回來了。
然而,這次信夫一掃以前的悽惶和悲愁,眼睛閃出鮮有的殷殷光亮。
「K,」他說出了這位主編的名字——一位行事嚴謹的出版人,對文稿的嚴苛程度在業內人人皆知。「K是這麼說的,『目前只有責編E對你的稿子還有些修改意見,只要你按照要求修改好,我們會收錄到下期出版的《新銳作家三人集》里』。」
「其他兩位作家是C和D,他們可是被編輯部遴選出來的實力派人物啊,寫作水平得到各雜誌社的認可,如果我有幸能與他們並列入選,那我就大功告成啦。」身心飽受折磨的信夫,臉上透著深深的疲憊,只有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一場馬拉松終於到達終點,可是,讓他馬不停蹄從頭再來一遍——信夫覺得精氣神已耗盡,實在沒有膽量重返這兩百頁的文稿。他臉頰深陷,顏如枯槁。
久美子的看法是,如果K主編審閱過丈夫的稿子,他的這番話還算靠譜,如果他壓根兒就沒看過,那絕對是被忽悠了。C和D都比信夫年輕,雖說作品風格和文字能力不能和信夫相提並論,但他們運作能力強,已經成為當今文壇嶄露頭角的新秀。如果信夫的作品能與他們一起發表,意味著信夫也會搭上順風車而受到讀者關注,對今後立足文壇絕對是件大好事。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K主編認可的基礎上。倘若K主編連他的稿子都沒看過,一切就無從談起,手握作家生殺大權的K主編為人跋扈,對年輕下屬E的意見不會言聽計從的。或許他是出於對信夫的同情才說出這番曖昧含糊的話來鼓勵一下這個出版社的常客吧。
一想到兩百頁稿子要從頭再來,信夫也感到不安和恐懼,原本閃爍著光芒的眸子一下子黯然失色。
「喂,這次要是再通不過,我就去死。活著真沒勁。」
信夫語氣嚴肅,一點不像是開玩笑。
「別說傻話!難道人生只有文學?你就是鬼迷心竅,深陷文學的陷阱之中不能自拔,完全沒有判斷價值的標準。」
久美子壯著膽子,故意提高嗓門說。
「你是真不明白啊?我眼看就四十歲了,得了文學痴迷症,其他什麼都做不了,我的一切判斷都是以能否發表作品為標準。」「就算只活到四十歲還有三年呢。即便這次小說沒發表,你也不能氣餒,要好好活到四十歲。再堅持一下吧,到了四十歲就由你去。」
久美子想儘可能地拖延丈夫。
「四十歲……我恐怕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
信夫虛弱無力地小聲囁嚅著,走進自己的房裡拉上了隔扇門。
世事難料,人心叵測。如今的信夫,忙得連翻閱雜誌的時間都沒有,這讓久美子躲過了一劫。看來,不顧自尊羞恥去哀求畫家守山嘉一和佛學家平井忠二的做法似乎多此一舉。
然而,丈夫的危機卻不期而至。
久美子萬萬沒想到平井忠二主動打來了電話——當時她正在雜誌社忙碌著。
「你好嗎?呃,那件事你丈夫沒有說你什麼吧?我一直惦記你呢……」
這是久美子和平井忠二在賓館大廳見面一周之後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