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四

松本清張 《證明》
兩周過去了,信夫的稿子仍沒有改好。 儘管暗夜已經綻露出一絲曙光,但他愈覺不安,一種即將大功告成的欣喜和功虧一簣的擔憂在內心難解難分地交織著,一刻不停地煎熬著他——這份稿子藏匿著他的珍寶,那種遠比時乖命蹇的現實生活更為美好的夢想,自己的命運就押在這本書上了。因此,信夫變得更加小心謹慎,兩三行的文字竟用了五個小時來修改推敲,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信夫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場關係到身家性命的改稿戰鬥之中,他全天閉門不出,沉溺於他的文字世界,時而興高采烈、自言自語,時而垂頭喪氣、面壁沉思。此時,久美子在外的行蹤、見了何人等等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即便久美子回到家中,他也毫無問候,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是一段極其短暫的寶貴的和平時光。 這兩百頁的修改稿一旦再被退回,狂風暴雨將驟然而至,而且會更加猛烈,更加難以招架。久美子惶恐不安,不知自己能否在這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中倖存下來。她祈禱丈夫的修改稿能夠順利通過,但又覺得在劫難逃,退稿的機率很大。此時此刻,只要誰能夠把編輯們搞定,讓久美子奉獻一切她都心甘情願。 一天,久美子在銀座與守山嘉一邂逅相遇。身材魁偉的守山嘉一獨自一人從對面走來。 久美子與他寒暄,就那天的採訪和他的款待表示謝意。 「客氣話就不說了,訪談的內容什麼時候刊登出來?」守山嘉一捋了捋摻雜著銀絲的長髮,問道。 「下月初刊登,出來了我就給您送去……」 久美子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欲言又止。 「那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吃飯吧,換個餐廳。」守山嘉一說。 守山嘉一的再次邀請令久美子的表情即刻嚴肅起來,她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臉湊過去說道: 「守山老師……嗯,……那個。」 「嗯?」 「那個,我知道很失禮,但我還想拜託您一件事,就是那個……之前我和您單獨在餐廳見面的事,因為某些原因,希望您能保密。」 久美子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守山嘉一吃驚地看著久美子,但他馬上領悟了其中的奧妙。 「啊?哦,你是有丈夫的人了。好,好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講……看來我的名聲比想像的惡劣得多啊,都說我道德敗壞,玩弄女性,這確實令人很無奈。」說罷仰天大笑,露出不齊的牙齒,眯起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同情。 「實在抱歉。」久美子向守山嘉一匆忙鞠了一躬,迅速離開了。 久美子小跑般地快步走過幾個街口,想儘快驅散這份羞恥感。話一說出口,久美子心裡痛快多了,仿佛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畫家守山嘉一和作家丈夫沒有交集,但是守山嘉一那放肆的調侃和不負責任的自我吹噓不知會以何種方式傳開,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最後一定傳到丈夫的耳里。儘管久美子與他純粹是工作關係,毫無其他任何瓜葛,但這次見面仍應守口如瓶,不說為妙。守山嘉一不愧是情場老手,很快就心領神會。 「你是有丈夫的人了。」畫家的笑聲依然在久美子滾燙的耳旁迴蕩。 或許自己多慮了。但久美子每每想到丈夫那種非正常人的心理狀態,就會告誡自己務必處處小心,避免不測事件的發生。 信夫仍沉浸在他的世界中——全神貫注、夜以繼日地修改稿子;久美子仍是整日忙忙碌碌——專版的稿件準備就緒,就待最後定稿。這短暫的寧靜至少能夠讓丈夫的狂躁和自己的恐慌稍稍平息,她十分珍惜。 然而,一件始料未及的小機率事件瞬間打破了久美子心中這種寶貴的寧靜。 那天,久美子走進書店。 她想了解一下刊物類圖書的銷售情況,順手拿起一本昨天剛上架的綜合雜誌,漫不經心地打開了目錄。在隨筆專欄里,「高原之春·平井忠二」幾個字映入她的眼帘,頓時,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她立刻翻到了那一頁。 「五月十九日到二十五日,我開始了久違的九州之旅,再一次踏上它的土地。二十三日下午坐車從別府[別府:位於日本大分縣中部別府灣頭的城市,日本數一數二的溫泉地、觀光地,有眾多利用溫泉熱的研究所、療養院和休養院。]出發,行駛在橫跨久住高原的公路上,開往阿蘇[阿蘇:阿蘇山是日本著名的活火山,位於九州島熊本縣東北部。]。」 僅僅讀了這三行文字,久美子就覺得兩腿發軟,眼前一黑。怎麼如此不幸啊!平井忠二五月二十三號居然去了九州! 久美子走出書店。 「二十三日」幾個字如同炎炎盛夏里柏油路面炙烤所冒出的蒸氣,迅速把她籠罩,令她窒息。 信夫在看到赤坂法國餐廳火柴盒時,嘴裡反覆念叨著「二十三號是星期五」,想必這個日期已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而且……久美子與平井忠二進行了「一個小時的訪談」同樣也讓他不會忘記。 更加不幸的是,這份雜誌丈夫信夫每期必讀。當然,主要看創作專欄,既然刊登了與妻子有工作接觸的平井忠二的文章,毫無疑問他的目光一定會在此停留。信夫素來對佛學家尊崇有加,畢恭畢敬。 想像一下謊言被識破的場面,眼前就浮現出丈夫暴跳如雷時那張扭曲的臉,久美子頓時不寒而慄,渾身直打冷戰。她不敢奢望丈夫會忘記或會記錯,只認定雷會炸響——自己要為捏造謊言欺騙丈夫的行為買單。 設想一下,假如久美子在走投無路之際把畫家守山嘉一的名字供了出來,結局又會怎樣呢?結合近來信夫出現的間歇性心理異常和歇斯底里的症狀,他一定會勃然大怒並直接找到守山嘉一,出現嚴重不測事件也未可知。 按這種軌跡往下發展,後果將不堪設想——對久美子來說,勢必會羞愧難當、無法安心於目前的工作;更可悲的是,平井忠二作為佛學界著名人士,只要他流露些微不滿或抱怨,久美子就會立即被雜誌社掃地出門。不僅如此,恐怕還會受到眾人的指責甚至侮辱而無地自容,再有能耐也無法在出版行業混下去了。一旦離開了熟悉的行業和圈子,到哪兒去找目前這樣的收入呢? 對信夫來說,後果同樣嚴重——如果這件事被鬧得沸沸揚揚、路人皆知,恐怕不會再有雜誌社考慮他的稿子了。醜聞對於文壇新人來說是致命的,這一點與文壇大腕不能相比,後者或許需要不時曝一些八卦新聞來刷存在感,而新人卻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對於他們的婚姻來說,局面更是不可收拾——即使久美子說破了嘴皮信夫也不見得能聽進去,他積抑的怒火一經點燃,很快就會焚毀心中的防護柵欄。最要命的是久美子真的撒謊了,謊言會讓丈夫懷疑她出軌了,這個層面上做任何解釋都是徒勞的,只會被認作狡辯。 不行!與其等待束手就擒,不如主動出擊——久美子額頭冒出冷汗,這個大膽的念頭令她激動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直接約平井忠二見面,向他說出事情的全部經過,乞求他原諒。她明白此舉儘管冒昧且不能解除危機,但在事情敗露之前取得平井忠二先生的理解和諒解,多少能挽回一些影響,至少不會帶來負面的結果吧。 目前,除了不顧恥辱地哀求外,別無選擇,況且之前曾經向守山嘉一乞求過了,這並不是第一次。 問題是平井忠二未必會答應。 佛學家兼隨筆作家平井忠二是頗具學者風範的男人,他性格直率,處世單純,不像守山嘉一那樣圓滑,那樣精通人情世故。按平井忠二的行事風格,聽罷應該是很不高興。「我被你們利用,而且用在那種場合上,給我的名譽和聲望造成了多大的惡劣影響啊!」他甚至可能會氣急敗壞、勃然大怒。 可與其每天這樣惶惶不可終日地擔驚受怕,倒不如下決心邁出這一步。再三思考後,久美子撥通了平井忠二家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