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七回
為了要使諸葛雄能夠永久安全起見,所以郎露茜便挖空心思想出這個金蟬脫殼的計謀來。那麼床上睡著的當然不是真正的阿雄,卻是縛著一頭母豬,蓋上了一條細毯,枕上假裝了一個人頭,因為頭上滿扎了紗布,所以在暗淡的燈光之下,自然也分辨不出真偽來。
對於這個金蟬脫殼之計,雖然是成功了。但萬萬也想不到這兩個兇手,恐怕露茜的追趕,竟也起了殺心,把露茜一刀也刺傷在地上了。等蔡志堅、史忠花、李玉梅聞聲趕來,兩個兇手早已逃之夭夭,一見露茜倒在地上,慌忙把她扶起。只見露茜臉色慘白,胸部上染了大堆的血水。三人大吃一驚,由不得啊了一聲大叫起來。忠花連聲地說道:
「露茜!露茜!你……你……怎麼也遭了兇手的殺害了嗎?」
「史大姊,不……要緊,我……受些微傷,但……是我們的計劃是成功了。」
郎露茜被忠花一陣子叫喊,並又被她連連地搖撼身子,所以她從昏迷之中甦醒過來。雖然她胸部的感覺是那麼疼痛,不過她竭力顯出沒有關係的樣子,微顫地回答。李玉梅見她傷得這個樣子,竟並無一些怨悔的意思,從可知她對表哥的愛情,是深刻到怎樣的程度。她雖然覺得羅小姐去了之後,郎小姐還是一個最有力的情敵,不過此刻因了她的偉大,使自己也不免感動得流下淚來,遂急急地說道:
「蔡先生,你……你……快去請大夫去吧!郎小姐傷得不輕,非急救不可。」
志堅被她提醒,遂匆匆奔到醫務室去了。這時忠花和玉梅把露茜抱到長沙發上躺下,兩人除了怒目切齒地流著悲淚之外,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不多一會兒,志堅和值夜班的劉醫生急匆匆到來了。一見被害的郎露茜,因為認識是本院的護士長,這就萬分驚異,也來不及問明緣由,立刻吩咐看護小莉等拿帆布軟床來,把露茜抬到割症室來。史忠花和李玉梅親自小心地脫去了露茜的衣服,只見右乳下顯著創洞一個,血水尚在汩汩流出。經劉醫生檢視之下,創洞深約四寸許,已經傷及肺部,頗有性命危險之虞。劉醫生皺了眉尖,口裡當然沒有說出來。一面馬上施用手術,給她污血用藥水洗濯乾淨,然後敷藥輕輕地包紮,並給她注射了兩枚預防傷口發炎的針藥。這時露茜因流血過多,神志已入昏迷狀態。於是暫時把她送到頭等八號房間,給她靜靜地休養。劉醫生方才向志堅等詢問緣故,並欲報告警局,囑他們派員前來調查該案的主犯。蔡志堅一面阻止,一面帶領劉醫生到五號病房,把病床上的線毯揭開,只見黑乎乎的一頭母豬,鮮血直流得已死在床上了。劉醫生大吃了一驚,不免向後倒退了兩步,目瞪口呆的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又急急地說道:
「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你們鬧的是什麼玩意兒呀?」
「劉醫生,你且別急呀!我得從頭至尾詳詳細細地告訴你,並且還希望你幫一個忙哩!」
蔡志堅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著又說下去道:
「這兒五號病房住的是個諸葛雄先生,他就是警察局法科的股長……」
「不錯,這些我知道,但是他剛從司令部里釋放送到這兒來的,聽說他有地下工作的嫌疑,所以滿身都受了毒打的傷痕。怎麼?他……這人現在上哪兒去了啊?」
劉醫生不等志堅說完,就點點頭回答。忽然望到床上那隻母豬,使他想到了阿雄的人,於是萬分驚奇地問他。志堅沉痛地說道:
「劉醫生,請你相信,諸葛先生是被日本司令部一個翻譯官金廷德藉口所謀害的,真實他並不是什麼地下工作的人。況且諸葛先生的爸爸,他是警局的副局長,你想父子都是這一方面工作,如何會去乾地下工作呢?」
「那麼金廷德為什麼要陷害他呀?」
劉醫生聽了他話,暗暗點頭,但又懷疑似的神氣向他追問緣故。蔡志堅是個口才伶俐的人,他於是又滔滔地說道:
「羅武智局長和諸葛龍副局長,他們當然是好朋友,因為世交的緣故,所以諸葛雄和羅局長的女兒淑嫻時相過從,頗有些愛情作用,就是羅局長的心中,也很有把女兒嫁給諸葛雄的意思。不料這個金廷德仗了日本人的勢力,也在追求羅小姐,羅小姐因為屬意於諸葛雄,所以和他甚為冷淡。金廷德在追求不得之下,未免移怒於人,因為探悉羅與諸葛的關係,於是在莫須有的沉冤不白之下,把諸葛雄捕入司令部,慘遭毒刑,以泄私憤。」
「這姓金的小賊太可殺了,公報私仇,仗外人勢力,殘害自己同胞,這……真是狼心狗肺太無人道了。」
劉醫生倒也是一個心直口快的至性人,他聽到這裡,大為不平,遂情不自禁恨恨地罵起來了。蔡志堅微微地一笑,繼續說道:
「不過羅小姐也是一個多情的人,她知道了諸葛雄被捕的消息,心裡非常悲痛。她不忍一個年輕的青年,為了自己,而遭到這暗無天日惡勢力下的悲慘犧牲,所以她向金廷德要求,情願以身相許,只不過把諸葛雄釋放作為條件。劉醫生,你瞧,這是今天報上登載的他們在新都飯店的結婚啟事。」
蔡志堅說到這裡,在衣袋內取出一張報紙,把其中一條羅金結婚啟事指給他看。劉醫生見果然有這麼一回事,於是嘆息道:
「這小子達到了目的,所以便把諸葛雄放了嗎?」
「是的,不過他表面上雖然釋放了諸葛雄,而暗地裡還想害死他,果然今天夜裡,兩個兇手來實行暗殺了。幸而我們預先防備,所以死的是一隻母豬而已。但不幸得很,郎小姐卻也被他們行兇受了傷,這真是太令人感到遺憾的了。」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你們怎麼能預先會知道他要派人來暗殺呢?」
劉醫生這疑問是在情理中的,蔡志堅於是把自己在問訊處碰見了兩個男子找五號病房,既到五號房門口卻並不入內,那時房中人很多,又聽他們說人多不便下手的話,向劉醫生訴說了一遍,並又說道:
「我覺得那兩個男子的形跡可疑,所以便防備到這個陰險小人有這一著棋子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捉住他們呢?」
「劉醫生,那時候固然無憑無據,而且我們是個小百姓的地位,他們又是仗了外人的勢力,我們如何能跟他們講道理呢?」
劉醫生被志堅這麼一說,倒是默然了一會兒,沉吟著臉,表示也有些憤恨的意思,接著問道:
「那麼你們這個移花接木的辦法是誰想出來的?」
「就是郎小姐想出來的,她的目的,就是要使姓金的知道諸葛雄確係被他們害死了,那麼以後就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
「我有些不相信,郎小姐是這兒的看護,她怎麼會替你們想出這個主意來?與她又有什麼相干呢?」
「劉醫生,你不知道,郎小姐和諸葛雄在過去實在也是一對很要好的朋友呢!你若不相信,回頭你可以親自地問郎小姐,那麼你就知道我說的完全是真情實話了。」
劉醫生聽了,方才明白過來,暗想:原來郎露茜和他也是要好朋友嗎?這倒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於是忙又問道:
「剛才你不是說有事情要求我幫忙嗎?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呢?」
「哦!我希望劉醫生給我們保守秘密,最好對外界說,諸葛雄確係被他們害死了,這樣在金廷德可以稱了心愿,諸葛雄以後也不會再遭受他的暗算了。劉醫生若肯答應,這也不枉郎小姐想出這個主意來的一番苦心。」
「好!等我問明白了郎小姐之後,我一定會幫助你們這麼做。」
蔡志堅知道他還有些不相信的意思,遂也點頭說好。當時大家走近郎露茜的病床旁邊,劉醫生輕輕地喚了一聲郎小姐。只見露茜微微地睜開星眸來,她向床邊眾人逗了一瞥慘澹的目光,卻把眼皮又低垂下來。劉醫生遂開口問道:
「郎小姐,剛才的計劃是你想出來的嗎?」
「是的……」露茜低沉地說,眼睛仍舊合上著。
「那位諸葛先生過去和你是朋友嗎?」
「是的……」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既然床上睡的並不是諸葛先生,你為什麼還要和兇手反抗呢?」
「我沒有……反抗……」
「那你怎麼會被兇手刺傷的?」
「我……我……恐怕他們識破機關,所以……我……不得不顯出逼真的動作,去阻攔他們,誰知道他們殺了床上的……回身又刺了……我……」
郎露茜說到這裡似乎有些氣喘,緊鎖了翠眉,顯然她感到傷口上劇痛厲害。史忠花和李玉梅的芳心是感動到了極點,她們都忍不住地涕泗滂沱了。就是志堅和劉醫生,也不禁黯然神傷。這時候露茜又斷斷續續地說道:
「劉醫生,我很冒昧,為了一些私情,事先沒有告訴你,我就這麼做了。現在我把諸葛先生換在十五號病房休養,我請求你成全我們一番苦心,就把諸葛先生已被害死的消息傳揚出去吧!」
「你放心,我一定依順你的要求。你這傷還不至於有什麼生命危險,你靜靜地休養吧!」
劉醫生本來是很慈祥的,當下就答應了她,並且還含了眼淚,向她低低地安慰。郎露茜點點頭,是表示感謝他的意思。一面又向忠花、玉梅說道:
「史大姊、李小姐,請你們不要把我的消息告訴諸葛先生,因為他的傷比我厲害,他知道我為了他而受傷,他一定會感到不安,這樣當然會影響他的健康……」
「你自己養息吧!我們知道的。」
忠花、玉梅見她多情若是,大家喉間若有鯁撐住,竟不能回答,唯有落淚而已。於是旁邊的蔡志堅,遂代替她們安慰了她。露茜方才合上眼皮,又昏沉過去了。
這裡劉醫生命幾個心腹院役,把那頭死母豬悄悄地移去。然後大家商量之下,先打給諸葛龍,說他少爺在院裡被暴徒暗殺身死,在床旁侍候的看護小姐也遭到兇手刺傷。諸葛龍正從新都飯店吃了羅金兩人喜酒回家,因為不見太太回來,正欲打電話到醫院內來詢問,誰知道他先接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雖然阿雄這個兒子並不十分孝順自己,但自己年已半百,膝下只有一個兒子,一旦被人暗殺,如何不要急得心頭亂跳?這就灰白了臉色,叫了一聲哎呀!人幾乎昏厥倒地下去。張媽急急趕來問道:
「老爺!老爺!你……怎麼啦?得到了什麼不好消息?你……你……竟急得這個模樣呢?」
「天哪!這……是誰這麼黑心要害死我的獨生兒子呢?」
「什麼?少爺被司令部抓去放出後又遭人暗殺了嗎?」
「是呀!這……老天也不是太以殘忍了嗎?」
「老爺,你哭也沒用呀!少爺既然被人暗殺,那麼你快些到警察局去帶領警員調查調查才好啊!把兇手捉住了,也好給少爺報仇哩!」
張媽見老爺坐在地上竟然放聲大哭起來,因為他是一個男主人,自己又不便去拉他,所以急中生智地向他說出了這兩句話。諸葛龍被張媽這麼一說,才算清醒了過來。於是一骨碌翻身爬起,急急地坐車到警局裡去了。
諸葛龍到了警察局,立刻帶了幾名警長,親自到大公醫院,匆匆走進五號病房。只見諸葛太太和玉梅兩人在嗚嗚咽咽地哭泣,但病床上已沒有了阿雄的屍體,雪白的被單上留了一大堆鮮血。諸葛龍一陣心頭疼痛,由不得哭出聲音來,問道:
「我的兒呢?我的兒呢?他……真的被人暗殺了嗎?」
「是呀!阿雄死得好苦呀!你快跟我到太平間去瞧瞧他最後一面吧!」
諸葛太太一面回答,一面嗚嗚咽咽地哭著,拉了阿龍急急向太平間走,一面走,一面低低地說道:
「阿雄沒有死,原是騙騙外界的人,你吩咐警長不要跟到太平間裡來,叫他們向醫生去調查吧。」
諸葛龍聽了這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他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當然知道其中定有緣故,遂很快地回過身子,見兩個警長果然緩緩地隨在自己身後,於是立刻吩咐道:
「你們快去詢問值班的醫生,兇手怎麼樣放進來的?這真是太可惡了!」
「是!是!局長!」
兩名警長不敢違拗,連連稱是,便掉轉身子,走到醫務室內來。劉醫生見了他們,立刻說道:
「兩位警長到來了嗎?很好,我伴你們到八號病房裡去,出事的時候,我們護士長郎小姐也在病房,當時郎小姐因高呼救命,也遭兇手刺傷,我們聞聲趕去,兇手不知去向。詳細情形,可以問郎小姐便知。」
劉醫生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警長來到八號病房。果然見病床上躺著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女,胸部受傷甚重,於是向她詢問一回暴徒行兇時的情形。郎露茜見了兩名警長,心裡早已明白,遂把兇手手持利刃奔進病房,先殺諸葛先生,因為自己叫喊救命,亦遭刺傷倒地,以後怎麼情形,卻昏迷不知了。正在這時,諸葛龍夫婦也匆匆奔入,見了郎露茜受傷在床,頗為愛憐。兩位警長因問要不要把少爺屍身車往驗屍所去檢驗。諸葛龍這時心裡已經寬慰,但表面上還現出悲憤的樣子,說道:
「可憐我兒子既已被刺身亡,我也不願再給他拋頭露面去驗屍。照我猜測,我兒才從司令部釋放,即遭人暗殺,恐怕另有原因,這件案子就是查明,你們也沒有力量辦理呢!唉!這也許司令部的陰謀吧!」
諸葛龍胸有成竹地說,說到末了,表示無限沉痛的樣子,不覺悽然淚下。兩名警長聽了這話,知道局長少爺原有地下工作的嫌疑而曾經被捕,今日被人暗殺,顯然是日本人所干,這就倒抽了一口冷氣,聽局長自己也這麼說,那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然求之不得,遂說我們慢慢調查真相,再做道理。諸葛龍點頭稱好,那兩名警長也就回到警局裡去了。
等警長走後,諸葛龍望著露茜粉臉,表示十二分感激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你為我們受了傷,真叫我們心中太不安了。」
「沒有關係,只要諸葛先生能夠永久安全,我受些傷這也算有代價的了。不過,我要向你們兩位老人家商量一件事,我家中還有一個十歲的弟弟,在我受傷期內,恐怕無人照顧,能否給我弟弟暫時地在你們府上住幾天嗎?」
「可以,可以,還有什麼不可以嗎?郎小姐,你府上住哪兒?我們馬上去接他吧!」
「在八仙橋賢和里十五號亭子間內,謝謝你們,我心裡非常感激。」
郎露茜聽諸葛太太一口地答應,遂點點頭,表示感謝的意思。不過她又慢慢合上眼皮,昏沉了過去。這兒諸葛龍夫婦又急急來到十五號病房,探望兒子。志堅、忠花、玉梅也在房內。諸葛雄見了父親,叫了一聲爸爸,無限悲憤地說道:
「金廷德這小子害得我好苦,我今生與他勢不兩立!」
「孩子,算了吧!這世界上是誰的勢力?你還是忍耐點兒,好在外界都知道你死了,你以後還是回到鄉下去住一個時期,等戰事結束,再做道理吧!」
諸葛龍聽了,用了頹傷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勸阻著說。志堅聽了他這句外界都知道你死了的話,他覺得事情又有了問題,遂說道:
「我的意思,事情既已做到這個地步,非認真地做下去不可。最好向劉醫生商量,弄一個屍體,我們把他連夜送殯儀館入殮,以便掩人耳目。否則,明天報上消息傳出,萬一親友們前來弔祭,就有許多不便了。」
大家聽了這個話,都覺得志堅所考慮的,甚為有理。於是又把劉醫生請來,商量了這件事情。劉醫生說道:
「事情很巧,在三等病房裡正有一個孤苦無依的病人剛剛死去,不過他的年紀很老,已有五十光景了,那非化妝不可。」
「這沒有關係,可以滿頭扎了紗布,只剩兩隻眼睛好了,誰還能認得出來呢?」
蔡志堅很滿意地點點頭,立刻又想出計謀來回答。大家商量已定,諸葛太太遂又說道:
「我們和蔡先生、史小姐一同到殯儀館去,玉梅伴了阿雄乘汽車回家,順路到八仙橋賢和里十五號亭子間,把郎小姐的弟弟接回家去住幾天,等郎小姐傷勢痊癒,再把她弟弟送還她,因為她家裡沒有人照顧哩!」
諸葛太太忘記了阿雄在旁邊,她糊裡糊塗地竟把郎露茜受傷的話也說出來了。阿雄聽了由不得大吃了一驚,這下猛可跳起身子,說道:
「什麼?郎小姐她……她……受了傷嗎?」
「哦!是一些輕微的傷,沒有關係的。」
諸葛太太這才理會到失言了,於是又慌慌張張地安慰他說。但諸葛雄哪裡肯相信?便跳下床來,說了一聲我去瞧瞧她,便向房門外走了。志堅連忙攔住了他,說道:
「你忙什麼?等郎小姐傷勢好了,她會來望你的。」
「不!不!我為什麼不能去望望她呢?她……為了我受傷,我若不去瞧望她,在她心中想來,我還能算是一個有情感的人嗎?志堅,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剛才不該瞞騙著我啊!」
諸葛雄急急地說,他的臉漲得血紅,似乎萬分痛苦的樣子。志堅被他埋怨得啞口無言,忠花遂走上去說道:
「阿雄,這是露茜關照我們的,她說不要把她受傷的消息來告訴你,你還是好好回家去休養吧!你應該接受露茜待你的一番熱心愛護之情。」
「不!我一定得去瞧望她不可。」
忠花這兩句話聽到阿雄的耳朵里,更仿佛是一個催淚彈,炸得阿雄整個心頭是悲酸極了,他的眼淚已奪眶而出,身子掙扎著還要向門外走。玉梅知道勸他沒有效力,遂蹙了眉尖,也走上來,低低地說道:
「我陪表哥去瞧望郎小姐,史小姐和蔡先生幫著姨爹、姨媽就去料理著殯儀館中的事情吧!」
「阿雄,你望過了郎小姐,你便回家去休養要緊。」
諸葛太太又這樣地叮囑他說,但阿雄哪裡去聽她,早已跌跌沖沖地走出去。玉梅扶了他身子,說道:
「表哥,你別走得那麼快呀!郎小姐在八號病房裡。」
「她傷得到底要緊不要緊呢?」
「沒有什麼要緊的,過幾天就會好,你放心吧!」
玉梅一面低低地安慰他說,一面扶了他已跨入八號病房。諸葛雄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撲到床邊,哭出聲音來般地叫道:
「郎小姐!郎小姐!你……受了傷嗎?」
「哦!我……受了些微傷,就會好的。」
「什麼?你……胸部受了重傷呀!郎小姐,這……叫我怎麼對得住你?」
諸葛雄發覺她胸部包紮著紗布,還有鮮紅的血水滲到外面來,一時心痛如割,驚叫了一聲什麼,淚水早已涔涔而下。郎露茜被他一流淚,她也忍不住傷心起來,遂含淚說道:
「諸葛先生,你不要這樣說,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和你是絕對不相干的。我希望你能夠永久安全,就是我……不幸……」
「郎小姐,你也不要這樣說,你會好起來的。」
玉梅聽露茜說到這裡,卻哽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又見表哥握住了露茜的手,卻是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於是含了眼淚,也低聲地安慰她。露茜點點頭,勉強地一笑,說道:
「是的,我過幾天就會好的,諸葛先生,你是渾身受傷的人,你不要過分地傷心,這對你健康是有損無益的。」
「唉!你自己受了這樣重傷,你還來顧全我呢!我對你過去的困苦,我一些沒有幫助你,如今我們才見面第一天,你就為我受了這麼重傷,我怎麼說得過去?我怎麼對得住你……」
諸葛雄見她還如此多情地來關懷自己,一時感無可感,大有痛不欲生的樣子。郎露茜卻沒有再理會他,管自地問玉梅把他們後事怎麼地辦下去,玉梅遂向她低低地告訴了一番,並又說道:
「姨媽的意思,叫我此刻陪表哥回家,順便把郎小姐的弟弟也接回家去,他們便到殯儀館去了。」
「這樣也好,我的弟弟就拜託你們了。諸葛先生,你還是回家去吧!」
郎露茜似乎很欣慰的樣子,點點頭,向阿雄輕聲地催促。但諸葛雄卻堅決地說道:
「不!我不回家去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願離開你,我要看著你傷勢一天一天地好起來。」
「這又何苦呢?諸葛先生,你要想想你自己處境的危險,在這耳目眾多,萬一有人認識你傳揚開去,那對你前途仍舊是很有障礙的!你是一個有用的青年,我希望你感情不要太濃厚,留著你有才幹的身子,多替國家出一份力量,那我就很安慰的了。」
玉梅在旁邊聽露茜這樣說,一時也肅然起敬,把一些妒忌的意思,早已消失乾淨,遂情不自禁把手畫著手心上,對露茜說道:
「郎小姐,你也許還沒有知道吧!表哥的工作,就是……這個呀!所以他確實有重大的責任哩!」
露茜見她手指畫的是「地下」兩個字,她感到一陣興奮,由不得嫣然地一笑,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好!好!那我這個計劃更有價值了。諸葛先生,你不要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你不要留戀著我,你還是快些回家去吧!」
「郎小姐,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而且還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我用什麼話來讚美你才好?」
「我很慚愧,我哪兒當得起你這麼的讚美?」
「我心靈上感到說不出的痛苦,我覺得為了我而害了你,這是太說不過去的事情。」
「士為知己者死,你既然認為我們是知己,那我就是為你死了,這又有什麼可惜呢?諸葛先生,你不要忘了你重大的任務!」
阿雄、玉梅聽露茜這麼說,一時感極,不由紛紛淚下。玉梅見他們難捨難分,反而無限的同情,遂想出一個辦法來,說道:
「表哥,我看這樣吧!郎小姐也住到你家裡去吧!我可以請丁潔人大夫天天到家裡來診治,這樣免得你心掛兩地,不知郎小姐的意思怎麼樣?」
「怕不方便吧!」
露茜想不到玉梅會說出這個主意,一時紅了臉,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搖搖頭回答。諸葛雄連忙說道:
「這又有什麼不方便?你為我犧牲性命都不可惜,難道你還和我們這麼見外嗎?丁潔人大夫我知道,她是一個慈祥的女醫師,和表妹是極要好的朋友,她的醫學很廣博,前兒志堅也是胸部受了傷,被她醫治復原的。郎小姐,你……就答應跟我們一同回家吧!」
「好!那麼你們跟劉醫生去說一聲。」
「表哥,你坐一會兒,我同劉醫生去說。」
玉梅聽她答應,遂匆匆走到醫務室找劉醫生去了。劉醫生因為露茜本身同意,自然沒有話說。當下玉梅打電話叫了汽車,把兩個受了傷的病人送到家裡去。汽車到了諸葛公館,好在時已黑夜,弄內人也沒有誰注意。玉梅敲了大門,張媽連忙出外,先把露茜抱入屋子,然後由玉梅扶了阿雄進內。張媽見了阿雄平安回家,一時奇怪得目瞪口呆,暗想:少爺不是被人暗殺了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呢?因為忙著安頓他們到臥房裡去睡下,所以也來不及問明緣故。後來由玉梅悄悄地告訴了她,張媽方才恍然明白。好在她是多年的老傭婦,自然給主子嚴守秘密的。這晚玉梅沒有回校去,她在後廂房和露茜睡在一張床上,服侍她的要茶要水。露茜見她對待自己這麼真心愛護,心裡非常感動,遂握了她的手,叫了一聲李小姐,說道:
「我這次的受傷,恐怕很是危險,倘然死了之後,我想託付李小姐兩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我?」
「郎小姐,你為什麼要說這樣令人傷心的話呢?」
玉梅心中很是悲酸,眼皮一紅,淚水泫然而下。露茜卻毫不在意地搖搖頭,說道:
「生老病死,原是每個人在世界上必經的路程,所以對於死,我倒也並不十分害怕。尤其是在這年頭做人,對於生命,本來隨時可以丟送,根本沒有什麼稀奇。假使兩年前我在戰區里被炮火毀了,不是也早已完了嗎?不過我六口之家,到現在只剩下了一個才十歲的弟弟,叫他孤零零一個人怎麼過活呢?所以我很擔憂。故而我要求你,請你向諸葛太太說個情,我死了之後,就收留他這個孤苦的孩子,把他撫養長成,那我在九泉之下,也就感恩不盡了。」
郎露茜一口氣說到這裡,那兩行心酸之淚,也滾滾地落下來了。玉梅聽了,不勝淒楚,忽然想到了什麼,哎呀一聲說道:
「我這人糊塗,把你弟弟忘記去接回來了。此刻已十二點半了,已是戒嚴時間,那可怎麼辦?」
「不要緊,明天也可以去把他接來的。李小姐,我想我的請求,你能答應我的吧!」
「你不要這樣說,我明天一早就去請丁大夫來替你醫治,同時把你弟弟也去接回來,那你只管放心好了。不要胡思亂想,你還是靜靜地休養吧!」
玉梅一面安慰她說,一面橫在腳後頭,也就睡著了。露茜本來還要說第二件事,今見她睡了,因此也就沒有說出來,也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次日一清早,玉梅就悄悄起身,她坐車匆匆地去請了丁潔人大夫。那時丁大夫還沒有起身,被玉梅吵醒,忙問緣故。玉梅說明來意,丁大夫便立刻起來洗漱完畢,也來不及吃早點心,便提了醫藥箱子,和玉梅坐車而去。經過八仙橋賢和里,玉梅叫三輪車夫暫停片刻,她匆匆走進十五號大門,把露清找尋到了,叫他整理一些衣服,並用鎖扣了亭子間房門,就帶了露清,一同到諸葛雄家裡來了。露清當時莫名其妙,待到了阿雄家裡,一見姊姊受傷在床,這就忍不住哭泣起來。郎露茜這時傷勢很盛,兩頰發紅,見了這個幼小的弟弟,於是也淚流不止。丁大夫一面勸說他們不要傷心,一面視察她受傷的胸部,尚有血水流個不停。量了她的熱度,竟有一百零二度,因此也代為憂煎,遂忙著把她傷口洗濯清潔,敷了藥膏,又打了針,叫她靜養。這兒玉梅伴了丁大夫到表哥房中,也給阿雄醫治了一回。阿雄急急地問丁大夫,說郎小姐的傷有否生命危險?丁大夫說這倒難有把握,因為她是內部受傷,若和諸葛先生相較,還是她厲害得多。阿雄聽了這話,心痛若割,忍不住淚流如雨。因為丁大夫在旁,所以不好意思過分地悲傷,等玉梅送丁大夫走後,他便跳下床來,走到後廂房露茜的床邊,拉了露茜的手,卻是哭泣起來了。郎露茜和弟弟也在流淚說話,今見諸葛先生這個模樣,自知生命危險,因此也相互哭泣。阿雄說道:
「郎小姐,你若萬一不幸,叫我如何做人?」
「諸葛先生,你這話說錯了,生死大數,早有註定,非人力所能挽回,你何必自尋煩惱?」
「我雖不殺伯仁,但伯仁由我而死……」
諸葛雄說到這裡,奇巧玉梅進房,當下立刻阻攔著說道:
「表哥,你這話太冒昧了,郎小姐不過是微傷而已,你如何可以這麼大驚小怪去傷她的心呢?丁大夫不是說她會好的嗎?」
諸葛雄聽了這話,由不得伸手連連打自己嘴巴,罵了兩聲該死,暗想:我這人真也傷心得糊塗了,怎麼能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呢?於是強顏含笑地安慰她說道:「郎小姐,你不要生氣,我希望你馬上就會好起來。」
「是的,我也這樣希望著。露清,這是諸葛雄先生,但你以後得叫他大哥,還有這位是李玉梅小姐,你以後也得叫她大姊,他們一定會熱心地照拂你的。」
郎露茜知道玉梅是不願自己傷心的意思,所以勸阻諸葛先生對自己說這些話,她很感激玉梅,遂趁此給弟弟介紹著,她說這兩句話中大有託孤的意思。露清很懂事地向阿雄、玉梅鞠躬叫呼。阿雄、玉梅在這情形之下,好像心頭有塊鐵石鎮壓一般地難過,因此淚珠又滾滾地直掉下來了。還是露茜勸阿雄回房去休養,因為彼此在一起,也無非徒然增加悲痛而已。
這天傍晚的時候,諸葛龍夫婦和志堅、忠花方才由殯儀館回家。大家先到阿雄房中,諸葛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道:
「今天羅小姐和金廷德這王八蛋也來弔祭的。可憐羅小姐孝幃旁哭得死去活來,完全昏厥了過去。我們把她用茶灌醒,她還哀聲直號,聞者無不為之淚下。她和我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因為姓金的在旁,所以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坐不了一會兒,卻被姓金的硬逼著回去了。唉!羅小姐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可憐她早已失身於賊了。」
諸葛雄聽了這些話,想起淑嫻種種的好處,自然是萬分感激。但玉梅心中卻有不同的感覺,暗想:這都是這個羅小姐害人精,若沒有了她,表哥如何會被司令部捕去毒打?又如何會被姓金的妒忌用暗殺手段?又如何會累及郎小姐受到這麼的重傷呢?假使羅小姐真心愛表哥的話,她也絕不肯失身於賊,情願一死以還清白,同時也可表明她始終如一的心跡。所以今日的憑弔哭祭,也無非是一種虛偽做作而已。玉梅想了一會兒,遂又告訴姨媽,說郎小姐也已接回家中,而且我已請了大夫給她診治過,照丁大夫的意思,說郎小姐還不能說已脫離險境,看她的轉變怎樣,假使熱度能逐步減去,或有再生希望,否則……玉梅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沒有再說下去,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諸葛太太聽了這話,心中又暗暗焦急,於是和大家又急急到郎露茜房中來探望慰問。露茜見了諸葛太太,忙又命露清拜見伯父、伯母,並向諸葛龍夫婦託付了一回。話聲淒切,害得眾人又淚如雨下。這晚志堅、忠花、玉梅在阿雄家吃了晚飯,因為忙碌了一日一夜,大家也各自回去休息了。
夜裡,諸葛太太在阿雄房中做伴,阿雄卻只管默默地流淚傷心,他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望著母親,低低地說道:
「媽,我有一個要求,不知道您老人家能答應我嗎?」
「孩子,你說吧!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總也想盡方法來依順你的。」
諸葛太太也含了眼淚,低低地回答。阿雄聽了,含了笑容,表示感激的意思,接著說道:
「媽,我要跟郎小姐馬上結婚……」
「結婚?她……傷得這樣沉重,如何還能結婚呢?」
諸葛雄這個要求,使她感到有些驚奇,遂皺了眉尖,急急地問。阿雄點點頭,流下淚來,說道:
「媽,她為了我,受這麼重傷,我的意思,她能夠痊癒,固然我要娶她為妻。就是不幸的話,我也要把她當作妻子一般地入殮結果,使她有一些安慰。媽,這是我一些痴心,你就可憐我,成全了我吧!」
「可是,郎小姐心中是否贊成呢?」
「我知道,她一定贊成,在過去我們也是很知己的朋友。」
「那麼我跟你爸爸去商量商量吧!」
「媽,假使你們答應的話,今夜就把郎小姐睡到我房中來吧!否則,我的傷恐怕也不會好起來了。」
諸葛雄後面這句話,是怕母親不答應,所以才這麼要挾她的。果然,諸葛太太聽了,有些心驚肉跳,遂急忙來到上房,和諸葛龍說明了這一件事。阿龍皺了眉尖,表示有些為難的樣子,但諸葛太太為了愛子心切,所以並不一定需要丈夫答應,她就做主地吩咐張媽把露茜抱到阿雄的房中來睡了。諸葛龍是出名的怕老婆,當然也沒有反對,只有暗暗怨恨而已。
照理,諸葛太太這個舉動,也得徵求露茜自己的同意才好。但露茜這時已入昏迷狀態,明知她是不中用了,為了依順兒子的心意,所以她也顧不得這麼許多了。露茜既睡到阿雄的床上,阿雄就和她並頭地躺著。他含了眼淚,暗暗地想:今夜是我們洞房花燭吧!他忍不住一個人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這時差不多已經子夜一點光景了,四周是靜悄悄的分外淒涼。阿雄的哭聲,把昏迷的露茜也會驚醒得睜開眼睛來。當她發現自己和阿雄睡在一起的時候,她在極度地感到痛苦之餘,倒也又驚又羞地表示驚奇起來,遂低低地說道:
「咦!咦!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露茜,你……不要奇怪,我已要求了爸媽,從今夜起,我們就是一對夫妻了。不過事先我並沒有得到你的同意,不知道你能夠原諒我嗎?」
「……」
露茜做夢也想不到在今夜糊裡糊塗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一顆芳心中是感到說不出甜酸苦辣的滋味,默默地沒有回答,眼淚卻在眼角旁大顆地滾了下來。阿雄不知道她心中是什麼意思,遂低低地說道:
「露茜,你覺得我太魯莽了嗎?」
「不!我知道你愛我,你在兩年前就愛我,我非常感激你待我這樣多情。」
「露茜,我親愛的妻子,我……真……對不起你。」
諸葛雄把嘴去吮她臉上的淚水,但他自己已經是哭出聲音來了。露茜含了嫵媚的嬌笑,低低說道:
「阿雄,我第一次叫你名字,請你恕我無禮。」
「不!我喜歡你這樣叫我……」
「我們成了夫妻,我們就有了一層親戚關係了,那麼我弟弟將來的生活,大概是……不成問題了吧!我希望你把露清當作自己的弟弟一樣,我死了……之後,我就沒有什麼記掛了。」
「不!你不會死,你會好起來,我們一同好好做人。你是我的靈魂,我願意跟你同生同死,我……不願意離開你。」
諸葛雄把臉緊偎了她的粉頰,顫聲地說,淚珠一連串地流到露茜嬌容上去了。露茜搖搖頭,卻很認真地說道:
「不!你這話錯了,我並不是你的靈魂,中華民國才是你真正的靈魂!李小姐說過了,你是有任務的人,你不應該為了一個女子而灰心到這個樣子。我希望你留著有用的身子,更要加倍地努力,為國家工作,那才使我有深刻的安慰哩!」
「露茜,你不但多情,而且還具有偉大的博愛,你真是一個太不平凡的姑娘了。我永永遠遠也忘不了你……」
「可是,我更希望你不要忘記中國……」
「你放心,我要踏著你的血跡,去跟我們敵人拚命。露茜,今天是我們新婚第一夜,我們說些高興的話吧!」
諸葛雄既然說出了口,他又很快地變了話題,勉強含笑地說,他是怕引逗露茜的傷心。但露茜卻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
「今天是我們新婚第一夜,但也是我們生離死別的最後一夜……」
諸葛雄不等她說完,只覺心如刀割,淚如泉湧,他不敢哭,卻又悶聲地啜泣起來。露茜含淚繼續說道:
「不要哭,我跟你說話哪!雖然我們遭遇是這樣悲慘,但今天我們還有這麼同睡一個枕兒的日子,說起來我們到底還算是有緣分的。阿雄,最後我還有一件要事,需要拜託你,就是賢和里的房子,請你繼續地去付房租,雖然陳先生是這麼熱心,但我希望給他保留著,將來有屋歸原主的一天,也表示我這一生做人的清白。」
「我知道,我完全照辦……」
諸葛雄哽咽著回答,他幾乎心都碎腸都斷了。露茜這時好像已得到了無上的安慰,微微地合上眼皮,不再說什麼話了。諸葛雄見她連連地氣喘,呼吸甚為迫促,知道危在旦夕,一時如醉如痴,仍舊以頰相偎,親熱到東方微微地發白。
次日一清早,玉梅請了丁大夫,又急急地趕來給露茜醫治。玉梅見露茜睡在表哥床上,倒是有些莫名其妙,後來經諸葛太太的告訴,方才明白。玉梅心中不但沒有妒恨,而且還非常同情,覺得這無非是表哥欲報無能的一個辦法。丁大夫診治過露茜之後,便搖頭嘆息,淒涼地說道:
「沒有救的了,你們料理後事吧!可憐,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孩子……」
丁大夫這句話說出了口,阿雄伏在床邊,痛哭得昏厥過去。玉梅和諸葛太太也都淚如雨下,連丁大夫也淒涼落淚。諸葛龍聞聲趕來,急把阿雄抱起,大家倒茶的倒茶,叫喊的叫喊,把阿雄弄醒了過來。但他兀是哭泣地說道:
「露茜,你若死了,我跟你一同走!」
「阿雄,你別這麼說,你自己身子也受了傷哩!快給丁大夫診治診治要緊啊!」
「媽,為了我,害死了一個可憐的姑娘,我還要活這條性命有什麼用?」
阿雄聽媽拉住了自己這麼說,於是痛心疾首地回答。玉梅見床上的露茜,似乎有叫阿雄之意,遂向他說道:
「表哥,你不要這個樣子,表嫂在叫你哩!」
阿雄方才停止哭泣,走到床邊去,望著露茜慘白的粉臉,呆然發怔。露茜強掙出聲音來說道:
「昨夜我……跟……你……說……的……話……,你……你難道……忘了嗎?」
「沒……有,我……沒有忘記。」
「好!那麼……我……希望你活下去,勇勇敢敢地活下去!」
露茜低沉地說,她又叫了一聲玉梅姊。玉梅也挨近床邊,流了眼淚望著她出神。露茜接著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待我真好,我……我……很感激,阿雄,我……我……希望你不要忘記玉梅姊姊的情義……請你們給我叫一聲弟弟。」
玉梅聽露茜這樣叮囑阿雄,心裡非常感激她,遂匆匆走到後廂房,把露清叫醒,因為時候尚早,露清正在熟睡,一聽姊姊病危的消息,他也來不及穿鞋子,就奔到姊姊的床邊,放聲大哭起來。露茜見了弟弟,也淚下如雨,但已口不能言,唯有以手撫弟弟頭髮而已。諸葛太太知道事情不好,遂叫阿龍快快去預備後事。阿龍雖有怨恨之意,但不敢有違地走出房去了。
這時露茜直聲地又向諸葛太太叫了一聲媽!諸葛太太走近床邊,望著她低低地問道:
「孩子!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
露茜已不能開口,只用手指著露清而已。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把他當作小兒子一樣,我絕不虧待他的。」
諸葛太太理會她的意思,也只好含了眼淚,低低地安慰她說。露茜聽了,方才慘然地一笑,她喉間霍的一聲,眼皮合上了,可憐這一縷幽潔的孤魂也就永遠脫離這渾濁的人世了。就在這時,忠花和志堅急急趕到,一見露茜已長逝人間,阿雄哭昏在地,露清、玉梅嗚咽不止。忠花想到自己和露茜十年友情,今日連最後一面都不能見,怎不心痛若割,一時悲從中來,也不免伏屍痛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