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六回
諸位大概還記得《歸》的結尾,是諸葛雄被金廷德陷害,捕入司令部一頓毒打,遍體血痕斑斑,幾乎送了性命。後因羅淑嫻捨身相救,允諾婚事,金廷德才把諸葛雄釋放,送入大公醫院醫治。淑嫻和廷德結婚之前,曾和阿雄在醫院相見一面,當時因為廷德監視在旁,所以兩人相對流淚,默無一語。諸葛雄心中是很明白的,他知道金廷德並不是真的曉得因我地下工作而捕捉我的,他完全是為了爭風吃醋,以為我和他角逐情場,所以淑嫻不愛他而愛了我,因此他便藉口來害死我了。現在淑嫻之所以答應跟他結婚,這也是很明顯的事,無非她要救我性命而所以忍痛犧牲罷了。對於這一點,諸葛雄表示欣慰。他覺得淑嫻肯犧牲身子,嫁給金廷德,那麼我以後的性命大概是不成什麼問題的了。
不過諸葛雄心中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他在大公醫院裡遇見了郎露茜,所以目瞪口呆,尤其羅淑嫻被金廷德奪去之後的感覺上,他是更加驚喜欲狂,一時望著她粉臉,急急地問道:
「哎呀!你……你……是郎露茜小姐嗎?你……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是的,我還活著,我沒有死,諸葛先生,你……不是生著病?你……你……渾身怎麼都受了傷呢?」
郎露茜一面回答,一面在發覺他滿面滿身都是傷痕的時候,立刻又顯出駭異的表情,向他急急地問。諸葛雄聽了,苦笑了一下,他慢慢地挨近床邊,身子便躺倒下來。露茜關上了窗戶,跟著走到床邊,給他蓋上了線毯。因為阿雄沒有回答,所以自不免暗暗地猜疑了一會子。
這時窗外的暴風雨真是大極了,俄而似萬馬奔騰,俄而似千軍吶喊,唰唰的雨點兒把玻璃窗敲得擂鼓般地作響。室內的光線是特別暗沉,好像已經入夜的光景。忽然一道電蛇般的電光,在玻璃片子上很快地閃過了之後,接著嘩啦啦一陣天塌地崩的雷聲,響得震耳欲聾。郎露茜冷不防之間,一顆心也會嚇得像小鹿似的亂撞起來。諸葛雄見她粉臉漲得血紅,知道她有些害怕,遂向她搭訕著問道:
「郎小姐,我們整整地有兩年多的日子沒有看見了吧!你一向好吧?」
「好!你……你……也好……」
郎露茜聽一個好字,不知怎麼的她心頭感到萬分的悲酸,嘴裡低低地回答,淚水卻在她眼角旁涌了上來。諸葛雄見她流淚,而且她的話聲也有些顫抖的成分,這就感覺她的遭遇必定是十二分的悲慘,遂懊悔這麼問,於是急急地又說道:
「八一三那天,交通斷絕,我打電話一問忠花,知道你沒有出來,那時我心中真急得不得了,但又有什麼用呢?我們都為你流淚傷心,都以為你們一家人定然死於炮火之中了。原來你們是逃出來的,這真是謝天謝地,你們全家都平安嗎?」
「唉!這事說來,真是一言難盡……」
郎露茜嘆了一口氣,她的眼淚索性大顆地滾落下來。諸葛雄頗感到有些黯然神傷,望著她又怔怔地問道:
「怎麼啦?難道你爸媽……遭遇意外不幸了嗎?」
「是的,我們六口之家,只有媽、弟弟和我沒有遭難。爸爸和三歲的小妹我是親眼見他們慘死的,還有我那個十五歲的妹妹露芬,卻存亡不知,因為找不到她的屍體呢!」
「那麼你們逃出來之後,又在什麼地方安身呢?」
「茫茫人海,何處是我們安身之所?我們受了一些微傷,先在紅十字會裡住了兩天,後來到難民收容所去投奔,可是沒有多日,就流落街頭為乞了……」
「你為什麼不找親戚朋友家裡去暫時安身呢?」
諸葛雄見她一面流淚,一面慘澹地說。因為聽她曾經淪為乞丐,所以也非常傷感,遂又急急地問。露茜低低說道: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一班親戚朋友誰不是焦頭爛額、自顧不暇?所以我也不願打擾人家,只去找過史忠花,可是忠花已經從普濟產科醫院辭職了,而且她也回鄉去了。我除了她是最知己的朋友,我還能再找什麼人去呢?」
「郎小姐,你難道不能來找我嗎?」
「我……心裡原是也這麼想過,但我……到底鼓不起這個勇氣。」
「不過……我那時候恐怕也不在上海了……」
「你到什麼地方去過嗎?」
「哦!郎小姐,那麼你們後來又怎麼樣了呢?請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好嗎?」
諸葛雄覺得不便告訴她,所以只把頭一點,一面又向她追問著說。郎露茜方才把紅十字會的護士長陳思明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助資金,直到國軍撤退,陳先生也隨軍出發的話,向他訴說了一遍。諸葛雄聽了這話,真有些將信將疑,想不到在這世界上還有這麼任俠好義真正的好人,一時連聲讚美,說道:
「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所以你們會遇到這麼熱心偉大的好人,那麼你們母女三人就住在他家裡了嗎?」
「是的,陳先生走後,竟杳無信息,使我們非常掛念,但願老天保佑,他在外面平平安安才好。」
「那是當然的,我相信好人終有好報的。郎小姐,你媽老人家很健康吧?」
「在這水深火熱的環境之下,如何還有健康兩個字呢?我媽被環境折磨得已經離開人世了……」
「啊!那麼你們只有姊弟兩個人了?」
「嗯!我們這個樂融融的家庭就被戰爭害得東分西散地凋零了,毀滅了!從此以後,我什麼地方再能去找尋我的爸媽呢?」
郎露茜說到這裡,眼淚又泫然而下。諸葛雄聽了,不勝唏噓,遂嘆了一口氣,沉痛著臉色,說道:
「覆巢之下,哪有完卵?國破家殘,這也是一定的道理。郎小姐,你不要傷心,這年頭豈能效新亭泣乎!我們只有埋頭苦幹,才可以報這血海大仇哩!」
「……諸葛先生,你……你是被誰打傷的?為什麼要把你打成這個悲慘的樣子?你肯不肯告訴我呢?」
「郎小姐,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完的,我想等我傷勢好了之後,我到府上來再詳細地告訴你吧!」
郎露茜見他不肯直接地告訴,心中自然有些懷疑。正欲追問他的時候,忽然見房外走進一男一女,還沒有開口說話,那女的先兒啊肉啊地痛哭起來。露茜回眸望去,見了這一男一女中年人,似乎還認得,他們就是諸葛先生的父母了。因為兩年前在廣德醫院中也曾經見過他們一次的,於是讓過一旁,諸葛太太早已直奔床前,拉住阿雄手,哭得傷心萬分。諸葛龍見兒子被打得這個模樣,也不由泫然淚下。諸葛雄因為自己在司令部受刑之時,險乎喪了性命,假使真的遭了毒手,我們母子今日如何還能夠見面?所以也激起了一陣悲哀,眼淚掉了下來。但口裡還勸慰著說道:
「媽,你不要傷心,我只不過是一些微傷,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的。憑兒子這結實的體格,還可以受得住這慘毒的極刑吧!」
「阿雄,但是,你……你……到底是不是乾地下工作的呢?」
諸葛龍用了認真的口吻,向他嚴肅地詰問。郎露茜還沒有走出去,她聽了這句話,芳心倒是忐忑得亂跳,暗想:諸葛先生準是被司令部里毒打的了。心裡想著,兩眼望到阿雄的臉部上去。只見阿雄非常靜穆的態度,笑了一笑,說道:
「爸爸,你怎麼這樣忠厚呢?假使我真是乾地下工作的人,金廷德怎麼肯輕易釋放我呢?你難道沒有見到羅淑嫻和金廷德結婚的啟事嗎?可見他完全是為了妒忌我才謀害我的。現在淑嫻答應嫁給他,他稱了心意,所以便放我出來了。這是很明顯的事情,爸爸難道還沒有弄清楚嗎?」
「可憐的孩子,你真是太受委屈了,姓金的這該死的小子,他沒有好死的,他這種毒害好人的行為,如何會有好的結果呢?人家不愛他,他偏偏強愛人家,這種畜生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諸葛太太一面哭泣,一面怒氣沖沖地說,她恨不得把金廷德咬幾口肉才出了心頭的怨氣呢!這時郎露茜聽了他們的話,心中方才恍然了,暗想:他們說的金廷德這三個字,好生耳熟的。猛可想起來了,那姓金的不就是曾經向我求過婚的那個小子嗎?想不到他和阿雄強奪羅小姐呢!猜想起來,那金廷德一定已經是出賣靈魂做了倚勢欺人的漢奸了。露茜想著,聽諸葛龍又勸阻著太太說道:
「你說話得小心一些,給人家傳到金廷德的耳朵里,不是又徒然地結怨嗎?」
「哼!你這種人真是膽小如鼠,還虧你算是一個堂堂的副局長哩!瞧你自己的兒子,被人家毒打得如此模樣,況且羅小姐分明是我家的媳婦,如今硬生生地被這個小子搶奪去了,我瞧你在社會上還有什麼面子做人呢?阿雄有你這種死人般的爸爸,也算是大倒其霉的了。」
諸葛太太聽丈夫並無一些憤怒的表示,還勸阻自己不要罵金廷德,這就怒不可遏,氣得暴跳如雷,忍不住向他戟指大罵起來。諸葛龍紅了臉,卻有些惶恐的意思,嘆了一口氣,說道:
「太太,你也不要說這種瘋話,這個年頭,誰的手段強,誰就是老大。我雖然是個副局長,但怎麼及得他是個司令部的翻譯官勢力大呢?你瞧羅局長,他也沒有辦法,服服帖帖的只好把女兒嫁給他呢!這何況是我呢?老實說,阿雄今日有性命,還算是不幸之中大幸。假使他一口咬定阿雄是地下工作的重慶分子,那麼也不是只有冤冤枉枉地死嗎?唉!這世界是多麼黑暗啊!」
「爸爸,你難道還只有現在明白嗎?」
諸葛雄聽爸爸痛苦萬分地說出這一番話來,遂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問他。諸葛龍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卻是喟然長嘆,表示無限感慨的意思。這時諸葛太太已停止了哭泣,她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羅小姐真是令人太可憐可愛了,我知道她雖然嫁給了金小子,但她的內心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她完全是為了要救你性命,所以才忍痛犧牲自己的身體。這種小姐,是多麼有情有義呢!她此刻已到結婚之時,她還急急打電話來告訴我,說你在大公醫院醫治傷處。唉!只怪我們沒有福氣,才娶不到像羅小姐這麼一個好媳婦!」
「要娶美麗的姑娘做妻子,這實在是禍水。假使金廷德不是為了搶奪羅小姐的話,阿雄也不至於受到這麼的苦楚呢!所以我的主張,以後阿雄娶妻子,倒不要揀人家姑娘太美麗才是。古來有多少英雄好漢,只為妻子生得美,而險些傷了性命,也有真的遭遇到了一命嗚呼。不說別的,單拿水滸上人物而言,有林沖、楊雄、武大郎、宋江等的受了妻子美麗的虧。有的受盡苦楚,有的喪了性命。這和阿雄現在的情形,不是也有些相同嗎?」
「好了,好了,瞧你這老頭子此刻倒又說起什麼水滸中的人物來了,你也討論討論兒子傷得這麼厲害,該用什麼方法來醫治才好呢?」
諸葛太太沒有好嘴臉地白了丈夫一眼,十分怨恨地說。諸葛龍聽了,多少有些反感,遂淡淡地說道:
「你這話真也奇怪,我又不是醫生,叫我討論些什麼呢?」
「哼!我瞧你這黑心人,最好兒子被人家害死了,你才高興哩!」
「這……這是打哪兒說起?太太,你這麼銜血噴人,叫我……不是太受一些委屈了嗎?」
諸葛雄聽爸媽吵鬧起來,遂連連揮手,把他們勸住了。郎露茜因為心中已經有些明白了,遂也悄悄地走出病房外去了。不多一會兒,小莉和一個醫生走進來,小莉手捧一盤藥膏藥水,是給阿雄換藥的。諸葛太太見了醫生,便愁眉苦臉地流著眼淚,急急問道:
「先生,我兒子這傷勢到底要緊不要緊呢?」
「沒有生命危險,不過皮肉受一些痛苦吧!」
「醫生,你總要發發慈悲心,救他早些痊癒才好,那我就生生世世忘不了你的大恩。」
醫生應了一聲,卻沒有作答。他用了沉默的態度,叫小莉把阿雄衣服解脫,預備給他換敷藥膏。諸葛夫婦一見兒子的肉體,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真是血痕斑斑,慘不忍睹,心中悲痛萬分,眼淚又滾滾地落了下來。
醫生敷好藥膏,又給阿雄喝了藥水,便管自地走到別的病房去了。這裡小莉叫諸葛雄好生休養,不要胡思亂想,她也另有工作去了。諸葛太太向阿雄問道:
「你想吃些什麼?告訴我,我可以去買。」
「我覺得太悶熱,最好給我吃些西瓜。」
諸葛太太一聽,猛回頭向阿龍立刻用了命令式的口吻,叫他出外去買。諸葛龍向窗外望了一眼,皺眉說道:
「這麼大的雨,回頭去買吧!此刻口渴,先喝些開水好不好?」
「叫你去買,就有這麼許多推三阻四的話,你身上不是穿著雨衣嗎?落雨怕什麼?你不肯去,我去買。」
諸葛太太逗給他一個白眼,惡狠狠地說,一面站起身子,預備走出病房外去。諸葛龍這就急了,連忙阻攔了她,急急地說了兩聲我去,我去,他只好不情不願地向房門外走了。其實這時窗外的雨已細小了許多,阿雄說開了窗子透透空氣吧!諸葛太太沒有回答,立刻走到窗旁去依順了他。就在這當兒,忽見門外走進兩個女子、一個男子,他們身上都披了雨衣。其中一個女子,急急奔到床邊,她叫了一聲表哥,淚水滾滾地已落下了粉頰。諸葛雄回頭去望,原來那兩個女子是表妹李玉梅和忠花,那男子不是別人就是蔡志堅。他非常興奮的表情,笑著向他們點點頭,說道:
「老蔡,小諸葛還沒有死哪!」
「這當是謝天謝地囉!」
「但你受的苦楚也夠多了!」
史忠花聽志堅這麼說,也低低地插嘴。她看著阿雄滿面的傷痕,皺了眉尖,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時諸葛太太向玉梅問道:
「玉梅,你怎麼知道阿雄是在這醫院裡呀?」
「我到姑媽家中去過的,是張媽告訴我,我才知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他們也很焦急表哥的受傷,所以也來望望表哥。」
「真難為了你們都這樣地記掛他,大家請坐一會兒吧!」
諸葛太太和志堅在兩年前雖也碰到過一次,不過在她心中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她表示感激的意思,向大家低低地說。忠花、志堅也含笑點點頭,卻默默地望著阿雄出神。大家雖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可是為了諸葛太太在旁邊,所以各人都默無一語,唯有心照不宣而已。諸葛雄見玉梅淚眼盈盈,備覺楚楚可憐,遂低低地說道:
「表妹,你不要傷心,我這個傷是沒有性命之憂的。」
「阿雄,你不知道,可憐你表妹,為了你被捕,她真不知如何傷心和焦急,而且……她為你吃十年長齋哩!」
諸葛太太在旁邊向他低低地告訴,阿雄聽了,由不得心裡一感動,眼角也湧上了一顆晶瑩瑩的淚珠來了。就在這時,諸葛龍捧了一隻西瓜,匆匆地走進房中來了。他走得滿頭大汗地說道:
「這兒附近偏偏沒有水果店,好容易走了兩條馬路才找到呢!我這做老子的,真變成孝子的了。」
「你聽,你聽,叫你買了一次東西,你就怨聲載道了,我原沒有一定叫你去買呀!既然買來了,還冤枉什麼呢?」
「姨爹,這西瓜是表哥要吃嗎?快交給我來分開吧!」
玉梅聽姨爹、姨媽又要爭吵起來,遂走上前去,伸手去把西瓜接過。諸葛龍這時兩眼注意到房中那兩個陌生人的身上去,望了玉梅一眼,低低地說道:
「玉梅,你什麼時候來的?這兩位是……」
「哦!他們是我的朋友,和表哥也相熟的,他們聽了表哥慘遭不幸的消息,所以也來慰問他的。史小姐、蔡先生,這就是我表哥的爸爸。」
其實志堅對於諸葛龍是認得的,他還記得兩年前在廣德醫院內的時候,還曾經和諸葛龍爭論過。但如今故作還只有初見的樣子,向他恭恭敬敬地鞠躬招呼。諸葛龍是個糊塗人,他是絕不會記得這麼許多的,所以還客氣地招待了他們一會兒。
玉梅捧了西瓜走出病房,意欲請看護拿小刀來切西瓜,不料在房門口奇巧碰見了郎露茜,玉梅遂低低說道:
「看護小姐,謝謝你,借一把小刀給我好嗎?」
「你跟我來吧!」
郎露茜點點頭回答,兩人一同步入護士室,露茜在抽斗內取出一把小刀,交給玉梅,問道:
「你要不要用一隻盤子盛起來?」
「那更好了,謝謝。」
玉梅微笑著說,露茜在櫥上取下了一隻白瓷盤子,放在桌上。兩人偶然之間,相互地望了一眼,大家心中似乎都有一個感覺,真是好生面熟的。玉梅先開口問道:
「你貴姓?」
「敝姓郎,你貴姓?」
「我姓木子李,莫非你就是郎露茜小姐嗎?」
「正是,啊!我也想起來了,你莫非是李玉梅小姐嗎?」
露茜和玉梅在過去因為有些妒忌的緣故,所以彼此的印象很深。此刻在互相詢問之下,於是大家都記得了,驚奇地問,而且彼此還緊緊地握了一陣手。露茜因為自己已經明白玉梅在醫院裡當然是為了探望阿雄的緣故,所以先熱心地說道:
「李小姐,你表哥在這兒醫院裡養傷,你知道嗎?」
「我知道,郎小姐,忠花小姐不是和你是好朋友嗎?你可曾碰見過沒有?」
「沒有呀!這兩年來音訊全無,聽說她回鄉下去了。」
「史小姐此刻也在表哥病房裡,你快去見見吧!」
露茜一聽到了這個消息,她真不免又驚又喜,遂連忙問了一聲真的嗎?玉梅此刻已把西瓜切開,一瓣一瓣地放在盤子內。她端了盤子,點點頭說道:
「我怎麼會騙你?你不信,跟我一同去吧!」
露茜也不作答,跟了玉梅,匆匆來到病房。玉梅先向忠花笑嘻嘻說道:
「史小姐,我給你介紹一個好朋友,你認得這位小姐嗎?」
「什麼?露茜,你……你……還活著?」
「史大姊!」
忠花回頭一見露茜,由不得怔怔地愕住了。但立刻搶步上前,兩人緊緊地握住了手,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忠花問道:
「小妹妹,你一家人都平安嗎?」
「死了,死了,六個人,只剩下弟弟和我兩人了。」
「可憐你的經過,一定是慘盡慘絕的了。」
「這還用說嗎?不過這年頭,國破家亡,原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呀!」
兩人流了一會兒淚,互相地告訴了一些遭遇的情形。忠花自然沒有把她的實情相告,只說曾經回鄉去過一次。兩人敘述了一會兒別後境遇,又落了幾點眼淚。玉梅卻走上來說道:
「好朋友能重逢一處,這是一件歡喜的事情,你們不要光是流淚傷心,我們應該歡喜慶幸才好。」
「李小姐這話很有意思,小妹妹,我們該歡喜啊!」
忠花方才點點頭,破涕為笑地說。諸葛雄躺在床上吃著西瓜,遂也含笑叫大家一同吃。這時諸葛龍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不時地看著手錶,說道:
「時候不早,我要先走一步了。」
「你到什麼地方去?」
諸葛太太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問。阿龍有些說不出口來的樣子,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羅局長和金廷德都有喜帖發給我,我若不去道喜,他們不是會疑心我有意跟他們結怨嗎?」
「自己兒子被人家害得這個樣子,自己媳婦被人家奪了去,你還去向他們道喜,那你除非是個沒有志氣的活死人了。只要禮到,人不到又有什麼關係?哼!我瞧你這人也太沒有資格了。」
諸葛龍在眾人面前,被太太這麼嘲笑責罵,一時羞愧得滿面通紅,也只好嘆了一口氣,皺了眉頭,表示不得已的神氣,說道:
「在這個環境之下,一個是頂頭上司,一個是勢力強硬的人,羅局長見了他也要退步三分,那何況是我呢?唉!在社會上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爸爸這話也不錯,為了避免結怨小人,你還是到那邊去道賀吧!」
諸葛雄唯恐金廷德對自己還有不利的舉動,所以他要父親裝作沒有事般地去道賀。阿龍巴不得兒子有這一句贊同的話,他就向眾人點點頭,匆匆地走出病房外去了。
這裡志堅和忠花略坐片刻,因為無話可說,也就先匆匆告別而去。兩人走過醫院問訊處的時候,見有兩個西服男子,身披雨衣,頭戴草帽,正在問頭等五號病房向哪兒走的。志堅是個非常機警的人,他一聽五號病房,不由暗想:這不是阿雄住的那一間嗎?這兩個男子去找阿雄有什麼事情?分明是形跡可疑。於是悄悄地拉了忠花一下手,努努嘴,眨眨眼睛。忠花也是受過訓練的人,她當然也會意過來,兩人便掉轉身子,悄悄地跟著那兩個男子又向裡面走了。頭等病房一共是二十幾間,志堅、忠花見那兩個男子走到五號病房門口一張望,便即又向前面走過去了。這兒一條甬道是兩頭通外面的,一號病房那邊走入可以由二十五號那邊一端走出的。志堅見他們既找到了五號病房,卻又不進裡面去,一時更加可疑,遂向忠花附耳說了一句,忠花便悄悄地跟上去了。這裡志堅又步入五號病房內,諸葛雄見他去而復回,心中表示稀奇,遂怔怔地問道:
「老蔡,怎麼你又回來了?」
「哦!我碰見了兩個人,他們叫我回來的。」
蔡志堅很俏皮地回答,神態非常沉寂。然而聽在眾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玉梅也插嘴問道:
「蔡先生,你碰見了哪兩個人?史小姐呢?她一個人走了嗎?」
「我碰見剛才在這兒門口張望了一下的那兩個男子,他們告訴我,說我應該回來一次的。」
蔡志堅仍舊死樣怪氣地回答,神情是顯得格外嚴肅。諸葛太太連忙說道:
「是不是兩個穿西服的男子嗎?我也見到的,他們在門口一張望就走了,也許他們找錯病房了,怎麼,蔡先生和他們認識嗎?」
「我和他們並不相識,但他們和阿雄是認識的。」
「既然和阿雄認識,為什麼他們不進來呢?」
諸葛太太不明白的表示,向他急急地追問。志堅微微地一笑,卻沒有作答。但諸葛雄到底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立刻心驚肉跳,猛可坐起身子,說道:
「老蔡,我的性命已陷在危險的境地了嗎?」
「小諸葛,你不要驚慌,等忠花回來了,再做道理吧!」
蔡志堅連忙把他身子扶著躺下了,低低地安慰他說。這時諸葛太太、郎露茜、李玉梅三個人聽了他們的談話,都表示非常駭異,齊齊地問志堅,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正在這當兒,忠花匆匆地回來了。她伸手掩上了房門,滿面顯出憤怒的表情,說道: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姓金的小子真是太可惡了!」
「忠花,你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麼話?」
蔡志堅也急急地問,史忠花惱怒得漲紅了臉,說道:
「我只聽他們這麼說,人多不便下手,到了晚上再說……這兩句話是再明顯也沒有的了,所以我們得防備防備才好。」
「這……便如何是好?我們……馬上就出院吧!」
諸葛太太聽金廷德還不肯罷休地要來害死阿雄,一時又急又怕,又怨又恨,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是哭出聲音來了。玉梅說道:
「姨媽,你不要哭呀!被你一哭,連我們的心都被你哭糊塗了。好在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陰謀,我們總有應付的辦法。」
「我以為此刻出院,也絕不是一個妥當的辦法。因為他既然有了這個陰謀,恐怕在醫院四周已經有了埋伏。所以你們有所舉動,他們豈肯輕易地放過諸葛先生呢?所以這時候出院,危險性太大。」
郎露茜在旁邊沉默了多時,這時也貢獻著意見回答。蔡志堅連連點頭,搓著兩手,表示同情地說道:
「郎小姐這話很有道理,此刻出院,那不是一個安全的辦法。」
「我想打電話到警局去,叫他們派警察來保護,這不是比較安全一些了嗎?」
諸葛太太收束了眼淚,急中生智地又說出這個主意來。史忠花道:
「我們不單是為了眼前的安全而設想,我認為最好能夠想個永久安全的辦法。假使這次危險固然是免了,但姓金的毒蛇之心恐怕仍舊會想盡辦法來陷害的,這不是應該需要考慮的問題嗎?」
「那麼最妥當的就是使用一個金蟬脫殼之計,這樣掩人耳目地使外界知道諸葛雄確實是被他們害死了,從此以後,金廷德也就不會來注意諸葛先生了。」
郎露茜想出了這一個辦法,大家聽了,都非常贊成。不過拿什麼東西來做阿雄的替身呢?這倒是一個問題。經過眾人暗暗地商量之下,於是開始布置起來了。
這是晚上十點鐘的光景,郎露茜一個人伴在諸葛雄的病房裡,靜悄悄地編結著絨線活計。白天裡落著好大的雷雨,晚上天氣卻很晴朗,窗外還有皎潔的月光,很清澈地透露到病房裡來。涼風拂拂,吹在身上,照理是非常舒服。但因為露茜心中有了一陣恐怖的意味,因此卻感到有些淒涼的成分。郎露茜一面幹著針活,一面暗暗地思忖:聽了他們的談話,我已經是很明白了,金廷德這小子為了爭風吃醋,所以把阿雄害得這個樣子,但兩年前的阿雄,他對羅小姐根本沒有愛意,他不是反對這頭婚姻嗎?其實金廷德把羅小姐奪去了,在阿雄心中也許是沒有什麼痛苦的意思吧!因為他愛的原來是我啊!不過兩年後的阿雄,思想跟了環境轉變,他是否還愛著我呢?這當然是一個問題。也許他以為我已經死了,所以他另外愛上了李小姐,這也未可知!因為他們是表兄妹,他們接近的機會,自然很多。阿雄在兩年前雖然向我表白過,他對表妹,僅僅是一些親戚關係而已,彼此絕無一些兒女之情的存在。其實我看李小姐對這位表哥,不但處處關懷,而且十分多情,顯然她是很愛阿雄的,那麼在我今日和阿雄重逢之下,雖然感到欣慰,但能否達到戀愛成功的目的,這還是十分渺茫。一會兒又想到史忠花剛才和自己說的話,好像沒有和從前那份誠實真摯了。她說她曾經回鄉下去過的,後來又回上海了。她和蔡先生情好意篤,這我固然早已知道。不過所奇怪的,他們和李小姐竟也顯出特別熟悉的樣子,可見他們在這兩年中是交往得比我更親密的了。一時感到人事的變遷,真仿佛流水浮雲,實在令人不勝感嘆。在兩年前,我把阿雄當作唯一的愛人,我把忠花當作唯一的好朋友。但這兩年後的今日,也許他們都已把我當作陌生人看待了,那也說不定啊!露茜想到這裡,不由一陣子悲哀,激起了孤獨的傷心,眼淚便流下來了。
郎露茜默默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接著又暗暗地想道:諸葛太太剛才說的話,顯然阿雄的爸爸也做了出賣靈魂的人了,因為在這時代做什麼副局長,這豈是一件名譽的事情呢?不過她又覺得很奇怪,照阿雄的思想,他是個多麼前進而愛國的青年,怎麼會袖手旁觀眼瞧他爸爸去幹這種喪失心肝對不住國家的工作呢?難道阿雄被這惡勢力也同化了嗎?露茜想到這裡,又連連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了兩聲不會的不會的,我覺得阿雄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郎露茜這時腦海里的思潮起伏不停,忽然又想到阿雄被捕入司令部慘遭毒打的緣故,說他是地下工作的人員,在阿雄固然是矢口否認,不過我細細地想來,也許他確實是這一類熱血分子,因為他不是曾經說過嗎?在戰事發生後,他是離開上海的,我問他曾經到什麼地方去的,他沒有明顯地告訴我,只應了一聲哦。可見他有難以告人的隱秘,這隱秘和大局太有關係了,所以他不敢告訴我嗎?郎露茜越想越對,越想越切實,所以她一顆芳心,倒又表示十分安慰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腳步聲響,觸入了耳鼓。郎露茜急忙抬頭去望,在那盞淡藍色的電燈光芒下,見到兩個西服男子,戴著兩副黑眼鏡,急匆匆地走進來。郎露茜想不到果然會有這樣事情發生,雖然早已有了防備,但她那顆芳心,也不禁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慌忙站起身子,問道:
「你們找誰?」
那兩個男子也不搭話,伸手在腰間拔出刺刀,向床邊直奔。郎露茜為了顯得逼真起見,急急地奔到床邊去阻攔。但說時遲,那時快,這個手握了兇器的男子,早已把刺刀狠命地向床上戳去,拔出來看時,亮晃晃的刀尖上,全染了鮮血。露茜灰白了臉色,忍不住叫了一聲哎呀。那兩個男子見目的已達,然還恐怕露茜高喊,竟回過身子,向露茜胸口也是一刀刺了下去。露茜猝不及防,直覺一陣眼花繚亂,痛徹心肺,身子便仰天昏跌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