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五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郎太太母女三人從炮火中九死一生地逃入租界,不知不覺已有兩個多月的日子了。這時候的天氣,也慢慢地寒冷起來。露茜在克勤克儉、省吃儉用之下總算也添了一些袷衣和棉衣。只不過露清還不能入校讀書,因為顧到了東,就顧不了西,這筆教育費,實在負擔不起,所以露茜只好買了幾本教科書,自己空下來的時候,教弟弟讀書寫字。好在露清是個上進的好孩子,他雖然不能進學校,在家裡有了姊姊這個良師,倒也非常用功。 這幾天戰事很不好,國軍遭敵人前後包抄,所以有放棄上海之意。露茜雖然在國難中已經苦得連飯都沒有吃,不過她倒很關心時局,未免有些憂心忡忡。同時更因為陳先生又有半個多月沒有到來,心裡不知怎麼的,也有些不大如意。但事情往往出人意外的,露茜沒有想到陳先生會來,可是這天他卻偏偏地到來了。陳先生來了,這在母女三人的心中都會感到一陣欣喜。露清是正在寫字,他立刻含笑站起身子,親親熱熱地拉住思明手,一面叫著大哥,一面問他為什麼這許多日子才來。郎太太也忙著讓座問好,露茜笑盈盈地倒了一杯茶,遞給他手裡,低低地說道: 「大哥,你很忙吧?」 「哦!也忙不了什麼……」 陳思明點點頭,卻又回答了後面這句話,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露茜覺得他的話有些矛盾,神情也有些異樣,似乎心事重重的神氣,這就含笑說道: 「大哥,你坐一會兒,我去買些東西。」 「哎!你去買什麼東西呀?」 陳思明聽她這樣說,方才回頭望了她一眼,急急地問。露茜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大哥,你今天總吃了午飯走吧!我去買些小菜。」 「不!你別忙,我拿些衣服去,坐一會兒就走的。」 「陳先生這是你自己的家呀!你為什麼要這樣客氣呢?那叫我們心中更不安哩!」 郎太太聽陳思明就要走的,遂在旁邊也插嘴回答。露清拉了他的手,卻連說大哥吃了飯再走吧!露茜含情脈脈地瞟了他一眼,說道: 「大哥,你假使承認我們兄妹的話,你應該吃了飯走。再說你又不常來的,好容易見你來一次,就這麼匆匆走了,我們心裡會覺得難過。」 「好!那麼我就在這兒吃午飯吧!」 陳思明覺得她的話多少包含了一些情意綿綿的成分,這就沒有勇氣再拒絕了,遂微微地一笑,答應了回答。露茜這才回過笑容來,她便回身走出房外,卻被陳思明又叫住了,說道: 「二妹,我關照你,我午飯答應在這兒吃,可是你別去買什麼小菜,最好是隨便什麼吃一些。否則,我還是不想在這兒吃。」 「原不買什麼呀!青菜淡飯,再普通也沒有的了。」 「哦!青菜淡飯已經夠好了,這年頭,國破家殘,民族有滅亡之憂愁,假使給我吃山珍海味,恐怕我也食不能下咽哩!唉!」 陳思明沉痛地回答,他滿面顯出悲憤的樣子,說到末了,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露茜非常敬佩他,點點頭,說聲我知道,她便悄悄地走下樓去了。 露茜走後,露清又七搭八搭地向思明搭訕著說話。思明站起身子,走到箱子旁,把要緊穿用的衣服等物,整理在一隻箱子內,他預備飯後帶走的。郎太太在一旁說道: 「天氣慢慢地冷了,我們心中也在記掛著,陳先生為什麼不來把衣服拿去呢?」 「因為工作太忙,所以總是抽不開身來。」 陳思明說著話,又到桌子旁坐下了。他在衣袋內摸出一包菸捲來,遞一支給郎太太。郎太太搖頭忙說我不吸菸,一面給他找火柴劃火。陳思明連忙欠身,說了一聲謝謝,於是彼此又沉默了一會兒。郎太太望著思明的臉,含了微笑,幾次三番的似乎欲語還停的樣子。思明起初只管一口一口地吸著菸捲,好像也在想什麼心事。對於郎太太的神情,倒也並不注意。後來偶然回頭望了她一眼,見她嘴唇微微地掀動著,遂開口問道: 「老太太,你有什麼話說嗎?」 「我……我想……我們受了陳先生這麼大的恩惠,實在使人沒齒不忘,真不知叫我們如何報答才好。」 「老太太,你別說這些話,我早已跟二妹說過,這也是我們的一個緣。」 陳思明說的緣,並非是什麼男女間姻緣的緣,他是說世界上的萬事,都有一個緣。比方說,他們萍水相逢,居然成了患難之交,這當然也可說是一個緣。不料聽在郎太太的耳朵里,她就誤會了思明的意思,還以為他對露茜已經有過表示的了,於是大了膽子,低低地說道: 「陳先生,你在上海只有一個人嗎?」 「是的。」 「陳先生,我很冒昧地跟你說這些話,假使陳先生沒有結過婚的話,我想把露茜嫁給你,一則,使我們住在你家中也有了一個名目,二則也算我們報答了陳先生這一番待我們的大恩。不知道陳先生對我露茜是否也有一些愛憐之情呢?」 郎太太說這幾句話的神情,是十分侷促,而且心頭跳得很厲害,使她兩頰也有些熱辣辣的發燒。但陳思明心中也有些感到意料之外,他的心,比郎太太更跳得劇烈,他的臉孔,比郎太太更漲得血紅,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太太,我……所以幫助你們,無非是盡了一些人類互助的義務,我並沒有一些什麼別的作用,所以老太太倒不要誤會才是。」 「我沒有什麼誤會呀!你是一個品格高尚的真君子,我們是很知道的。所以我要把女兒嫁給你,也是因為敬佩的緣故。」 郎太太聽了思明一本正經的話,倒忍不住笑了起來,遂也連忙向他急急地解釋。陳思明呆了一呆,笑道: 「老太太,你的美意,我非常感激。不過……我今天到這兒來的原因,一方面是取衣服來的,一方面是向你們來告別的……」 「啊!陳先生,你……要到什麼地方去了呀?」 郎太太非常吃驚地啊了一聲叫起來,心慌意亂地問。陳思明皺了眉毛,十分淒涼而憤激的表情,說道: 「我們的軍隊也許要放棄上海,因為上海一隅之地,既已前後受敵,徒然犧牲,也是無益。好在我當局表示長期抗戰,絕不談和。所以我們紅十字會同人,也預備隨軍西移,為國效勞……」 「那麼陳先生難道馬上要離開上海了嗎?」 郎太太不等思明說完,又急急地問,看她表情有些難過的樣子。陳思明點點頭,他抽著菸捲,卻沒有回答。郎太太接著又說道: 「陳先生,你這個家打算怎麼辦呢?」 「我想就給你們住下去吧!」 「陳先生,你……」 「不要難過,希望我們勝利之後,我回到上海,還能和你們相見,這也是不久的事情。」 陳思明見郎太太說到你字的時候,卻說不下去,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這就用了溫和的語氣,向她低低地安慰。郎太太收束了淚痕,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接著又低低地說道: 「陳先生,我活了這五十多年來,對於像你這麼的好人,我實在還只有第一次碰到,所以我心裡太感動了,怎不要叫我流淚呢?」 「這是老太太說得我好罷了。」 陳思明很不好意思地回答,他握了玻璃杯,喝了一口茶。郎太太又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一個主意,說道: 「陳先生,我想你雖然要離開上海,這也沒有多大的關係。我的意思,預備你沒有動身之前,我把女兒就嫁給你。那麼我們住在這屋子,你雖然不在我們也很安心了。否則,那真叫我們有些說不過去!」 「不!老太太,你一些也不必耿耿於懷的,這是我喜歡給你們住下去,你又何必說不過去呢?」 陳思明聽郎太太一定要把露茜嫁給自己,雖然這樣美麗的姑娘,還有哪個見了不愛呢?但是他有堅決的理智在警告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竭力壓制著情感的發展,搖搖頭回答。郎太太心中真是感到奇怪極了,天下竟有這樣不貪女色的男子嗎?於是又急急地問道: 「我想陳先生大概嫌我女兒人品生得不好吧?」 「哪裡哪裡,郎小姐的品貌可說十全十美,在上海許多姑娘中,恐怕誰也及不上她的聰明美麗呢。」 「你既然這麼說,那為什麼不答應?我覺得其中一定有個緣故的。」 「老太太,我老實地告訴你吧!因為我已經是個有妻子的人了。」 這消息真有些驚人,使郎太太不免皺了眉頭,倒有些疑信參半。正欲動問,卻見露茜匆匆地回家來了,她買了一些魚和肉,還有些青菜蘿蔔,笑盈盈說道: 「媽,我到樓下廚房去燒菜,你拿竹籮子淘一些米吧。」 露茜一面說,一面把秋波斜乜了思明一眼,微笑著又很忙碌地走到樓下去了。郎太太且不先盛米,繼續又向思明低低問道: 「陳先生,那麼你夫人是住在什麼地方的?」 「她嗎?住在鄉下,我們是一個大家庭,我上面爸媽也有,我弟兄有好多個,我的妻子還養了一男一女,兒子已經八歲了,女兒也有五歲了。老太太,我這話完全是事實,所以我不能為了貪圖自己的幸福,而陷害郎小姐的終身。對於老太太這一部分的美意,我只有表示心領謝謝。」 郎太太聽了他這一番告訴,真是敬佩得難以形容,連連點頭稱讚,說道: 「陳先生,像你這樣君子人,實在太難得。我覺得你的品格,和聖賢人又有什麼分別呢?這個年頭,上自官兒,下到百姓,哪一個不貪財?哪一個不貪色?像張先生這麼年紀的人,他千方百計地還想污辱露茜的身子,這若和你一比,真是有天壤之別。」 「老太太,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我以為一個人應該有正正噹噹的行為,清清白白的思想。假使廉恥全無,禮義全忘,這如何還能算是一個人呢?所以我不過是一個守本分的人而已,實在不敢受你這樣的讚美,倒叫我聽了不好意思呢!」 「唉!假使個個人都有陳先生那麼的思想和品格,人類哪兒會互相殘殺,社會哪兒會這般混亂,恐怕這世界真是個美麗的樂園了!」 郎太太一面感嘆地說,一方面才量了米,到樓下淘米去了。這兒陳思明沒有事,卻教了露清一課書。他們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倒也不覺得寂寞。十二點一刻的時候,郎太太母女已把飯菜燒好拿上來了。露清先笑著告訴說道: 「媽,大哥教我讀書,他教得挺好的,可惜我沒有福氣能夠請大哥天天來教我讀書,因為大哥是要離開上海了。」 陳思明聽露清這麼告訴,再瞧露茜的臉,卻並無驚異的反應,可見郎太太在樓下已把什麼話都向女兒告訴過了,於是也笑著說道: 「弟弟很聰明,這孩子長大了,一定很有希望。所以我說老太太將來的福氣,也不可限量呢!」 「一個才八歲的孩子,等他長大成人會賺錢的時候,只怕我的鼻子要朝北的了。像我們這麼命苦的人,如何還談得到福氣兩字呢?」 「媽,你別這麼說,再過十年,我一定會賺錢了。那時候媽的年紀也不過六十出頭一點,這也算不了老呀!媽活到八十歲,還不是整整地有二十年福氣可以享受嗎?」 這幾句話因為是出在一個八歲孩子的口裡,所以大家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露茜把飯盛出了,她自己卻盛了粥,一面向思明說道: 「大哥,時間已不早,你一定餓了,快坐下吃飯吧!」 隨了露茜這句話,四個人在小方桌邊坐了下來。思明見郎太太母女倆的碗內都盛了粥湯,這就低低說道: 「你們為了我特地又燒飯的嗎?其實你們也太客氣,我倒也喜歡吃粥哩!」 「是大哥自己的米,你還說什麼呢?被你一說,我們更覺難為情了。況且這兩個月來,大哥還沒有回家吃過一頓飯,也沒有什麼好小菜請你吃,我們實在已經覺得很抱歉了呢!」 「這年頭,我們還想吃什麼呢?其實我很知道,為了我,你們今天已花費了不少錢,因為你們平日一定節省得很的。」 陳思明聽露茜紅了臉低低地說,於是連忙也不安地回答。郎太太連說花不了什麼,花不了什麼,這都是吃你自己的東西。大家經過這幾句談話,彼此又沉默了一會兒。露茜方才瞟了思明一眼,低聲問道: 「大哥,聽說你們紅十字會預備隨軍隊西移嗎?」 「是的,我覺得國軍撤退之後,上海一定很混亂很黑暗,我們留在上海有什麼意思呢?所以還是隨軍西移,為國家去幹些工作,比較痛快一點兒。」 露茜點點頭,表示無限敬仰的意思,接著又說道: 「你離開上海之前,我想你總該寫信去告訴你的家裡吧!」 「這當然,否則,他們也會不放心的。」 「不過,你的爸媽,你的夫人,他們也許會不贊成你上戰場去服務的吧!」 「你這猜測也許可能,因為我爸媽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他們老年人的思想,自然希望他們兒子不要去冒這個危險。至於我的妻子,那更不用說,她是個鄉村裡的女子,她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她一定也很怨恨我會到戰地去工作的。不過,在這非常時期的環境之下,假使人人不肯冒這個危險,那麼中國恐怕早就亡了。在這小小的上海,也絕不會和敵人奮勇反抗到三個月之久,所以這次我軍撤退,在我們心中,並不悲觀,因為中國地方這麼大,敵人占領上海,須費時三月,那麼敵人要打倒整個的中國,恐怕三十年也打不了。最後勝利,必屬於我,這是每個國人都有這個信心的。」 「大哥,你真勇敢,你真偉大,拋棄了父母妻子,為國去效勞,這是太不容易了!」 陳思明滔滔地說出了這一番話,露茜聽了,真是敬佩得五體投地,兩眼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誠懇地回答。思明微笑道: 「這是國民應盡的責任,那沒有什麼稀奇。況且我已經有了兒子女兒,那還怕什麼呢?幾時為國成仁,將來兒子也會給我報仇啊!」 「不!不!大哥,你一定會達上成功的道路。」 「陳先生不過二十九歲的年紀,兒子竟有八歲了,真是好福氣,我相信你們父母子女一家人都會團圓的。」 「謝謝你們這樣地希望我。」 郎太太母女倆齊聲地祝禱著說,陳思明聽了心中非常高興,遂感謝地回答。吃完了這一餐飯時,時已下午一點零五分。露茜倒了一盆面水,擰了面巾,給他洗臉,一面倒上了一杯開水,給他喝茶,並又低聲說道: 「大哥,你家裡人知道你是住在這賢和里的嗎?」 「知道的,因為我們平時也常通信的。」 「那麼我覺得我們以後在這兒恐怕有些不方便吧!」 郎露茜微蹙了翠眉,低低地回答,她有些憂愁的樣子。陳思明似乎不懂她的意思,怔怔了一會兒,問道: 「怎麼啦?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你家裡人既然知道你是住在這兒的,那麼你走了之後,說不定你夫人會到上海來拿取一切的家具,明兒若見了我們這一群人,使你夫人心中不是要引起誤會了嗎?所以我想你幾時離開上海,我們也得另外想辦法再找安身之所才好。因了我們的緣故,萬一使你們夫婦間發生了感情的破裂,這豈非是我們的罪惡嗎?」 陳思明這才明白了她這一番意思,心中倒著實感激她關懷自己的一切。覺得露茜真是一個多情又細心的姑娘,因此大有恨不相逢未娶時之遺憾,默然了半晌,方才徐徐地說道: 「二妹,你這意思很不錯,我非常感激你。不過我既然幫助了你們,我也絕不能半途而廢,使你們仍舊去過流浪的生活。所以我預備寫信去告訴我父母,說我到戰地去工作之前,已把上海的租屋退去了。至於屋子裡一切家具,也被我變賣了……」 「不!不!大哥,這……是不可以這樣說謊的……」 陳思明被他說了一句謊話,倒也不免紅了臉有些慚愧起來了。但回頭見露茜的粉頰,卻已沾了無數的淚痕。思明這就奇怪地問道: 「二妹,你幹嗎這樣傷心呢?」 「不!我並不是傷心,因為我心裡太感動的緣故……」 露茜搖搖頭回答,她話聲簡直有些哽咽的成分。思明望著她淚人般的樣子,他的情感也激動了,只覺得無限的淒涼,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因此木然地出神。郎太太接口說道: 「陳先生,這屋子裡東西哪一樣不是你的?難道我們無緣無故的能……」 郎太太說到這裡,也有些說不下去了。思明微微地一笑,安慰他們說道: 「你們不要難過,這屋子裡東西能值幾個錢呢?老實說,這個年頭,兵荒馬亂,性命也不是自己所有的,那更何況是身外之物嗎?所以我倒絕對的並不稀罕。」 「可是我們萍水之交,受你的恩惠太重,叫我們如何地報答?」 「你又說這些話了,我假使要人報答的話,我也不來幫助你們了。」 「我想我們暫時給你保守著這些東西,等你回上海的時候,我們一定原物奉還你,希望那時候我們的環境能夠好一些。」 「二妹既然這樣說,也好,就隨便你的意思好了。不過,在必要的時候,請你只管做主好了。我們鄉下雖不能算為豪富之家,但尚有薄田數畝,我父母妻子絕對不會有餓死的顧慮。所以對於這裡一點點東西,他們根本也不會介意的。」 「大哥,你這一份深情厚誼,我們還有什麼感謝的話可說呢?我們只有虔虔心心地祝禱上蒼,保佑你一路平安,將來達到勝利的目的。那時候我一定敬酒三杯,高高興興地慶祝歡迎你哩!」 「好!二妹,你說得真好!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陳思明見她掛著淚痕,絮絮地說,而且滿面還含了嬌笑,一時覺得這位姑娘不脫孩子氣的成分,心中更加感到她的可愛,遂也笑嘻嘻地望著她,很興奮地回答。一面瞧了手錶,便站起身子來,去拎了他整理好的那隻皮箱。郎太太因為陳先生太好了,所以起了依戀之情,一面跟著站起,一面顫巍巍地問道: 「陳先生,那麼你幾時再來呢?」 「等鬼子兵打出了中國的土地,我一定會來望你們的。」 「大哥,我在這兒敬禮,祝你勝利!」 露清把腳一併,還把右手舉到額角上去。陳思明見了,又放下皮箱,把露清抱起,在他小臉上吻了一個香,笑道: 「好孩子,你要好好學上進,給你媽爭氣才好。」 「大哥,我知道。」 陳思明含笑拍拍他肩胛,又放下他身子,一面提了皮箱,一面向郎太太說聲老太太再見吧,他便匆匆地走到樓下去了。露茜心裡覺得些空洞洞的難受,愕住了一會兒。郎太太說道: 「你該去送送他啊!」 露茜這才醒覺過來似的也急匆匆地追奔到樓下去了。露茜一直送他到弄堂口,思明回頭望了她一眼,低低說聲別送了,進去吧。露茜卻戀戀不捨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叫道: 「大哥,你在哪一天動身,我想去送送你。」 「不必客氣了,因為我也不知道在哪一天動身哩!」 「大哥,那麼請你常常寫信來告訴你的健康,使我也好放心。」 陳思明聽她感情地說,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這就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握住了,低低地說了一聲我一定會寫信給你。露茜和思明握手還只有第一次,他們都呆呆地怔住著。思明覺得露茜的縴手真是柔若無骨,雖然令人愛不忍釋,但到底有些難為情。意欲放了她的手,可是露茜的縴手,卻相反地也緊緊握著自己,這就感到心裡不住地蕩漾,幾乎木然起來了。 在他們兩人的心裡,可說都有了愛慕的意思。但陳思明是已經使君有婦,在他固然不願對不起鄉下那個賢妻,就是露茜也不願以兒女之情來頹傷他的英雄氣概。同時她更不願意為了自己的敬慕,而離間了他們夫妻間的情義。所以最後用了淒婉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大哥,你的情義,我今生無法報答,唯期之於來生耳!」 陳思明是個很聰明的人,他雖然忠厚於外,然內心什麼都非常明白。他聽露茜這麼說,換句話說,明明是說我今生不能嫁你為妻,以身相報,也只好等待來生的了。一時非常遺憾,雖有千言萬語要向她訴說,但結果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良久,方才低低地說道: 「二妹,我們再見吧!」 「大哥,祝你平安回來!」 陳思明不願再讓感情來衝動自己,因為他覺得內心非常痛苦,所以硬了心腸,便頭也不回地放開了步子,向前走了。露茜在思明面前,竭力忍熬住悲哀的發展,此刻見思明走了,她心裡的悲酸,再也壓制不下去,這就撲簌簌地滾下眼淚來了。弄堂口的行人很多,見露茜木然淌淚,大家還以為她是有神經病的,因此都望著她注意起來。露茜見路人停步向自己呆望,這才猛可理會過來,於是一骨碌轉身奔進弄內回家去了。 不多幾天,國軍真的向西撤退,於是上海便形成孤島。孤島上的同胞,一班知覺麻木的,無不紛紛活躍,因此畸形發展,蒸蒸日上。什麼舞廳,嚮導社,女子按摩院,仿佛雨後春筍,比比皆是。同時因為各路交通斷絕,貨物來源較少,物價也就逐步上升,一班貧苦同胞真是焦頭爛額,苦不堪言。那麼郎露茜母子三人,自然也是在這水深火熱惡劣環境中的一份子。每天生活,不要說喝粥湯兩字,在這時候又覺得喝粥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因為那時候一班貧民,大家以玉蜀黍粉,並麵糊當飯吃。至於下飯的小菜,那就根本談不到的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已到第二年的春天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下去,露茜的境況也就一天一天地苦難下去。真所謂有了朝頓,沒了晚頓。郎太太的意思,把陳先生剩下東西變賣一些,暫救眼前的急難。但露茜卻不肯這樣做,因為陳先生既然這麼信任我們,我們豈能私賣他的東西。這於良心問題,實在說不過去。郎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道: 「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呢?難道預備活活地餓死嗎?況且陳先生走後,這半年來,連一封信也沒有給我們,可見他這個家是預備送給我們的了。我們暫時以濟燃眉之急,則算不了什麼太心黑呀!反正將來可以補還給他的,我以為不妨可以變通一下。」 「媽,賣物度日,這也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再說弟弟老是閒在家裡,也很不好,我覺得非給他上學讀書不可。」 「唉!連吃飯都發生了問題,還讀什麼書呢?」 「媽,我有一個解決生活的辦法,但不知媽同意嗎?」 「是什麼辦法呢?」 「早晨王太太對我說,這樣子下去也不是個道理,所以勸我做舞女去,我想事到如今,也只好顧不了許多。反正跳舞只要自己不受引誘,這和妓女到底是不同的。我為了生活,我為了弟弟的前途,我只好犧牲一下子了,但母親的意思怎樣呢?」 郎露茜在這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好沉痛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郎太太因為舊式女子的關係,所以她還莫名其妙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我不懂呀!跳舞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跳舞廳是一個很大的廳堂,裡面椅子上都坐了女子,給男子們抱住了跳舞,這樣子我們就可以得到舞票,拿了舞票再向舞廳當局換取鈔票,那麼我們就可以生活了。」 「年輕的姑娘,給男子們抱住了跳著,這到底不大好吧!」 「媽,只要我不賣身體,跳跳舞原也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們為了要生存在這世界上,又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太委屈了你,叫我心中多難受的!」 「要吃飯要活命,這一些委屈也算不得稀奇呀!」 郎露茜嘆了一口氣,苦笑著回答。郎太太沒有說話,忍不住流下淚來。母女倆既然商量已定,於是郎露茜便入夜巴黎舞廳里去伴舞了。以郎露茜的美色,在這燈紅酒綠里伴舞,慢慢地如何不瘋狂了一班色眯眯的男子呢?因此不到兩個月,她的芳名便大紅而特紅起來。她擁有了大量的舞客,而這班舞客個個都是汽車階級,無不欲想把她娶去為妾。但露茜對於這種市儈、奸商,怎麼會放在眼裡?所以除了陪伴他們跳舞吃飯之外,其他不正當的行為,她一律加以拒絕,所以使這班色鬼可望而不可即,大家都不肯放鬆地繼續追求捧場,大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這麼一來,郎露茜母女三人的生活,立刻由困苦之中而變成寬裕起來。於是露清可以上學讀書了,郎太太也可以柴米油鹽醬醋茶地忙碌起來。 郎露茜在舞廳里並不化名,她就是叫郎露茜,她所以不改名換姓,她是為了給她一班朋友易於找尋的緣故。因為一個舞女,要和舞客談真愛情,這是痴子。舞客花了錢,無非找尋快樂,只要把舞女身子弄到了手,便早已拋置腦後了。郎露茜是個潔身自愛的姑娘,她雖然是做了舞女,可是她並不希望嫁一個汽車階級的舞客。所以她心裡時常痴心地想念著陳先生,覺得像陳先生這麼的好人,我就是嫁他為妾,我也情願。但他……這半年多的日子連封信都沒有寫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呢。她除了想念陳先生之外,她自然也想念著諸葛雄,因為諸葛雄對自己確實也有至性流露的愛,他確實也是一個好青年。不過露茜心中感到很奇怪,我既成了紅舞女,舞廳當局,把我郎露茜三個大字天天登著報紙上做廣告,難道諸葛雄、史忠花等一班人一個也沒有發現嗎?為什麼竟沒有人來找我呢?這不是很奇怪嗎?照理說,諸葛雄第一個會來找我的。他難道已和羅局長女兒結婚了嗎?抑或不在上海了呢?露茜為了這個問題,時常暗自難受,悶悶不樂。 流光易逝催人老,一忽兒又是秋涼天氣未寒時矣!郎太太不知怎的受了一些風寒,竟是懨懨地病倒在床上了。露茜心裡非常焦急,因為這幾個月來,她已有了不少的積蓄,所以她當然連忙給母親延醫服藥,可是喝藥像喝水一般,郎太太的病勢,不但沒有減輕,而且天天還加重起來。露茜本來是做茶舞晚舞兩場的,現在因為家裡沒有人照顧,所以她只好單做晚舞一場,白天裡陪伴著母親,服侍湯藥。這天郎太太流著眼淚,對露茜說道: 「露茜,我這個病恐怕是不會好了。」 「媽,你別說這些令人感到傷心的話吧……」 露茜一陣子悲酸,眼淚早已滾滾地落下來了。郎太太苦笑了一下,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淚人般的露茜,繼續說道: 「我死了倒也沒有什麼痛苦,只是死後的一切費用,可又要累苦了你。露茜,你媽真不識相,早知道今天還是要死,何不死在炮火之中呢?至少也可以省掉一筆葬殮的費用。如今……如今……這一副千斤重擔,又要壓在你的肩胛上了。」 「媽,你是會好起來的……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女兒的心也被你說得片片地碎了。」 「唉!好起來?只怕是做夢吧!」 郎太太嘆著氣,低低地說。露茜伏在床邊,捧著母親的手,卻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了。郎太太卻又拍拍女兒的肩胛,低低說道: 「好女兒!你不要哭呀!媽有話跟你說……」 「媽,我不要你說這些傷心的話……」 露茜的眼淚,又像雨點兒般地直滾落下來。郎太太呆了一呆,說道: 「我覺得做舞女到底是件不名譽的事,況且你爸爸活著的時候他是多麼清高……」 「媽,不過……女兒做舞女到現在,也沒有干過什麼不清白的事情呀!為了活命,為了弟弟的前途,我想爸爸在天之靈,他老人家一定會同情我,原諒我的。媽,因為這並非是我甘心墮落呀!」 「我知道,我並不是說你甘心墮落。我是說,你做舞女,都是我們害你的。」 「媽,我……不要你這樣說。」 「孩子!我現在有一個意思,不知道你能夠採納嗎?我比方那麼說一句,我假使死了之後,我希望你在舞客之中,好好壞壞揀一個嫁了他吧!我以為這樣比做舞女總好得多了。你雖然是個意志堅決的姑娘,但燈紅酒綠中的環境,四周是滿布的荊棘,一不小心,就有失足的危險。萬一上了人家的當,這叫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能放得下心來?孩子!我說你不要一定揀年輕俊美的丈夫,只要良心好,有情義,能維持生活,就是年齡大一些,你……也嫁了吧!這是做媽的臨死之前對你說的話,不知道你心中也以為對嗎?」 郎太太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說到後面,大有上氣不接下氣,十分吃力的樣子。這叫露茜聽了,回答什麼好呢?因此她是慘痛欲絕的,只有嗚嗚咽咽地泣個不停。這時候露清也從學校里放學回家,他一見姊姊在床邊哭泣,知道母親生命危險了,一時奔到床邊,跳到床上,抱住郎太太脖子,也哭泣起來。 郎太太見了兒子,因為兒子還只有九歲,所以觸目驚心,淚如雨下。偎著露清小臉,嘆了一口氣,說道: 「孩子!你真是太苦命了,沒有了爸,但到如今將又沒有了媽……好在你還有一個姊姊,我相信姊姊是不會錯待你的。不過,你要好好地用功讀書,聽從姊姊的話,不可對姊姊有失禮的行為。因為你媽已是個垂死之人,你的一切是全靠姊姊來撫養你的了。所以姊姊就和母親一樣,你……總要爭氣才好。」 「媽!媽!你……會好的。」 露茜姊弟聽了這一番慘痛的話,便不約而同地又哭泣起來了。但死神已降臨到郎太太的頭上了,它猙獰了面孔,十二分的殘酷,並不因露茜姊弟的哭泣而引起了一份同情可憐之意。終於在當夜半規殘月之間,奄然物化了。 郎太太死後,可憐露茜姊弟倆哭得死去活來,倒幸而房東王太太來給她幫忙辦理後事。從此以後,姊弟兩人更加孤苦無依地過著淒涼生活了。這次郎太太死後成殮一切費用,倒也花去了不少。露茜當然不得不繼續地伴舞,向這班暴發戶、投機商身上去拿取一些瘟生錢來用用。直等日本人進了租界,偽組織相繼而起,她便脫離伴舞生涯,預備另找高尚的職業了。原來這又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追求露茜的舞客越來越多,簡直使露茜無法應付,況且她細窺這些舞客中的人,個個都是甜言蜜語,說得天花亂墜,十分恩愛,什麼天長地久,什麼白頭偕老。露茜知道這些話都是砒霜里的白糖,甜蜜之中的毒質,所以她在假意敷衍之下,當然一個也不會上他們當的。 她暗暗地想了一會兒,覺得母親臨終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的,這燈紅酒綠的環境中,四周都是荊棘,一不小心,就有失足之可能,所以叫我好好壞壞嫁一個人,說比做舞女要好多了。其實母親這話也是錯誤的,嫁了這種舞客,老實說,將來還是要做舞女的,因為他們沒有真愛情,無非是存心玩弄玩弄而已。假使要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那麼只有脫離舞海不可。好在我已積蓄了不少的錢,我可以住在家裡吃幾個月也不成什麼問題的了。露茜在打定了這個主意之後,於是便悄悄地脫離舞國了。可憐這一幫追求她的舞客,見露茜突然失蹤,因此弄得瘋瘋癲癲,大家天天在舞場裡找尋,但如何還有露茜的影子呢? 原來露茜在報上已見到了一則大公醫院招考看護的啟事,所以她便匆匆地去應試。好在對於看護一事,露茜還有一些經驗,當下就被醫院錄用了。露茜在這時候,方才覺得自己是重入了女子真正服務社會的階段。她非常高興,也非常安慰,覺得母親在天之靈,她老人家一定也萬分放心的了。 露茜在大公醫院任職三個月,因為辦事成績十分優良,所以已升為護士長之職了。這已經是六月中旬盛夏季節了。露茜在大公醫院裡十分忙碌。忽然間烏雲四聚,大雨傾盆,露茜恐怕護士疏忽,所以到每個病房裡去巡視,當她經過五號病房的時候,忽見一個病人,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旁去關窗門,看他身子搖搖擺擺似乎難以支撐的神氣,這就暗暗埋怨著五號病房內的看護小莉,說她不知哪兒去了,一面急急奔上去,說我來關,我來關。但那個病人,此刻已支撐不住了,竟仰天向後跌了下去。露茜趕忙伸手去扶,那病人正跌在露茜懷內,兩人四目相接,在怔了一怔之後,大家哎呀了一聲,由不得都大叫起來了。你道這個病人是誰?原來就是露茜心坎上時時刻刻想念的諸葛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