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四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郎太太母女三人一齊向陳思明跪拜下去,簡直把他當作寺院裡的佛爺一樣了。陳思明當然萬分受窘,覺得扶他們又不方便,不扶他們也很不好,因此把身子躲避到窗口旁去,一面又連連搖手說道: 「快起來,快起來,回頭給王太太瞧見了,那可不是玩的。」 露茜聽了,心中暗想:這話倒也不錯,既然是母子兄妹的關係,還用叩謝這種大禮嗎?假使二房東此刻推門進來,確實很難自圓其說的,於是扶了母親、弟弟,站起身子,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陳先生,你待我們這樣的恩典,真是我們重生父母一樣,我們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也只有心裡記著你是了。」 「郎小姐,我幫助你們,也無非盡一些人類互助的義務而已。所以你們不必老是掛在口頭上,叫我聽了,倒覺得不好意思。」 「大哥,你以後最好不要叫我郎小姐,恐怕被王太太聽見了要起疑心。」 陳思明聽她這樣叮囑,他兩頰立刻會熱辣辣地緋紅起來,暗想:你自己先叫我先生,那我自然只好稱你小姐了。但他竭力又鎮靜了態度,點頭笑了一笑,說道: 「那麼我就叫你二妹吧!你們坐一會兒,我泡些水來給你們喝茶!」 「大哥,我去泡水好了。」 「不!你剛來這兒,老虎灶不容易找到,還是我去吧!」 露茜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接熱水瓶。但陳思明搖搖頭,卻匆匆地已走到樓下去了。郎太太待思明走後,便輕輕嘆口氣,才開顏一笑,說道: 「我們總算安身有所的了!」 「但……這也不過是暫時性質,我們總不好意思一輩子住下去,將來還是另外要想法子的。」 露茜坐在小桌子旁,在那盞十五支光的電燈下,細細打量著這房內的陳設。一張半鐵床、一張小方桌、一個書櫥、兩隻箱子,還有幾張圓凳子以及零零碎碎的日用品。大概是一個人的生活,所以東西都擺得很亂。壁上有幾張鏡框,一張十二寸半身的相片,那就是陳先生的玉照。這大概還是他年輕的時候,所以風姿比現在更漂亮。其餘幾張是團體照,猜想是到什麼地方去旅遊時候攝來的。露茜正在打量著,聽母親欣喜地說,於是回頭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回答。郎太太說道: 「這當然啦!我自然不能把他當真地認作兒子看待,不過我們有這兒可以暫時作為過渡之地,這實在是件太幸福的事情了。唉!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我倒相信了。也許是天上神明可憐我們娘兒三個人吧!所以才會遇到像陳先生這麼的好人哩!」 「我不是早說過嗎?只有陳先生……不!不!只有大哥才是天下第一好人呢!姊姊還不相信哩!」 露清在旁邊也插嘴回答,他小臉上也堆滿了愉快的笑容。露茜卻不作答,她因為已經受過張之江的一次虧,所以她此刻芳心裡總不免有些擔憂。陳先生這麼熱心地幫助我們,雖說是他任俠好義,但我們到底無親無眷,萍水相逢,他不去幫助別的難胞,而單單幫助我們母女三人,可見他對我多少也有些含蓄吧!假使他也向我追求起來,那麼叫我怎麼好呢?露茜呆呆地想到這裡,全身頗覺熱燥,一顆芳心,也跳躍得劇烈。正在這時候,陳思明泡好了開水回家。他在茶杯倒了四杯茶,其餘的開水倒在面盆里,向郎太太說道: 「你們都該洗個臉吧!這水太熱,我到樓下拿些冷水來吧!」 「大哥,我去拿,我去拿。」 露茜見他說著話,手裡已拎了銅勺子,這就連忙接過來,急急地說。思明也就不再和她客氣,把銅勺子交給她,由她到樓下去拿冷水了。這時郎太太望著陳思明,她心裡卻有一個感覺,陳先生大約二十七八歲吧,說他年紀大也並不大什麼,假使他能做我女婿的話,我倒也很中意。但不知道露茜心中歡喜不歡喜。就是露茜歡喜的,但陳先生願意不願意?這自然也還是一個問題。所以郎太太很想問問陳先生的身世,最要緊的就是問他有沒有娶過妻子。但因為自己身邊有著一個女兒在,所以對於這些話也就不好意思問出來了。大家靜靜地沉默著,倒是露清指了指壁上那張小照,問思明說道: 「大哥,你這張小照攝得很好,那時候多大年紀了?」 「這是五年前攝的相片,那時候還只有二十四歲吧!」 郎太太暗暗地盤算著,陳先生是有二十九歲了。因為心中對他發生了無限的好感,所以倒也覺得男子在這年齡正當幹事業的時候。正欲再向他搭訕著問,露茜把冷水拿了上來。她在面盆里倒了一半,思明在毛巾架子上取下面巾,放在盆里說道: 「你們洗臉吧!」 他說著話,身子卻站到房門口外去。兩眼向扶梯下望著,五分鐘後,聽思明向下面說道: 「在這裡,在這裡,你拿到樓上來吧!」 郎太太母女三人已洗完臉,聽思明這樣說,心中都感到驚奇,於是六道目光,都向門外望去。只見一個小夥計,拿進四碗排骨麵來,放在桌子上。思明說你回頭來拿碗吧!小夥計答應一聲,便匆匆回去了。郎太太母女三人方才恍然大悟,一時紅了臉,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和不安,因此大家怔怔地愕住著,卻沒有說什麼。陳思明在一隻洋鐵罐子裡取出了四雙筷子,放在桌子上,望了大家一眼,說道: 「我知道你們也沒有吃晚飯吧!大家馬馬虎虎拿面來當晚餐吃好嗎?」 「大哥,你太客氣了,為什麼叫頂貴的排骨麵呢?其實我們吃兩個大餅也很好的了。又要你花費,我們心中真過意不去。」 露茜覺得在這種情形之下,若再不向他說幾句客氣話,那似乎也太不近人情了,於是眸珠一轉,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陳思明似乎不大會應付這一種客套,所以他沒有回答。管自地把露清抱到桌子旁坐下,然後說聲坐下來吃吧,他便和露清坐在一起,先握了筷子吃了。郎太太見他這樣直爽,完全是至性待人,因此也和露茜坐到桌子旁,大家默默地吃麵了。 可憐他們母女三人,本來是露天過夜,流浪街頭,有一頓沒一餐,吃燒餅過日子。如今不但安身有所,而且今夜還吃著這油水很足的排骨麵,因此覺得這滋味的鮮美,真是比龍肝鳳肺更為珍貴,大家稀里呼嚕,把一些麵湯都喝乾淨了。露清到底是個小孩子,他十分滿足地笑道: 「逃難出來之後,這幾天裡從來也沒有吃到像今天這樣美味好吃的面呢!大哥,我們真不知怎麼謝謝你才好哩!」 「住在高樓大廈的富翁們,天天吃著山珍海味,恐怕對於這種排骨麵還不要吃呢!但我們有這樣寶貴的面當飯吃,實在是已經一步登天的了!」 露茜紅著粉頰,也感慨地說。陳思明嘆口氣,低低地說道: 「世界就是這樣永遠不平等的,否則,鬼子兵也不會兇巴巴地打進中國來了。不過我們同樣是大地上的人類,我們要享受平等的權利,我們是只有從艱苦中來奮鬥,我們的國家是如此,我們國民也是如此。國家不努力創造,就會被野心家吞沒;國民不努力掙扎,那麼慢慢地也會墮落滅亡的。」 「大哥,你這話說得很對……」 郎露茜聽了他這一番言論,心中頗為敬佩,遂點點頭,附和著說。一面拿了面盆以及四雙筷子,便走到樓下去了。不多一會兒,露茜拿了一盆清水上來,把洗清的筷子插好,然後拿手巾擰了一把,先交到陳思明面前,溫情地說道: 「大哥,擦個臉吧!」 陳思明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但卻覺得很難為情,哦了一聲,紅著臉,站起身子,急忙接了洗臉。擦過了臉後,他不好意思把手巾再交給露茜,所以便丟進面盆里去。露茜又把手巾擰了給母親和弟弟也擦過了臉,然後自己洗臉畢,又把污水拿下樓去。她在自來水龍頭旁搓著面巾,忽見陳思明走下樓來,說道: 「二妹,我到紅十字會去了,你們早些睡吧!」 「陳先生,你不住在這兒了嗎?」 「紅十字會裡這幾天太忙了,我一方面固然分身不開,一方面這兒有我媽和弟妹住著,我若再住這兒,人太多了,房東太太只怕會怪我太不識相吧!」 陳思明見了房東太太,便笑了一笑,預先地向她說了這幾句話。每一個人的脾氣,就是只要對方能知道好歹,那麼自己就是吃虧一點兒,心裡也會很情願的。所以王太太聽思明很知道好歹,她倒不好意思起來,還笑著說道: 「怪來怪去都是東洋鬼子害人,假使不打仗的話,你母親、妹妹當然也不會逃到上海來,所以在這非常時期,我倒也原諒你們的。」 「是呀!我早知道王太太是慈悲的好人,我母親、妹妹還得請你照顧哩!好了,王太太,我們再會吧!」 陳思明覺得閒話說得好聽些,又不會蝕本的,所以笑了一笑,還用了奉承的口吻,向王太太低低地說。一面點點頭,一面已向客堂外走了。這在陳思明心中倒是想不到的事情,他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卻有人跟著追出來,並且低低地叫了一聲大哥!思明回頭望去,原來是露茜。這就怔了一怔,輕聲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跟我說嗎?」 「大哥,你……明天來嗎?」 露茜所以會跟著出來,她完全是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的緣故,因為她覺得陳先生互助的精神是太偉大了。不過此刻被思明一問,倒是愕住了,因為她想不出什麼話來可以回答,所以用了柔情的媚眼,向他溫和地一瞟,低低地問。陳思明覺得從她這一句話中猜想,就可以明白她和自己確實有些依戀之情,心裡不由忐忑地亂跳,但他的理智終於堅強地壓制著這情感的發展,遂回答說道: 「沒有一定,我抽得出空的時候,我一定會來望你……」 陳思明一面說,一面已向堂口外走了。露茜見他並沒有一些對自己發生愛意的表示,一時更加感到他的不容易,所以望著他的背影,呆呆地由不得嘆了一口氣。誰知正在這個當兒,陳思明又匆匆地走回來了,向露茜低低地說道: 「我床底下的木頭箱子裡還留有兩斗多一些米,你們燒著吃吧!天氣熱,不吃完,米反正要生蛀蟲的。還有我衣箱子裡的兩塊白府綢料子,你們就自己製成幾件衣服換身吧!反正我放著也沒有用。二妹,你不必客氣,假使你將來有錢的時候儘管可以還給我的。」 「大哥,你……太好了,我生生死死忘不了你的大恩。」 「其實這也說不上什麼恩之一字,你還是進去吧!」 陳思明說完了這兩句話,他揮揮手,這回真的匆匆地走出弄外去了。露茜想不到他走回來又會對自己叮囑了這兩句話,一時感動得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但又恐怕被人家看見了奇怪,於是慌忙收束了眼淚,方才回身進內,拿了面盆,匆匆走到亭子間來。郎太太說道: 「陳先生走了,你知道嗎?」 「哦!我知道,他還叮囑我,說他床底下有兩斗米,只管叫我們燒著吃好了。他又說箱子裡有白府綢衣料子,叫我們自己制兩件短衫褲換身。唉!我真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的好人。」 露茜坐到桌子旁,一面回答,一面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有些痴痴的樣子。郎太太倒忍不住笑起來,望著露茜的粉臉說道: 「我們能遇到這樣的好人,應該歡喜才是,你這妮子怎麼倒又嘆氣起來了呢?」 露茜被母親這樣一說,倒也立刻又嫣然地笑了。這時露清蹲了身子,在床底下望了一會兒,又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道: 「媽、姊姊,真的有一箱子來哩!我們住也有了,吃也有了,從此再不會餓死的了。只不過,我還沒有學校可以讀書的。」 「你不要性急,慢慢總要給你讀書的。」 露茜因為知道弟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遂低低地安慰他說。郎太太這時兩眼望到箱子上去,想了一會兒,說道: 「露茜,陳先生既然說過了,那麼我們就不用客氣,開了他箱子,取出白府綢來趕製幾件短衫褲吧!因為我們再不換身,實在也挨不過去了。」 「我想將來有錢的時候,我們可以買了還給他的。在這急難的時候,我們也只好暫時救救急的了。」 露茜說著話,一面站起身子。把陳先生的衣箱揭開,好在他原沒有上鎖。第一隻衣箱裡,都是些春秋冬三季的衣服,並沒有什麼白府綢衣料。於是開了他第二隻衣箱,裡面果然有兩塊白府綢衣料,遂取了出來,其餘的東西,也不去細瞧,把箱蓋子合上。打量這衣料,只有兩套另一件短衫褲可做,不過夏季的衣褲,儘管可以做得短一些,所以勉強地也可以裁剪三套。照露茜的意思,預備連夜地趕製起來。但昨晚一夜沒有好好合眼,此刻他們母女三人,卻不斷地連連打著呵欠。郎太太揉揉眼皮,說道: 「我看今晚早些睡吧,明天趕製也不遲,反正髒衣服穿在身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日子了。」 「好吧!我的眼睛也只會閉上來,真的倦極了。」 「媽,我們今夜可以舒舒服服睡在床上了,這是多麼愜意哩!」 露清拍拍手,十分高興的神情,也笑嘻嘻地回答。被露清這麼一說,郎太太和露茜心中又覺得很感觸,不約而同的大家倒又嘆了一口氣。這天晚上,他們母女三人睡在床上,真是香甜極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九點鐘敲過,才醒了過來。好在夏天的季節,大家就用冷水洗過了臉,然後買了大餅來當早點心吃。露茜這時第一步工作,便是用剪刀裁剪短衫褲子。然後拿了母親的錢,到弄堂外洋貨店去買線團以及針紐扣子等物。當她回家之時,郎太太告訴她,說小夥計已把昨夜吃的面碗收取了,我問他這面多少錢一碗?他說要一角五分,四碗面就得六角錢,大餅不是有六十隻可以吃嗎?我真代陳先生肉疼哩!露茜卻沒有作答,坐到桌子邊干針活。郎太太也幫著女兒一同釘紐扣,縫領子,母女倆靜悄悄地趕製衣褲。露清沒有事,在抽屜內翻出一支鉛筆,他又找了一張白紙,寫著字。到十一點鐘的時候,郎太太才盛了米到樓下淘米去。陳先生這個家雖然是他一個人生活,不過他日用品都預備得很整齊。什麼小鍋子、洋風爐,一切都不短少。所以郎太太覺得並沒有什麼困難之處,不上半個鐘點就把午飯煮好了。 名義上他們說是吃午飯,實際上也無非是喝粥湯而已,至於小菜呢,卻是一包油氽黃豆,他們中午吃半包,這剩下的半包,預備晚上過粥吃。照說呢,陳先生既然留下了兩斗多米,郎太太身邊還有二十元左右的錢,假使換了別的人,也許會燒飯吃,並且買一些好的小菜來下飯。但郎太太母女在商量之下,覺得要在這個惡劣的社會上生存下去,唯有含辛茹苦地奮鬥不可。否則,仍舊要淪落為乞,這豈非辜負了陳先生一番拯救的苦心了嗎?所以他們是竭力節約,來過著他們國難中最苦的生活。 露茜先把弟弟的一套短衫褲趕製完成,時已黃昏將近。她急忙去拿了水來,把弟弟渾身上下洗了一個清潔,然後給他穿上了新衣服。露清這時感到渾身舒服極了,忍不住跳了跳腳,笑嘻嘻地說道: 「我的好姊姊!我舒服極了,我真感謝你哩!」 「你不要感謝我,你還得先感謝大哥。弟弟,你長大之後,陳大哥的恩典,你是要牢記在心裡的。」 「嗯!我知道,他是我們的恩人。」 郎太太聽了他們姊弟倆的話,又見兒子恢復了過去清潔的樣子,她心裡是樂得什麼似的,忍不住咧開了嘴也笑起來,遂連忙取了露清換下的髒衣褲,到樓下去洗濯了。這裡露茜繼續地趕製母親的衣服,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郎太太也洗了浴,換了新衣服。那麼挨到露茜自己身上,便在第三天的下午了。 匆匆地過了一星期,郎太太母女三人心中倒著實很是想念思明。但想不到陳思明卻一去而不復來,竟把他自己的家很放心地交給郎太太母女三人了。露茜覺得非常奇怪,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呢?難道紅十字會忙得抽不開身嗎?不過總不至於連一星期回家一次的工夫都沒有。仔細地想起來,覺得陳思明這個人是很忠厚老實的,他也許是為了避一點兒嫌疑,所以不來的嗎?假使果然如此,他這樣的君子品格,實在是世間少有的了。 當夜露清已熟睡在床上了,郎太太和露茜還坐在燈下補襪子等破東西。母女兩人談著將來的生活問題,覺得總要找些事情做做,那麼才能活得下去,大家商討了一會兒,還是做些小生意,也可以貼補些家用。郎太太說道: 「我想明天燒一些五香豆,放些甘草,讓我到馬路上去販賣。這樣子多少也可以賺幾個錢,你看好不好?」 「事到今日,還有什麼辦法呢?也只好這樣試試看。唉!」 露茜點點頭,表示贊成地回答,她又鬱悶地嘆了一口氣。郎太太慢慢地又提到陳思明的身上去,望了露茜一眼,說道: 「我真覺得奇怪,陳先生上星期一去之後,卻一次也沒有來過,這不知是什麼緣故。他難道倒放心我們不會把他屋子裡東西都偷完了嗎?」 「媽,這是什麼話?他假使不信任我們,也不會帶我們到這兒來住了。」 「這樣的人實在太難得,不過我也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不來瞧望我們呢?」 郎太太聽女兒這麼說,遂又讚美地自言自語地說著。露茜低了頭,卻沒有作答。郎太太窺測女兒的意態,似乎對陳先生也生有一種好感,於是接著說道: 「我想陳先生一定忙得分不開身吧!」 「也許不是這個緣故。」 「那麼你猜是為了什麼呢?」 「陳先生是很忠厚的,他因為有我這麼一個姑娘在這兒,所以不好意思來吧!」 郎太太聽女兒這麼猜測著,倒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搖搖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照理說呢,這是不會的,因為這裡是他自己的家,難道行了好心,反而連累自己的家都不敢回來了。」 「可不是?我見他跟我說話的時候,老是臉紅紅的,所以我覺得他是非常怕難為情。其實一個人的好壞,原是很可以分辨的,他又何必避這些嫌疑呢?」 露茜這幾句話中很明顯地對陳先生表示非常的好感,郎太太不由微微地一笑,遂故意這麼說道: 「陳先生還只有二十九歲哩!」 「……」 露茜覺得母親沒頭沒腦地忽然說了這一句話,那當然多少包含了一些作用的,一時心頭別別亂跳,兩頰立刻會熱辣辣地紅暈起來。她低了頭,卻默不作答。郎太太見女兒神色似乎有些害羞,這就暗想:女兒對他恐怕也有些傾心吧!於是低低地說道: 「露茜,假使你嫁個陳先生那麼的丈夫,你心裡歡喜嗎?」 「媽,你怎麼自說自話的?誰知道人家心裡怎樣呢?」 露茜說到這裡,仔細一想,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對,難道我是承認要想嫁給他了嗎?一時全身發燥,連耳根都羞得通紅起來了。郎太太似乎已明白女兒的意思了,遂笑了一笑,低低地說道: 「露茜,你也不用怕難為情,好在這兒只有你我母女兩個人。假使你對陳先生也有好感的話,那麼陳先生下次來的時候,我就詳細地問問他身世。假使他還沒有結婚的話,我倒不妨徵求他的意思……」 「媽,這年頭,我們且別談這些吧。」 郎太太見露茜紅了臉,不讓自己再說下去就急急地回答。知道女孩家,到底總有些害羞的,於是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母女倆也就各自脫衣安寢了。這晚露茜睡在床上,由不得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自己窮途落魄,真是走投無路,若沒有陳先生拯救,恐怕早已淪為乞丐,此刻還會像個人的樣子嗎?不要說公子哥見了我逃走,就是普通的小伙子,也不會來娶我一個叫花姑娘呢!所以我有今日這樣清清潔潔地在社會上做人,實在是陳先生的恩賜。我若以身相報,這原是應該的事情。但就是不知道陳先生心中到底喜歡娶我嗎,這倒是一個問題。雖然我心裡愛的原是諸葛雄,但我們的環境,門不當,戶不對,這私利的人情、殘酷的封建思想,緊緊地拘束著我倆,離間著我倆,這使我們如何還有達成花好月圓的一天呢?所以我再也不必痴心戀戀著諸葛雄了。好在他已經配了一個羅局長的女兒做夫人,在日久生情之下,他自然也會把我慢慢地忘記的。我何必去想念他,可憐我母女三人假使真的做了乞丐,在馬路上碰見諸葛雄的時候,只怕他也未必會來理睬我們了。露茜心中經過這一陣子的思忖,她把諸葛雄的印象淡然了。她覺得陳思明是自己心眼裡不能忘記的一個人,於是她決心預備聽從母親的話,跟陳思明做一對患難中的夫妻了。 可是非常奇怪,郎太太母女三人在賢和里已住了一個多月的日子,而陳思明始終還沒有來過一次。郎太太的意思,要露茜到紅十字會裡去找他。但露茜覺得自己一個女孩家,尋上門去找他,覺得總有些難為情。所以她想出一個主意來,便在外面借打一個電話到紅十字會去找思明。不多一會兒,聽那個男子的聲音,溫和地問道: 「我是陳思明,請問你這位小姐是誰呀?」 「哦!你是大哥嗎?我是露茜呀!」 「原來是郎小……哦!哦!是二妹,二妹嗎?不知道你有些什麼事情要找我?」 「事情沒有什麼,只是你一個多月的日子沒有回來,我媽非常想念你,你為什麼不來呀?是不是沒有空嗎?」 露茜聽他叫了郎小姐之後,立刻又改呼了兩聲二妹,一時倒忍不住好笑,遂向他絮絮地回答。陳思明聽她說她媽很記掛他,這句話是真還是假的,那當然是個問題。說不定她怕難為情,所以推託在她媽的身上了。思明這樣想,心裡又蕩漾了一下,遂微笑著說道: 「這兒確實忙得很,所以也分不開身了。承蒙你媽記念著我,那麼我星期日來吧!」 「今天星期三,還有四天,那麼你準定星期日來,我們等著你。」 這句等著你的話,陳思明聽了,有些甜蜜的感覺,於是連聲地答應,便把電話掛斷了。這兒露茜匆匆地回家,把自己打電話去的事情向母親告訴。郎太太很高興地說道: 「那麼星期日我們應該預備一些菜才是,不知他什麼時候來?」 「這倒沒有問他……不過,他若上午來,就請他吃午飯。假使下午來,就請他吃夜飯,所以菜只預備一些好了。」 母女商量已定,靜靜地等候著星期日到來。這天郎太太還起個早,露茜親自去買菜,並且還燒了一鍋子飯,他們是預備靠陳思明的福氣,大家吃一頓飯。但事情出乎意料,星期日那天陳思明並沒有到來,卻叫郎太太母女倆白白地忙碌一陣子。露茜心頭當然有些失望。這晚睡在床上,由不得時常嘆氣。郎太太似乎也知道女兒有些悶悶不樂,遂搭訕著說道: 「照說,陳先生是個有信用的人,他說一定來,是絕不會不來的。我想他臨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了,所以不能分身來了。」 露茜沒有作答,應了一聲,卻管自地又想了一會兒心事。陳先生這麼熱心地救助了我們,放放心心地把他家都交給我們了。箱子又不上鎖,日用品又不整理著藏起來,他簡直完全是出讓給我們一樣了。我以為他對我一定有些愛素作用,我當初怕他天天會回家要來纏繞我呢,誰知道我打電話去請他,他結果還是沒有來。從這一點看起來,他根本不是為了愛我而所以幫助我的。我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偉大的人!露茜在這麼思想之下,她芳心裡對這位陳先生倒益發感覺敬愛起來了。 第二天,陳思明仍舊沒有來。到了晚上,郎太太帶了露清拎了一籃子五香豆到大世界門口去販賣。因為夏天晚上,七八點鐘,天色還明亮,且氣候也涼快一些,所以他們一老一小,譬如到外面納涼,藉此做些小生意,也是好的。露茜在家裡卻洗著母親和弟弟換下來的衣服,一個人正在靜悄悄的時候,誰知道一陣子皮鞋腳步聲響上樓來。露茜回頭望去,不由哎了一聲,連忙問道: 「大哥,你昨天為什麼不來?不是給我們上當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昨天醫院裡太忙了,所以分不開身哩!你媽和弟弟呢?他們上哪兒去了?」 原來上樓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陳思明。他手裡拿了一隻麵包、一罐子牛肉,一面在桌子上放下,一面含笑回答。露茜連忙倒了一杯冷水給他喝,又在面盆內擰了一把手巾給他揩汗。聽他問起了母親和弟弟,這就兩頰一紅,顯出很難為情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不瞞大哥說,他們趁現在沒有事,到外面做小生意去了。我們自己燒的五香豆,一分錢一包,賣給人家,一籃五香豆,也好賺六七角錢哩!」 「哦!這年頭不是這樣的刻苦耐勞地動腦筋,怎麼能活得下去?所以我認為你們這辦法很好。」 「唉!有什麼好辦法呢?這是敵人害我們的,否則,何至於到賣五香豆度活的日子?」 露茜似乎有些感到惶恐似的,嘆了一口氣,低低回答。陳思明卻不以為然的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 「賣五香豆過日子也算不得什麼低賤呀!只要不偷不搶,自食其力,這是最神聖的工作。」 陳思明一面說著話,一面由不得向她瞧望了一會兒。覺得露茜這位姑娘,真是生得太美了,白裡透紅的兩頰,總是浮現了青春的紅暈。因為身上穿了清潔的衣服,這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固然大不相同,好像判若兩人。就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也沒有像今天這麼令人可愛呢!俗語說,三分人品,七分打扮。像郎小姐還不過穿件乾淨衣服,已經是那麼美麗了,假使給她再一打扮的話,那真可以壓倒世界上的美人哩!思明似醉似痴地向她呆望著。露茜覺得有些難為情,她手裡搓洗著衣服,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赧赧然地說道: 「大哥,你那兩塊白府綢的料子,我已給你派用場了,真……有些不好意思的。」 「那沒有關係,我藏著原也沒有用呢!哦!這兩斗米恐怕吃完了吧!我想放出一些錢來,你們再買兩斗藏著,這戰事一時之間不會結束,上海成了孤島之後,物價恐怕會狂漲的,所以糧食倒要備足一些。」 陳思明搖搖頭回答,表示叫她不用客氣的意思,他一面在袋內取出十元錢來,放在桌子上,是給他們買米用的。露茜呀了一聲,她粉臉益發嬌紅起來,連忙說道: 「大哥,你……這個恩典,我……們實在不好意思再接受了,況且這兩斗米還沒吃完,至少還有一斗哩!」 「什麼?你們三個人已經吃了一個多月的日子,兩斗米還沒有吃完嗎?」 「我們燒粥吃的……」 「不管燒粥吃的,也沒有這麼節省的,你們恐怕有時候買大餅吃的吧?」 「沒有……」 郎露茜非常受窘,低低地說了沒有兩個字。她以下的話卻說不出來,低垂了粉臉,顯然是非常難為情。陳思明於此可見他們平日的做人家,一時倒頗覺不忍,遂低低說道: 「我說你們一日三餐總要吃得飽,老的餓不起,小的不吃飽不會長大起來。你太節省了,挨餓的還是你自己。所以我說窮人別的花費不起,青菜淡飯總得吃飽才好。二妹,我們既然已認作了兄妹,那麼你也別鬧客氣。我做大哥的,有一份力量,總要盡一份幫助之力。所以這十元錢,你只管收下去買米吧!還有房錢方面,我剛才在樓下已碰見過王太太,也付給她了,你們可以不必再付了。我怕你多付,所以順便關照你一聲。」 郎露茜聽到這裡,她呆呆地愕住了,也沒有說什麼話,兩行熱淚卻從眼角旁滾滾地落下來了。陳思明瞧此情形,起初倒是愕然。但仔細一想,方知道她是感激自己的意思,遂微笑著說道: 「二妹,別傻了,大熱的天氣,不要難受吧!」 「大哥,我們住了你的房子,你還要給我們付房錢。我們吃完了你的米,你再拿錢出來給我們買米。這種大恩大德,叫我們受了,何以為報呢?」 郎露茜拭著眼淚,方才低低地說。她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思明,淚水依然撲簌簌地流到粉頰上來。陳思明搖搖頭,一本正經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無論什麼事情,我認為總是一個緣。雖然在紅十字會裡無家可歸的難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但為什麼我獨獨同情你們呢?這就是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但我幫助你們,並不希望有所報答,對於這一點,你是不用耿耿於懷的……」 「在你施恩於人當然是不望報答,不過我們受恩於人,又豈可以得而忘呢?所以……大哥的恩典,我們這一生再也忘不了。」 陳思明聽她這樣說,倒不免微微地一笑,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卻沒有回答什麼。郎露茜洗好了衣服,她並不拿到樓下去用清水洗濯,思明問道: 「為什麼不用清水洗濯呢?」 「你一個人坐著不冷清嗎?」 「沒有關係,我坐一會兒就走的。」 郎露茜聽他這樣說,一時便也拿了木桶走到樓下自來水龍頭旁去了。等露茜洗清衣服上來,把衣服晾在竹竿子上。陳思明又低低問道: 「你媽和弟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有時候十點鐘,有時候十一點鐘,並不一定的。」 「這學期別說了,我以為下學期,你應該送弟弟上學校里去讀書才好。因為小孩子天天閒著,也很不好。」 「哦!下學期我當然得想法子讓弟弟上學校去讀書。」 郎露茜覺得他所談的,無不都是關懷我們一家人前途的問題,一時更加地敬愛。雖然想對他說些溫情體己的話,但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兩人默坐了一會兒,陳思明見手錶已九點半了,於是站起身子,向露茜告別,預備要走。露茜回頭見桌子上的鈔票和麵包等物,遂又叫住了思明,說大哥你把這麵包忘拿了。還有這些錢,也請大哥帶回去吧!思明道: 「麵包和牛肉是我買來給你們吃的,這十元錢準定你們買米吧!二妹,你既然叫我大哥,那就別客氣,我走了。」 陳思明說著話,身子已走到樓下去了。露茜一直送他走到大門口,方才感激涕零地回到樓上來。十點半的時候,母親和弟弟歡歡喜喜地回家,原來他們一籃子五香豆都已賣完了。露茜當下也把陳先生已經來過,不但代付了房金,而且還拿出十元錢來給我們買米,及送我們麵包牛肉等話,向母親告訴了一遍。郎太太聽了,真是感無可感,也只有讚不絕口地稱頌著他。不過心中很懊悔自己沒有遇到陳先生,否則,一定要打聽他的身世,但只好等著下次再有機會的時候而已。可是陳思明這次來後,足足又有半個月沒有到來。露茜因為這幾天戰事十分不好,所以未免有些擔憂。不料這天下午,郎太太母女沒有想到陳思明會來,他卻偏偏急匆匆地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