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三回

馮玉奇 《征·歸·恨》
張之江這傢伙雖然已經是個四十朝外的男子了,但色眯眯的還是十分性好漁色,他見露茜窮途落魄,遂故意顯出熱心關懷的樣子,慷慨解囊地剪了衣料,引誘露茜出外,把露茜哄騙到小旅館內去洗浴換衣服。郎露茜原是個極其精細的姑娘,她對於張之江本來就存了一份戒心,因為她覺得張之江的行動和言語,沒有像陳思明那麼誠實真摯,所以對於之江的互助,原也不大願意接受。無奈露茜偏偏又是個好潔的姑娘,在這盛夏的季節竟然半個多月沒有洗浴換衣,這全身是多麼腌臢不舒服呢!所以之江利用這一點,露茜終於是上了他的圈套。 當時郎露茜見之江好像是只瘋狂了狗般的,竟向自己直撲過來,她心中自然又急又怕,灰白了臉色,連忙把身子一閃,她很靈活地躲避了過去。張之江撲了一個空,身子幾乎跌了一跤,遂回過身來,望著露茜有些氣喘喘的樣子,說道: 「郎小姐,我……我……這樣痴心地愛你,你……你……難道不答應我嗎?」 郎露茜認為在這種畜生面前,是無理可喻的,所以她也並不作答,就翻身奪門而走。張之江如何肯放過她?遂搶步拉住了她,欲摟住她腰,強行非禮。郎露茜在這個時候,氣得柳眉倒豎,粉臉鐵青,一時也不知打哪來的一股子勇氣,伸手在他頰上啪地一記耳光。張之江冷不防挨打,心頭一驚,把摟住她腰肢的手鬆了下來。露茜趁此機會,一個翻身,便向小旅館門外飛也似的奔出去了。 是因為心慌意亂的緣故,可憐露茜在小旅館門口還絆了一跌,不過她此刻已忘記了跌痛,很快地爬起身子,又三腳兩步奔回難民收容所來了。郎太太見女兒回來,她因為沒有知道女兒在外面是受過這樣的委屈,所以笑嘻嘻地說道: 「露茜,你量了衣服尺寸回來了嗎?不知這衣服幾時可以拿取呢?張先生真是個好人,我們真不知如何地感謝人家才好呢。」 「哦!好人!真是太好了!」 露茜在蓆子上坐下了,繃住了粉臉,似乎怒氣沖沖地回答。露清望著姊姊的臉色有些異樣,這就搖撼了她一下肩胛,問道: 「姊姊,你怎麼啦?為什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難道被人家欺侮過了嗎?」 露茜想不到竟被年幼的弟弟一語道破了自己心中的不如意,這就心頭感覺一陣子悲酸,眼淚便滾滾地落下來了。郎太太被女兒一哭,心中也奇怪起來,遂急急地問道: 「露茜,你……你……到底為了什麼緣故呢?快些告訴我聽呀!」 「媽,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話真是太不錯了。」 郎太太聽女兒嗚嗚咽咽地從哭泣聲中說出了這兩句話,顯然是話里有骨子,一時皺了稀疏的眉毛,又急急地問道: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張……先生……欺侮你了嗎?」 「……」 露茜點點頭,卻並沒作答。 「哎呀!他……怎麼欺侮你呢?」 郎太太不免急起來,哎呀了一聲問她。露茜因為怕這事情傳揚開來,自己一個女孩家,又很難為情,遂附了郎太太耳朵,低低地告訴了一陣。郎太太聽了,氣得呆呆地半聲說不出來。良久之後,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想不到張先生待我們好,完全是有不良存心的目的,他已活到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如此不老實,這世界上好人真是太少了!」 「姊姊,你不要傷心,張先生既然不是個好人,我們以後不要理睬他好了。他送東西給我們吃,我們也不要他好了。」 露茜聽弟弟一知半解地勸告自己,遂也收束了眼淚。母女兩人,覺得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真正肯幫助人家的人能有幾個呢?所以郎太太倒又想起了陳思明先生,說陳先生和我們素不相識,他竟然送我們蓆子和線毯,並又介紹我們到難民收容所來安身,這種熱心仗義的人,才可算是真正的好人!露茜因為自己是個女孩家,所以不便發表什麼意思,默默地只管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我和張之江既然發生了破裂,那麼他當然是要懷恨在心,說不定對我們還有不利的行動。所以最好辦法,我們就是要離開這兒。不過茫茫大地,又到何處去安身好呢?一時愁眉不展,長吁短嘆,想到往後的日子,真不知如何地過活。痛定思痛,忍不住又暗暗地流下眼淚來。 天色慢慢黑下來,已經是七點鐘光景了。郎太太母女三人正在吃著大餅、油條當作晚飯,忽然見張之江一本正經地走了過來,用了驕慢的態度,說道: 「郎太太,你們這兒的地位已經另有別的難民來居住了,請你們馬上就遷移到別的地方去吧!」 郎露茜一聽他這樣說,明知他是公報私仇,故意來為難我們,一時心頭更加憤激萬分,站起身子,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請問這兒是否是難民收容所?我們母子三人是否也是難民?另有別的難民,我不明白他們是特別難民不成?他們來了,我們就得讓他們,這究竟是什麼公理?你倒說給我們聽聽。」 張之江被露茜這樣的一責問,一時倒也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暗想:這個小賤人的口才倒也厲害,我非給她一個下馬威不可。這就瞪著眼睛,喝道: 「這兒沒什麼公理可說的!據我調查結果,你們並非是真正的難民,原是馬路上的叫花子而已,而且你們行動不很正常,這兒收容所內,自從你們進門之後,時常有東西失竊,看來一定是你們偷取的。所以我們這裡是絕不能收留你這三個害群之馬,再不許囉里囉唆,還是識相一些,快給我早些滾吧!」 「放你臭屁!你這無恥的奴才!你自己是個下流東西!你還敢來侮辱我們的名聲嗎?」 郎露茜的憤怒,已經超過了一切的悲哀和傷心,她咬緊銀齒,明眸中好像要冒出火星來的神氣,氣呼呼地回罵著說。張之江聽了,當然惱羞成怒,他伸手把露茜狠命地一推。露茜的身子,本來瑟瑟地發抖,所以被他一推,這就站腳不住,身子向後跌了下去。但張之江還心有未甘的樣子,預備趕上去用腳踢她。早被郎太太攔上去阻住了他,又急又氣又哀求似的說道: 「張先生,你……你……不能倚勢欺凌我們呀!你……怎麼能動手打人呢?我們已經被敵人毀了家庭,你叫我們走到什麼地方去呀?你……做人要公正一些,你……打我們可憐這一老一小的弱者,你……也沒有什麼威風呀!」 「你這老娼婦!我打了你便怎麼樣?」 張之江這時候還講什麼人道正義,他扯破了麵皮,大發獸性,一面暴跳如雷地罵,一面伸手在郎太太頰上啪啪兩記耳光。郎露茜覺得這世界太暗無天日了,無怪日本人要打中國來,因為中國人實在太沒有知識了。她猛可跳起身子,迎了上去,嬌喝道: 「你這無恥王八!你利用職權來欺壓我們難民嗎?我們大家到警局裡去評個道理!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什麼警局不警局?你們給我滾出去!你這小賤人!莫非還要來嘗嘗老子拳頭的滋味嗎?」 張之江一面說,一面惡狠狠地把衣袖一卷,預備動手要打她的樣子。郎太太活了這麼年紀,還挨了兩記耳光,心中灰痛了極點,明知自己勢孤力單,和這豺狼成性的畜生爭吵,絕無公理可說,並且又恐怕露茜被他侮辱,吃了眼前虧,也是很犯不著。這就把露茜拉過一旁,流淚說道: 「露茜,這兒沒有真理,我們不必同他說話。既然他叫我們走,我們就走好了。張先生,不過今天已經深夜了,能不能再給我們住一夜?明天一清早就離開這兒好不好?」 「不能,不能,一小時一刻鐘都不能挨下去,馬上給我滾!」 「媽,我們走!」 露茜覺得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在這兒給他侮辱下去,於是把地上蓆子一卷,挾了那條線毯,向外就走。露清在旁邊,起初是唬得嗚咽哭泣,此刻他膽子也大了,一手拉了母親,一面跟了姊姊向外面走,口裡恨恨地罵道: 「這個黑心人!將來沒有好結果的!」 「他媽的!你這小雜種!你開口罵人!」 張之江還兇巴巴地追上去,似乎恨不得還要把他們吞吃下去的樣子。郎露茜只裝沒有聽見,他們母女三人匆匆奔出了難民收容所的大門。只見天空是黑漆漆的,遠處隱隱約約還響著槍炮之聲,滿街都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一群,鳩形鵠面,真是淒涼滿目。露茜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又大顆地滾落下來。郎太太哽咽著聲音,邊泣邊說道: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好呢?」 「媽,陳先生是好人,我們還是找陳先生去,要求他來救救我們吧!」 露清抬了滿頰是淚的小臉,望著母親低低地說。郎太太覺得兒子這話倒也不錯,我們在這環境之下除了陳先生之外,還有誰來同情我們可憐我們呢?於是收束了淚痕,說道: 「露茜,你弟弟的意思也不錯,我們還是找陳先生去吧!但不知道鄭家木橋的鐵門有沒有開著呢?」 「媽,你別聽弟弟的孩子話,這年頭,大家都是自顧不暇,陳先生不是已經幫助過我們了嗎?若再去麻煩人家,我覺得太不好意思。也許人家也沒有力量,這不是反使人家感到為難嗎?」 露茜心中卻不以為然地回答,她心裡也有一層考慮,因為自己是個姑娘,陳先生是個男子,這自然要避一些嫌疑的。郎太太聽了急得愁眉苦臉的樣子,雙淚交流,說道: 「那麼我們到何處去安身好呢?出了這難民收容所,我們是真的要流浪街頭做乞丐了!唉!我……們為什麼要逃出來呢?倒不如死了乾淨嗎?」 「但是這個環境之下,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人到了死不能生不得的境遇之下,這……真是太痛苦了!」 露茜聽了母親慘痛的話,她的心裡也未始不想到了「死」,因為這樣活著,人生又有什麼意思呢?但是想到怎麼樣的死法,覺得也很困難,因此她也連聲嘆息地回答。可憐他們母子三人從戰區逃出來的時候,大家都想到這認為安全樂土的租界來找生路。誰知逃出性命之後,卻又會想到了死的可愛,這是多麼悲痛傷心的一回事情啊!讀者諸君,瞧了這情形,倒不要以為這是作者故意寫成這麼慘盡慘絕的結構。假使閉眼回憶著這一年前滬戰後光身逃入租界來的難胞,真不知有千千萬萬的人都像郎露茜母女三人一樣的生生死死兩為難哩! 他們母女三人一路流淚,一路來到鐵門旁邊。只見鐵門是關得緊緊的,並沒有開著。露茜只好把蓆子就在人行道上攤開來,向郎太太說道: 「媽,今夜我們就在露天過一夜吧!到了明天,我想法子去找史大姊,她在醫院裡雖然不幹了,我可以到她家中去找的。事到如此,不去麻煩她,還有什麼第二個辦法呢?」 「好的!那麼你明天就找她吧!她是你的好朋友,我相信史小姐,她一定會幫我們忙的。」 郎太太聽露茜這樣安慰著說,心裡果然寬慰了不少,一面拉了露清一同在蓆子上坐下,一面點點頭,輕聲地回答。接著望了女兒一眼,亦慫恿地說道: 「露茜你也坐著休息吧!唉!我真想不到張先生會翻臉得那麼快!他果然是為了存心不良才待我們好的,這真是叫人心痛哩!」 「這種奴才!照理我可以到警局去告他的。說他利用職權,欺壓難民,他是有罪名的。」 露茜在地上坐下之後,豎了柳眉,氣憤地說。郎太太嘆了一聲,搖搖頭,說了兩聲算了算了道: 「這年頭兵荒馬亂,大炮炸彈還在頭頂上亂飛呢!誰知道誰的性命能活到幾時,何必向他計較?他自己作惡,自己罪過。我們不理睬他最好,他將來自己也會得到報應的。」 「可是現在時代不同,潮流變了,好人沒有好日子過,作惡的人卻能夠享受人間的奢華和幸福呢!真是太以氣人,老天沒有眼睛哩!」 「也許我們前生作過什麼孽,所以今生才吃這樣的苦楚呢!」 郎太太很迷信地自怨自恨地說,她是只會撲簌簌地流著眼淚。露茜沒有回答什麼,抬了頭,默默地望著天空,呆然地出神。這時露清已躺倒在地上,他閉了小眼睛,似乎已有睡意。但夜風陣陣地吹著,郎太太恐怕他受寒,遂拿線毯給他輕輕地蓋上。她自己也有些倦了,坐不住地倒下身子,向露茜說道: 「睡吧,明天一早可以去找史小姐。」 「媽,你睡好了,我睡不著,還是讓我坐一會兒的好。」 人行道上來來去去的行人不絕,這叫郎露茜一個女兒家如何能安安心心地睡覺呢?況且還有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時常溜來溜去地向她張望,所以使她更不能躺著了,她叫了一聲媽,低低地回答。郎太太上了年紀的人,支撐不住,便也管自地睡下了。露茜給他們線毯蓋好,手托香腮,低了頭,只管想著心事。我明天去找史忠花,她雖住的是個亭子間,好在她只有一個人,我若懇求她一同在她家裡暫時耽擱一下,大概她是不會拒絕我的。不過我們雖有了安身之所後,吃飯問題,也是相當重要。在這戰爭開始的時候,還有什麼生意可做呢?假使沒有工作做,也很難活命的。想到這裡,她腦海中又浮現著一個俊美的少年來。這少年是誰?不用說,當然是諸葛雄了。諸葛雄和自己雖是初交,不過他非常地愛我,他曾經向我要求,一同奔到外碼頭去,追求光明。因為他的爸爸,給他定了一門親事,他卻完全不贊成。只可惜當初我為了這老老小小的家庭,竟沒有答應他,使他感到十分失望。不過他仍舊熱心地關懷著我的家庭,在八一三之前,他勸我快快遷居到租界來。但為了經濟能力不夠,我又辜負了他一番好意。假使我能夠在忠花那兒安身之後,我想去找諸葛先生,請他幫助我找一個職業,不知他有這個能力嗎?假使他能力夠得到,我想他一定會幫助我解決我的困難。露茜一個人只管呆呆地思忖,忽然轟隆隆的一個炮聲,響過行雲。接著迫擊炮,機關槍噼噼啪啪,好像百子爆竹似的狂響起來。這不但露茜大吃一驚,就是熟睡著的郎太太母子倆也會震驚得坐起身子來。露清莫名其妙地揉著小眼睛,已是哭了。這時馬路上的行人,無不心慌意亂,有的奔逃,有的躲避,鐵鐵嗒嗒的腳步聲音,不絕於耳!接著天空中飛機也出現了,軋軋的聲音,配合著隆隆的炸彈聲,真使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慄。露茜知道又是一場激烈戰的開始了,抬頭見黑漆漆的天空早又燒成血一般的通紅了。 自從炮聲、炸彈聲、飛機聲、機關槍聲狂響之後,馬路上除了無家可歸的這一群難民之外,許多路人都紛紛地逃避回家去了。這時四周的空氣是包含了緊張而恐怖的成分,郎太太抱著露清的身子,裹著線毯,全身瑟瑟地發抖。露清把臉藏在母親的懷內,嚇得幾乎要哭出來了。露茜望著這燒紅了的天空,聽著這噼啪轟隆的炸聲炮響,不免有些痴痴然的出神。 大約有了兩小時之後,槍炮之聲,始告平息。不過在夜風之中,斷斷續續的偶然還有幾聲放槍的聲響,在這深夜的空氣中流動,似乎更令人感到了淒涼的意味。露茜望了母親一眼,低低地說道: 「媽,沒有什麼了,你和弟弟只管睡吧!」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郎太太打了一個哈欠,低低地問著說。露茜還沒有回答,就聽外灘大時鳴鐘噹噹地敲了兩下,顯然已經是子夜兩點了。郎太太接著說道: 「已經這麼晚了嗎?露茜,你也閉一會兒眼養養神吧!」 露茜見街上行人已少得多了,遂應了一聲哦,她也倒下身子躺下了。但是老天也太不同情這一班可憐的難民了,在三點鐘的時候,天空中忽然會唰唰地落起雨來。於是寂靜的空氣,又起了一陣騷動。露天裡睡著的難民,大家都是從睡夢中驚醒,躲避到屋檐下去了。郎太太母女三人也不得不把蓆子捲起,坐到人家店門口的石階沿上來。這時夜風很大,雨點兒很猛,打在身上,頗覺有些寒意。郎太太嘆道: 「我們已經苦到這般地步,老天還要收拾我們呢!窮人的命也實在太苦的了!」 露茜回答不出什麼來,她的眼淚,也和雨點兒一般滾滾地沾滿了粉臉上了。唰唰的雨點兒直落到第二天東方發白,方才細小了一些,露茜母女三人可說是一夜沒有合眼,次早精神十分萎頓。露清又嚷著肚子餓,郎太太在袋內摸出一角錢來,叫露茜去買大餅來吃。這時露茜心中的希望,是鐵門能夠早些開,那麼她可以到租界裡去找史忠花了。可是失意之人,偏偏逢到都是失意,直到下午三時敲過,還不見開鐵門。據說戰事太緊了,所以今天鐵門也許是不開的了。露茜聽了這消息,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們還要受一夜苦呢!」 「姊姊,姊姊,你瞧,那邊人擁滿了,不是在開鐵門了嗎?」 露茜聽弟弟這麼告訴,遂回頭去望,見果然鐵門邊擁滿了人。於是急急說聲媽我去了,她也不等郎太太回答,身子就向鐵門邊奔過去了。郎太太眼瞧著露茜身子消失了,她暗暗地祈禱著說:但願給她找到了史小姐,給我們住到她家裡去。那麼比住在馬路上總可以少吃一些苦哩! 露茜走後一小時,郎太太忽然發現張之江從前面走過來。因為不願再見這個黑良心的奴才,所以把臉別了過去,故作沒有看見的樣子。不料張之江卻在郎太太旁邊站住了,諷刺地說道: 「原來你們在這兒住著嗎?哦!這兒地方大,比較舒服一些吧!」 郎太太雖然非常憤怒,但卻是並不理睬他。張之江笑了一笑,卻又故作討好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郎太太,我見你們住在露天裡,究竟不是一個辦法,我瞧你也不是吃得慣苦的人,所以總要動動腦筋才好啊!」 「……」 郎太太別轉了臉,仍舊不理他。張之江這就覺得很沒趣味,遂待了一會兒,方又說道: 「郎太太,我老實跟你說吧!這並非是我心腸狠,實在是你女兒太不中抬舉,假使你承認我是你女婿,那我不但可以另租房屋給你們居住,而且還可以負擔你們娘三人的生活費用呢!郎太太,你的意思怎麼樣?倘若認為贊成的話,我看你還是向你女兒勸告勸告吧!」 郎太太聽他用這些話來引誘自己,遂冷笑了一聲,本欲開口向他責罵,但仔細一想,我犯不著跟他吵鬧,多費什麼精神呢!郎太太上了年紀的人,涵養功夫到底很深,她只向他淡然逗了一瞥鄙視的目光,依然默不作答。張之江在這麼情形之下,真是有火發不出來。明知她是討厭自己的意思,但人家始終不開口,叫我要想罵也罵不下去呀!因此暗暗地懷恨在心,冷笑了一聲,罵聲不知好歹的老娼婦,他便恨恨地走開了。 露清向他背影啐了一口,也狠狠地罵了一聲:「王八蛋!死不要臉!還來問什麼臭口呢!」郎太太恐怕張之江聽見,又要多生是非,遂捫住了兒子的嘴,叫他不要罵出來。 天色又慢慢地昏暗下來,但露茜卻還沒有回來。郎太太心中十分著急,因為此刻鐵門還沒有關,假使關上了之後露茜就不能過來了。正在萬分掛念的時候,只見露茜從密密的細雨縫裡走來了。她一雙鞋子已經是稀濕了,衣服也潮得很厲害。郎太太急忙問道: 「露茜,怎麼去了大半天?史小姐找到了沒有?」 「沒有……她……搬家了!」 露茜似乎走得非常倦怠,在石階沿上坐下,一面有氣無力地告訴,一面又流下淚來。郎太太的心頭刺上了一支失望的利箭,她只覺一陣子慘痛,神情木然的也流淚不已。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問道: 「你難道沒有問二房東,史小姐為什麼要搬家?她……她又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二房東說,史小姐把房子退租了,她把一切家具變賣了,好像是離開上海到外埠去似的。唉!奇怪得很!忠花難道是回鄉下去了嗎?」 露茜說到後面,嘆了一口氣,又低低地猜測著說。郎太太心頭是空洞洞的好像是失落了一件什麼一樣的難過,茫然地說道: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想嗎?」 「姊姊,剛才這姓張的奴才又來過了。」 露茜聽母親這樣問,一時垂首默不作答。露清想到了什麼似的,卻對姊姊悄悄地告訴。露茜抬頭奇怪地問道: 「是張之江嗎?他又做什麼來呀?」 「別提了,你聽了之後,也是徒然生氣而已。」 「可是我卻要聽聽,他這該死的東西難道還要來捉弄我們嗎?」 郎太太恐怕女兒生氣,所以打岔地回答。今聽女兒一定要問仔細,遂把之江自言自語的話,向露茜告訴了一遍。露茜聽了,果然怒目切齒,恨聲不絕地罵聲這狗王八蛋真是在做夢哩!不料正在這時,有兩個小流氓般的男子,笑嘻嘻地走上來,向露茜搭訕著說道: 「阿姐,你一個人坐在這兒為什麼傷心呀?哦!是不是沒有安身之所呀?不要難過,跟我回家去好不好?」 「你們這班無恥之徒,敢調戲我的女兒嗎?」 郎太太見這兩個小流氓,一面說話,一面竟然動手動腳地向露茜胡調起來,這就上前去,攔住了他們,怒氣沖沖地責罵。不料這兩個小流氓,卻動手打了郎太太一個巴掌,惡狠狠地說道: 「你這個老娼婦!滾開一點兒,這是什麼人的地界?你眼睛睜開,他媽的!趕來開口罵小爺嗎?」 郎露茜一見情形不對,她急得沒有辦法,就大聲地喊起救命來了。經露茜一喊救命,這就見前面奔來一個男子,連問什麼事情,露茜抬頭向那男子一看,不由驚喜欲狂,這就仿佛見到了什麼似的,拉住了他手臂,急急地問道: 「陳先生,陳先生,這……兩個流氓欺侮我們,他還打了我媽的耳光哩!」 「啊!原來是郎小姐嗎?」 原來這個男子不是別人,就是紅十字會裡的護士長陳思明呢!當下把露茜拉過一旁,瞪著雙目,向那兩個小流氓喝道: 「你們是什麼東西?膽敢在這兒欺侮良家婦女嗎?」 「他媽的!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來管我們小爺的閒事嗎?你不打聽打聽,小浦東可不是好惹的吧!識相點兒快滾,不識相叫你今天擺平了,看小爺的顏色。」 兩個小流氓一面說,一面把衣袖一卷,惡狠狠地似乎動手要打思明的樣子。陳思明笑了一笑,望了他們一眼,說道: 「怎麼?你們預備動手打我嗎?」 「你這小子不知厲害,今天非打你服帖不可!他媽的!」 「你們一共多少人打我?」 陳思明卻並無一些畏懼的顏色,還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們笑嘻嘻地問。小浦東圓睜了那雙三角眼,把旁邊的同伴一推,說道: 「小山東,你走開,他這小子譏笑我們兩個人打他呢!好漢打架,一個對一個,沒有關係,我非和你較量較量。」 「我不是譏笑你們兩個人打我一個,我是說你們兩個人打我恐怕不夠氣力,至少再去喊十個人來才對。」 「放你媽的臭屁!你敢說這種大話嗎?小浦東,來!我們一齊動手。」 那個小山東聽思明這樣撒野的話,不由氣得暴跳如雷,遂揮拳向思明就打。陳思明原來學過拳術,所以不慌不忙,一個招架,就此一腳,早把小山東踢倒在地。一面接住了小浦東打過來的拳頭,隨手一拆,小浦東的手臂早已翻到背後,身子撲地跪倒在地上。思明把手一放,說聲去吧,小浦東竟衝倒在泥水地上了。陳思明哈哈大笑,說道: 「我不為難你們,你們知道厲害,快快走開。要不然,我下了辣手,你們這兩根小骨頭,恐怕還禁不起我三拳頭哩!」 小山東、小浦東見思明果然厲害,覺得好漢不吃眼前虧,遂爬起身子,一溜煙地逃之夭夭了。郎太太和露茜姊弟兩人站在旁邊,見他們動手,本來是非常害怕,因為陳思明文質彬彬,外形看來,真是個白面書生,以為他和流氓打架,怎麼有這個力量?誰知道事情出乎意料,兩個流氓竟然被他打得逃跑了。郎太太破涕為笑,向陳先生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一面又問道: 「陳先生,你今天怎麼也會在南市走路呀?」 「郎太太,我是特地到難民收容所來望你們的呀!因為我不放心,所以抽空來望望你們到底有沒有住在收容所里。誰知張先生回答我,說你們因為吃不起苦,所以找親戚家裡去了……」 「陳先生,張先生說謊,我們是被他趕出來的。」 郎太太不等思明往下說,就急急地告訴。陳思明一聽這話,皺了眉頭,顯出驚異的表情,咦了一聲,問道: 「奇怪,他為什麼要趕你們出來呀?難道你們做錯了什麼事嗎?」 「沒有,沒有,我們一些也沒有做錯事情。」 「那麼這是為何緣故?」 「因為……因為……張先生存心不良,他是個無恥的狠心人!」 郎太太見女兒低了粉頰,似乎怕難為情的樣子,遂也不敢直接地告訴,支支吾吾地回答。但陳思明聽了,還是莫名其妙,因急問詳細的緣故,郎太太沒有辦法,方才把張之江調戲露茜不遂,所以惱羞成怒,把我們藉故趕出來的話,向思明訴說了一遍。陳思明方才恍然大悟,但他不聽猶可,既然知道了底細,不由勃然大怒,遂怒氣沖沖地說道: 「這人面獸性的張之江,真是太可惡了!我還把他當作好朋友看待哩!郎太太,你跟我去,我非教訓他一頓不可。」 陳思明一面說,一面回身要走。露茜靜默了好一會兒,此刻就不得不抬起頭來,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紅了臉,低低地說道: 「陳先生,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種沒有人格的人,我們又何必去跟他理論呢?謝謝你這麼熱心,我們真感激你。剛才要沒有你來解圍,我們不知道又要怎麼受流氓的虧哩!」 「唉!我真想不到張之江竟有這種卑鄙下流的行為,我會跟他交了朋友,那我不是瞎了眼嗎?」 陳思明被露茜拉了手,方才將憤怒慢慢息下來,但他嘆了一口氣,還表示無限感慨的神氣,接著又向露茜問道: 「那麼你們昨夜在什麼地方睡的呢?」 「還有什麼地方?不就是這兒馬路上嗎?」 郎太太插嘴回答,她又不免老淚縱橫了。陳思明搓搓手,低頭望到他們母女三人的腳,鞋子都浸滿了泥水,實在髒得不像樣子,一時暗想:天又下著雨,今夜他們在馬路上也難以安身呀!因此心中頗為不忍,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又低聲問道: 「我想你們這樣在馬路上過日子,這總不是一個根本的辦法。況且作惡之徒又這麼多,你們老的老,小的小,不是很容易受人家欺侮嗎?我的意思,你們總要找個親戚朋友家來暫時安身一下才好,否則,你們……不是淪為……」 陳思明說到這裡,覺得乞丐兩字不便說出來,遂頓了一頓,望著露茜出神。露茜憔悴的芳容,也添上了一圓圈赧赧然的嬌紅,羞愧地說道: 「我們的親戚,都是自顧不暇,我不是早就跟陳先生告訴了嗎?為了我們,叫人家加重困難,這我們是不願意的。」 「在這患難的時候,你們也太替旁人著想了……郎太太,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我卻不忍眼瞧你們流浪街頭,所以我願意幫你們一些忙,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接受呢?」 郎太太想不到陳先生會自動地向自己問出這些話來,一時驚喜萬分,滿含了笑容,連忙說道: 「陳先生,你說話太客氣了,還問我們願意不願意呢,可憐我們無家可歸,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山窮水盡,走投無路。陳先生肯幫助我們,我們感恩還來不及,如何還有不願意的道理呢?」 「既然願意,那麼我們且走出鐵門外面去,再做道理。回頭鐵門一關,事情就麻煩了!」 陳思明說著話,已向鐵門外走了。郎太太拉了露清,遂和露茜也身不由己地跟著思明走出鐵門外來。大家站在公館馬路上,陳思明方才向郎太太低低地又說道: 「郎太太,我在上海只有一個人,住在八仙橋賢和里十五號的一個亭子間裡,本來我在紅十字會服務,原是早出晚歸的,這幾天會裡太忙,所以我是住宿在那邊。我這間亭子間預備讓給你們母女三人居住,你們說好嗎?」 「那還有什麼不好嗎?陳先生,你真是我們的大恩人……」 郎太太一聽這話,真是喜出望外,一面說,一面已是向他跪下去。陳思明見她在馬路上就跪拜起來,這就窘住了,紅了臉,連忙把她扶起,說道: 「哎!郎太太不要這樣子,被人家看見了,怪不好意思的。那麼八仙橋離此不遠,你們就跟我回家去吧!」 郎太太一路上是謝個不停地向思明只管說著感激的話。但陳思明卻管自地走得很快,離開他們有幾丈路遠,他情願走了一程,再等著他們走近,然後又管自地向前走。露茜知道陳先生這人的脾氣,是很愛避嫌疑的,遂向母親低低地說道: 「媽,陳先生不喜歡人家多說感謝的話,你就別說了。」 「露茜,你又說傻話了,這種好人,世界上能找得出來幾個?我們怎麼能不向他感謝呢?唉!陳先生才是社會上真正熱心幫助人的好人哩!」 郎太太卻不以為然地,還是讚不絕口地感謝著說。露茜於是不再說什麼,急急地跟著思明走到八仙橋賢和里。陳思明在里門口站住了,向郎太太望了一眼,低低地叮囑道: 「郎太太,我們得先商量商量,假使二房東問起來,我們應該說是個什麼關係,比較妥當一些呢?因為上海的二房東很勢利的,他這亭子間原是租給我一個人住的,如今突然給你們住了,他們恐怕會加以干涉的。」 「我們就說親戚關係吧!陳先生,你說好嗎?」 「照我的意思,最好說你是我的媽,郎小姐和這位弟弟算是我的弟妹,二房東知道你們是我的家族,他一定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不過我這意思是魯莽得很的,還請郎太太原諒我才好。」 「哎呀!陳先生,你還說魯莽呢!我覺得太委屈你了。要是我真有你那麼一個……這……才是我的福氣哩!」 郎太太聽他這樣說,真是悲喜交集。原來郎太太本來也有一個大兒子的,只可惜不幸早夭而亡,所以她一面十分感動地回答,一面忍不住流下淚來了。露茜好久不開口說話,此刻也向思明盈盈一笑,低低地說道: 「很好,我們就叫你大哥吧!」 陳思明聽了,也不禁臉紅了一紅,微笑著點頭,匆匆地先走到十五號門口去了。在大門口,思明又站住了,回頭向郎太太說道: 「你們說是浦東那邊過來的好了。」 郎太太點點頭,陳思明遂敲門入內。來開門的奇巧是二房東太太,當下見了思明帶著郎太太母女三人進來,便愕了一愕,表示奇怪的樣子。陳思明很靈敏地先向房東太太介紹說道: 「王太太,這是我媽,這是我妹妹和弟弟,他們剛從浦東逃過來的。媽,這位就是二房東王太太,她是挺和氣慈善的好人!」 郎太太遂向王太太招呼了一聲,一面跟著匆匆到樓上亭子間來。王太太雖然覺得亭子間裡人要嘈雜起來,但既然是陳先生的家族,因此也就無話可來責問了。陳思明請他們坐下之後,便先開了窗戶。這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思明開亮了電燈,伸手去拿熱水瓶,但自己兩三夜沒有回家來睡,瓶內哪裡還有熱水?正欲下樓去泡水,萬不料郎太太又向思明跪了下去。露茜見母親這個樣子,自己也就不得不跟著跪下去。露清自然也學母親、姊姊的舉動,跟著跪倒在地上。這麼一來,真是把思明急得手忙腳亂,一面啊啊地叫著,一面卻是逃到窗口旁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