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二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郎太太母女三人因為出了紅十字會之後,實在無處可以安身,所以急得雙淚直流,不知如何是好。護士長陳先生匆匆地走來,他手裡拿了一封信,一見他們三人淚流滿面的神情,似乎非常難過的樣子,遂低低說道: 「郎小姐,我們紅十字會也是出於不得已而叫你們走的,傷人一天一天地增加,痊癒的人若不出院,那如何住得下去呢?不過我是明白你們的苦衷,你們走後,恐怕是無處可以去安身的。現在我問你們,假使給你們到難民收容所去安頓,不知道你們願意去嗎?」 「陳先生,我們是窮途落魄、無家可歸的一群可憐蟲,只要有安身之處,那已經是夠歡喜了,如何還有不願意的道理呢?」 郎露茜聽他這樣問,遂連忙把手背擦去了眼淚,欣喜地回答。陳先生見她以手拭淚的動作多少包含了一些孩子氣未脫的成分,一時更加感到她的楚楚可憐,遂把手裡那封信交給露茜,說道: 「既然你們願意去住的,我這有封介紹信給你帶去。這收容所在民國路鐵門旁邊,裡面有個辦事員張之江先生,他是我的朋友。你把這封信交給張先生,他一定會收留你們的。」 「陳先生,你這麼熱心仗義,真不知叫我們如何感謝你才好。」 「陳先生菩薩心腸,將來一定會發財,一定有好報應的。」 郎太太聽了露茜的話,也向他感激得流下淚來回答。陳先生微微地一笑,搖搖頭,說道: 「這年頭我倒不想發財過好日子,只希望為國家做些工作罷了。郎太太,你們不必多說感謝的話,還是早些去吧!」 「那麼我們這些蓆子和線毯是應該還給你的。」 郎露茜把蓆子卷攏,又把線毯折好,還給陳先生。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誰知陳先生搖搖手,說道: 「這原是我私人的東西,我可以做主意,送給你們吧!因為這幾天晚上時冷時熱,若沒有毯子蓋一些身體,只怕會受寒的。」 萍水相逢毫不認識的陳先生,他竟會這樣愛護備至地關懷他們,這叫露茜心中由不得也深深地感動起來,因此眼角旁又湧上了淚水,情不自禁地問道: 「陳先生,我們還沒有請教您的大名,您這樣好地對待我們,也讓我們記在心裡,將來可以報答您的恩典。」 「我叫陳思民,郎小姐,這一些人類的互助,也談不到恩典兩個字,我有事情走了,你們快些去吧!」 陳思民說到這裡,他伸手過來,很有和露茜握別的意思。但忽然他把伸出的手,又抬到頭上去抓抓頭髮,紅著兩頰,匆匆地走開去了。郎露茜見他很光明磊落的態度,所以也很敬佩。眼望著他走遠了,方才攙了弟弟,扶了母親,慢慢地踱出紅十字會。郎太太一路上讚美陳先生的熱心,覺得他真是我們的恩人。 由紅十字會到民國路的難民收容所,是要經過法租界的大馬路。民國路是法租界和南市的交界路,所以也都有鐵門的。因為這幾天日本飛機毫無目標地轟炸,南市的居民區也有好幾處被炸毀,所以這交界處的鐵門也關了起來。每天開放,也有一定的時間。當郎太太母女三人走到鄭家木橋鐵門邊的時候,只見鐵門是關得緊緊的,望到鐵門裡沿民國路的人行道上坐著的都是一班無家可歸的難胞。有幾個難胞,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們要想爬過鐵門來。但這些可惡可殺的安南巡捕,卻拿了木棍子,耀武揚威地把他們打了下去,不給他們爬過來。露茜瞧此情形,又焦急又心痛,焦急的是鐵門不知什麼時候開,我們怎麼能走過去?心痛的是這些安南巡捕本身已經做了亡國奴,而我們中國的同胞,還要被亡國奴來欺侮,這無怪國父說中國是已到了次殖民地的地位了。國人若不再努力奮鬥,來達到國際上自由平等的目的,則中國的前途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這次戰爭,實在是中國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露茜這樣想著,她把家破人亡的痛苦暫時忘記了,她希望中國能得到勝利,把日本打敗,趕出在中國的土地上,那麼中國老百姓縱然粉骨碎身,受盡千辛萬苦,也不算這麼冤枉了。郎太太見露茜呆呆地站著,遂憂煎地問道: 「我們不能過去嗎?這鐵門什麼時候才能開呢?」 「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我想總有一個時候會開的,我們等著吧!媽,你吃力嗎?到那邊牆角旁去坐一會兒吧!」 露茜搖搖頭,低低地回答。郎太太也覺得兩腿酸汪汪,因為她是一雙纏繞過的小足,走了這一陣子路,足尖實在夠疼痛了。當下點頭說好,遂也顧不得羞恥,在鐵門邊的牆角旁蹲身坐下。露清拉了姊姊的手,望著鐵門裡要爬到外面來的人,奇怪地問道: 「姊姊,我們要想過去過不去,他們為什麼還要爬過來呢?」 「也許他們的家是住在外面的,說不定他們是去探望朋友親戚,因此被關進到裡面去的,這和我們要到難民收容所去安身,當然是不同的了。」 露茜想了一會兒,才猜測地回答。正在這時,忽然見兩個男子,抬了一個竹籮,匆匆走到鐵門旁來,竹籮裡面都是大餅,大概是什麼慈善人家來救濟這班無衣無食難胞的,因為鐵門關著,這兩個男子就把大餅一五一十地拋了進去。可憐鐵門裡這班難胞,也許有餓了幾天沒吃的,所以大家爭先恐後地搶啊奪啊!有幾十個小孩子,他們為了飢餓而奮鬥,甚至於打起架來。露茜看到了這一幕情景,她非常傷心。但此刻已經上午十一時了,快近午飯的時分,而他們母女三人還沒有一些東西下過肚子,所以見了這焦烘烘香噴噴的大餅,他們腹中也會嘰里咕嚕地吵了起來。郎太太忍不住對露茜說道: 「露茜,我們也是難胞,我們能不能問他去討幾個大餅來吃呢?」 「媽,我們還有些錢呢!我給你去買來吃吧!」 可憐露茜是個多麼高傲脾氣的姑娘,她如何肯忍氣吞聲伸手去問人家討大餅吃呢?因為他們到底是才做流浪的人啊!所以再也老練不出臉皮來,遂皺了眉頭,表示為難的樣子,低低地說。郎太太老年人當然有她的忖頭,因為袋內僅僅剩下的二十五元錢,如今已被無賴騙去了一元錢,只有二十四元了,這些錢真所謂是命根錢一樣,用去一個,就少了一個,能夠可以節省不用的話,那麼還得防防要緊關頭的時候,所以對於露茜主張去買了來吃的話,表示大不贊成。遂望了女兒一眼,嘆了一口氣,低低說道: 「事到如此,你還怕什麼難為情呢?我們到此地步,和乞丐又有什麼分別?你怕惶恐、坍台,那麼我去問他們討吧!」 「媽,你……別去,我去,我會去的!」 露茜聽見母親這樣說,一時沒有了辦法,只好含了眼淚,急急地阻止母親站起身子來。露清也連忙說道: 「姊姊,你也別去,我去吧!」 露清說著話,已很快地奔了上去。他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真也可憐得很,賠了笑臉,伸了手,低低地說道: 「先生,謝謝你,我們也是難民,給我們幾個大餅吃吧!」 「他媽的!你這小鬼!也來冒充難民嗎?」 那個男子見了露清,不但不給,反而伸手,啪的一聲,量了他一個巴掌,還大聲地罵著說。露清到底是個小孩子,因此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郎露茜在這個時候,如何還能忍得住不走過去?遂匆匆奔到他們面前,急急地說道: 「你們不能動手打人呀!我們確實是從閘北炮火中逃出來的難民,他並沒有說謊呀!你瞧,我們的娘還在那邊呢!」 那兩個男子一聽一個姑娘代為辯白,遂向她望了一眼。這裡又是女子生得美麗占一些便宜了,因為露茜生得是個很漂亮的臉蛋,所以那兩個男子就不免色眯眯起來。一個故意吃她豆腐說道: 「你們既然是難民,為什麼不到鐵門外面去呢?」 「我們是從紅十字會裡剛出來的,這裡有封介紹信,我們預備到難民收容所去安身的。」 郎露茜為了要想問他們討幾個大餅,所以不得不從實地向他們告訴,還取了陳先生的介紹信給他們看,是要他們相信自己是難民的意思。他們像煞有介事地看了信,點點頭,兩人互相望了一眼,嘻嘻地一笑,一個說道: 「小王,這個姑娘無家可歸,還是你收留去了做個家主婆吧!模樣挺漂亮的,這種便宜貨樂得享受啊!」 「假使她一個人,我倒是滿意,但還有一老一小要跟了來吃,那我可吃不消呀!小金,還是你把他們收留了吧!機會錯過了可惜的。」 郎露茜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竟把自己大吃豆腐,一時又羞慚,又悲憤,遂恨恨地把信奪了回來,逗給他們一個白眼,說道: 「你們是在救濟難民呢,還是在調戲良家婦女?我覺得你們這種人心肝全無,根本不是人養的畜生!」 「啊!什麼?你這小姑娘已經做了難民,還敢開口罵人嗎?」 「難民就不是人嗎?你們胡說八道地放屁,難道是應該的行為嗎?我看殺你們無非是兩個夥計而已,不要神氣活現,又不是你們出的錢來救濟,不吃你們大餅,難道餓死給你看不成?弟弟,我們走!」 郎露茜忍無可忍,她氣得身發抖,一面恨恨地罵著,一面拉了弟弟的手,回身就走。這兩個男子其中一個,似乎覺悟到自己的行為不好,遂拿了五六個大餅追上來,說道: 「小姑娘,火氣不要太大,我們跟你說著玩玩打什麼緊呢?大餅快拿去吧!你們餓死在路上,倒是我們傷陰騭了!」 露清這時肚子實在餓極了,他見了大餅,早已翻身奔上去拿接。但露茜心頭是滋長了悲哀的滋味,她覺得那男子後面說的話至少是包含了譏諷的成分。雖然她想阻止弟弟不要拿,但弟弟已經接了過來,遂嘆了一口氣,管自地頭也不回走到母親身旁來,憤憤地說道: 「媽,這是什麼世界?這是什麼社會?我們從今以後,就永遠見不到光明的了。」 「媽,這大餅還熱的,你快吃吧!姊姊,你不要難過了,吃了大餅再說吧!」 露清卻不明白姊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奔到母親面前,把大餅分給郎太太吃,一面又拿一個給姊姊,急急地說。然後自己把大餅咬在口裡,正是吃得津津有味。郎太太也不理會露茜的話,低了頭吃大餅。可憐露茜見了母親和弟弟的樣子,她的眼淚滾滾地掉落下來,暗想:這是侮辱換來的大餅,吃在嘴裡是多麼辛酸啊!唉!鬼子害得我這麼苦,我若沒有母親、弟弟的話,我情願死,我情願奔進戰場跟鬼子去拚死! 不知哪裡播送過來一陣唱讚美詩的歌聲,聽到了露茜的耳朵里。抬頭望去,原來對面高大的房子,還是一個教堂。此刻從窗門口送出來的歌聲詞句,正是: 「主死十字架上,因為愛憐你……主要救你,主要救你,主要救你現在……」 「轟轟!軋隆隆!嘭!嘭!」 然而在讚美詩的歌聲中,忽然又摻和大炮聲、飛機聲、炸彈聲,不絕於耳。郎露茜聽了,心中自然非常感觸,覺得同樣的是在上海一隅之地,一面是炮火連天,家破人亡,一面卻還有這麼多信徒們安安閒閒地唱讚美詩。主要救你現在,他在救誰呢?我們在這個環境之下是否要主耶穌來救一下呢?但事實上我們得到誰的救助呢?露茜心中這樣想著,她一切都感覺空虛,她認為只有用自己的血和肉去和敵人拚命,這才是現實的收穫。 正在呆呆地痛思,忽聽有人高喊一聲鐵門開了。於是露茜便驚覺過來,抬頭望去,只見兩個安南巡捕,果然把鐵門拉開了。這時候的秩序就顯得相當混亂,鐵門外奔進去的也有,鐵門裡奔出來的也有。露茜連忙說道: 「媽、弟弟,你們拉著我的身子,不要走散,我們趁這時候快進去吧!回頭鐵門又關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開哩!」 「好!我們走!」 郎太太鼓作了勇氣,站起身子,一手拉了露清,一手拉了露茜,隨著眾人走向鐵門裡去。在走進鐵門之後,方才定心了一些。露茜抬頭見到四明公所的大門開著,兩旁豎著竹竿,中間有橫匾一塊,寫著南市第三難民收容所的字樣。暗想:這年頭,人和鬼就住在一處了。但總比住在露天裡要好得多。於是母女三人走了過去。看門的職員把露茜阻攔住了,問道: 「你們做什麼來?」 「我們找張之江先生,他在哪裡?請您通報一聲好嗎?」 露茜含了微笑,低低地回答。那職員聽了,遂叫他們等一等,他便走進裡面去了。不多一會兒,走出一個年約四十、身穿西裝的男子來。那個職員指指露茜三人,說他們就是找張先生來的。那個張之江見露茜等三人並不認識,正欲問話,露茜開口便說道: 「你這位是張先生嗎?我們是陳思民先生介紹來的,這裡還有陳先生一封信。」 露茜說到這裡,把一封信交到他的面前。張之江聽了陳思民三字,一面接過,一面哦了一聲,把信拆開。看了一遍,忽然眉頭一皺,表示很為難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收容所早已客滿,那可怎麼辦呢?」 郎太太聽了這話,急得雙淚直流,愁眉苦臉地向他苦苦哀求,說他們家已被毀,丈夫也已死去,實在無處安身,請張先生千萬發個慈悲心才好。張之江點點頭,一面向他們招手,說且進裡面來,我給你們想想法子看。郎太太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一面和露茜姊弟跟著張先生走進賬房間。張之江似乎職位很高,他在寫字檯旁大模大樣坐下來,一面把信紙又看了一遍,一面抬頭向露茜望了一眼,問道: 「你們是母女嗎?」 「是的,我們從閘北炮火中受傷逃出來,先在紅十字會裡住過幾天的。」 「你們和陳先生是親戚嗎?」 「不是……」 郎露茜不便說謊,遂搖頭否認著說。張之江笑了一笑,瞟了露茜一眼,說道: 「可是陳先生信上卻寫著舍親呢!」 「陳先生真是好人,他熱心仗義,有俠士風度,實在太令人感激了。我想張先生是陳先生好朋友,一定也有慈悲心腸,會收留我們可憐娘兒三個吧!」 郎太太見女兒聽了張先生的話,兩頰浮現了紅暈,並不作聲,於是連忙用了奉承的口吻,向他央求地回答。張之江點點頭說道: 「你們確實很可憐,我也非常同情你們,況且又有我朋友的介紹信,那我當然想辦法收留你們。根富,前面那間屋子裡還有空地位嗎?你去看看。」 「有一個空地位的,昨天那個姓沈的老頭子剛剛死了搬去的。」 張之江一面回答,一面向正在掃地的茶房間著說。那個根富抬起頭來說,表示不必去看已經知道了的意思。露茜聽這是死人睡過的地位,不由吃了一驚,緊鎖了翠眉,問道: 「不知道那個人是患什麼病死的?」 「是被飛機上開機槍打傷的,沒有關係,不是什麼癆病,不會傳染的。因為血流多了,上了年紀的人受不住,就死了。」 根富茶房似乎懂得露茜的意思,遂向她滔滔地告訴。張之江見露茜顯出哀怨的神情,卻也令人感到嫵媚的風韻,遂安慰她道: 「郎小姐,現在地位實在沒有空,所以只好委屈你們暫時住幾天,等有好的地位空出來,我一定給你調換是了。」 「張先生,你太客氣了,怎麼說『委屈』兩字呢?我們有地方可以安身,已經是很感謝你幫忙的了。」 郎露茜聽張之江這樣一說,心中倒覺不好意思,遂含了微笑,低低地回答。張之江向根富吩咐道: 「你去打掃清潔,四面澆一些藥水消消毒,比較衛生一點兒。郎太太,你們在這兒先坐一會兒吧!」 「張先生,你真好,你要費心了。我們碰見的都是好人,這也是老天可憐我們吧!」 根富答應著,便走出去了。這裡張之江想到了似的,親自給他們倒了兩杯茶,放在桌子上。郎太太拱著雙手,她感動得又撲簌簌地流下眼淚來。張之江很同情地問道: 「你們在租界裡沒有親戚朋友嗎?」 「這個年頭,大家都自顧不暇,假使去找親戚朋友幫忙,也只有遭人家白眼而已,所以我們也不願多此一舉。」 郎露茜低低回答,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顯得很悲痛的樣子。張之江取了一支菸捲燃燒著,想了一會兒,說道: 「但是住在難民收容所,這也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你們以後的生活,將會怎麼辦呢?」 張之江這兩句話,倒是把她們母女問住了。一時憂煎得淚流雨下,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郎露茜才勉強忍住淚水,低低地說道: 「我想慢慢總要找工作,然後另外再租房子住。我明白這四明會所當作難民收容所,也無非臨時性質,絕不會維持長久的。」 「郎小姐讀書讀到什麼程度?從前辦過事情嗎?」 「只有初中畢業,我在產科醫院裡只有做過三個月的看護,所以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經驗。張先生,你有機會給我留心留心,給我介紹一個職業做,只要有口苦飯吃,那我就感激不盡的了!」 郎露茜見他很關懷熱心地問著自己,於是把他當作長輩看待的,向他低低地懇託。張之江點點頭說道: 「好的,我有機會一定給你介紹,你們暫時地就安心在這兒住下吧!」 郎太太聽了,又千恩萬謝地向他先謝了起來。張之江連說不要客氣,這時根富進來,說一句收拾清潔了。張之江親自陪送他們母女三人過來,這個屋子本來是陳設神主牌位的,現在四面都住了難民,平常日子是陰森森、冷清清得可怕,但如今卻顯得鬧哄哄的了。張之江給他們指定了睡的地位之後,方才告別出外。 這時許多難民,見了新來的郎太太母女三人,大家都來探問。在互相訴苦之下,有的流淚,有的嘆氣,有的更哭了起來。露茜想到昨夜是在紅十字會睡的,今天就流浪到四明公所來,但再過幾天,又不知要流浪到什麼地方去,越想越悲傷,越想越痛心。她暗暗說道:我們難道是生了乞丐的命運嗎?假使真的沒有出頭的日子,我情願死,我情願死了乾淨,再不願在這黑暗私利的社會上丟臉受苦。 黃昏又降臨了大地的時候,許多難民在屋外天井裡都燒飯了。他們沒有爐子,沒有鍋子,用幾塊青磚砌成了一隻風爐似的,用洋鐵罐子當作了鍋子,在垃圾堆中拾了破紙屑當作柴燒,此情此景,實在慘不忍睹。郎太太和露茜還有些糊裡糊塗的,到此才明白這和紅十字會不同,是沒有供給粥湯喝的。郎太太愁眉苦臉地說道: 「我們怎麼辦呢?沒有米,沒有柴,還是去買些大餅、油條來當夜飯吃吧!露茜,你說好嗎?」 「也好,還是買些吃吧!」 露茜點點頭,表示贊同的意思。郎太太伸手在袋中正欲摸錢的時候,忽然隔壁那個小孩子匆匆從外面奔進來,手裡捧了四五個大餅,走到他娘面前,笑嘻嘻說道: 「媽,外面鐵門旁邊又在發大餅了,我拿到了五個,你快吃吧!」 這消息聽到這班難民的耳朵里,大家都喜之欲狂,遂一窩蜂般地都奔出去了。露清見那個孩子,也不過近十歲光景,竟有五個大餅可以拿,於是也跳起身子,說道: 「媽,我也去拿五個來給你吃吧!」 露清說著話,也不等母親、姊姊回答,就急急地奔到鐵門旁去了。露茜欲想叫住他,但他怎麼理會呢?露茜又覺得放心不下,因此只好跟著弟弟追出去了。郎太太眼瞧著姊弟兩人去遠,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慨,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就在這時候,那個張之江手裡拿了兩隻很大的麵包,含笑走過來,望了郎太太一眼,說道: 「郎太太,這兩隻麵包,你們放著吃吧!我知道你們刀沒刀,槍沒槍,自己是沒有辦法燒飯吃的。」 「張先生,你太好了,叫我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呢?」 常言道:雪中送炭世間少,錦上添花最風行。在困難之中,郎太太覺得所遇到的都是熱心仗義的好人,她心中是如何不要感動呢?因此含了熱淚,誠懇地回答。張之江連忙說道: 「郎太太,你不要客氣,我們人類稍盡互助義務,這是應當的事情。再說你們是陳先生介紹來的,我也得特別照顧才是啊!咦!郎小姐和她的弟弟呢?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哦!他……他……們出外去買些東西,就回來的。」 郎太太不好意思說他們姊弟兩人去拿大餅的,所以支支吾吾地只好圓了一個謊回答。張之江點點頭,又問道: 「郎太太,你這位小姐多大年紀了?」 「還只有二十歲哪!她的弟弟還只有八歲,我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真是老的老,少的少,以後也不知道怎麼樣過活才好。」 郎太太聽問,又勾起無限的心事,愁眉苦臉地回答。張之江沉吟了一會兒,也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見你們也不是受得起苦的人,所以這樣挨下去,也總不是久長之計。郎太太,你也得有個打算才是啊。」 「事到如今,吃不了苦也得吃,又有什麼辦法呢?早知如此,倒還是被炮火燒死了乾淨得多。這年頭做人又有什麼滋味呢?」 兩人正在說話時,忽然見露茜領了露清匆匆地回來了。露清滿嘴鮮血,嗚嗚咽咽地哭進來。郎太太吃了一驚,連忙急急問道: 「哎呀!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竟滿口的鮮血呀!」 「沒……沒……什麼,弟弟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嘴唇皮跌破了。」 郎露茜一見張之江也在這兒,心中又急又羞,緋紅了臉,只好這樣地回答。但露清是個八歲孩子,他怎麼懂得姊姊所圓謊的意思呢?還氣憤地罵道: 「斷命這不要臉的小浮屍!我把大餅已經拾到了手,他竟用強來搶奪我,還推我跌了一跤,嗬嗬!嗬嗬!」 朗露清邊說邊哭,哭得十分傷心。郎太太和張之江方才明白了,可憐露茜惶恐得無地自容,低了頭,只有連聲嘆氣。郎太太也啞口無言,因為自己剛才說他們自己買東西去,謊話拆穿了,這不是很難為情嗎?張之江卻摸了露清的頭,慈祥地說道: 「小弟弟,不要哭了,你是一個文弱的孩子,你怎麼有氣力去搶奪這些大餅呢?下次不要去拿,我給你們送來兩隻麵包,你們馬馬虎虎當作夜飯吃了吧!」 「張先生,我們怎麼好意思吃你的東西呢?」 郎露茜趁此機會,抬起頭來,瞟了他一眼,很感激地說。之江微微地一笑,搖搖頭說道: 「那沒有什麼關係,郎小姐,你不要客氣吧!可憐小弟弟滿口的鮮血,我去拿開水來給他漱漱口吧!」 「張先生,我跟你去拿好了,不要再勞你的駕了。」 郎露茜不好意思叫人家再拿來拿去地服侍我們,所以一面說,一面跟著他走到賬間房去了。這裡郎太太很肉疼地把露清抱在懷內,偎了他的小臉,流著眼淚,低低說道: 「苦命的孩子,真是太可憐了。」 「媽,這都是日本人害我們的,我長大起來,一定要報仇!」 母子兩人說著話,露茜拿了一把茶壺、一隻茶杯,匆匆走進來,先倒了一杯給弟弟漱了口,然後和郎太太各喝一杯,露清已把麵包扯了好幾塊,分給母親和姊姊,大家吃著軟綿綿的麵包,真有說不出的香甜。郎太太感嘆地說道: 「我們這樣山窮水盡的環境之下,總算還有這香噴噴的麵包可以充飢,這不得不感謝張先生的恩典,世界上好人到底也不少啊!我們碰見的都是貴人哩!」 郎露茜沒有回答什麼話,她心中卻在暗暗地想,張先生的年紀雖然比陳先生大上十幾歲光景,可是他的一切的言語和舉止,似乎不及陳先生來得老成而規矩。我想陳先生幫助我們,確實是一片俠義心腸,對於這個張先生,那就有些另外的作用了。剛才我跟他去取茶的時候,他對我說的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調戲的成分。我在這個環境之下,真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要想翻臉不可能,也只好承受著默不作答。唉!身為女子真是太薄命,已經是到了這個苦盡苦絕的地步,還有這班喪失心肝的人來欺侮我們呢!露茜想到這裡,實在難以把麵包咽下去,兩行熱淚忍不住又滾滾地落下了粉臉。 光陰匆匆地過去,在活地獄似的難民收容所里,一忽之間,郎太太母女三人已經住了一星期了。在這一星期的日子中,張之江待他們特別好,不是送茶送水,就是送麵包、大餅等食物,有時候還拿罐頭、牛肉來給他們吃。露茜對於他越送得殷勤,她心裡越是擔著憂愁。這天下午五點光景,張之江拿了一個紙包笑嘻嘻地走過來,說道: 「郎小姐,我覺你身上這件旗袍再也不能穿下去了,所以我給你剪了一塊花洋紗來,我此刻陪你去成衣鋪里量量尺寸,趕快製成了換身才是。」 「哦!謝謝你,不知多少錢,我付給你。」 露茜覺得自己沒有衣服換身,確實也是一件苦惱的事情。因為這樣下去,自己真的要變成乞丐模樣了。所以見了那件衣料倒也很歡喜,不過又怕受人家恩惠太多了,一個女孩家有什麼可以報答人家呢?所以她芳心裡又不免感到了憂愁,遂顯現了一副尷尬的面孔,低低地說。張之江搖搖頭,連忙說道: 「貴不了多少,我是送給你的,不用你付錢哩!」 「我們已受了張先生很多的好處,心裡真覺得不安,怎麼好意思再叫你破鈔買衣料呢?」 「你何必太客氣呢?我們算來是個同鄉人,在客地遇到了同鄉,尤其在患難之中,那我們不是和自己人差不多嗎?」 「露茜,張先生既然這麼說,我們還是從實收的好。反正我們有了出頭的日子,可以慢慢地報答張先生。」 郎太太是一味地認為之江是熱心好人,所以在旁邊低低地回答。張之江很得意地聳聳肩胛,微笑著說道: 「郎太太這話不錯,你就別客氣了。等我明兒有了錢,我再給郎太太和小弟弟也剪些衣料來換身哩!」 「不!我們是不用了。」 郎太太聽了,慌忙笑嘻嘻地回答。張之江又催露茜一同到成衣鋪去,露茜於是跟著之江走出難民收容所來。兩人走在人行道上,之江向露茜望了一眼,低低嘆口氣說道: 「郎小姐我覺得你身子一定怪腌臢的,非洗個浴不可吧!」 「等衣服做好了再洗吧!沒有換身的衣服怎麼辦呢?」 郎露茜低了頭,赧赧地回答。張之江沉吟了一會兒,眸珠一轉,計上心來,遂連忙說道: 「我有辦法可以向我親戚去暫時借一件衣服來給你換身,你說好嗎?我親戚家裡離此不遠哩!」 「那可不中了,況且又到什麼地方去洗浴呢?」 「郎小姐,你瞧,前面不是有個小客棧嗎?我給你去開個房間好了。因為我覺得你身子已有些發臭,你不要計氣,我在你身旁一同走著,臭氣很難聞哩!這樣在夏天的季節,對於衛生也大有妨害呢!」 可憐郎小姐本來是個最好潔的姑娘,她在夏天裡每日非洗浴不可。現在差不多有十天沒有洗浴換衣,這如何不要發生汗臭了呢?郎露茜是個多麼美麗的姑娘,在醫院中史忠花有時候親著她吻著她,說我的小妹妹真是香人,不要說男子歡喜,就是我們同性的人見了也沒有一個不喜愛呢!誰知道一個香人,如今被張之江說她全身已發臭了!郎露茜聽了,心中是多麼羞愧和悲痛呢!她緋紅了兩頰,垂下了頭,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張之江遂拉了她的手,繼續說道: 「郎小姐,你不要遲疑了,還是跟我進去吧!」 這時候的郎露茜,還有什麼勇氣拒絕他呢?遂默默無語地終於被他拉入那家小客棧里去了。在小客棧里開了一個房間,張之江付了房錢,向露茜說道: 「郎小姐你吩咐茶房倒水洗浴吧!我此刻就給你到親戚家裡借衣服去。」 「張先生,那麼你索性把短衫褲子也借一套來吧!一切勞你的大駕,我將來一定好好謝你。」 張之江點點頭說好,他便匆匆地去了。這裡露茜吩咐茶房倒了水來。她把房門關了,好好地洗了一個浴。當她洗畢浴之後,全身覺得有說不出的舒服,但忽然想到回頭張先生來了,我怎麼開門見他呢?她沒有辦法,只好把齷齪短衫褲子穿上了。正在這時,門外果然有人篤篤地敲門。露茜遂忙把房門開了,但只開一半,伸出手去,說道: 「張先生,謝謝你,你把衣服交給我,請你在門外等一會兒,讓我換上了衣服,你再請裡面坐吧!」 郎露茜話還沒有說完,不料張之江卻自說自話地已推門進來,他色眯眯的樣子,望著露茜嘻嘻一笑。覺得浴後的露茜,好像出水芙蓉,白裡透紅,臉仿佛剝出雞蛋的樣子。他心裡蕩漾了一下,一面伸手關門,一面走了上去,說道: 「郎小姐,我給你衣服鞋襪都拿來了,你可以換了。」 「張先生,謝謝你,那麼請你到外面去等一會兒好嗎?」 張之江這種情形和舉動,露茜心頭已經別別亂跳,感到分外吃驚,但她表面上還鎮靜了態度,含了笑容,低低地說。不料張之江把衣服包在桌上一放,他撲的一聲,竟在露茜面前跪了下來。露茜知道事情不妙,緋紅了臉,故作莫名其妙的樣子,急急說道: 「張先生,你……你……這是做什麼呀?」 「郎小姐,我……我……一見到你,我心裡就非常地愛你,我……我……現在誠誠懇懇地向你求婚,你肯答應嫁給我嗎?」 郎露茜聽他這樣說,雖然心中是非常憤怒,但卻不敢顯形於色,只怕他用強迫手段來侮辱自己,自己難免要吃虧了。於是平靜了臉色,微微地一笑,說道: 「張先生,你還沒有結過婚嗎?」 「我這麼大年紀了,沒有結過婚是誰也不會相信的,只不過我的妻子死了多年,還沒有續弦,所以我要娶你為妻。假使承蒙答應,我們就可以同居一處,而且還可以負擔你母親和弟弟的生活,這樣你們也再不會吃苦了。」 「張先生,我很感激你這麼愛我,但這問題很重大,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問過了我母親之後,再答覆你好嗎?」郎露茜想用緩兵之計,先逃過今天難關,再做道理。萬不料張之江此刻已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他見了肉感的露茜,一陣性的衝動,他仿佛瘋狂了的狗一樣,猛可站起身子,直撲到露茜的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