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八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郎露茜死後,諸葛雄要求父母給她葬在上海公墓,並在碑上書寫「亡室郎露茜女士之墓」,下首書「諸葛雄敬立」字樣。這天新墓落成,諸葛雄親自前去送她進穴,當日到墓地的人,有諸葛龍夫婦及玉梅、忠花、志堅、露清幾個人,別的親友一概都不知曉。阿雄瞧那墓穴,基地頗為高燥,朝南而坐,自朝至晚,太陽光可以完全照臨。細瞧基地上先用梅園石作為底腳,其上就是一塊大蓋石,石上築有生著兩翅膀的愛神一個,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精緻玲瓏,十分可愛。墓之四周,已種植了一圈冬青樹,碧油油的仿佛圍成了一埭矮牆。阿雄瞧了,甚為滿意。不過一想到一個美麗溫情的姑娘,從此長埋黃土,不由得悲愴萬分,淚如雨下。這時露清見公墓工人把姊姊的棺材抬來,早已放聲大哭。忠花和露茜同窗又是同事,十年交誼不淺,今日一旦分離,怎不心痛?於是也嗚咽哭泣。玉梅想到露茜身世,和自己一樣孤苦伶仃,她今日已得到永遠的歸宿,不知道自己往後將如何結局,一時將他人悲傷,哭自己心頭,也啜泣不止。時雖初秋季節,但聆此哀哀哭聲,頗令人淒涼砭骨,大有寒意。不多一會兒,已到進穴之時,工人等把露茜棺木,平穩放下,等到石蓋蓋上,露清哭聲之慘,有甚於巫峽猿啼,引逗得諸葛龍夫婦也悽然淚下。諸葛雄一面獻上花圈,一面也失聲哭起來。志堅等含淚鞠躬之後,恐怕阿雄過分悲傷,有傷身體,遂竭力勸他節哀。這裡玉梅也把露清哄住了哭,大家在一抹夕陽之下,萬分依戀不舍地也只好離開公墓,坐車回家去了。 諸葛雄回家之後,便回房休息。志堅臨走的時候,到他房中來告別,見他兀是暗暗流淚,遂向他正色地說道: 「阿雄,你不要太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要知道我們幹這一種工作的人,假使情感太濃厚了,恐怕會毀了自己的前程。所以我希望你想開一些,不要忘記你重大的責任才好。」 「是的,我知道。」 諸葛雄因為他是自己的上司,所以在職務上的地位而說,他是絕對需要服從志堅的命令。於是收束了淚痕,一本正經地答應著說。志堅一面點頭,一面又好言相勸了一會兒,方才和忠花一同作別回去。玉梅因為學校里快要開學,所以也回家去預備一切了。 當夜,阿雄一個人睡在床上卻不能合眼,想起自己和露茜一段姻緣,雖然是早已種在兩年以前,可是萬萬也想不到是做了這麼一對掛名的斷腸夫妻。雖然露茜已屬於我所有了,但這到底是空虛而縹緲,真是離奇曲折,誰能相信我會娶一個垂死的妻子呢?一會兒,又想她死的一天,奇巧是陰曆七月初六,俗語謂:七月初七,乃是牛郎織女相會之期,但我們連這僅僅一年一度相會的日子都不能挨過去,可見我們的命運比牛郎織女更加苦惱十分。諸葛雄想到這裡,大有如醉似痴,一時不禁跳下床來,坐到寫字檯旁,百感交集地執筆寫到: 郎露茜女士乃余的愛侶也,年方二十有二,貌美艷,而性尤溫和,且志高,思想卓絕,誠女界中不可多得之人才。不幸為解余危,而女士反遭橫禍,傷及要害。余欲完成生平願望,是夜即與女士洞房花燭,詎料次早七月初六天剛黎明,遽爾香消玉殞。回首前塵,恍若一夢,嗚呼痛矣! 露茜吾妻千古 結褵才半夕,方期錦瑟重彈,鏡里青娥留舊稿。 乞巧是明朝,詎料銀河莫渡,人間烏鵲恨填橋。 諸葛雄泣挽 諸葛雄寫到這裡,淚又涔涔而下,濕了箋紙一大堆,遂把筆桿放下,長嘆一聲,黯然神傷地躺倒床上去了。 如此匆匆地過了一月,在這一個月的日子中,玉梅差不多天天到家跟他做伴相慰。阿雄因為死的死了,嫁的嫁了,剩下了李玉梅一個人,於是一縷情絲自然也慢慢地繫到她的身上去。這時他的傷已痊癒,身體完全復原。照諸葛太太的意思,要阿雄住到鄉下去,最好玉梅去伴著他,就此與他們結婚。阿雄聽了,遂和志堅商量此事。志堅說道: 「我在前星期已接到上峰命令,要調我們到廣西去工作。我因上海有一部分事情沒有結束,所以並沒跟你說起。現在你既完全復原,我預備定個日子即便離開上海。至於李小姐的問題,我的意思,或者請她一同去。她雖沒有受過訓練,但為人聰明而機警,多一個女人在身旁,可以避免外界的耳目,所以對我們也很有幫助。但不知道李小姐有否此意,你倒和她去商量一下。」 「如此甚好,我明天打電話來給你回音吧!」 阿雄點頭回答,兩人遂匆匆別去。他坐了車子,急急趕到玉梅的學校里。玉梅見表哥前來找她,想必定有要事商量,遂邀表哥到自己宿舍里坐下。好在此時宿舍內並無一個人,玉梅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低低地問道: 「表哥,你今日到來有什麼事情嗎?」 「我有事情和你商量,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說吧!」 「媽的意思,叫我到鄉下去住一個時期,並且希望你跟著我一同去,我想這是媽因為不知道我幹什麼工作的緣故。今天我碰見了志堅,他對我說……」 諸葛雄說到這裡,附了玉梅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接著望了玉梅的粉臉,微笑著問道: 「表妹,你有沒有這個膽量跟我們一同走呢?因為你和我一同走了,在爸媽心中還以為我們是一同到鄉下去的,我想請你考慮考慮之後,給我一個答覆好嗎?」 玉梅聽表哥這樣說,可見他心目中是只有我一個人的了,一時萬分興奮,遂立刻笑盈盈地說道: 「這根本沒有什麼考慮的餘地,只要你們認為我跟著你們走還有一些用處的話,那我決心地跟你們一同走!」 「表妹,這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一些也不假。」 「你不害怕嗎?」 「我怕什麼?我只要跟表哥在一塊兒,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玉梅因為阿雄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好像很驚喜的樣子,這就揚了眉毛,掀著酒窩,很興奮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可是既說出了口,她又覺得非常難為情,紅暈了粉臉,卻是赧赧然起來了。諸葛雄見她這樣嫵媚的神情,心裡蕩漾了一下,又低聲笑道: 「我媽還有一層意思,表妹聽了不知道也贊成嗎?」 「你不說出什麼意思來,叫我如何明白呢?」 「我媽的意思說,她希望我們回到鄉下去結婚,成功一對夫妻。」 玉梅想不到阿雄會對自己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連耳根子都通紅了。芳心中在一陣子喜悅之後,卻立刻又傷心起來,嘆了一口氣,垂了粉臉,卻有些眼淚汪汪的樣子。諸葛雄見了,倒表示有些驚奇,遂低低地說道: 「表妹,你不願意嗎?」 「哦!不!」 「那你幹嗎反而傷心了呢?」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和表哥還有這麼的一天……」 玉梅方才把盈盈秋波逗給他一瞥哀怨的媚眼,這會子她的眼淚真的撲簌簌地滾下來了。諸葛雄聽了,也不禁黯然,心裡暗想:過去的事情,使表妹太受一些委屈了,這也難怪她要怨恨傷感呢!遂走上前去,伸手按了她的肩胛,低聲說道: 「表妹,你恨我嗎?」 「不!我並不是恨你,因為在已經絕望之餘,而再得到了願望,這使我感到又悲又喜,好像是重做了一世人的樣子。」 「唉!你太痴心了,我覺得真對不起你。」 諸葛雄心中萬分感動,他嘆了一口氣,也忍不住地流下淚來。玉梅見了,方才破涕嫣然一笑,嬌媚地說道: 「表哥,我們過去的不要再談了,從今天起,我們攜著手,步入我們新生命的大道,努力去創造奮鬥吧!」 「是的,我希望我們能夠達到成功的道路。表妹,那麼你既然答應跟我們一同走了,我馬上在這兒打個電話給老蔡,然後你跟我一同回家去和母親說吧!」 「好的,我陪你到電話間去。」 玉梅點頭回答,一面陪了阿雄到電話間,打個電話給志堅,叫他晚上到自己家裡來一次。志堅知道他電話里不便說話,遂答應說好。這兒阿雄、玉梅匆匆坐車到家裡,奇巧諸葛龍也在上房裡。阿雄叫了爸媽,玉梅也招呼過了。諸葛太太望了玉梅一眼,先含笑問道: 「是阿雄來找你的嗎?」 玉梅覺得姨媽這句話至少問得有些神秘的作用,遂紅著粉臉,默不作聲。阿雄遂代為答道: 「媽,您老人家的意思,我已向表妹告訴過了,表妹很贊成跟我一同回鄉下去……」 「玉梅,你真的願意嗎?那很好,阿雄一個人在鄉下,就有照顧了,但你們預備幾時動身呢?」 諸葛太太很歡喜的表情,向他們笑著問。玉梅因為不知道他們的行期,自然不能貿然回答,所以向阿雄望了一眼。阿雄因為志堅也沒有跟他說過準確動身的日子,所以故作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上海離南京也算不得怎麼遠,表妹學校里還有些事情沒有舒齊,等她交代完畢,我們臨時決定什麼時候動身也來得及的。」 「那麼阿雄一切行李,是應該預早準備準備,免得臨時忙亂起來。」 「我此刻給表哥去整理整理吧!」 玉梅聽了姨媽的話,遂和表哥到他臥房裡去了。這兒諸葛太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向阿龍望了一眼,說道: 「都是你,要配高親,到結果,還是我們的玉梅做了阿雄的媳婦。其實呢,玉梅這孩子也怪可愛的,早知如此,何必費盡心血,反而幾乎害了阿雄一條性命呢!」 「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不是也贊成羅小姐的嗎?此刻倒來埋怨我的不是,那也太沒有意思呢!」 「什麼有意思沒意思呢?你不說出羅小姐的人來,我要贊成也無從贊成起呀!你這個枉為是個堂堂副局長,做了局長,又有什麼屁用?自己兒子受了人家這麼的虧,竟連一些保護能力都沒有,我瞧你做人還有什麼面子呢?」 「好了,好了,一切都是我的罪孽,事到如此,還有什麼怨來怨去的呢?我也算得倒霉了,莫名其妙地弄進一個死媳婦來,成殮下葬,這筆冤枉錢,問誰去算賬?」 諸葛太太聽他還肉疼著露茜一筆葬費,一時不由得大怒起來,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罵道: 「放你媽的狗臭屁!郎小姐為了保全阿雄的性命才犧牲性命的。她連生命都為了我們送掉了,她臨死的時候,沒有一些叫冤枉。你花了一些錢,倒叫冤枉了嗎?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心肝的?我瞧你,一些好歹都不知道,你還是去死了乾淨。」 「我是你們灰孫子,我開口不得的,就是說了這一句話,也沒有惹你罵得狗血噴頭的罪孽呀!」 「你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一些不明道理,對付你這種人除了罵我覺得真沒有辦法哩!」 「好!好!你罵,你罵,我就讓你好了。」 諸葛龍氣憤得有些忍熬不住了,遂恨恨地一頓腳,預備向房外走出去。不料又被諸葛太太吼了一聲,罵道: 「你今天有本領到外面去,我就斫斷你的兩條腿。」 「我……又不是到外面去,我……無非走到樓下去坐一會兒呀!等太太怒氣平靜了一些,我……再來陪伴你。」 諸葛龍到底命中被她克住,所以兩腳有些發軟般的,竟真沒有勇氣向房門外走了,連忙回過身來,還賠了笑臉,低低地回答。諸葛太太似乎尚有餘怒,伸手在沙發上一指,說道: 「你給我坐著,讓我罵,你不許開口。」 「好,好,好,你就只管罵……」 諸葛龍仿佛沒氣死人似的在沙發上坐下了,說到這裡,心中暗想:我就當你在放屁,也沒有關係。於是取了一支菸捲,預備聽她唱小調了。諸葛太太真的從頭罵起,一直罵到了腳,還是滔滔不休。但阿龍卻裝作沒有聽見般的,給她一個不理睬。因此諸葛太太也覺得沒有趣起來,遂自動地停止了責罵了。這時天已入夜,張媽開上晚飯,玉梅、阿雄也到上房來吃飯。諸葛龍真佩服他的忍耐功夫,他居然一些沒有氣惱的意思,這晚胃口特別好,吃了三碗飯,還想再添半碗哩! 晚飯後,不多一會兒,蔡志堅匆匆地來了。阿雄連忙把他接到自己房內來說話,約莫談了半個鐘點,方才告別回去。這兒玉梅和阿雄暗中又商量了一會兒,她也回到學校里去了。 這樣又過了三天,玉梅便到阿雄家裡來,她向諸葛太太說,學校里事情已經告一結束,假使明後天要動身的話,也沒有什麼問題了。諸葛雄在旁邊聽了,故意插嘴說道: 「既然這樣,我想明天早晨就動身回南京去,不知媽的意思怎麼樣?」 「也好,早些離開上海,也好讓我早些安心。那麼車票怎麼辦?我叫你爸爸馬上去買好吧!」 「媽,這可不用了,爸爸在局裡也有公事,怎麼能叫他給我們去買車票?回頭爸爸又要恨我了。」 「表哥,我有一個朋友,他是車站裡售票的。所以車票絕對不成問題,回頭我打電話去給他好了,他明天保險會給我們留好。」 「那好極了,我們就拜託他吧!」 諸葛雄和玉梅兩個人玩著鬼把戲似的說著話,諸葛太太聽了,還信以為真,當下點頭說好。玉梅坐了一會兒,說也要到學校里去整理衣箱,預備回去。阿雄故意叮囑她說道: 「表妹,那麼明天在學校里等著我,我直接地就來約你一塊兒上車站好了。」 「這樣也好,省得我再到這兒來。姨媽,那麼我們再見了,回頭在姨爹那裡給我代為告別一聲,恕我不來面辭了。」 「好的……玉梅,你們一路小心,阿雄這個人我交付了你,你總要好好照顧他才是。你們到了南京之後,就寫信來告訴我們,免得使我們記掛。」 「姨媽,你放心,我一切都知道的。」 玉梅見她有些依戀之情的樣子,一時倒也不免有些黯然,遂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但又恐怕露出破綻,於是硬了心腸,就匆匆地走了。 這天晚上,諸葛龍從局裡回家,聽了阿雄明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消息,他有些依依的樣子,遂只好向他勸告了一會兒。阿雄唯唯答應,在上房裡直坐到十一時敲過,方才道了晚安,回房去休息。阿雄躺在床上,不免想起了露茜的慘死,他忍不住又暗暗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次日起來,露清先急急奔入阿雄的房中,口裡叫著大哥,說你今天就要動身上南京去嗎?那叫我怎麼辦呢?他一面說,一面已流下眼淚來。阿雄見了露清,自然更會想到露茜,所以也淒涼欲淚,但他還竭力忍熬住了,拍拍他的肩胛,安慰他說道: 「小弟,你不要難過,我爸媽很疼愛你,他們不會虧待你的。你跟我來,我們一同到上房去吧!」 諸葛雄說著話,拉了他的手,一同來到上房。今天爸媽也起得很早,他們已在吃點心了。當時忙叫阿雄、露清也坐下來,一同吃點心。諸葛雄邊吃邊說道: 「爸、媽,我在臨別之前,要跟兩位老人家說幾句話,孩兒這次性命,可說是露茜救我的。換句話說,可憐露茜她是代替我死了。所以她的弟弟,我們總要好好培植他才好,這樣使露茜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得到安慰了。況且露清這孩子很聰明可愛,爸媽譬如多養一個小兒子吧!」 「阿雄,你放心,我這人絕不像你爸爸一樣糊塗,我在露茜臨死的時候,我也早已對她說過,我會把露清當作小兒子一樣疼愛的。」 「媽,我謝謝你的大恩。」 露清這孩子果真十分靈活,他聽諸葛太太這麼說,便即離座向她跪倒,拜了下去。諸葛太太連忙把他扶起,倒忍不住呵呵地笑了。大家點心吃畢,諸葛雄見時已不早,遂起身告別。他心裡雖有些悲哀的意味,可是他絕對不敢顯形於色。這時張媽把人力車叫來,諸葛雄遂硬了心腸向樓下走。張媽把皮箱行李已經給他放在車子上,諸葛龍夫婦和露清直送到大門外來。但人力車夫並不顧到他們離別的傷感,他拉著車槓,便即拔步飛跑了。諸葛雄坐在車上,在拉出弄口的時候,還回過頭來向他們招了招手,素來不大愛惜兒的阿龍,他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只覺得有一股子悲酸觸鼻,眼淚竟滾滾地落下來了。 自從阿雄走後,從此消息沉沉,仿佛石沉大海。一個月來,竟連一個字也沒有寄下。這使諸葛龍夫婦當然感到了懷疑,遂寫信到南京家中去詢問。在南京他們的屋子裡,原有一個族中的寡婦住著,不多幾天,就有回信到來,說阿雄和玉梅根本沒有回南京家中來過,這件事情,倒要調查明白才好。諸葛龍夫婦接讀此信,不由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暗暗猜測,難道他們途中被暴徒害死了嗎?抑是另有其他的緣故呢?可憐害得諸葛太太倒又哭泣了幾天。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竟又過了兩年,而阿雄、玉梅的消息,始終杳如黃鶴。諸葛太太認為凶多吉少,遂也不再想念他們了。因為露清這孩子不但聽話,而且非常孝順自己,所以在寂寞淒涼之餘,也就格外地愛護他了。好在露清非常用功讀書,因為成績好,所以跳升了兩班,他今年十二歲,已經是小學畢業了。 這樣又過了一年,諸葛龍卻生起病來,雖經延醫服藥,卻是沒有效力,終於在一個淒風苦雨的夜裡,撒手歸西了。入殮之時,露清就以兒子的地位,戴孝成服。可憐那時候的諸葛太太,自然是更少不了露清。也只有露清在放學後回家,是她老人家唯一的安慰伴侶了。 歲月如流水去不停,一春過了又一春。我國經過八年艱苦的浴血奮戰,終於是正義戰敗了野蠻,最後勝利,降臨到我們頭上。那時候薄海歡騰,普天同慶,每個同胞,無不笑靨生春,為之雀躍不止。露清已經有十六歲了。他個子生得很高大,顯然是由童年而進展到少年時期了。他也很有愛國思想,在雙十節國慶紀念那一天,他和中學裡的同學們,大家書寫了愛國慶祝的標語,到各條馬路上去張貼。當他回家的時候,經過南京路,在永安公司門口遇見一對中年夫婦,他們身邊還帶著年輕的一男一女,好像是他們兒女的樣子,露清仔細向那中年男子望了一會兒,覺得頗有些面熟。這就滿腹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給他想起來了,於是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拉了他的衣袖,低低地說道: 「你……你……是不是陳思明先生嗎?」 那中年男子不是別人,原來果然就是陳思明。當下他聽這樣的招呼他,遂向他呆望了一會兒,因為整整地有八年沒有看見了,況且露清已由孩童改變成少年,所以人樣完全不同的了。他似乎想不起這是什麼人,遂含了笑容,低低地問道: 「你這位貴姓大名?我……想不起來了……」 「我叫郎露清,是郎露茜的弟弟。陳大哥,你忘了吧?」 「啊!你是露茜的弟弟嗎?長得這麼高了,我真不認識你了,我來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內人,這是我的兒子和女兒。」 陳思明想不到這個少年就是露茜的弟弟,一時驚喜萬分,忍不住笑嘻嘻地說,並且握了他的手,表示十分親熱的樣子。露清向他夫人叫了一聲大嫂,又向他的子女點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一面問道: 「陳大哥,你賢和里去過沒有?」 「沒有去過,因為我還只有前星期從鄉下搬居到上海來。你姊姊好嗎?我想這八年中她一定結婚了吧?」 「我姊姊在六年前已經死了……」 露清含了眼淚,淒涼地說。陳思明叫了一聲哎呀!他腦海里立刻浮現起一個討人喜歡的嬌靨來,想不到這麼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竟然死了。一時也悽然欲淚,嘆了一口氣,向他追問致死的原因,並六年來露清生活的情形。露清也向他簡單地告訴了一會兒,並且悄悄地叮囑思明,叫他把賢和里的房子仍舊前去收回,說裡面一切什物,絲毫沒有動過,因為恐怕房東沒收,所以房金按月都去付清。這是姊姊臨終時的一番意思,表示做人清白。所以今日遇見了陳大哥,使我也可以卸脫這個責任了。陳思明聽他這樣說,一時在萬分敬佩之餘,又覺無限感傷。但因為夫人在旁,不敢過分顯形於色,只問了露清現在住的地方,預備改日前去拜訪,彼此便匆匆別去。 過了幾天,陳思明買了許多禮物,去探望露清,表示謝謝他這幾年來代付房金的意思。從此以後,他們也時常地走動,倒成了親戚一樣。 勝利帶來的歡樂慢慢地已經成為過去了,羅局長當然難逃法網,他已被捕入獄。至於羅公館的家產,也被當局全部沒收。諸葛太太得到了這個消息,倒又暗暗慶幸阿龍已經早年地死去。要不然的話,到今日也是罪犯之一。而且也絕不能像現在這麼過著安定的生活了。只是想到了阿雄、玉梅,至今存亡未卜,忍不住又暗暗地傷心。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在勝利後的第二年春天,阿雄忽然像神仙似的翩然回家來了。他滿臉黝黑,而且人中上留了小撮的短須,真是蒼老了不少。當下母子見面,悲喜交集,相抱大哭。諸葛太太含淚說道: 「阿雄!阿雄!我在做夢嗎?」 「不!媽,阿雄真的回家了。爸爸呢?」 「你爸爸死了。」 「怎麼?他……老人家生病死的嗎?」 「你不要難過,倒還是他早年死了,我沒有受累。否則,到今天他自己入獄固然無法可想,就是你媽也要沒處安身哩!孩子!你不知道嗎?羅局長已經被捕入獄,連他公館都被封了呢!」 阿雄聽爸爸死了,不免傷心落淚。但諸葛太太卻還表示幸虧他死得早,反而低低地安慰他說。阿雄這時又想到了淑嫻,這就急急地說道: 「媽,那麼羅小姐呢?她怎麼樣了?還有這個姓金的小子,大概總也逃不過法律的制裁吧?」 「這個我倒不詳細,因為我也不看報紙,消息不大靈通。哎呀!我這人糊塗,還沒有問你玉梅的人呢?她可曾和你一同回來嗎?」 阿雄被母親這麼一問,他由不得淚如雨下地哭泣起來,沉痛萬分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說道: 「媽,表妹……她……她……在四年前也已經為國犧牲了,她雖然死得悲慘,但是她的精神永遠不會死,和地球日月可以爭光輝的。」 「阿雄,我真有些弄不明白,你們當初到底是上什麼地方去的?你們又到底在做些什麼工作呢?」 諸葛太太聽玉梅也死了,一時忍不住哭泣起來。母子兩人哭了一會兒,她方才又向阿雄急急地問。阿雄在這時候,當然不再隱瞞,遂把自己在外所干工作,向母親告訴了一遍。並且說蔡先生和史小姐還在重慶,沒有回上海來。諸葛太太聽了,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她覺得老天對待阿雄未免太殘酷一些,嫁了羅小姐,死了郎小姐,照理說,玉梅實在不該再叫她死了。但是她偏偏又為國捐軀了,這不是叫阿雄感到終身的遺恨嗎?母子兩人正在且泣且訴,忽然見露清匆匆地放學回家來了。露清見了阿雄,似乎還很認識他,遂興奮地叫道: 「大哥,你……回來了嗎?」 「媽,他……是誰?」 「咦!不就是露清嗎?」 「啊!長這麼大了?露清,我們八年沒有見了,怪不得你長得這麼高大了。其實,那也難怪,瞧我連鬍鬚都留著了。」 諸葛雄握了露清的手,望著他的臉,覺得有些像露茜。他心裡又歡喜又悲傷,很感慨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諸葛太太茫然地問道: 「阿雄,你幾歲了?」 「我幾歲了?連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了。」 「我倒算得出來,少爺不是已經三十二歲了嗎?」 「怎麼?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我好像自己還只有二十歲哩!」 張媽站在旁邊插嘴著說,聽在阿雄耳朵里,他才感到驚奇地叫起來,心中暗想:我還沒有結過婚哩!諸葛太太嘆息著道: 「這都是敵人害我們的,可憐老大個子還沒有成家呢!阿雄,現在我需要給你討個媳婦不可,我這老太婆快六十歲了,還沒有抱個孫子官兒呢!」 諸葛太太這幾句話才把眾人都說得笑起來了。大家傷心過了一會兒之後,因為母子今日重逢一處,況且又是重光山河之時,所以彼此也又歡喜起來。諸葛雄見露清也快長成人了,那麼自己總算不負露茜所託,所以他心頭也有了不少的安慰。這晚他們坐在一處吃晚飯,諸葛太太的笑容卻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過了幾天,諸葛雄在馬路上卻遇見了一個女子,年紀已經有二十八九歲光景,穿得十分樸素,但卻有些面熟,仔細一認,忽然想起來了,遂上前去拉住了她,招呼著說道: 「佩君小姐,我們好久不見了!」 「你是誰?哦!你……是鬼啊!你是鬼啊!」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羅局長的三姨太太,她被阿雄拉住了後,還以為是歹徒故意調笑,所以柳眉一豎,向他恨恨地叱喝。但忽然覺得這個男子好像是諸葛少爺的時候,這就粉臉失色地由不得驚叫起來了。阿雄心中明白,遂連忙笑道: 「佩君小姐,你不要害怕,我確實是諸葛雄,我並沒有死啊!」 「你……沒有死?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天殯儀館內,我們大小姐明明還去向你弔祭過的呢!」 佩君見他好好兒能開口說話,況且又在青天白日之下,自然不會遇見什麼鬼怪,一時望著他顯出萬分驚奇的樣子,又急急地問。諸葛雄笑道: 「這事情說來話長,我們能否找個地方談一會兒嗎?」 「也好,前面就是復興公園了,我們進去坐一會兒吧!」 兩人在公園裡揀了一張椅子坐下,諸葛雄把所以假傳自己被殺死了的消息原因,向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一遍。佩君方才明白過來,這就痛憤萬分地說道: 「作惡之人,焉有好的結果?金廷德這小子在五年前早已被人身斫三十刀一命嗚呼了。」 「這是真的嗎?哈哈!我總算也出了一口怨氣了……不過,羅小姐怎麼辦呢?她……的終身不是被這小子害了嗎?」 諸葛雄在痛快地笑過了一陣之後,立刻又表示難受的樣子,向她低低地探問淑嫻消息。佩君嘆息地說道: 「我們大小姐所以嫁金廷德,完全是為了要救你的性命。誰知婚後第二天即得到你被謀害的消息,她是幾乎要瘋狂起來了。那天到殯儀館來向你弔祭之後,當夜回家,就和金廷德大吵大鬧。他們可說只有做了一夜夫妻,大小姐就不再和他住在一起,怒沖沖地奔回家來。她也不顧接受什麼勸告,就拿了一把剪刀,將頭上青絲完全剪去,閉了眼睛,連一句回答都沒有……」 「唉!可憐,淑嫻真有烈心。」 「金廷德本是個沒有情義的人,他既把大小姐弄到手之後,對於她也不放在什麼心上,所以也不強求和大小姐破鏡重圓,他竟鬼頭鬼腦地和二姨太搭上了手。這樣過了兩年,大小姐便真的到南京清涼山玉佛庵里去出家了。羅局長因為愛面子,所以這些事情連你爸爸在著的時候也一些沒有知道。不料大小姐出家後第二年,這姓金的就被仇人害死了。現在是勝利了,羅局長被捕入獄,大姨太一急成病,不久便死了。二姨太聽說仍舊做妓女去,可是年紀大了,她竟淪為街頭神女了,說來也真是淒涼之至……」 佩君一口氣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感傷地連聲嘆息。諸葛雄覺得羅局長之所以這樣結局,當然是他平日所傷陰騭太多,故而弄成這樣悲慘下場。可見為人在世,到底非正義不可。於是又悄悄地問道: 「佩君小姐,那麼你怎麼樣呢?現在生活程度又一天一天地高起來了,不知你寄身在哪兒?」 「羅公館被封之後,我就住到朋友家裡去。現在我已在上海兒童教養院裡找了一個職位,每日和一班無父無母的孩子為伴,這就是我此生終老的地方了。」 「佩君小姐,我一向很敬重你,果然,你沒有隨俗浮沉,你真是一個好女性。唉!不過好女性都是太命苦了!」 諸葛雄說到這裡,他想起了露茜的死,玉梅的死,淑嫻的出家為尼,覺得社會上女子都是那麼薄命,他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兩人感傷了一會兒,方才出了復興公園,握手各自回去。 諸葛雄自從得到淑嫻在南京清涼山玉佛庵出家為尼的消息後,他便很想到南京去尋找淑嫻。過了一星期,奇巧軍部里有個使命,要到南京軍部去一次。於是他和母親說知,便動身到南京去了。 離開南京城東北約十里許外,有流水一灣,兩旁種植桃李桑柘,曲曲折折,迤邐著水流潺潺,不知源頭何處。此條流水,名之為白石澗。再前行,便得一山,山的南麓,古木參天,翠柏蒼松,橫互道旁。人行其下,唯聞松濤如潮,萬籟俱寂。且有二三飛禽,在樹篷內不時上下鳴答。偶然也有一聲清磬,由林中穿越而過,飛度耳際,令人萬念俱消,好像已隔塵世一般。抬頭遠望,只見白雲片片,遮沒山腰,雲堆里隱隱露著一角琉瓦,其下有一埭高僅及肩的矮紅牆,牆內有一片翠竹,隨風搖曳,飄飄然如入仙境。這就是南京清涼山上的玉佛庵,這時庵門口步入一個軍服男子,原來就是諸葛雄。他到了南京,先把公務辦好,便抽空到玉佛庵來瞧望羅淑嫻。當下阿雄步入大殿,由當家師太迎接入內。阿雄說明來意,那當家師太皺眉似有為難之色,說道: 「諸葛先生欲見羅小姐,恐怕不能夠吧!因為羅小姐已改名為悟空師太,她不見男子已有六個年頭了。」 「請你拿我名片進內,她也許肯見我的。」 當家師太見他委婉央求,一時也不忍過拒。又因為他是個軍人,所以心中略有顧忌,遂請他略坐片刻,她便匆匆入內而去。不多一會兒,當家師太出來,急急地說道: 「悟空師太說諸葛先生已經死了多年,如何還有第二個諸葛先生?請你不要冒名前來騙她,她是不肯接見你的。」 「我……我……並沒有死呀!我……我實在是真正的諸葛先生呀!」 諸葛雄聽了,心裡十分焦急,遂慌忙認真地辯白。但仔細一想,我對她辯白又有什麼用呢?這就冷笑著把身邊手槍取出,瞪著眼睛,說道: 「請你陪我進去瞧她,若有半個不字,我可要你性命。」 諸葛雄這個急中生智的辦法,倒是挺有效力的,而且省卻了許多的口舌。因為當家師太見了手槍,她灰白了臉,已沒有勇氣再表示拒絕,就服服帖帖地伴著阿雄走進禪房去了。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羅淑嫻在這個境界裡,度著清靜的生活,悠悠地已有六個年頭了。諸葛雄沿著走廊,隨了當家師太來到一間禪房。只見正中一幅觀音大士的佛像,旁有對聯一副,寫著:「日月上方諸品靜,心持半偈萬緣空。」左旁另有琴桌一張,桌上焚著一支奇南香,縹縹緲緲,在室內盤繞,聞之頗為幽香。只見桌旁尚有一副輓聯,上面寫道: 諸葛雄吾友千古 百感在心頭,看莽莽神州,來日大難誰共挽? 一瞑隔天上,剩茫茫浩氣,瓣香親爇有餘哀。 羅淑嫻含淚拜挽 諸葛雄瞧完了這副輓聯,又感傷又嘆息,而且又覺得好笑。傷感的是淑嫻對我真情愛,確實是十分難得。好笑的是我還活在世上,卻瞧到了人家挽我的哀詞。正在呆呆地出神,忽見淑嫻全身僧服,已隨當家師太由內房而出。她出來的神情是非常憤怒,好像預備跟什麼人拚命的樣子。但當她見阿雄的時候,立刻又顯出驚駭的表情,啊了一聲,頓時怔怔地愕住了。諸葛雄見她憔悴了不少,顯然她已沒有了少女時代的青春美麗了,遂低低地叫道: 「淑嫻,我是阿雄!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前次的死,是掩人耳目,因為我怕金廷德還想害死我。現在……我勝利中回到上海,我知道你在這兒出家的消息,所以我特地來瞧望你的。」 「哦!你請坐吧!」 淑嫻聽了,方才恍然明白。她因為在這清靜的境地里已過了六年的生活,所以她的情感已冷淡了許多,遂點點頭,把手一擺,是請他坐下的意思。當家師太見他們真的是認識的,於是也就放下了心來,她給阿雄倒上了一杯香茗,便管自地走到外面去了。諸葛雄坐下之後搓了搓手,一時覺得無話可說,遂低低地問道: 「淑嫻,你為什麼不願見我?」 「我以為是金廷德冒了名來纏繞我,所以嚴加拒絕,我哪兒想得到你真的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還沒有知道吧?金廷德在你出家第二年就遭仇人殺了三十幾刀而死了。這是佩君小姐告訴我,她現在兒童教養院裡做事情。」 「死得好,只可惜死得太遲一些罷了。」 羅淑嫻點點頭,淡然地回答。諸葛雄又低低地說道: 「你爸媽被捕入獄了,你大姨娘急病死了,你那二姨娘淪為娼妓了,只有你三姨娘,她真是一個好女性!」 「這種結局,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沒有什麼驚人的地方。諸葛先生,我們別談這些吧!」 羅淑嫻想到過去爸爸不肯接受自己勸告的一回事,她心頭感到隱隱作痛,眼淚在眼眶子裡湧上來,但她還竭力抑制悲哀的發展,依然淡淡地回答。於是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一叢翠竹,被風吹動得沙沙地作響,這使靜寂的禪房內更添了幾分淒涼的意味。阿雄望了她一眼,又搭訕著說道: 「我們整整的有八九年沒見了吧?唉!光陰真過得快。」 「是的,一忽兒,我們都到中年了,也許再過幾年都老了。」 羅淑嫻這一回卻微微地一笑,她似乎並沒有感到青春已逝的悲哀。阿雄伸手摸了一下下巴,顯出很正經的態度,說道: 「不!我們才只三十歲左右的人,只能算是壯年,我們在這勝利後的中國,我們確實還有許多工作要去干。淑嫻,憑你過去的思想和行動,我認為你是個時代的女性,我希望你能還俗,跟我回去幹些應乾的工作。」 「彼一時,此一時,環境造成我這樣的命運,那是沒有什麼怨天尤人的。謝謝你的美意,我不能離開這清靜可愛的地方。雖然現在是勝利了,但我覺得世界永遠還是這麼渾濁得可怕,我和功名富貴已沒有緣分了。」 「但是,我們過去的交誼不淺,我同情你,我更愛惜你,我希望我們還能夠有美滿的一天。」 「過去是一個夢,就是眼前又何嘗不是一個夢?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你瞧,稱霸一世的日本,到現在還不是一個夢?」 「話雖不錯,固然是有這句『舉世盡從夢裡老』,但下面還有一句『誰人肯向死前休』,所以我認為既然到世界上來做人,我們總要向積極的一條路上才好。」 諸葛雄知道她已心灰意懶,完全看破紅塵了。不過他還盡力去勸告她,希望她能夠積極起來。淑嫻微微地一笑,把手指到觀音大士神像旁的對聯去,說道: 「『月在上方諸品靜,心持半偈萬緣空。』我的心頭,我的腦海,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是空的了。」 「可是,你這副輓聯上明明在擔憂來日大難誰共挽,我卻以為你還忘不了這危難中的國家呢!」 「這是八年前的舊作,那時候無非為了紀念你而已。如今這副輓聯用不到了,我應該把它撕去才是。」 羅淑嫻兩頰微微一紅,她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走到琴桌旁,把那副輓聯扯下來撕了,回頭還向阿雄說道: 「不知者不罪,請你原諒我的冒昧才好。」 「不!我心裡只有感激你的情誼深厚,淑嫻,我覺得你的終身是我害了你的。所以我非請你還俗不可,因為我的心還是懸宕著,我希望你能給我一些安慰……」 諸葛雄說到這裡,眼淚奪眶而出。他走上前去,要想握她的手,但淑嫻把身子倒退一步,卻把手縮到背後去,淒涼地說道: 「諸葛先生,你的意思,我非常感謝,唯期之於來生吧!」 「淑嫻,我不遠千里而來,你怎麼能使我失望呢?」 諸葛雄方欲再三要求還俗之間,忽然鐘聲噹噹,鼓聲咚咚,悠然地飛度耳際。淑嫻把手合十,低低說道: 「誦經之時已屆,我不能再與君作長談矣!」 淑嫻說罷,毫無留戀之意,稽首管自往佛堂而去。諸葛雄追隨其後,尚依依不捨。但至佛堂門口,淑嫻掩身而入。阿雄欲跟入佛堂,門已緊閉。用手叩之,並呼彼名不止。但篤篤木魚之聲並喃喃念經之音韻,已淒涼地播送出來。阿雄在室外徘徊良久,抬頭見天空日已將暮,林鳥歸巢,於是不得不離開了玉佛庵,移步來到清涼山上。彳亍地走下山來,只見天上浮雲,地下流水,一時想著死去的露茜、玉梅,更覺心酸觸鼻,泫然淚下。正是:茫茫情海,此恨綿綿,在諸葛雄的心頭,將永無盡期矣! 編後有感 《征》《歸》《恨》三部小說的故事,從八一三戰事爆發寫起,至勝利後結束為止,字長約四五十萬言,其中形形色色、曲曲折折的情節,雖不敢說包羅萬象,但也寫得無所不有的了。 本來《恨》是不預備寫的,因為大明主人陳端兄很同情郎露茜遭遇的可憐和悽慘,所以非叫我續編不可。然而在《恨》的說部中,並沒有把露茜的結局寫得甜蜜而美麗,這一點我向陳端兄表示非常抱歉。因為陳君這麼多情,而作者卻是如此殘忍不情,仍舊寫成了這麼一個血淚斑斑的收煞,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不過作者也並非故意要賺人眼淚,實在是這個年頭兒,可「恨」的事情太多。比方說,食米要三千多萬一擔,白報紙要三千多萬一令,只要翻開報紙來一看,可說是「觸目皆是恨」。假使在這使人「恨」的環境裡,而偏偏寫出歡樂的故事來,這當然是太以矛盾了。不過,作者很希望在《恨》後面再能續寫一部《樂》,然而這部《樂》幾時才能著手編寫?諸位讀者固然沒有知道,就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夠寫出來呢! 馮玉奇敘於民國三十七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