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七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金廷德被淑嫻猛可惡狠狠地量了一下子耳光之後,他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這時舞廳里的人都向他注目起來,有些人認得他是一個狠天狠地數一數二的壞東西,想不到今天卻被一個女子打了一記耳光,竟然服服帖帖一點兒沒有還架的能力,所以大家都感到暗暗的驚奇。就在這當兒,匆匆見另一張座桌旁有個花信年華的少婦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拍拍廷德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金先生,怎麼啦?跟我們大小姐鬧彆扭了嗎?」 「哦!是羅太太嗎?哎!哎!你們這位大小姐真不好侍候,我跟她這些日子來,也真不知受了她多少的委屈呢。」 金廷德鐵青了臉,正在感到萬分憤怒,沒有落場勢之時,忽然有人這麼招呼自己,遂回頭去望,一見了二姨太,遂含了一絲苦笑,低低地回答。二姨太就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逗了他一瞥媚眼,微笑著說道: 「不要生氣,大小姐年紀輕,從小又是嬌養慣的,所以免不了就要鬧孩子脾氣,你應該原諒她一點兒才好。」 「剛才她那種無禮的舉動,你大概也瞧到的吧!還不是為了原諒她年紀輕,才不和她計較的嗎?要如照我平日的性子,我可沒有這樣的老實了。」 金廷德聽她代替淑嫻說好話,一時總算有了一點兒面子,遂認真地回答。他取了一支菸捲,遞到二姨太手裡,還給她燃著了火。二姨太含笑道了一聲謝,很美妙地夾了菸捲,吸了一口,嬌媚地說道: 「這是你忍耐性好,並非我也怨大小姐不好,在這麼大庭廣眾之間,如何能下這樣辣手哩?我說金先生真是一個多情的人哩!」 二姨太的話,又像讚美,但也像嘲笑,金廷德猜不透她到底是什麼作用,所以兩頰也由不得紅了起來,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二姨太見他頹傷的樣子,遂把身子挨近了他一些,縴手按了他肩頭,低低說道: 「怎麼?你灰心了嗎?可是情場像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要緊。只要你有百折不撓的精神,我相信最後勝利終會屬於你的。」 「只怕她另所愛吧!那我的希望就極其渺茫的了。」 金廷德回過頭來回答,他猛可聞到一陣脂粉的芬芳,很濃烈地送入鼻孔里去,一時心頭蕩漾了一下。他覺得二姨太的肥胖,比淑嫻更要肉感得多,這就情不自禁地把她手臂捏了一把,但立刻又放下了,搖了搖頭,大有心灰意懶的表示。二姨太芳心暗想:我本來是要看中阿雄做我懷抱里的人,但阿雄這小子太傻,竟是不懂愛情的笨牛。我求其次,只好轉念頭到小金的身上去。今天真是一個好機會,我非用一些手段出來,達到了目的不可。但看小金的舉動,猜想不會像阿雄那麼傻呆,因為他摸摸捏捏的動作,已經可以證明他對我有些動心的了。二姨太這樣想著,心裡十分歡喜,遂秋波送情地笑道: 「我勸你不要太痴心了,天下美麗的女人要多少?就是她另有所愛,那你不會另找對象嗎?要知道男女的愛,總要雙方情願,那才感到有興趣呀!否則,那就未免在自尋煩惱了。」 「羅太太,我想問你一句話,你能告訴我嗎?」 「什麼話?我知道的,一定告訴你。」 「淑嫻是不是愛上了諸葛雄呢?」 「嘿!你還只有今天知道嗎?傻瓜!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 二姨太冷冷一笑,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胛,風騷地說。但廷德聽在耳里,一陣妒火上升,兩頰發燒,額角上熱汗直冒,咬牙切齒的,一會兒把臉又氣得發青了,恨恨地罵道: 「這小子膽敢和我角逐情場,我非給他顏色看不可。」 「金先生,怎麼?你預備跟諸葛少爺爭鬥嗎?」 「他不該奪我的愛!」 「但是據我所知道,倒是我們大小姐愛上他的緣故,並非他來跟你奪愛,所以你倒不能恨到他的身上。」 二姨太怕他們爭風吃醋因此闖出禍水來,所以連忙又給阿雄代為辯白著說。金廷德這回沒有說話,他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二姨太欲拿一方小絹帕,給他額角上拭汗。這絹帕上也許有香水精灑過的緣故,所以香得使廷德有些心蕩,回眸望著她,低低問道: 「羅太太,你一個人在玩嗎?」 「嗯!真苦悶得很,沒有一個青年人做朋友,還不是只好一個人在舞廳里擺拆字攤嗎?像我們這種女子太命苦,唉!」 二姨太聽了,秋波哀怨地逗了他一瞥媚眼,還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金廷德是個聰明人,暗想:這個女人在吊我胃口了,我先和她玩玩也好,這種久渴著的姨太太,其情味一定比小姑娘更好的。於是把氣憤慢慢平下,拉了她手,低低說道: 「羅太太,你說沒有一個年輕人做朋友,那麼我有資格做你的朋友嗎?」 「別開玩笑了,像我這種人老珠黃的女子,你肯做我的朋友嗎?」 「太客氣了,像你這樣女人,好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朵一樣美麗,恐怕看不上眼像我這麼醜惡的青年吧!」 「哎呀!你這話叫我怎麼好意思呢?金先生,我們大家別鬧客氣,你也不必氣憤,還是我跟你去跳舞吧!這年頭做人,第一實惠的,就是及時行樂。等我們到了六七十歲的時候,你要想跳舞,也恐怕是跳不動的了。」 二姨太因為在阿雄那裡碰過一鼻子灰,此刻在小金身上居然順利地達到了目的,她心裡這一快樂,連心花兒也樂開了,遂拉了小金身子,一同走到舞池裡去了。 他們緊緊地摟抱著跳舞,二姨太的粉臉很有勁地偎在廷德頰上。她的胸部一聳一聳地顫動著,廷德的感覺上,就好像是碰了司必令的彈簧。他的右手,本來很大方地按在二姨太背脊上,後來向下縮放,竟按到她的腰肢上。但還沒有滿足他的欲望,大膽地施展他輕浮的動作。二姨太哼了一聲,推開他身子,秋波白了他一眼,笑嗔道: 「你不要太興奮了,這兒不是房間裡,你也得防著別人見了笑話呀!」金廷德緋紅了臉,慌忙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是,他也感到難為情起來。音樂停止,兩人攜手回座。二姨太靠著廷德笑道: 「你這人很不老實,那就無怪大小姐要生氣,你該知道她可比不了我,人家還是一個處女哩!」 「但……我對她根本沒有這樣……」 「好!那麼我好欺侮一些,你就這樣對待我了嗎?」 二姨太故作嬌嗔的表情,向他笑盈盈地責問。見了她這種眉開眼笑春情露面的表情,金廷德就知道她根本沒有怒意,於是也浮滑地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你全身的肉太富有引誘性,老實說,淑嫻及不來你的美麗,所以我真有些情不自禁起來了。」 「少拍馬屁,誰不知道我是一個最難看的女人!」 金廷德的讚美,使二姨太感到無限得意,但口裡還這麼說。廷德的手又按到她大腿上去,饞涎欲滴地說道: 「不要說難看的話了,我只希望有像你那麼一個女人能夠天天陪伴著我,那我就心滿意足夠快活了!」 「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給羅局長知道了,這可不得了,老甲魚不是要大摜醋瓶了嗎?」 「只要你喜歡我,我總有辦法能夠陪伴你尋歡作樂的。假使晚上走不開,白天裡我也得給你一些安慰啊!」 二姨太把粉臉靠在他的肩頭上,滿頰通紅的神情,春色充溢著眉尖,向他直接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金廷德聽了,忍不住笑起來,暗想:這婦人真大膽,淫得可愛。像張曼華做舞女的人,還要推三阻四地搭些架子,誰知她還不及一個舞女哩!但轉念一想,這情形和舞女又有不同的地方。舞女推三阻四,是為了沒有得到她所需要的金錢或其他物件。而二姨太呢?完全是需要性的慰藉,在她也許還可以倒貼我一點兒呢!金廷德這樣一想,覺得別有風味,其樂洋洋,遂握了她白胖的臂膀,笑嘻嘻說道: 「我怎麼不喜歡你?羅太太,我愛得你把我的心也快要跳出來了。」 「可是,你以後別叫我羅太太。」 「叫你什麼?」 「親熱些不可以嗎?」 「我想不出來。」 「我叫你親愛的弟弟!」 「那我就叫你親愛的妹妹!」 兩人說著話,便都哧哧地笑出聲音來了。二姨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覺得這樣能解風情的青年,才合自己的脾胃。若和阿雄相較,真有天地之別。遂樂得眉飛色舞地笑道: 「你怎麼叫我妹妹?」 「那你怎麼叫我弟弟?」 「我年紀比你大,不叫你弟弟,難道叫你哥哥?」 「我不信,你幾歲?也許我是你的哥哥。」 「我二十七歲了,再過三年三十歲,真是老了。」 「我比你小一歲,只好做你弟弟吧!但我卻喜歡你徐娘半老的女人,她們比小姑娘懂情義,不單是懂情義而已,我覺得其他一切一切,都比小姑娘好得多。」 金廷德說到這裡,把手在她身上又有一下子輕薄的舉動。二姨太生成的是個賤骨胎子,所以反而欣喜地笑起來了。 兩人跳畢茶舞,在隔壁金谷飯店晚餐。吃飯的時候,兩人喝了不少的酒。酒本是色的媒介物,所以當他們喝得糊裡糊塗的時候,大家也就老實不客氣地踏進了華安旅社大門去了。 二姨太對於金廷德,好像是大旱之望雲霓、久渴之逢甘露一樣的歡喜。所以兩人接連地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尋歡作樂。金廷德白相女人,也可說拿手本領。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原不足為奇。二姨太既然把她玩過,也就丟過一旁。他腦海中始終念念不忘的就是這位羅淑嫻,因淑嫻是個處女,這和花間女人及姨太太之流,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但一想到淑嫻對自己的態度,他又大為惱恨。不過推其原因,無非是為了阿雄的緣故。那麼在情場上的地位而說,阿雄是我的敵人,有了他,那就沒有了我。欲達到勝利目的,非用一下子手段不可。金廷德本是無惡不作心肝全無的青年,他為了自私,哪裡還管得了友情?所以想了一個惡計,在那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會同了四個日本憲兵,來到局裡把諸葛雄押到司令部去了。 諸葛雄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多少總有些擔心。他心中暗暗想著,這是什麼緣故?難道我的秘密被他們窺破了嗎?一時吃驚不小,不過他表面上是相當鎮靜,絕對不露出慌張的成分。當他被押進司令部地獄內的時候,他才見到裡面可憐的一群,真是太悲慘了。個個都光著上身,身上血痕斑斑,有的倒在地上呻吟,有的坐在草堆里流淚,真是慘不忍睹。 「小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犯了法嗎?」 諸葛雄見憲兵們走了,只剩廷德一個人在身旁,遂向他低低地問。金廷德陰險地笑了一笑,取出菸捲,遞一支給阿雄,還客氣地給他燃了火,方才徐徐地說道: 「小諸葛,你自己做的事,不見得會沒有知道吧!何必還假惺惺來問我呢?」 「哎呀!我做了什麼事?我真的一些也沒有頭緒呀!」 金廷德這些俏皮的話,聽到阿雄耳朵里,他那顆心真是緊張得幾乎要炸裂了,臉上一陣通紅,但還表示不明白的樣子,向他驚慌地問。廷德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噴去了煙圈子,逗了他一瞥陰險目光,說道: 「有人在司令部里密告你,說你有通敵的事情……」 「什麼?這是誰密告我的?」 諸葛雄在一度變了面色之後,立刻又平靜地問,他竭力顯出坦白的樣子。金廷德冷笑了一聲,陰險地點點頭,說道: 「你且別管是誰密告你,你到底有沒有和敵人勾結過?」 「這是打從哪兒說起?他可有拿到我什麼憑證嗎?」 諸葛雄覺得一個中國人而向自己同族的人問出通敵的話,這小子根本已入了日本籍了。他氣得發抖,幾乎揮拳欲打了過去。但理智竭力壓制著這濃烈的舉動,還理直氣壯很倔強地回答。金廷德似乎被他問得愕住了,由不得怔怔地呆了半晌,方才說道: 「常言道,無風不起浪,別人家無緣無故不會來密告你,多少總有些關係的吧!」 「你這話也不對呀!沒有憑證,空口白話的密告,這如何能作準呢?也許我結怨小人,這班沒有心肝的畜生在暗中陷害我吧!小金,我們是從小同學,你也得給我代為辯白一下才好啊!」 在金廷德耳朵里聽來,諸葛雄明明是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他心中氣憤得什麼似的,暗暗罵道:「你這小子死在眼前,還敢罵人」。但表面上還含了慈祥的微笑,點頭說道: 「我們是同學,而且又是自己弟兄,那我當然要幫你的忙。不過,通敵的罪名可不是玩的,日本人一動了怒,連我性命都靠不住。所以我既奉命來審問你,在我實有重大的責任。小諸葛,我的意思,你在我面前不妨說老實話,因為我們是自己人,即使你真有這件事情,我也可以設法來解救你。」 「我有這件事情,我可以告訴你。但我絕對沒有這一件事,叫我告訴什麼好呢?小金,你若真把我當作自己弟兄看待,我認為你應該代我向日本人聲明的。」 諸葛雄不是三歲小孩子,自然不會把他假親熱當作真好心的,遂故作愁眉苦臉的樣子,向他低低地央求。金廷德沉吟了一會兒,在室內踱了一個圈子。這時四周很靜悄,忽然在隔壁鐵柵子內傳出來一陣慘叫的聲音,接著還有啪啪皮鞭抽在肉身上的響聲,很調勻地奏合著。諸葛雄有些心驚肉跳,遂急急走到鐵柵旁去張望,可是並不能見到這一幕慘劇,而僅僅能聽到這一幕慘劇的聲音,諸葛雄覺得聽比看更要難過而酸鼻,他全身毛髮悚然,咬緊了牙齒,幾乎要落下淚來。但金廷德卻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胛,微微笑道: 「你聽到這聲音沒有?這個被打的也是重慶分子,他不肯把他的機關告訴出來,所以在受這極刑的痛苦。」 「也許他是冤枉的呢?我覺得這位同胞太可憐太不幸了。」 諸葛雄回頭過來,見到小金的笑臉,他覺得這小子的血已經冷了,心已經掉了。他慘痛,他悲憤,他終於流下淚來,心中暗想:這位兄弟是忠勇的,這位同志是可敬的。你雖然被打而慘死,但我相信你的精神,是永遠和地球日月共存的。金廷德見他淌淚,遂得意地問道: 「你心裡感到害怕嗎?」 「倒並非是害怕,我在傷心世界上又少了一個好人。」 「好人?你同情這個重慶分子嗎?」 金廷德這會子板起了面孔,向他惡狠狠地問。諸葛雄在這惡勢力之下不得已而搖了搖頭,拭去了淚痕,低低地說道: 「我心裡在想,這個同胞未必是重慶分子,也許他和我一樣,也是受了莫大的冤枉,那麼這種痛苦不是受得太悲傷了嗎?」 「那麼你在擔心你會受到像他同樣的遭遇嗎?」 「我希望你能援救我,因為我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好百姓。」 「我也希望你能夠誠實一點兒,那麼我在可能範圍的情形下,我一定能夠保護你生命的安全。小諸葛,請你不要太狡猾,你還是從實地招認了吧!」 「小金,你這樣查無實據地苦苦相逼我,我覺得你太沒有同學的情義了。你叫我招認,我招認什麼好呢?」 「那麼你果然沒有和敵人勾結嗎?」 「絕對沒有這一回事。」 「好!那麼我去報告憲兵隊長,也許馬上就可以釋放你。」 金廷德拍拍他的肩胛,微笑著回答。他把菸蒂頭在地上一丟,就匆匆地走到武吉隊長的辦公室來。他和武吉隊長耳朵旁低低地說了一陣,武吉點點頭,立刻吩咐四名憲兵,到地獄裡去做打諸葛雄了。 在半個鐘點之後,金廷德匆匆地又到地獄裡來。見諸葛雄身上那套凡立丁西服早已脫去,只穿了短褲和襯衫,倒在地上。見那襯衫上滿沾了血漬,頭髮亂蓬蓬的,臉上也有絲絲的血痕。這就笑了一笑,暗暗罵聲「這小子今天這一頓打,也夠他受得了」。於是走上去,把他身子用腳踢了踢,但諸葛雄卻人事不省地昏厥了過去。 金廷德在看到這一件血淋淋的襯衫之後,忽然靈機一動,他就立刻吩咐手下的走狗,把他襯衫剝了下來。當他脫去了襯衫,見到諸葛雄滿身血肉模糊的慘狀,心狠如狼的金廷德,也不免心中感到一陣寒慄,身子微顫了一下,暗想道:我和小諸葛到底沒有什麼怨仇,無非是為了一個女人而已。假使我的計劃成功了的話,那我就饒了他一條性命吧!小金這麼想著,他取了這件血衫便離開了這慘無人道的地獄。 諸位看到這裡,心中當然明白羅淑嫻接到這一件血淋淋的襯衫就是諸葛雄身上之物了。當時淑嫻和阿玲不約而同地哎呀一聲竭叫起來,粉臉失色地倒退了兩步。淑嫻急急地說道: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小姐,你瞧,下面還有一張字條哩!」 阿玲膽子比淑嫻大,伸手把襯衫一翻,見下面還有一張字條,心中奇怪,遂伸手取過,交給淑嫻。淑嫻急忙把字條展開,心慌意亂的一面忐忑地跳著,一面急急地念道: 羅小姐: 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你最心愛的好朋友諸葛雄先生,他卻被司令部抓去了。說他是個通敵的重慶分子,現在被司令部里打成了這個樣子。我想你見到了這一件血淋淋的襯衫,你也許會悲痛欲絕了吧!唉!我怨諸葛先生真是太以糊塗了! 愛管閒事人啟 羅淑嫻在見到了這張字條之後,不由哇的一聲,滿眼一陣昏黑,全身亂抖,砰的一聲,竟向後仰天跌倒地下去了。這麼一來,把個阿玲唬得魂靈都飛掉了。一面蹲身抱住了小姐,一面亂哭亂喊。這一哭喊早已驚動了三姨太,由三姨太房中的丫頭,去報告了羅武智,一時之間,羅武智、大姨太、二姨太便統統奔入淑嫻的房中來。淑嫻被眾人一陣子推摸揉搓,也就悠悠地醒了轉來。她也說不出什麼話,倒在床上,忍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 在眾人的心中,起初還以為是淑嫻中了暑,所以有的主張刮痧,有的主張請醫生。但等淑嫻醒轉這麼大聲一哭,大家就奇怪起來。這時三姨太也發覺桌子上放著的這一件血衫,由不得哎呀一聲,急急問道: 「阿玲,這……是什麼地方來的?快告訴我們呀!」 「是門房趙四交給我的,小姐見了這張字條,便昏厥了。」 阿玲一面眼淚盈盈地說,一面把落在地上的那張字條,交給三姨太。佩君慌忙看了一遍,也粉臉失色地叫道: 「什麼?什麼?諸葛少爺被司令部里抓去了嗎?」 「佩君,快拿給我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羅武智也吃驚地說,一面接過字條,一面細細地看。當他看完之後,卻立刻把腳一頓,恨聲不絕地連罵了兩聲該死,說道: 「這……是太渾蛋,太渾蛋了!他自己找死,還要害人嗎?我得打電話叫他老子到來不可。」 羅武智一面說,一面便管不了淑嫻哭泣,向外面匆匆直奔出去了。這時大姨太和二姨太還弄得莫名其妙,遂急問諸葛少爺什麼事被捉的。三姨太因為她們兩人不識字的,遂向她們把字條上的話說了一遍。大姨太聽了,是只會連聲地念佛。二姨太似乎有些明白了的樣子,點了點頭,口裡卻沒有說什麼。大家呆住了一會兒,便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三姨太看了這件血淋淋襯衫,她腦海里浮現了諸葛雄挺英俊的人,一時也忍不住淚下如雨,遂向淑嫻哽咽著說道: 「大小姐,我並不是埋怨你,諸葛少爺今日慘遭不幸,這完全是你跟金先生爭吵的緣故,我猜這一定是金先生妒恨所致,而陷害到諸葛少爺的身上去了吧!」 「假使果然如此,我得報仇!我得報仇!」 羅淑嫻聽三姨太這麼一說,她的態度猛可有些瘋狂起來的樣子,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伸手在梳妝檯上拿起一隻玻璃花瓶,向地上猛力擲去。只聽桌球一聲,滿地碎玻璃片早已像水花般地飛濺起來。三姨太見她神情不對,遂急把她抱住,連忙低低地說道: 「大小姐,你不要這個樣子,你不要這個樣子呀!」 「三姨娘,我……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羅淑嫻說完了這一句話,憤怒抵不住心頭的悲痛,她忍不住又傷心得悲悲切切地哭泣起來了。阿玲擰上面巾,三姨太親自給她拭拭眼淚,安慰她說道: 「大小姐,事到如此,你老是哭泣也沒有用呀!我們總要想個辦法,去救他出來,那才是正經啊!」 「阿玲,你把趙四去叫來。」 淑嫻聽她這樣說,覺得很有道理,遂不再哭泣,回頭向阿玲吩咐。阿玲答應,便匆匆而去。不多一會兒,趙四站在房門口,很小心地問道: 「大小姐,您叫趙四有什麼吩咐嗎?」 「我問你,剛才那個紙包是什麼人拿來的?」 「是一個穿短衫褲的男子拿來的,他是一個老頭子,他說這東西交給你們大小姐。我想問他是哪裡來的,但他已經很快地走了。」 「嗯!沒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趙四莫名其妙地哦了一聲,又匆匆走到外面去了。這裡淑嫻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三姨太秋波向她瞟了一眼,說道: 「這老頭子是誰差來的呢?照我猜想,除了金先生之外,恐怕是沒有第二個人的了。」 淑嫻聽了,並不作答。她暗暗地想道,阿雄本身確實是個地下工作者,那我是知道的。所以阿雄這次被捕入司令部,究竟是廷德陷害他呢,還是真的事機敗露了?這倒是一個需要研究的問題。假使是真的事機敗露了,阿雄的性命是完了,我神通無論怎麼廣大,恐怕也難以救他的了。想到這裡,兩眼望著那件血衫,淚水又像雨點兒般地直滾下來了。就在這時,阿玲匆匆奔入,說道: 「諸葛老爺來了,他在會客室里被老爺罵得狗血噴頭哩!老爺的意思,叫諸葛老爺立刻到司令部去,聲明他是個盡忠報日的好人,他兒子不孝,竟然串通敵人,當然可殺,只管把他槍斃,以絕後患好了。諸葛老爺沒有辦法,只好點點頭答應著去了。」 「啊!這……這……還是中國人民所說的話嗎?」 淑嫻聽了這個報告,她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咬牙切齒,恨恨地說。她覺得爸爸的沒有心肝,真是和畜生無異了。三姨太急急說道: 「大小姐,我看你此刻快些到諸葛老爺家裡去一次,去勸阻他切不可到司令部去這樣說呀!否則,諸葛少爺的性命不是完全地沒有了嗎?」 「是的,我馬上就去。」 三姨太一語提醒了淑嫻,她點點頭,穿上了一雙白麂皮鞋,拿了皮包,就匆匆坐車到諸葛雄家裡來了。一敲進門,就聽到諸葛太太在廂房裡嗚嗚咽咽地哭泣,於是三腳兩步地跨入廂房,只見旁邊還有一個姑娘在含淚相勸。諸葛龍卻在堂客里踱步,還恨恨地說道: 「你有這麼一個好兒子!你還哭他做什麼呢?他自己尋死倒也罷了,簡直還要害你我兩個老命也要送終哩!這……不孝之子,我真上了他的當!我……恨不得把他肉有三口好咬呢!」 「諸葛老伯!」 淑嫻聽他這樣說,遂微有怒意向他叫了一聲。阿龍一見羅淑嫻,立刻又浮了一絲苦笑,咦了一聲,招呼道: 「羅小姐,你……怎麼會來呀?阿雄的事情,你知道了沒有?」 「哦!羅小姐,我是只有這麼一個命根呀!他若被日本人槍斃了,我還做什麼人呢?你……千萬可憐可憐他,你總要想個法子救救他的性命才好啊!」 諸葛太太一見淑嫻,也早已站起身子,表示相迎的意思。她一面滔滔不絕地說,一面早已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泣起來。諸葛龍卻怒氣沖沖冷笑著說道: 「我瞧你這人真是太糊塗了,羅局長也沒有辦法呢!你叫羅小姐又有什麼法子可以救他呢?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他犯了這樣大罪,還不是該死嗎?」 「不!諸葛老伯,你不要這樣說,我有辦法救他。」 淑嫻卻平靜了臉色,很認真地回答。只見那個姑娘很快地走上來,有些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淑嫻的手,驚喜地問道: 「羅小姐,你真有辦法救他嗎?」 「羅小姐,啊!我跪下來向你叩頭。」 諸葛太太略有喜色地也驚叫起來,竟真的趴在地上,向淑嫻連連叩頭。慌得淑嫻急忙把她扶起,哎了一聲,說道: 「伯母,你……何必這樣呢?豈不是要折死了我?」 「羅小姐,你救了我的阿雄,你就是我家大恩人,我生生世世忘不了你相救的大恩,我……我……我說不出拿什麼感謝你才好。」 諸葛太太一面說,一面眼淚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淑嫻並不理會她這些話,把眼睛望到那姑娘的臉上去,低低問道: 「您這位貴姓?」 「哦!我姓李,名叫玉梅,是諸葛雄的表妹。羅小姐,你若真有辦法把表哥救出來,這不但是我姨爹、姨媽大幸,而且也是我們國家大幸。」 李玉梅含了熱情的目光,望著她粉臉,萬分感激似的回答。淑嫻點點頭,心中暗想:原來阿雄還有這麼一個年輕的表妹,那我倒是還只有今天才知道呢!見她這麼關心阿雄的神氣,顯然他們之間至少也有些愛的成分。淑嫻這樣一想,不知怎麼的,心中更有一層悲哀的意思,她幾乎也要流下淚來了。這時諸葛龍又怔怔地問道: 「羅小姐,那麼你用什麼辦法去相救他呢?照你爸爸的意思,他叫我到司令部去聲明一切,要求他們公事公辦,只管把阿雄槍斃。你現在說可以救他,萬一你爸爸不許你救他,這……便如何是好呢?」 「老伯,你不要憂急,我總盡我的力量,使阿雄得到生命的安全。我此刻來您府上,就是關照你們切不可到司令部去聲明一切。我想你們是父子關係,大概也不會這麼忍心吧!」 「我……我……當然不忍心,但你爸爸命令下來,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如今羅小姐既然肯幫忙相救,那我還有什麼話說呢?我們生生世世都不會忘記你的恩德。」 「那麼我走了,我立刻想法子去。」 淑嫻說著話,便轉身向外走,大家當然沒有留她多坐一會兒,還希望她早點兒去營救阿雄,所以送到大門口,才匆匆地分別了。李玉梅也告別回校,一路上暗暗地想著,覺得淑嫻真是一個有思想又能幹的好女兒。她居然能拍胸負責相救表哥,可見他們之間的愛情也是相當深厚了。假使她果然能把表哥救出虎穴,那我以後絕不再有妒恨她的存心,我一定很喜歡地承認她是我的表嫂子。 李玉梅這樣想著,她又暗暗地祈禱著說,但願表哥能安然沒有危險,我情願吃十年長齋,以感謝蒼天。忽然她又想到表哥被捕,萬一被他們用毒刑相逼,而說出機關的所在,那麼這一班同志不是都要被他們一網打盡了嗎?玉梅這樣一想,心頭別別亂跳,她顧不得自己危險,就叫車夫改駛白克路去了。車到西成里門口停下,玉梅跳下車來,付了車資,三腳兩步地走到五十六號門口,急急地敲門入內。這時蔡志堅的傷勢早已痊癒,他們此刻都在家裡,志堅看著報紙,史忠花卻在彈鋼琴,林志偉拉著梵婀玲,沈大文吹著口琴,大家在會客室里正熱鬧著消遣。志堅見了玉梅,因為自己的受傷,全靠玉梅仗義幫忙,才使自己安然沒有發生不幸。所以十分感激她,連忙站起身子,含笑相迎,招呼說道: 「李小姐,外面很熱吧!快請坐一會兒。」 「啊!你們都真有興趣,還逍遙自在地玩弄著音樂器具嗎?你們可知道事情出了亂子,諸葛雄被司令部里抓去了!」 這個驚人的消息,真仿佛晴天裡起了一個霹靂,把眾人都震驚得不約而同地猛可站起身子,啊了一聲叫起來。大家早已變了臉色,齊口問了一句真的嗎?李玉梅的粉臉是紅紅的,眉宇間浮現了痛苦的表情,急急地說道: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難道我還會故意嚇嚇你們嗎?」 「李小姐,你怎麼知道的呢?」 忠花走到玉梅身旁,急急地追問。玉梅遂把自己到表哥家裡去,齊巧姨爹從羅公館回來告訴表哥被捕的話,向眾人訴說了一遍,一面又急急地說道: 「我看錶哥被捕,這兒恐怕不是安全的地方了,你們還是快些到別地方去避一避風頭才好。萬一司令部派憲兵到來,那豈不是太危險了嗎?所以我急急來報告你們的。」 「李小姐,你真好,我們太感激你了。」 忠花情不自禁伸手過去,和她緊緊地握了一陣,兩眼望著玉梅粉臉,表示無限感激的樣子。蔡志堅卻痛憤滿面地說道: 「奇怪得很,這又是誰走漏消息呢?照說,阿雄在偽組織掩護之下,他絕對是不會露馬腳的。」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既然李小姐熱心地來通報我們,我們快點兒離開這兒吧!」 忠花很急促地說,預備到別地方去躲避的意思。蔡志堅說道: 「我相信阿雄絕不會出賣我們的,他縱然到了生死關頭的時候,他一定也視死如歸的。我的意思,倒並不在乎急急地逃避,是需要想辦法去救出阿雄才好。」 「對於相救阿雄出險,這一點羅小姐已負責去想法子。我看她有幾分把握的樣子,也許表哥會被她救出來的。」 玉梅在旁邊忙又插嘴回答。志堅表示驚異的神氣,連忙急急地問道: 「你說的羅小姐,是羅局長的女兒嗎?」 「就是她,她和我表哥很有一點兒愛情的。」 「他媽的,我說這姑娘也許不是一個好東西!阿雄不是把他秘密說給她聽了嗎?我說也許這賤人走漏消息的。記得當初阿雄告訴我們,說他的秘密,羅小姐是知道的,我就竭力表示反對。因為一個漢奸的女兒,怎麼會有愛國思想呢?現在果然發生了亂子,那還不是中了他們的美人計了嗎?」 林志偉在旁邊呆呆地出神,直到這時候,才把腳重重一頓,咬牙切齒地罵出了這兩句話。沈大文聽了,表示也有同感,遂連連說了兩聲對對!恨恨罵道: 「要如阿雄真的慘遭不幸的話,我們非把羅家父女殺死,替阿雄報仇不可!他媽的!這些狗留著不是反而會咬人嗎?」 「兩位不要誤會,並非我幫著漢奸的女兒,這位羅小姐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我相信我表哥被捕,絕不是她走漏消息的。」 「李小姐,你何以見得呢?」 沈大文聽了,還表示不以為然的意思,向玉梅低低地問。玉梅遂把羅局長吩咐姨爹親自到司令部去聲明,並希望公事公辦把表哥實行槍斃,但羅小姐隨後急急趕來,勸阻姨爹不要到司令部去聲明的話,向大家告訴了一遍。並又說道: 「在當初我的心裡,對羅小姐的印象也很不好。但如今我見了她的人,我聽了她說的話,我也覺得羅小姐絕不是想像之中那麼討人厭。她是一個時代的女兒,她和他父親是完全不同的。」 「那麼阿雄有希望被她救出來嗎?」 大家聽玉梅這樣說,方才把憤恨淑嫻的意思慢慢地消失,志堅又很急促地問她。玉梅呆了一會兒,皺眉說道: 「這倒難說,我想明後天總可以知道了。你們到底走不走?我不能久留,我也要走了。因為徒然做無謂的犧牲,那是很不值得的。」 「李小姐這話不錯,我們走,我們大家都暫時地走吧!」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大家一面說,一面忙碌了一陣子,也就匆匆地離開了西成里。在弄門口的時候,李玉梅方才和他們分手,管自地跳上車子回到校里去了。 這天晚上,玉梅一個人哪裡睡得著?天氣又很悶熱,所以她悄悄地走到校內操場上來散步。天空是黑漆漆的,除了幾顆閃閃爍爍的星斗之外,四周是黑暗得可怕。她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心中想著表哥在司令部里一定受了許多痛苦,也許他已受了很重的傷了吧!想到這裡,一陣子悲哀,眼淚會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 第二天早晨,玉梅很早地就起身,匆匆來到教務室,意欲打電話給姨媽,問問阿雄的消息。因為見報紙已經放在桌子上,遂先翻閱報紙,看西成里五十六號有沒有被搜抄過。忽然在第二版報上見到一則很大的結婚啟事,因為名姓很觸目,所以表示驚奇,遂急急地念道: 武吉隊長 羅武智為乾兒金廷德 長女淑嫻結婚啟事 茲承陸大奎與尤長根兩先生介紹,謹訂於國曆七月二十八日假座新都飯店為乾兒 長女舉行婚禮,敬告親友。 玉梅看完了這則結婚啟事,不由驚奇得目瞪口呆,暗暗叫了一聲哎呀!自言自語說道:「羅小姐答應救我表哥出險,怎麼自己反而跟別人結婚了呢?」她頹然倒在沙發椅子上,倒是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