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六回
諸葛雄和金廷德被羅淑嫻這麼一哭一罵之後,兩人便怔怔地愕住了。就在這時候,二姨太笑盈盈地進來,一見這個情形,便吃了一驚,慌忙急急地問道:
「哎呀!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你們兩個人也太沒有禮貌了,竟把我們大小姐欺侮得哭起來了。大小姐,別哭,別哭,你可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這麼哭著,那是太難為情了。你有什麼委屈,快告訴我,我給你打抱不平。」
二姨太一面說,一面便坐到沙發上去,把淑嫻身子半抱著,她似乎很善於做小花臉的樣子。諸葛雄忙也笑著說道:
「我今天到來,原是來回頭一聲的,因為我另外還有一些要緊事情,所以不預備在這兒吃中飯了。誰知羅小姐誤會了,連小金也誤會了,大家一誤會,羅小姐就發脾氣了。哈哈!說起來都是我不好。」
「金先生誤會什麼呀?」
「好了,不要問了,不要問了。他們高興來,就來走走,不高興來,誰也不必上門,我又不曾拉著他們。哼!」
羅淑嫻聽二姨太還追根究底地問下去,遂鼓著小嘴兒,阻止她說。她冷笑了一聲,神情表示非常憤激。阿雄和小金聽她這樣惱恨地說,兩人反而不走了,不約而同地坐了下來。二姨太知道他們中間一定在鬧著醋風波,這就瞟了他們一下媚眼,倒是哧哧地笑了。這時候羅武智也進來招待他們了,淑嫻趁此便回到自己的臥房來了。
羅淑嫻回到臥房不上五分鐘,三姨太匆匆地走進來。她似乎已經知道了一些消息,此刻見淑嫻果然眼皮紅紅的,遂連忙說道:
「大小姐,好好怎麼跟他們鬧起來了呢?」
「唉!斷命這個小金,真是魔鬼!他幾乎要管束我的自由起來,叫人恨不恨?阿雄也渾蛋,看見小金,竟像害怕的樣子,這真是太壽頭了。就說我們相愛著,那怕什麼?我不相信這個世界連愛的自由都得受拘束不成?」
三姨太聽了她這幾句話,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遂關上了臥房的門,走到淑嫻身旁,低低地說道:
「你倒不要怨諸葛少爺見了金先生害怕,因為他是司令部的翻譯官,勢力很大,萬一他暗地裡陷害了諸葛少爺,那也不是鬧著玩的事情,所以我勸你表面上還是淡漠一點兒的好。你和諸葛少爺太親熱,金先生自然要妒忌的。」
「照你說來,我們為了小金,就永遠不能有結婚的日子了嗎?三姨娘,你不知道,小金前幾天他向我求過愛,他還不明不白地送我鑽戒,我稀罕他的鑽戒嗎?他簡直在做夢。」
「但……是……這樣子就得結怨小人,我倒有些為你擔心。」
「那麼把我身子就糟蹋在奴才的手裡嗎?三姨娘,我情願死!」
羅淑嫻恨恨地把腳一頓,她倒在床上忍不住又哭起來。三姨太坐到床沿邊,拍拍她的腰肢,哎了一聲,說道:
「大小姐,你別急呀!我的意思,你總要忍耐。在這惡劣的環境裡,你應該做人要圓滑一點兒,口裡親熱些,那又不蝕本的。你若和這種小人強硬,這是很犯不著的。」
「那麼他跟我求婚,他要我結婚,怎麼辦呢?這……口頭上難道也可以敷衍得過去的嗎?」
羅淑嫻停止了哭泣,淚眼盈盈地坐起身子,向她怔怔地問。三姨太倒是被她問住了,沉吟了一會兒,由不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徐徐說道:
「我想你總可以用一些手段去對付他的,得能挨過兩年三年之後,惡勢力一崩潰,那不是就有辦法了嗎?」
「我的一切,連爸爸都不敢過問我的。誰知道在這小子面前,卻要受到拘束,叫我真有些不甘心。」
淑嫻很委屈地回答,她忍不住又默默地流下眼淚來了。三姨太勸她不要傷心,還是裝出沒有事樣地到外面去招待招待吧。淑嫻遂坐到梳妝檯旁去,叫阿玲倒了洗面水,把淚痕揩去,重新化妝了一番。當她們兩人來到會客室的時候,出乎意料的,金廷德和爸爸已經不在了。室內只有二姨太和諸葛雄在談著話,三姨太先奇怪地問道:
「咦,金先生呢?」
「剛才司令部來了電話,叫老爺和小金去一次,不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呢。」
二姨太低低地告訴。淑嫻和諸葛雄互相望了一眼,彼此都有些難為情,紅了臉,卻沒有說話。三姨太知道他們是為了我們在一起的緣故,她先很識趣地退到外面去了。三姨太一走,二姨太當然也只好悄悄地回身出來,於是室內就剩了他們兩個人。淑嫻逗了他一瞥歉意的媚眼,先低低地說道:
「剛才我發脾氣,並不是為了你,你應該要原諒我。」
「我知道,但是,小金很愛你……他……恐怕會妒恨我。」
諸葛雄搓搓手,若有憂慮的樣子,輕聲回答。淑嫻似乎很羞澀的,把粉頰漲得像玫瑰花朵那麼紅。但立刻又憤憤地說道:
「他在夢想,他在熱昏,我怎麼會跟一個出賣祖國出賣靈魂的奴才發生好感?阿雄,你相信我,我不是一個低賤而沒有知識的女子。」
「淑嫻,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你要知道,我的工作,我的責任,我……絕對不能在戀愛圈子裡和他角逐著。所以我的意思,你不能在他面前,明顯地來愛上我,和我表示好感,表示親熱。因為……他的勢力比我大,我也許會遭他的毒手。所以你要愛我,還是愛在心裡。在表面上,你最好和他親熱些。淑嫻,你不要怨恨我,為了國家,這就是犧牲,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羅淑嫻聽他這樣說,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她眼淚又涌了上來。不過她還很不屈服地說道:
「其實你名義上也是圈內之人,而且爸爸又是副局長,他也沒有能力來跟你作對呀!阿雄,你膽子何必這麼小呢?」
「這不是我膽子小,干我們工作的人,膽子最大,不過卻要謹慎,太馬虎了,這是很有危險性的。淑嫻,你假使真心地愛我,你應該為我的地位作打算。」
諸葛雄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已站起身子來,走到淑嫻的旁邊,和她緊緊地握住了手,低低說聲我走了。淑嫻不知為什麼心中只覺無限的悲酸,她流著眼淚,猛可抱住了阿雄,兩人情不自禁地又吻住了。
諸葛雄出了羅公館,匆匆地跳上車子,來到白克路的機關里。在樓下會客室里碰見了沈大文,遂先向他問道:
「昨天給你們的情報,你們統統拍出了嗎?」
「完全拍出,小諸葛,老蔡受了傷哩!」
沈大文一面點頭,一面又悄悄地告訴了他。阿雄聽了這個驚人消息,心頭別別亂跳,遂慌張了臉色,急急問道:
「怎麼受傷的?他人在哪兒?」
「在樓上房中,你快上去詳細地問史小姐好了,我還有事情,馬上要出去了。」
沈大文說著話,已向外面走了。諸葛雄三腳兩步地走到樓上,跨進了臥房,只見蔡志堅躺在床上,史忠花在一旁相陪。原來他們為了避人耳目起見,這幢房子算是志堅和忠花出面頂的,壁上懸有兩人結婚小照,弄堂里的鄰居只當他們是對新婚夫妻。其實呢,他們根本沒有結過婚,僅僅是對未婚夫妻而已。不過他們非常純潔,因為客堂樓是志堅、大文、志偉三個人睡的,史忠花一個人卻是睡在亭子間。他們有個志願,就是日本人不打出中國去,他們絕不正式結婚。
諸葛雄到了房中,走近床邊,見志堅閉了眼睛,頗有昏迷的狀態。一時又不敢過分的大驚小怪,遂把忠花拉到窗口旁來,低低問道:
「忠花,老蔡怎麼受傷的?傷在什麼地方?有危險性沒有?」
「被人刺傷了胸部,假使不醫治得快,那恐怕有些危險。」
史忠花輕聲告訴,她眼皮有些紅潤。諸葛雄回眸向床上望了一眼,皺了眉毛,搓搓手,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把他送醫院呢?兇手是什麼人?」
「兇手是七十六號十五大隊的大隊長李自成,他……已經被志堅殺死了。這案子發生後,外界一定很轟動,志堅恐怕到醫院之後,被人起疑,反而誤了事情,所以他不願就醫。我雖有些醫藥常識,昨夜給他敷上了藥,但今天早晨熱度很高,人竟有些昏迷的樣子,我正沒有法子,你……倒想想辦法,能不能把他送醫院呢?」
「哦!那姓李的已被老蔡殺死了嗎?他媽的,也總算除了一害。這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我卻一些沒有知道。」
「在昨夜十一點半,今天早晨報上已有消息了,你沒有看見過報嗎?」
諸葛雄搖搖頭,心中暗想:我昨天八點鐘出局跟爸爸回家的,今天星期日,還沒有到過局,早晨又沒看報,所以不知道了。一時又想到司令部忽然叫羅武智和小金去一次,大概就是為了對於這一件暗殺事情發生的問題了。他雖然憂愁志堅的傷,但因為走狗已死,心中也感到一陣痛快,便又問道:
「這件事情發生的經過,你知道得很詳細嗎?」
「我是主角,我怎麼會不詳細呢?」
「啊!你還是主角?那麼老蔡殺死那隻狗的時候,你也在旁邊嗎?」
「嗯!我親眼看見的,他們斗得真厲害,危險極了,志堅要沒有這一點子氣力,恐怕性命還要送在他的手裡呢!」
史忠花告訴到這裡,她似乎又在回憶著昨夜驚險的一幕,臉部上是起了一種緊張的表情。諸葛雄把拳頭握得緊緊的,他好像也在代為費力的樣子,說道:
「你能把經過情形告訴我一點兒聽聽嗎?」
「是前天的晚上,我在高士滿舞廳里認識了這個李自成,他把我當作交際花看待,竭力向我獻媚,並誇張他的勢力很大,在上海雖不是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卻也很可以算數的了。我追問了他的地位,他才告訴出他是七十六號的一個大隊長。當時我就跟他親熱,預備探聽他機關里的消息。不料這小子倒也守口如瓶,不肯完全地宣布。我想這種奴才,多留一個在上海,對我們行動自然十分不利。我若不動腦筋把他做掉,說不定我們會死在他的手裡。所以我心頭便開始有了殺的動機。」
史忠花滔滔地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眉宇之間大有殺氣騰騰的樣子。諸葛雄聽得津津有味,遂在袋內摸出菸捲,燃了火柴,吸了一口煙,噴去了之後,又追問她說道:
「那你用什麼手段呢?」
「當時我心中暗想:這小子生得個子很高大,而且身備手槍,我一個女子要想殺死他,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正在暗暗動腦筋,他卻向我有求愛的意思。我心生一計,約他明天晚上百樂門舞廳碰面,一定有一個美滿的答覆給他。他聽了很歡喜,就送我五百萬現鈔,這樣匆匆地分手了。我回到家裡,就把這事情跟志堅商量。志堅認為這個工作非達成任務不可,當下我們計議了一番,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難道老蔡一個人去對付他嗎?當時為什麼不叫老沈、老林一同去呢?我想三個人一起動手,也許老蔡不至於會受這樣的重傷。」
諸葛雄聽到這裡,忍不住又急急開口發表意見。史忠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又有些淒涼的神色,說道:
「事情也巧,昨天晚上,總部里有密電到來,老林、老沈都另外有任務去干,所以志堅只好一個人去對付。其實志堅的意思,殺一個小小的漢奸,也用不到大批人馬。他的受傷,我認為完全是出在輕敵的毛病上。」
「那麼後來怎麼了呢?」
「第二天晚上九點鐘,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匆匆趕到百樂門舞廳,果然這小子已經先我而等著了。當時我們相見甚歡,親親熱熱地跳了一會兒舞,他說要喝啤酒,我表示贊成。酒後的小子,更加醜態畢露,他把手裡一枚鑽戒脫下來,說今夜跟他去開房間,他就把這枚鑽戒送給我。」
史忠花說時,把手向他一揚。諸葛雄見她當中那個手指上果然有了一枚鑽戒,遂忍不住又笑了一笑,說道:
「你們女人在這個社會上真有辦法,那你怎樣回答他呢?」
「我想這種小子的東西也樂得接受,明天我把它賣了不是可以救濟難胞嗎?所以我含笑點頭,老實不客氣地拿了下來。他十分猴急,在十點鐘時候,就催我離開舞廳。我因為和志堅約定時間在十一點鐘,所以故意延遲到十點半才出了百樂門。我說肚子很餓,不吃飽了,沒有精神。他只好在附近一家廣東食品公司里請吃了咖啡西點,挨到十一點左右,我們才挽手向愛文義路走去。因為那時馬路上很少車馬,兩旁商店早已打烊,四周是靜悄悄的,連行人也很稀少。在走到平樂里的時候,我已發覺里門口站著一個西服青年,那就是志堅了。」
「既然行人也很稀少,老蔡為什麼不把他一槍乾脆地先結果了呢?」
「你不知道,忽然對馬路也有幾個舞客舞女嘻嘻哈哈地走來。我明白志堅不能開槍,他開了槍,就得驚動旁人,那當然就會連累自己的。所以他等我們走過了前頭,他就用槍在這小子背後一挺,喝聲往弄內走,否則,就打死他。這小子倒是非常怕死,他以為是強盜打劫,遂低低說道:好漢,要錢只管說,何必窮凶極惡呢!」
「他媽的!誰要他的錢?偏要他的狗命!」
諸葛雄非常緊張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忍不住插嘴說。史忠花卻並沒有作答,依然一本正經地說下去道:
「志堅把他逼進弄內之後,萬不料這小子倒也有一下子功夫,不知怎麼一來,竟回過身子,把志堅握著槍的手腕扼住了。志堅連忙把槍丟了,伸出左拳,朝他下顎砰的一拳,這小子向後仰天一跤,跌得四腳朝天。誰知他趁機也摸出手槍,志堅眼快手快,一個翻身,猛可撲下,一手也捏住他握槍的手腕,一手狠命地在他頰上又是一拳。這小子負痛,把槍也放棄在地,兩人赤手空拳就大打起來。兩人悶聲不響地惡鬥不已,我卻沒有辦法插上手去幫忙,只好守在弄門口望風,恐怕有警員巡查來此,那可不是糟了嗎?誰料就在這時候,忽聽志堅叫了一聲哎喲,我回頭望去,只見志堅跌下地去,那小子跨在志堅身上,在月光之下,見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一柄亮閃閃小刀,竟向志堅喉管里直刺了下去。我在這個時候,真是急得一顆心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遂也不管死活地奔上去,瞥眼見到地上那支手槍,立刻拾起,向他腦後砰的一槍,這小子也就飲彈跌倒。我急忙扶起志堅,見他胸部染著一堆鮮血,我也不及問他傷得怎樣,慌忙扶他奔出弄口,齊巧有一輛空三輪車駛來,我急急一招手,連說後面有強盜,快快把我們載著跑走。那個車夫倒是熱心好人,一見志堅好像受了傷的樣子,以為後面真有強盜追來,他便拚命狂駛,不上一刻鐘,已到白克路。我們恐怕車夫多事,所以在西成里不到就下車,多給他幾個車錢,他就稱謝自去。我們方才慢步回家,幸喜弄內已無一個人影,所以沒有什麼人發覺志堅受傷回來。但志堅到了家裡,身子已不克支撐了。小諸葛,你瞧他這樣昏迷的模樣,那可怎麼辦才好呢?」
史忠花絮絮地一口氣告訴到這裡,回頭又向床上的志堅指了指,她急得真有些眼淚汪汪的神氣。諸葛雄聽完了之後,他額角上已冒了無數汗點兒,暗暗地叫了一聲好險。一面走到床邊,一面伸手摸摸志堅額角,果然非常燙手。這就皺了眉頭,在室內踱了一會兒步,忽然拍了拍額角,向忠花說道:
「有了,我馬上給你去請醫生,你好生地侍候著他吧!」
諸葛雄也不等忠花回答,就急匆匆地奔到樓下去了。他走出了西成里,跳上車子,急急來到呂班路的求智小學,三腳兩步地跨入校門,走進傳達處,含笑問道:
「對不起!我找李玉梅女士,請你通報一聲。」
「哦!你找李先生嗎?請問貴姓?有名片嗎?」
諸葛雄連忙在袋內摸出一張名片,交給了他。校役請他入會客室內坐下,說請等一會兒,校役便走進教務處去了。今天因為是星期日,所以校內非常靜寂,一些聲音也沒有。諸葛雄站在會客室門口,望到操場上冷清清的情景,只有兩三隻麻雀在草地上飛來飛去,他只覺得有些淒涼的成分。約莫十五分鐘後,方見校役手持諸葛雄的卡片出來,含笑交給他,說道:
「李先生在您卡片上有閒話寫著。」
諸葛雄等了那麼久,心中已經很不耐煩,此刻見表妹還是沒有親自接見,心中大為惱恨,遂把自己名片接過,只見上面寫著到:
表哥,你現在是做了高官,身份和過去不同了,我也許會沒有資格接見你。況且我身子很不舒服,對不起!有勞你往返了。
表妹玉梅
即日
諸葛雄看了這幾行字之後,他把惱恨的意思卻完全地消失了,反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暗想:表妹真也是個不平凡的女性,太偉大了。一面想,一面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裡面走了。那個校役忙說道:
「先生,你……不能進去呀!李先生不願見您啦!」
「少說廢話,我是局裡派來調查兇手的,你敢阻攔我。」
諸葛雄見他攔住了自己,不肯讓自己入內,這就瞪著雙目,伸手在袋內摸出手槍,向他一揚,兇巴巴地回答。那校役見了手槍,早已軟化了,遂不敢再說什麼話,眼望著他走進裡面去了。
諸葛雄走進教務處,見室內沒有第二個人,只有玉梅呆呆地坐在案桌上出神。她突然見到阿雄進來,粉臉上在一度木然之後,立刻又顯出悲憤的樣子,把頭別了轉去,表示不願見的意思。諸葛雄很敬佩她,遂小心地走上來,低低地叫道:
「表妹,我們好久不見了,你為什麼不理我呀?」
「我配不上資格跟你說話,表哥,請你恕我沒有禮貌,你、你……回去吧!」
李玉梅猛可站起身子,滿面顯出嬌嗔的表情,秋波白了他一眼,把手向門外一指,恨恨地說。諸葛雄卻忍氣吞聲地還向她鞠了一個躬,含了笑容,低低地說道:
「表妹,我們到底是親戚關係,況且從小又是一塊兒長大的,我覺得我縱然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也應該原諒我的苦衷啊!」
「哼!你對不住我,我絕不會這樣地恨你。但是你對不住祖國,你對不住民族,你出賣了靈魂,你出賣了良心,我覺得我上次對你所勸告的一番話,完全是白費心血,白費口沫,在你根本就把我當作放屁一樣。我覺得痛恨,我覺得悲傷,我這一輩子也不希望再見到你!」
李玉梅冷笑了一聲,鼓著紅紅的粉腮子,痛心疾首地說出了這一番話。她恨恨地一頓腳,預備向門外奔出去了。諸葛雄心中是感動到了極點,他猛可拉住了玉梅身子,急急地說道:
「表妹,你不要這樣痛恨我呀!我……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你……你……一定會同情我了。」
「同情?我……到死都不會同情一個做漢奸的青年。」
李玉梅始終是毫無感情作用地鐵青了面孔,倒豎了柳眉,萬分決裂地回答。諸葛雄搓搓手,低低地說道:
「當然,一個做漢奸的人,怎麼能得到社會上人士的同情呢?但我並非是真正的漢奸,我今天來找表妹,還有一件事情要來懇求你,希望表妹息怒,你且坐下來吧!」
「哼!我不相信一個不誠實人的花言巧語,我以為你是一個很有勢力的人,根本就沒有需要我來幫助你的事情。」
李玉梅雖然是在椅子上又坐了下來,但她兀是氣呼呼的表情,很鄙視地回答。諸葛雄向室外張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表妹,我能不能到你臥房裡去告訴呢?這裡恐怕有些不大方便吧!」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今天星期日,教員們都回家去了,只有我一個沒有家的人,才住在校里。此刻除了傳達處的校役之外,再找不出第三個人來,你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表妹,你不是有一個很知己的醫生朋友嗎?」
「是的,她叫丁潔人,你問她幹什麼?」
諸葛雄突然問出這句話來,使玉梅感到意外驚異,遂點點頭,凝眸含顰地望著他反問著說。她此刻的神情,怒氣是消失了許多。諸葛雄低低地說道:
「我要求表妹去做說客,請丁大夫幫忙,來救治我們一個同志。」
「你這話太可笑了,丁大夫的私人醫院在克能海路十八號,你只管把病人送進去,那根本就用不到我去做說客的。」
玉梅口裡雖然這麼回答,但心中暗暗猜疑,覺得這其中必定有個隱秘的道理。諸葛雄苦笑了一下,他支支吾吾地有些欲語還停的樣子,忽然他見案桌上放有一份報紙,第一頁正面上的新聞標題,就是:
「昨夜平樂里發生血案。特務機關七十六號要員李自成被刺殞命。」
這就靈機一動,把那份報紙拿來,交到玉梅手裡,低低說道:
「表妹,你知道李自成是被誰殺死的?」
「我覺得你今天跟我說話,東拉一句,西扯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簡直有些神經錯亂。李自成被什麼人暗殺,你來問我,我怎麼知道?難道你司法股長特地來向我調查這件案子嗎?哼!那就太以笑話了!」
諸葛雄問的話,聽到李玉梅的耳朵里,她倒又引起誤會來了,這就把粉臉一沉,又冷若冰霜地回答。諸葛雄倒是笑了起來,遂走近一步去,附了她耳朵,低聲說道:
「表妹,你不要誤會,殺死這個奴才的就是我們的同志。可憐他現在也受了重傷,但又怕外界追究,所以不敢把他送到醫院去救治,為的是怕誤了國家大事。表妹,我懇求你,你跟丁大夫去商量,她老人家也許會起慈悲之心,而冒險去相救的吧!」
「表哥,你這話可當真的嗎?」
玉梅驚駭得猛可站起身子,她烏圓眸珠睜得大大的,有些疑信參半的樣子,急急地問。諸葛雄握住了她手,誠懇地說道:
「完全真的,我絕對沒有一句假話。」
「那麼你……」
「我……我……是地下工作的一員。這次喬裝乞丐回家,乃是掩人耳目的不得已辦法。表妹,你相信我,我到底還是一個中華民國的國民。」
諸葛雄揚了眉毛,得意地笑著說。玉梅剛才那副盛怒的意態已消失了,她怔怔地愕住著,忽然她大顆的眼淚滾下來了。諸葛雄有些抱歉,拍拍她的肩胛,低低說道:
「表妹,你不要傷心,並非我狠心地瞞著你,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
「不!我沒有傷心,我太興奮了,我歡喜過了度。表哥,不知者不罪,你原諒我沒有禮貌對待你。」
玉梅搖搖頭,她流著淚,但卻又浮現了媚笑,欣慰地回答。諸葛雄見她海棠著雨般的嬌靨,真箇是我見猶憐。同時她此刻說話的語氣,也分外溫和。他覺得表妹是個多情而可憐的姑娘,自己多少有些對不住她。雖然很想把她來一個擁抱,但卻又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只好把她縴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含笑說道:
「表妹,你不要這樣說,我哪會見怪你?我心中是只有深深地敬佩你,你太不平凡了,我覺得你是個時代的好女兒!」
「你那個同志叫什麼名字?他傷得怎麼樣了呢?」
「說起來也許你還認識他,那年到南京請願在火車站上和我一同被毆傷的這個蔡志堅先生,當時在醫院裡你來探望我,你和他不是也談了很多的話嗎?」
「啊!就是他?」
「是的,就是他,他的胸部被這小子拿刀刺傷了,血流了很多,此刻神志有些昏迷哩!」
玉梅腦海里對於這個高高個子挺強壯的蔡志堅似乎還留有一個印象,一時驚喜地問。她喜歡的,是這兩個志同道合的同學,到現在究竟還是同生共死地在一起冒險工作,他是代表了中華民族的魂靈。而驚憂的,是不知他傷得到底要緊不要緊。當下聽了阿雄的告訴之後,她認為事不宜遲,遂立刻在衣鉤上取下一件短大衣,匆匆地披上,說道:
「既然傷很不輕,那我們馬上就到丁大夫那兒去一次吧!」
「慢著,表妹。」
「你還有什麼話嗎?」
「我和你一同去,還是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吧!」
「那麼我們的地址,你是應該記著的。在白克路西成里五十六號內,我可以等著你們。」
「瞧我,真是急糊塗了,連你們地址都沒有問明白哩!好吧!我記住了,此刻我們一同走吧!」
玉梅笑了笑,自己埋怨著自己說。她點點頭,把地址記在心裡,於是兩人急急地出了求智小學的大門。分手的時候,阿雄又悄悄地叮囑道:
「表妹,丁大夫假使答應便好,倘若不肯答應,你可千萬不要把我們地址向她告訴呀!」
「表哥,你真把我當作了傻子看待了。放心吧!丁大夫是個有思想有理智的好醫生,她一定會答應的。」
玉梅微微地一笑,和他握握手,便匆匆地跳上車子走了。諸葛雄覺得十分安慰,遂也坐車回到西成里來。這時已有十一點光景,史忠花一個人在房中正感到憂急,一見阿雄回來,便略有喜色地問道:
「事情怎麼樣?有沒有辦法嗎?」
「有辦法,有辦法,你放心,丁大夫馬上就可以來了。」
阿雄取了一支菸捲,一面吸菸,一面回答。史忠花好像落了一塊大石那麼放下心來,連忙給他倒了一杯茶,一面又問他丁大夫是個怎麼樣的人。阿雄遂把懇求表妹去做說客的經過情形,向她略為訴說了一遍。正在說時,下面有人敲門。阿雄立刻走下樓去,史忠花伏在樓窗口,只見阿雄開門,外面進來一老一少兩個女子。忠花知道丁大夫果然來了,她心裡一快樂,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不上一分鐘之後,一陣腳步聲,房外阿雄已陪伴她們入房,並給忠花介紹了一下。忠花一面招待,一面細看丁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短髮,但兩鬢花白,雖然有蒼老之色,但精神相當飽滿,她並不多開口說話,態度非常靜穆。一進房,和忠花略為點頭之後,便即走到床邊。玉梅把手裡給她提著的那隻藥箱,連忙拿了上去。丁大夫開了箱蓋,拿出聽筒,套在耳上,把志堅胸部先聽察了一會兒。忠花急急問道:
「丁大夫,有危險性嗎?」
「好險,只差一些,右肺受傷了。」
丁大夫沉吟著,好一會兒,才拿下聽筒,低低回答。忠花和阿雄都捏了一把冷汗。這時丁大夫取出火酒瓶,把火酒倒在瓷盆內,用藥水棉花浸著,在志堅創口上把污血洗濯清潔。然後敷上藥水,又拿針線把他創口縫好。一面又給他注射了兩針藥劑,並當場配合一瓶藥水,交給忠花,說道:
「每隔一小時,給他吞服一羹匙。」
「丁大夫,我們太感激你了……」
史忠花說這兩句話,她幾乎流下淚來。丁大夫搖搖頭,卻含笑沒有回答,管自地把醫藥器具放進到藥箱子裡去。諸葛雄悄悄地拉了玉梅一下衣袖,問丁大夫出診的診金多少,玉梅搖頭說道:
「丁大夫不要你們診金的,她老人家假使要診金的話,她就不來了。在這麼惡勢力的環境之下,丁大夫對你們的勇敢,她表示感佩。」
「哦,丁大夫,我們說不出什麼感謝的話,願您老人家永遠健康。」
「謝謝你,我希望你們成功。」
丁大夫聽諸葛雄這樣說,方才也笑著回答。一面向玉梅說,我們回去了。諸葛雄要給她們討車子,玉梅說:「我會給丁大夫討車子,你們不必出來了,免得受人注目。」阿雄、忠花認為玉梅很細心,遂送到樓下,就止步了。不上十分鐘,玉梅又敲門進來了。大家到了樓上,玉梅低低說道:
「我已給丁大夫討好車子,送她回去了。丁大夫叫我來關照你們,不要憂急,她明天自己再會來複診的。」
「丁大夫這樣好的良醫真是不容易找,同時李小姐這麼熱心仗義,為我們奔波忙碌,那就更難得了。李小姐,我們真不知該怎樣來報答你才好啊!」
史忠花聽了,緊緊地握了玉梅的手,很感激地說,表示非常親熱的樣子。玉梅微微地一笑,卻簡單地答道:
「這不是我們熱心仗義,是因為你們熱心仗義的緣故,所以才使我們感動的。史小姐,我走了,表哥怎麼樣?」
「和你一同走吧!」
諸葛雄點點頭,於是兩人別了忠花,匆匆走出西成里來。他一看手錶,低低說了一聲「這麼晚了,我們該吃中飯了」,遂望著玉梅,說道:
「我們到新雅去好嗎?」
玉梅也覺得和表哥一同在外面吃飯的日子,這幾年來還只有第一次,遂很高興地答應了。兩人到了新雅酒樓,揀了一個幽靜的座桌坐下。取過菜單,各點兩隻,吩咐侍者拿上。侍者問兩位可喝酒,玉梅瞟了阿雄一眼,說我不喝,你怎麼樣?阿雄說大家不喝,還是吃飯吧。侍者答應,遂匆匆下去。不多一會兒,飯菜拿上。兩人在吃飯的時候,玉梅免不得低低問道:
「史小姐和蔡先生已經結婚了嗎?」
「沒有。」
「房中不是掛了結婚照嗎?怎麼說沒有呢?」
李玉梅聽表哥說沒有,她表示驚奇,遂怔怔地問。諸葛雄沉吟了一會兒,他拿調羹舀了一匙湯,喝下嘴後,方低低說道:
「他們不過是訂婚過了而已,這結婚照掛著另有一種作用,表示他們是一份居民而已,外界就不會起疑了。其實他們還是很純潔,史小姐是住在亭子間的,還有兩個同志,和蔡先生住在一個房中的。」
李玉梅點點頭,卻沒有作答。她心裡似乎有些感觸,人家都是有了知心著意的了,獨有我心裡要愛的人卻不可得,這是多麼不幸呢,因此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諸葛雄奇怪地問道:
「表妹,你為什麼嘆氣呀?」
「沒有什麼,我想這個時局也不知弄到如何收拾。等戰事結束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仍舊還能夠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那是想不到這許多了,我以為我們青年,做一天人,盡一天責任。比方說今天的事情,像表妹也可以說是替國家出一份力量了。」
兩人一面談著,一面吃飯。直到一點半鐘,方才飯畢。照玉梅的意思,很想和阿雄去看一場電影,但阿雄說另有事情,玉梅也只好和他怏怏地作別回校去。
諸葛雄回到家裡,只見爸爸在室內踱圈子,看他神情焦急得好像熱鍋上螞蟻的樣子。他一見阿雄回來,便嚴厲地問道:
「你在什麼地方?直到這時候才回家,你可知道外面闖了大禍嗎?」
「我知道,我早知道,我在外面調查兇手呀!」
諸葛雄很敏捷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這叫諸葛龍倒是啞口無言,責備不出什麼話來了。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知道嗎?司令部把羅局長傳過去訓斥了一頓,說我們辦事不好,為什麼讓這班重慶分子還在上海活動,叫我們要好好偵查破案不可。羅局長受了鬼子的怨氣,他便老實不客氣地把我也叫了去教訓了一頓,並且說你是司法科股長,你對於這件案子,也得負相當的責任。我看你此刻快到羅公館裡去一次,向羅局長報告偵查的經過,這樣在你也可算是盡了責任了。」
「好,那麼我馬上就去一次吧!」
諸葛雄覺得父親的話也很有道理,遂點頭說好,立刻又坐車到羅公館裡來了。羅局長這時在二姨太房中抽鴉片,雖然心頭很是煩悶,但有了二姨太在一旁眉開眼笑地解悶,倒也忘去了不少的憂愁。忽聽外面報告說諸葛少爺來見老爺,羅武智暗想:莫非兇犯已有下落了嗎?於是立刻匆匆來到會客室接見阿雄,並急急問道:
「賢侄,對於這件暗殺案,你可有什麼線索沒有?」
「報告老伯,自老伯到司令部去後,我就得知李自成被暗殺消息,當下我便至出事地點,挨門挨戶地把整個平樂里都調查一遍,因為平樂里的居民,都有戶口及正當職業,所以肯定兇犯絕不是弄內之人,恐怕是重慶分子,把李自成引誘到平樂里內才下手的。這件案子必須好好偵查,倒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破案的。」
諸葛雄胡說八道地報告了一陣,說得認乎其真的樣子。羅武智口銜雪茄,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在室內踱了兩步,說道:
「他媽的!這些小子太可惡了,在這年頭,太太平平做做人不好嗎?偏喜歡搗老子的蛋,真是痛恨極了。賢侄,李自成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到底也是七十六號的重要人。所以司令部對於該案頗為重視,我們的責任都相當重大,希望你不要太含糊,和探員們加緊地偵查才好。否則上面催逼下來,我也只好問到你們身上了。」
「是,局長,我們一定加緊偵查。」
諸葛雄見他聲色俱厲的樣子,遂站起身子,把腳一併,表示接受命令,很鄭重地回答。羅武智才算定心了一點兒,他只管連連地猛吸雪茄,忽然回過頭來,皺眉說道:
「這班重慶分子也太以自不量力,在這樣環境之下,何必還要尋事吵鬧呢?李自成被暗殺,我真也有些擔心,比方說我這樣進進出出,不是也很有些危險性嗎?賢侄,你覺得用什麼方法才能使我安全呢?」
「我的意思,只有多用保鏢,那麼才可以安全。」
諸葛雄忍不住暗暗好笑,心裡罵著偷生怕死的奴才!但口中卻貢獻著意見回答。羅武智連連點頭,把手一拍,自言自語地說道:
「對,對,我明天起,非用八個保鏢來保護我的四周不可。」
「局長,小侄告退了。」
諸葛雄不願多看這種神經質的樣子,遂鞠了一躬,悄悄地別了出來。當他跨出大門的時候,忽然見迎面駛來一輛三輪車,上面跳下兩個女子,卻是三姨太和淑嫻。阿雄咦了一聲,便含笑問道:
「你們在什麼地方呀?」
「早晨你走之後,大小姐悶悶不樂,我怕她悶出病來,所以和她去看了早場電影,又在外面吃了午飯,方回家來的。諸葛少爺,你怎麼又上我家來了呢?」
三姨太代替淑嫻回答了,一面又向他奇怪地問。諸葛雄方才明白了,遂皺了眉尖,低低說道:
「還不是為了李自成暗殺案的事情,我們又得忙碌一陣子呢!」
「那你此刻上什麼地方去?」
「我回家去。」
「三姨娘,你進去吧!我跟他去走一會兒。」
淑嫻回頭向她低低說,三姨太神秘地一笑,她一面跨進旁邊那扇小鐵門,一面還向兩人招了招手。淑嫻把秋波逗了阿雄一瞥,低低地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去談一會兒好嗎?」
「也好,顧家宅公園去散一會兒步吧!」
於是兩人跳上原來的這輛三輪車,又坐到顧家宅公園去了。兩人在公園裡的樹蔭下的椅子上坐著,春陽暖和和地曬在身上,倒頗覺有些溫情的安慰。淑嫻悄悄地問道:
「李賊的被殺,你也許是很明白得詳細吧?」
「不!我沒有知道,恐怕不是我們一部分的同志。」
諸葛雄對於這一點,卻非常謹慎。雖然淑嫻是自己的愛人,但他卻竭力裝出不知道的神情回答她。淑嫻卻勸告地說道:
「你調查兇手,還是眼開眼閉吧!」
「這當然囉!其實,那也很不容易調查的。」
兩人經過這兩句談話之後,彼此又靜默了一會兒。今天是星期日,而且又是一個春光明媚的艷陽天。公園裡的遊人特別多,除了對對情侶之外,獨多的是三五成群的學生子。阿雄、淑嫻見草地上那些活潑的男女兒童,有的踢皮球,有的踢毽子,嘻嘻哈哈,真是十分快樂。在他們心中,好像不知憂愁為何物。諸葛雄感慨地說道:
「這可寶貴的黃金時代,我們今生是永遠不會再有的了。」
「常言道,人到中年哀樂多,但我們也不過才二十一二歲的人,為什麼心頭總是壓著一塊大石那麼感到氣悶?唉!自從戰爭開始之後,我的性情完全變了。不要說再沒有黃金時代,恐怕連黃銅時代也沒有了。我們現在過的日子,只能算是爛鐵時代呢!」
淑嫻頗有同情地感慨,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有黯然神傷的樣子。諸葛雄把手按到她肩胛上去,卻又微笑著鼓勵她說道:
「但是一個青年人不可無春夏之氣,尤其在這個惡劣的環境中,我們要努力,我們要奮發。只要陰霾被風吹去,光明重臨的時候,那我們雖然已到了老年,也許也會似童年那麼歡騰跳躍起來哩!」
「我心中雖然也有同樣的期望,但人事變遷,又好像流水浮雲,縱然能夠如願以償地期望到這個時候,但我們之間又不知道到了怎麼的光景。唉!我心裡總覺得是空洞洞的,雖有千言萬語要跟你訴說,但我卻又一句也說不出來。真奇怪,連我自己也不知這到底是怎麼的緣故。」
「那完全是你情感太深厚的緣故,我希望你不要這個樣子,恐怕會影響你身體的健康吧!」
諸葛雄感到淑嫻一縷痴情的可憐,遂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向她低低地勸慰。淑嫻把嬌軀靠向阿雄的懷內去,她的眼皮卻有些潤濕起來。兩人在公園裡依依不捨,留戀到日薄西山,方才握手分別,各自回去。
淑嫻回到家裡,經過會客室門口,只聽裡面有陣風騷的笑聲,好像男女之間在互相鬧著玩的樣子,遂探首去一張望,原來是二姨太和金廷德坐在沙發上動手動腳地調笑著。一時心中很生氣,遂回身就走。不料二姨太早已發覺,立刻站起身子,高聲叫道:
「大小姐,金先生來望你,你出去了,卻要我來招待了大半天哩!」
「哦!對不起!對不起!」
淑嫻因為接受了阿雄的勸告,所以只好強顏歡笑地走進會客室去,低低地回答。二姨太因為心虛,認為大小姐這兩句對不起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遂紅了臉,故意逗了她一瞥媚眼,退到外面去了。金廷德笑嘻嘻問道:
「羅小姐,你剛才回來嗎?在哪兒玩?」
「心裡悶得很,在公園裡散一會兒步。」
「和什麼人一同去的?是小諸葛嗎?」
「他為了李自成被人暗殺,偵查兇手也忙不及哩!哪裡還有工夫跟我一同去玩公園呢?」
淑嫻想不到被他一句話又猜到心眼兒上去,這就紅暈了兩頰,卻故作嬌嗔的意態,白了他一眼,但又含笑回答。金廷德聽她說了一個他字,心頭真的有些酸溜溜的成分,但也不敢顯形於色,還含笑說道:
「我只不過隨便問一聲,你可別生氣啊!哎!哎!羅小姐,你覺得我和小諸葛比較起來,到底誰生得漂亮?」
「這我可不知道,你們是人,不是一樣貨物,可以比較哪一樣好。」
「其實人和貨色也一樣,貨色有好壞分別,人當然也有丑美分別。比方說你吧!我覺得在女人之中,你可以稱為最漂亮的了。」
金廷德說著話,把兩眼色眯眯地盯住了她。一面取了菸捲,燃了火,吸了一口煙,含笑挨近到淑嫻身旁來,大有跟她親熱的樣子。淑嫻卻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
「漂亮又有什麼用呢?這年頭做人,卻需要有好壞的分別。比方說這個李自成,報上說他是個很漂亮的小白臉,但結果被人暗殺了,他再生得漂亮一些也沒有用啊!」
羅淑嫻這幾句話聽到廷德耳朵內,不免有些刺心,他感到十分不安。因為自己和李自成是同一流的人物,不要明天我也遭別人的毒手嗎?但口裡卻還毫不介意地說道:
「李自成這小子太驕傲,所以外面冤家很多。他被人暗殺,也可說是該死。比方說我吧,雖然做了這個地位的人,但人家都說我好,因為我肯幫人家的忙。」
「嗯!所以我相信你是絕不會有被人暗殺的事情發生的。」
「羅小姐,我們不談這些,一塊兒到外面去玩玩好嗎?」
金廷德覺得這些話使自己總有些心驚肉跳的不安,遂搖搖頭,打岔著央求。淑嫻眉尖一蹙,低低地說道:
「我剛從外面回來,怪累的,我該休息一會兒了,改天奉陪你好嗎?」
「假使我換作了小諸葛,他來央求你一同去玩,只怕你就不會推拒了吧?」
羅淑嫻不肯去玩,使金廷德感到十分不快,遂陰險地一笑,很俏皮地問她。淑嫻也不高興起來,遂冷淡地說道:
「金先生,我覺得你這人真有些好笑,為什麼老是要提諸葛先生呢?我以為你太不大方一些了。你該知道,我是一個大學裡念書的女子,老實說,大學裡的男同學也不知有多少呢!明天要給你看見我和他們一同跳舞遊玩的話,這你又將怎麼了呢?」
「你以為我吃醋嗎?其實,我因為對你太痴心了的緣故。」
「我們之間不過是友誼地位而已,這吃醋兩字根本就用不到。」
「不錯,我知道我們的感情還沒有到白熱化的程度。但我今日以最純潔的誠心,來請你去玩,你就答應我這一次好嗎?」
金廷德連忙又賠了笑臉,用委婉的口吻,再三地邀請。羅淑嫻為了保護阿雄的安全起見,沒有辦法地只好忍耐了怨恨,點頭答應,委委屈屈跟著廷德又到外面去應酬了一會兒。
李自成被暗殺這一回事經過了幾天轟動之後,又慢慢地平淡下來。好在暗殺的是中國人,並不是日本人,所以司令部對於這件事也不追究了,而且是根本遺忘了。羅局長和諸葛龍才算是輕鬆了一口氣,阿雄更不必說,他還是幹著他自己的工作。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已是到了榴火照眼的暑夏天氣了。各學校照例都放暑假,羅淑嫻一天到晚,住在家裡,吃吃困困,十分無聊。這天下午,剛洗過浴,她坐在窗口納涼,忽見金廷德身穿凡立丁西服,含笑走入房來。淑嫻見了,不得不起身相迎,說道:
「大熱天氣,怎麼倒有興趣跑來跑去呢?阿玲,快來給金先生開瓶汽水來。」
「不要客氣,我來請你到米高美跳茶舞去,那裡冷氣開放,真是避暑勝地,你就賞我一個臉吧!」
金廷德笑嘻嘻地說,他一面脫了草帽,拿手帕揩揩額角上的汗水。阿玲開上汽水,又擰上面巾。淑嫻見廷德一口氣把汽水喝完,遂搖搖頭,說道:
「這麼熱的天氣,我真懶得走,在家裡坐著談談不好嗎?」
「上星期我見你和小諸葛在南京路走著,那時天空中有猛烈的太陽光哩!難道你倒不嫌熱了嗎?」
「這……是我要買一件衣料,是我叫他陪我去買的。」
淑嫻倒也由不得紅了臉,支吾了一會兒,才低低地分辯。金廷德笑了一笑,望著她白嫩而透紅的嬌容,很溫和地說道:
「那麼今天我也陪你去買一件衣料好了,算我送給你。」
「我衣料都買舒齊了,實在不想再添什麼了。」
「你倒想一想,還有別的需要買嗎?絲襪、絲衫、絲褲、手帕……什麼都有了嗎?那麼化妝品,唇膏、香粉、香水……」
「好了,好了,不用囉唆了,我都不要買,還是到舞廳去吧!」
淑嫻被他纏繞不過,只好站起身子,似有怨恨的意思說。金廷德這才感到勝利的微笑,遂連連稱謝。淑嫻挾了白皮包,戴了太陽眼鏡,方才和金廷德到米高美舞廳里去了。
兩人到了舞廳之後,廷德當然要向淑嫻求舞。在跳舞的時候,廷德見淑嫻露了兩條嫩藕似的臂膀,白白胖胖,一些沒有瘢疤,實在令人醉心。還有她的胸部,因為夏天裡衣服穿得單薄,那乳峰更加高高地聳著。廷德摟著這麼一個美艷而肉感的姑娘,只覺陣陣的處女幽香,撲送鼻管,實在叫人有些神魂顛倒,不免想入非非起來。因此摟得緊一些,未免有些輕薄的表示。淑嫻見他這樣下作,心裡十分不快樂。當他們舞畢回座,遂悶悶地呆坐。金廷德卻並沒知覺,還挨近了她身子,低低地說道:
「淑嫻,恕我大膽叫你一聲名字,我們到現在彼此的交誼也不算太淺吧!我今天忍熬不住了,我又要向你求婚了,你可憐我一番痴心,你就答應嫁給我吧!」
「我不懂,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竟向我表演起話劇來了。」
淑嫻雖然要嚴厲地拒絕,但為了彼此的面子關係,所以只好用了滑稽的口吻,表示莫名其妙地問他。金廷德還以為她是怕難為情故意假惺惺作態,遂握了她手,認真地說道:
「淑嫻,你別開玩笑了,我怎麼會跟你演話劇呢?我是真真心心、誠誠實實地向你求婚,我需要你做我的太太。你是我生命中的源泉,我沒有了你,我簡直是活不下去了。淑嫻,你……你……就愛上了我吧!」
金廷德一面說話,一面把握著她的手慢慢地摸到她臂膀上去了。淑嫻惱恨地把手臂縮了過去,白了他一眼,正經地說道:
「金先生,請你尊重一點兒,動手動腳的,成個什麼樣子,不是太失了人格嗎?」
「淑嫻,你又和我開玩笑了,我們仿佛是一對未婚小夫妻一樣了,摸一摸臂膀,那算得了什麼稀奇哩?」
「我可沒有福氣做你的未婚妻,你得把頭腦子弄清楚一些吧!」
淑嫻見他益發自說自話起來,遂板起了面孔,很不好看地回答。金廷德這就再不能一味地厚了麵皮賊禿嘻嘻了,沉了臉色,說道:
「淑嫻,你不應該拿這種態度來對付我。」
「哼!笑話,你就應該拿這種態度來對付我嗎?你要明白,我不是路柳牆花,你簡直是侮辱我!」
淑嫻見他反來責備自己,由不得倒豎了柳眉,冷笑了一聲,氣呼呼地回答。金廷德也鐵青了臉,說道:
「我明白了,你是想藉故來跟我鬧翻,可以跟我斷絕關係,是不是?」
「放屁!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大家清清白白,根本就沒有一些關係。」
「好,淑嫻,你也太辣手了。我明白你是愛上了小諸葛,所以把我拋棄了!你這水性楊花的女人,你真不要臉!」
金廷德氣得抑制不住了,他莫名其妙的什麼話都罵了出來。淑嫻不甘受辱,緊咬銀齒,猛可站起身子,把手一揚,啪的一聲,量了廷德一個耳光。她匆匆地奔出舞廳,跳上三輪車,回到家裡,倒在床上,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
淑嫻這一哭不打緊,倒把阿玲唬了一跳,急問小姐怎麼了,但淑嫻偏又不肯告訴,似乎受了萬分委屈般地嗚咽不停。一時沒有辦法,只好急急來報告三姨太。三姨太聽了這個消息,慌慌忙忙地走來,坐到床邊,拍拍她的腰肢,說道:
「大小姐,我聽阿玲說你不是跟金先生一同出去的嗎?怎麼一忽兒就回來了?而且哭得這麼傷心的樣子,那是為了什麼?誰欺侮了你?快告訴我呀!」
「……」
「哎呀!這麼大熱天,兀是哭個不停,當心發了痧呀!阿玲快擰手巾來,大小姐,你別鬧孩子氣了,究竟為了什麼?好歹也該說給我聽聽哪!」
三姨太一面吩咐阿玲說,一面把淑嫻抱起身子來焦急地問。阿玲擰上手巾,開了電風。三姨太拿手巾給她拭了淚痕,淑嫻才把廷德輕薄自己的話向她訴說,一面憤憤地說道:
「這小子想娶我做太太,他真在做夢!沒有好死的惡奴才!他一定會路倒死的!」
「大小姐,你也犯不著這樣生氣,這種小人,我倒勸你不要和他太認真,也許他會陷害你的。」
「大不了一個死,我怕他做什麼?」
淑嫻流著淚,痛憤地說。三姨太因又勸她一會兒,淑嫻才氣平了一些。這時天已入夜,阿玲來說,外面已開晚飯,三姨太遂拉了淑嫻到外面吃夜飯去。
淑嫻自從和小金鬧翻了之後,這兩天裡更加心思惡劣,悶悶沉沉,幾乎要病倒在床上了。這天早晨,淑嫻還只有剛起身,坐在梳妝檯旁,對鏡梳洗。只見阿玲由房外拿了一個紙包進來,說是門房趙四拿給她的。淑嫻接過一看,見上面寫著「煩交羅公館淑嫻小姐收」幾個字。因為不知裡面是何物,遂拆開紙包,見是一隻盛襯衫的紙盒。再把盒蓋子揭開來看,顯在眼帘下的卻是一件血淋淋的襯衫。淑嫻、阿玲兩人都大吃了一驚,這就忍不住哎呀一聲,灰白了臉色,沒命地竭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