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五回

馮玉奇 《征·歸·恨》
諸葛雄自落娘胎至今整整二十三年來,可說從來也沒有和女子有過這樣的親吻,現在被淑嫻這麼一下子舉動,他的神魂幾乎也有些飄蕩起來了。但他冷靜的頭腦,忽然又壓制了這熱烈的情感,遂把淑嫻身子輕輕地推開,當他和淑嫻四目相接的時候,兩人的臉已塗過了胭脂那樣緋紅起來了。淑嫻赧赧然地瞟著他,低低地說道: 「阿雄,你覺得我這舉動,太失了女孩兒家的身份了嗎?」 「不!這也許是你太感情了一些的緣故。我想你絕不會跟任何一個男子發生這樣的情形,我很慶幸我能享受這專有權。」 淑嫻聽他這樣回答,一顆芳心,真有無限的感激,遂緊緊地又握住了他的手,揚了眉,含了得意的笑容,說道: 「阿雄,我很感謝你說的這兩句話,你真不愧是我的知音人。」 「在過去,我確實對你沒有好感,因為我想不到一個貴族小姐也會有這一種清高的人格、優美的思想。尤其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中,而沒有渲染一些不良的惡習,那是多麼不容易,所以我非常地敬佩你。」 諸葛雄的話,聽到淑嫻的耳朵內,她卻沒有感到喜悅的表示,眼角旁反而流下晶瑩瑩的眼淚來了。這使阿雄當然感覺萬分驚奇,遂急急地問道: 「怎麼你好好的竟傷心起來了呢?」 「我想在過去我是多麼痴情地愛上了你,誰知你卻沒有愛我的意思。假使你對我始終並無好感,那我如何不要傷心呢?」 諸葛雄覺得淑嫻可憐,遂半抱了她嬌軀,拍拍她的肩胛。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阿雄方才徐徐地說道: 「淑嫻,我勸你不要太痴心,因為這年頭和平常不同,在必要的時候,我們只有犧牲一切,來替祖國效力爭光。我是個已經受過訓練的人,我知道我的情感已淡薄了不少。在我腦海里好像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完成我的任務!」 「我覺得可愛,但我也覺得可怕,我們為什麼要生長在這戰爭的時代?假使我們能夠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在這愛河裡沉醉,那是多好啊!」 「可是要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過日子,那就得奮鬥,掙扎,犧牲!即使我們達不到這個日子,我們總希望我們下一輩的同胞,能夠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阿雄,你越說越使我感到恐怖可怕了,我覺得……我們應該抓住了現實。」 淑嫻偎在他的胸懷,微仰了粉臉,顯出那麼楚楚可憐的樣子。諸葛雄卻依然顯出毫無情感的意態,淡漠地說道: 「不過,我們應該以不越範圍為原則,倘然在我達到任務了之後,那你應該用理智來克服情感,永遠地忘掉我這一個人,那你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阿雄,我不許你這樣說……」 淑嫻把手很快地捫住了他的嘴,她顫抖了語氣,大有哽咽的成分。諸葛雄卻微微地笑起來,他顯現了果決的精神,說道: 「淑嫻,你的神經不要太脆弱吧!」 「照你說來,我們見面,連一分鐘一秒鐘都是寶貴得很的。阿雄,我的心好像空洞洞的,我希望你給我一些現實的安慰。」 諸葛雄見淑嫻踮起了腳尖兒,仰望著自己出神,一時有些情不自禁,他大膽地摟住了淑嫻脖子,又再度地緊緊地吻住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你們在這個……我太魯莽了。讓我退出房外去,你們重新再來一個吧!」 他們正在熱吻的時候,誰知三姨太悄悄地推門進來。當下見了他們的情形,全身一陣子臊熱,她自己兩頰也已海棠花那麼嬌紅了,因為淑嫻和阿雄已驚開了身子,大家感到難為情,所以三姨太把一隻腳又退到房門外去,笑嘻嘻地說。淑嫻連忙走上去,把三姨太拉住了,笑嗔道: 「三姨娘,你不要吃豆腐了,快一同來談談吧!」 「諸葛少爺,我們好久不見了,你幾時回上海來的?」 三姨太這被淑嫻拉進房來,遂向阿雄瞟了一眼,笑盈盈地搭訕著問。諸葛雄頗感局促不安地搓搓手,也只好紅了臉,笑道: 「我回上海才沒有幾天,羅太太,你好。」 「謝謝你,我們身子倒托福安好。諸葛少爺人黑得多了,外面一定很辛苦吧!可憐我們大小姐真掛念你,你也太糊塗了,為什麼不寫封信來給大小姐呢?」 諸葛雄聽三姨太這麼說,遂望了淑嫻一眼。淑嫻羞澀地向阿雄一瞟,卻慢慢地垂下頭來。阿雄知道淑嫻對自己確有一番痴心的愛,但在三姨太面前,只好圓了一個謊,說道: 「現在郵政很不便,我寄了兩封信,也許送錯地方了。好在我已回到上海,而且我將要加入羅老伯局裡工作,那我們以後碰面的機會就很多的了。」 「啊!你……也要到局裡去工作嗎?」 三姨太聽阿雄這樣說,一時也不免啊了一聲叫起來,她心裡當然十分駭異,回眸看看淑嫻,見她卻並沒有什麼反應,心裡一轉念,覺得其中必定有些緣故。因為阿雄點點頭,並沒有再回答什麼話,於是自己也就不再問他了。三個人談了一些空話,時已十二點半了。阿玲進來報告,說飯廳里已開了飯,請諸葛少爺外面去用飯。淑嫻向阿雄說了一聲請,三個人遂走出臥房去了。 諸葛雄在羅公館吃這一餐午飯,真覺得十分受窘。你道為什麼?原來羅家除了三個姨太太外,就是淑嫻這個大小姐。因此阿雄坐在她們四個女人之中,舉動上倒大受拘束起來。尤其大姨太待他十分客氣,把他當作小孩子似的,一會兒給他夾魚,一會兒給他夾肉。還有二姨太那兩道秋波,水盈盈的好像具有勾人魂靈那麼的魅力,只管偷偷地向他送情。淑嫻不用說了,也時時對他微笑。三姨太雖沒有什麼邪念,但對英俊的阿雄,多少有些好感,因此媚眼也常向他窺望。諸葛雄在這情形之下,真仿佛唐僧落在女人國,反而赧赧然地連吃進去的飯菜也體會不出究竟是什麼滋味了。 午飯畢,略用香茗。諸葛雄不便久留,遂欲告別回去。淑嫻大有依戀不舍之情,遂問他什麼日子再來,阿雄說道: 「沒有一定,反正以後我一定常常會來望你們,說不定明後天就來。」 「這樣吧!星期日你到我家來吃中飯,飯後我們出去玩玩好嗎?」 淑嫻聽他並沒有約定日子,這當然有些靠不住,遂轉了烏圓眸珠,低低地說。諸葛雄毫不介意地連說好的,好的。回眸望到二姨太的臉上,大有失望的樣子,她也不說什麼話,先匆匆地走到外面去了。眾人也不注意她,諸葛雄手拿呢帽,方才告別走出羅公館來。當他走不了二十幾步路的時候,忽然後面有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同時聽到一個女子聲音叫道: 「諸葛少爺,你慢些走。」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羅二太太!」 諸葛雄回眸望去,見是二姨太,遂只好微笑著招呼她。二姨太把秋波怨恨地逗了他一瞥,低低地說道: 「星期日我約你米高美舞廳遊玩,你又要做黃牛了嗎?」 「星期日還沒有到哩,你怎麼知道我又會失約了呢?」 二姨太聽他說得非常靠硬的樣子,這就冷笑了一聲,把小嘴兒一噘,很有理由般地反問他說道: 「你剛才不是已經答應淑嫻在星期日跟她一同去遊玩了嗎?那你又沒有分身術,你還能再到米高美去應我的約嗎?」 「這個……」 諸葛雄倒是被她怔怔地問住了,說了這個兩字,由不得眸珠一轉,方才笑嘻嘻地接下去說道: 「我既然先答應了你,那我對淑嫻說的就是敷衍性質。」 「此刻在我面前只好這樣地敷衍我,到了星期日,只怕你話又不是這樣說的了。我覺得你這人太沒有信用!」 「那麼依你說,叫我怎樣地辦才能算有信用。」 諸葛雄覺得在這環境下是不能太守道德的,否則,也許反而對自己有許多的不利,這就望了她一眼,又含笑問她。二姨太很快地說道: 「本來是一張遠期支票,現在這張支票我馬上要兌現了,你肯不肯付現鈔?」 「好!好!憑你一句話,我還有什麼不遵命的嗎?」 二姨太說的話怪俏皮而且富有趣味性的,諸葛雄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音來。他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向街上的三輪車一招,就拉了二姨太匆匆地跳上車子坐下了。三輪車駛行的時候,阿雄才低低地問道: 「還只有一點二十分,這樣早上哪兒去玩?」 「到了南京路再做道理,反正這一段路程至少要花費半個小時,兩點鐘就有辦法了。」 諸葛雄點點頭,遂向車夫吩咐了一聲南京路,那三輪車便直向霞飛路駕駛了。這條包含異國情調的霞飛路,兩旁人行道上的行人,本來大都是黃頭髮綠眼睛的洋人居多,自從日軍進占租界之後,大部分的英美人都被逼入到集中營去,所剩下的也只有少數羅宋人及德法猶太籍的居民而已。二姨太似乎有些感慨的神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打仗到現在,上海除了這條馬路比較找不到一些淪陷的樣子,其餘的地方,就都有著日本人耀武揚威的足跡。諸葛少爺,這是為什麼道理呢?」 「這是因為此地是法租界,法國被德國吞沒了,我們是靠著德國人的勢力,好像在德國做寓公一樣。」 「哦!原來是這個樣子,所以我們住在上海的百姓,真仿佛天堂似的,一些沒有受到戰爭的痛苦。」 「你所說的,也無非只有一部分人民的生活而已。你瞧,你瞧,這裡就可以遙對著上海的人民,一半固然在天堂里快樂,而一半卻在地獄裡熬痛苦哩!」 當他們說話的時候,車子已到黃金大戲院的門口,只見門口買戲票的人,真所謂人山人海,排了隊伍,好像看戲不要花錢的樣子。但黃金大戲院斜對面有家米店,門口也是人山人海,不過這一批人都是衣衫襤褸老老小小,鳩形鵠面,手拿麵粉袋,大家都在軋戶口米。因為有些人爭先恐後的緣故,所以秩序不免紊亂。這麼一來,那旁邊的安南巡捕,本身是個亡國奴,但還狐假虎威,神氣活現,不管人家痛癢,拿了木棍子和皮鞭,就在這些貧民頭上亂抽了下去,根本沒有一些人類同情的意念。諸葛雄伸手向那兩處指著說,他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悲憤。但二姨太瞧了,卻不了解地說道: 「我想這班人也太以貪小了,為什麼窮凶極惡地要去軋戶口米呢?你瞧,哎喲,哎喲!斷命那個殺千刀的巡捕,真是要死快了,不管死活地打下去,想想阿要作孽哪!」 諸葛雄覺得二姨太的話,就是飽肚不知別人飢,這種人在上海最多,他覺得很惆悵,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三輪車由虞洽卿路轉彎,直到大新公司門口停下。諸葛雄付了車鈿,一看手錶,齊巧兩點鐘,想不到這一段路程竟花費四十分鐘。二姨太跳下三輪車後,卻老實不客氣地把手挽住了阿雄的臂彎,含笑說道: 「看影戲太沉悶,我們還是到米高美去坐一會兒。」 「也好,哦!慢些,我還要到大新公司去買兩條領帶。」 諸葛雄點頭說了一聲也好,忽然他瞥眼見到對面馬路一個西服青年,挽了一個女子,也向米高美走進去。諸葛雄的目力有了相當的訓練,他認出那個青年就是金廷德,因為他早已知道廷德是司令部的翻譯官,而且和羅武智有相當的勾結。他覺得自己身旁有了這位二姨太,那就非避一些嫌疑不可。這就立刻止步,又動出腦筋來回答,一面把身子已步進大新公司去了。 諸葛雄的目的,並非真預備要買領帶。所以他在領帶部看了一會兒,認為貨色看不上眼,預備到永安公司去買。二姨太沒有說什麼,只好跟著他又走到永安公司來。但既到永安公司,諸葛雄卻又不存心買了。二姨太心頭有些著惱,遂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跟著你跑來跑去,你尋什麼開心?你肉麻錢不買了,我買兩條送送你好嗎?」 「這領帶花樣不大好看,我倒並不是捨不得錢。」 「這許多花樣難道都不中你的意嗎?我給你揀兩條,你一定認為歡喜。」 二姨太說著話,在最高價的種類里揀了兩條鮮艷奪目的領帶。回頭問阿雄說你歡喜嗎?阿雄點頭說好,伸手欲拿錢袋,但卻被二姨太先搶著付去了錢,說道: 「我說送給你,你還和我客氣做什麼?」 「那怎麼好意思?我不是好像存心問你在討一樣了嗎?」 「兩條領帶的錢,能值多少?你這樣看重著當作一件大事情般的,那你的派頭也太以小了。」 諸葛雄被二姨太這麼一說,於是也不再客氣了,說了一聲謝謝你,他把店員包好的領帶藏進到袋裡去,一面說道: 「我們省得走來走去,還是到樓上大東舞廳去坐一會兒好嗎?那邊地方也很寬敞,我說比米高美舒服哩!」 「好的,反正大東、米高美都是一樣,只要有音樂聽,有舞可以跳,我倒不計較一定要上哪一家舞廳。」 二姨太笑盈盈說,兩人於是乘了電梯,來到三樓大東舞廳。這時差不多已經三點光景,舞廳里已有了六七成的客人。侍者招待入座,泡了兩杯清茶。二姨太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立刻拉了阿雄,要到舞池去跳舞。諸葛雄笑著說道: 「你也太性急,我們坐著吸一支煙,休息一會兒跳不是更有勁兒嗎?」 「我們先跳一次再休息,那也一樣的。」 諸葛雄沒有辦法推拒了,只好跟著她步入舞池裡去了。二姨太偎在阿雄的懷裡,表示十分得意,笑盈盈說道: 「記得兩年前羅局長生日那一天,我們曾經舞過一次。你的舞步依然怪熟悉的,我想你在外面的時候,跳舞一定也沒有間斷過。」 諸葛雄點點頭,但他卻忍熬不住要笑出來,心中暗想:這兩年中連女人都沒有看見一個,還跟什麼人去跳舞呢?但二姨太卻繼續問道: 「你在外面另外可曾交過女朋友嗎?」 「沒有,我見了女人會臉紅,哪會交女朋友?」 「天下沒有老實的人,你這話我可不相信,但也許你是為了我們大小姐的緣故,所以不肯再交女朋友是不是?」 諸葛雄沒有作答,微紅了臉,卻憨然地笑著。二姨太把粉頰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去,把鉤著他肩胛的手拍了拍,說道: 「你這孩子很好,愛情專一,不忘舊侶,那是很不容易的。不過,最近來,另外還有一個男子也在追求淑嫻,你恐怕沒有知道吧?」 「哦!是誰?」 「一個姓金的,名叫廷德,他是日本司令部的翻譯宮,這小子的勢力很大,你可要當心一點兒。」 二姨太見諸葛雄表示相當驚異的樣子,這就認乎其真地關照他,完全表示十二分好心的意思。諸葛雄故作不明白的神情,怔怔地問道: 「你這話不是奇怪,我為什麼要當心呢?」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這是一幕三角戀愛的戲劇,那麼演到末了,總有一個會失敗。假使姓金的失敗了,他當然要恨著你,說不定對你有不利的舉動,那你還不是應該要當心一些嗎?」 「那沒有關係,他既然勢力很大,我可以讓步的。況且你說的金廷德,這名字很熟悉,說不定還是我的同學呢!」 「愛情這樣東西是最小氣的,不要說你們是同學關係,即使你們是最親愛的兄弟,恐怕為了一個女人,也會鬧得頭破血流的吧!」 二姨太聽他說得好大方的,情願肯讓步,這就撇了撇小嘴兒,表示不相信地回答。諸葛雄笑了一笑,卻說道: 「勢力是他大,手段是他強,我不讓步,難道等他來陷害我嗎?拿性命和他拼,這當然是很不犯著的。」 「哎!你這孩子!倒是想得很明白的。」 「你怎麼老是叫我孩子呢?我這麼大的年紀了,被你叫得怪不好意思呢。」 諸葛雄故意顯出赧赧然的樣子,忸怩地說。一個風騷的女子,最喜歡的就是這麼老實似的青年,所以二姨太認為阿雄的意態,令人感到可愛,這就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 音樂停止,兩人攜手回座。諸葛雄心中不免暗暗地想著,覺得今天和二姨太在此跳舞,倒也並不虛此一行,因為在無形之中,得到了廷德也在追求淑嫻的秘密。確實,這使我應該是要加以留心的了。他一面想,一面在袋內摸出煙盒子來,打開盒蓋兒,取了一支給二姨太。二姨太呀了一聲,笑道: 「兩年前你是不吸菸的,現在居然連煙盒子都備起來,可見你這人真是學壞了不少。」 「你不知道,這是因為心緒惡劣的緣故,所以需要抽菸。」 「大概你得了淑嫻另有人在追求的消息,所以心頭很受一些刺激嗎?」 「不!這年頭,倒並不一定需要談戀愛。」 諸葛雄搖搖頭,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噴去了後,微笑著回答。二姨太把身子靠近了他一些,用手去撫摸他的面孔,笑道: 「戀愛是青年人的精神食糧,一個青年人要沒有愛的慰藉,他的生活是多麼單調,多麼枯燥呢!」 「這也未必一定是這樣,我在外面過了兩年孤零零的生活,卻也不覺得寂寞呢!」 諸葛雄剛回答到這裡,忽然見右邊走來一個女子,向自己叫了一聲諸葛先生。阿雄仔細一望,原來是史忠花,這就站起身子,握了一陣手,一面含笑介紹著說道: 「這位是羅太太,這位是史小姐,她從前和我是同學。」 二姨太聽了,遂也站起身子,和忠花點頭招呼。諸葛雄問忠花要不在這兒一同坐一會兒,忠花搖搖頭,說另有事情,一面把秋波瞟了他一眼。諸葛雄懂得她的意思,遂叫二姨太等一會兒,他跟著忠花走出舞廳外來。兩人一面走,忠花便低低問道: 「你回家後的情形怎麼樣?事情進行得順利嗎?」 「一切都好,晚上八時我來詳細報告你們。」 忠花點點頭,兩人握手別開。這裡諸葛雄又匆匆回到舞廳里來了。諸位大概已經明白阿雄的任務了吧!原來他回家所以弄得這麼叫花子的樣子,完全是掩人耳目的一種辦法。當初在《征》小說里,史忠花好像並沒有跟他們一同走,但在臨走之前,忠花因為郎露茜已死,而蔡志堅又要走了,覺得自己一個人留在上海太沒有趣味,所以她也跟著大家一同離開上海的。現在大家回到上海,他們也都變成特務工作的人員了。 諸葛雄在座桌旁坐下的時候,二姨太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俏皮地笑嘻嘻說道: 「是不是叫到外面去被她責罵了一頓嗎?」 「別開玩笑,她和我毫無一點兒關係,完全是極普通的朋友而已。」 「我不相信。」 「那就沒有辦法了,假使她真是我的愛人,那還不跟我吃醋了嗎?怎麼肯仍舊放我進來跟你在一起呢?」 諸葛雄這麼一說,二姨太心中暗想:倒也不錯。天下沒有這樣漂亮的女朋友,發現了我們在一起,還肯管自地走開嗎?遂笑了一笑低低地說道: 「不過,她假使真要跟我來吃醋,那就太以天曉得的了。誰知道我們的關係,卻是相差了一級哩!我好比是軍長,你只不過是個師長而已。」 二姨太說得很風趣,諸葛雄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遂點頭說道: 「不錯,怪不得你老是叫我孩子了。本來嘛,我原該叫你一聲伯母的,但你又說我要叫老了你。所以我只好叫你羅太太,這似乎是個最普通的稱呼。」 「憑良心說,我只不過長了你四年。假使照現在我們的人看起來,我比你恐怕要嫩面一點兒哩!」 「照理說,女子比男子容易蒼老,但你所以還這樣嫩面,大概是沒有生育過的緣故。」 「斷命這個老甲魚還有什麼用呢?假使我嫁一個年輕的丈夫,我相信我至少已有兩個孩子了。」 「這也不一定,並非我庇護羅局長,生育孩子,大部分責任是負在你們女人的身上。」 「我不相信,女子是個個會生育的,都是男子不中用,才沒有孩子的。那麼瞧大姨太、三姨太,她們兩個人難道跟我一樣也是不會生育的嗎?我想沒有這麼巧吧!」 諸葛雄聽她提起了大姨太和三姨太,一時倒也無話可說了,暗想:奇怪得很,二姨太就說她不會生育,但大姨太、三姨太她們難道也不會養孩子的嗎?照此說來,倒確實是羅武智不中用了。但他想到了淑嫻,便又否認著說道: 「但完全說羅局長不中用,那也不能夠的。假使他沒有生育的本領,那麼淑嫻這女兒又怎樣生下的呢?」 「這……個……我想他是因為在年輕時候養下的,年紀老了,精力衰了,還有什麼用呢?我比方那麼說一句,假使你我發生了一次關係,我相信我馬上就會有孕。」 二姨太和阿雄只管討論研究這生育問題,一時把二姨太說得兩頰會感到熱辣辣起來。她靠著阿雄的肩頭,兩眼水汪汪的含了勾人靈魂那麼的魅力,瞅住了阿雄臉,竟大膽地說出這兩句話來。阿雄聽了這話,心頭立刻別別地亂跳,兩頰也紅了起來,一時沒有回答,卻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二姨太見他木然的樣子,遂附了他耳朵,又低低地含笑問道: 「你相信我這些話嗎?」 「我不敢相信。」 「那麼我們不妨試一試,你有這個膽量嗎?」 二姨太說話的語氣有些急促,她的身子已整個地斜到阿雄的懷裡去了。阿雄雖然也早已知道二姨太所以跟自己親熱的目的,就是在於這一點,不過他沒有想到事情竟會發生得那麼快,一時不得不認真地說道: 「羅伯母,你不要跟我太開玩笑吧!是你自己也說過的,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相差了一級嗎?」 「但我們年齡是正應當互相談戀愛的,諸葛少爺,你為什麼又要叫我伯母了呢?難道你嫌我老嗎?」 諸葛雄見她滿面顯出痛苦的樣子,大有眼淚汪汪的神氣,低低地說。一時倒也沉默了良久,方才皺眉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豈能違背良心荒乎其唐呢?況且萬一被羅局長知道,你我的性命,不是都要發生危險了嗎?羅太太,我希望你仔細想一想,你就明白我們絕不可以幹這種無恥的行為。同時我希望你把男女間的愛看得純潔一點兒,比方說,我們一同在跳舞,這難道不能算為在談愛嗎?何必一定要涉及肉慾上去呢?這我們都應該尊重自己的人格才好。」 二姨太被諸葛雄絮絮地責備了這一大篇的話,她心中感到無限羞愧,一時忍不住滾滾地落下眼淚來了。諸葛雄被她一流淚,倒也窘住了,遂拍拍她的肩胛,笑著說道: 「羅太太,你不要傷心,我有什麼話得罪了你,請你原諒。」 「不!你是一個神聖的青年,我非常敬佩你。我以為女子的色,一定可以迷醉任何一個男子的,一定會勝利的。但我的理想錯了,我今天到底是失敗了。諸葛少爺,你看輕我的人格嗎?」 「不!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能珍愛你寶貴的身子,我始終同情你在這環境裡可憐的身世。」 憑諸葛雄這兩句話,二姨太知道阿雄並非是個沒有情感的人,正因為他有情感,他才拒絕我的愛,一時更加傷悲,這就益發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諸葛雄急得搓手不已,說道: 「羅太太,你不要太小孩子氣呀!」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諸葛少爺,我是一個少婦,他是一個老頭子,我怎麼能如意呢?」 二姨太這才停止了啜泣,向他淒涼地說。諸葛雄見她淚眼盈盈,好像海棠著雨,倒也頗覺楚楚可憐,遂握了她手說道: 「羅太太,我可以時常跟你在一處遊玩,解你心頭苦悶。只不過我們之間,最好能保持純潔清白,這是人生最有意思的事,而且我們也可以對得住羅局長。」 「我很感激你這樣的多情,那麼我們跳舞吧!」 二姨太雖然覺得阿雄真是一個傻瓜,但也只好點點頭回答。一面拉了他的手,一同步入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二姨太對待阿雄的熱情,真是無以復加。但阿雄只是抱定宗旨,以不跟任何女子發生肉體關係為原則。至於二姨太表面的親熱,他倒認為並不在乎,所以也和她親親熱熱地跳了一會兒舞。 茶室散後,二姨太要在大東接連地跳茶舞。但阿雄的意思,覺得多跳舞也很頭暈,還是去瞧一場電影比較有興趣。二姨太只好答應了他,於是兩人又在大光明里消磨了兩個鐘點。 看完電影出來,外面已是萬家燈火了。阿雄一看手錶,七點還差十分,遂望了二姨太一眼,低低說道: 「我們到晉隆吃西餐,還是到又一村吃中菜去?」 「兩個人吃西餐比較實惠,我們到晉隆去吧!」 隨了二姨太的話,兩人便走到晉隆飯店,吃了兩客精美西菜。餐後已七點五十分,二姨太還有興趣到舞廳去遊玩,但阿雄堅決地說另有要事,不能奉陪,他匆匆地跳上車子,和二姨太分手走了。二姨太站在人行道上,覺得阿雄這種青年,在這個社會裡,倒的確是不可多得,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也只好懶洋洋地回家去了。 諸葛雄匆匆趕到白克路西成里五十六號他們的機關里,齊巧是八點零兩分。只見蔡志堅、史忠花、林志偉、沈大文都在裡面。這就含笑說道: 「對不起,我來遲兩分鐘了。」 「來遲兩分鐘倒還沒有關係,我以為你被這位羅太太迷住了忘記來了哩!」 史忠花逗他一個媚眼,俏皮地打趣他說。諸葛雄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但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其實呢,我們幹這一行工作的人,不要說兩分鐘,就是連兩秒鐘都差不得,所以這是我的過錯,以後一定要改正才是。」 「小諸葛,你不要說這些話了,還是快報告我們經過的情形吧!你能不能到局裡去弄個差使干呢?」 蔡志堅微微地一笑,遂向他急急地問。諸葛雄把自己喬裝乞丐回家後的經過情形,詳詳細細地對大家訴說了一遍。蔡志堅聽了,立刻和諸葛雄握手,笑道: 「好!你已達到目的了。以後我們藉助你力量的地方很多,我賀你喝一杯咖啡!」 蔡志堅說到這裡,把茶几上放著的一杯咖啡交到他的手裡。阿雄一口氣咕嘟嘟地喝完了,含笑說了一聲謝謝。史忠花又笑問道: 「那位羅太太到底是什麼人呢?」 「就是羅武智的二姨太太,這種女人真不要臉,要不是我有堅強的理智,那我今夜恐怕要做情場中的俘虜了。」 諸葛雄說著,大家都忍不住好笑起來了。蔡志堅又問道: 「你從前不是說羅武智有個女兒,她和你很好嗎?」 「是的,她叫羅淑嫻,這次我們見面,她感到非常痛心,責備我不該無志無氣地回上海來,而且更怨我不該到局裡去工作,她簡直和我要鬧決裂的樣子。」 「想不到漢奸的女兒,也有這麼愛國的思想。那麼你怎樣說呢?我以為你還是承認沒有志氣的好。」 「可是,我被她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我只好把實情告訴了她。她聽了我的話,驚喜得把我抱住了,用她的嘴,來吻我的嘴,並且囑我放心,她將用生命來保護我的安全。我想,她是有血性的女兒,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吧!」 諸葛雄說完了這些話,眾人的眉不免皺了起來。林志偉用了埋怨的口吻,說道: 「她到底是個漢奸的女兒,我以為你不該這麼信任她。」 「但是,我難道就不是個漢奸的兒子了嗎?」 「這情形又不同了,因為你是受過訓練的。」 「我並非直接地就告訴了她,實在因為她再三勸告我,甚至願意跟我一同離開上海,我才說出真情的。我想她很有志氣的,她絕不會因此而出賣了我。」 蔡志堅聽他們爭論起來,遂連連擺手,吸了一口菸捲,說道: 「事情已經這樣,大家爭吵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我關照小諸葛,你以後不要太感情作用,因為萬一事機泄露,這不但會連累大眾,而且更會誤了國事的。」 「老蔡,你放心,一個做事一人當,除了死,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我腦海里很清楚,危機降臨頭上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死,絕不連累大眾的!」 諸葛雄漲紅了臉,急急地聲明著自己的意志說。史忠花連忙拍拍他的肩胛,打圓場地笑道: 「不要老是說什麼死啦活啦的話了,怪沒有意思的。我只怨郎露茜沒有活在世界上了,否則,你也不會和羅小姐有愛情的作用了。」 史忠花一提起了郎露茜,諸葛雄心頭就感到有些悲哀,他低了頭,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家又說了一會兒話,方才各自分手別去了。諸葛雄到了家裡,阿龍夫婦問他這樣晚在什麼地方,阿雄謊說和淑嫻在外面遊玩的,於是他們也就不追究了。 到了次日,阿雄由父親帶到局裡去工作,從此便在局裡司法科做了股長。這天星期日阿雄應淑嫻的約,匆匆到羅公館裡來。只見會客室內,淑嫻已和一個西服青年在談天了。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金廷德,於是先含笑招呼道: 「小金,好久不見,你還認識我嗎?」 「啊!你……你……不是小諸葛嗎?真的,好久不見了,你在什麼地方得意呀?」 金廷德見了諸葛雄,起初也愕了一愕,後來才仔細認出來了。這就站起身子,大家握了一陣手,笑嘻嘻地問他。諸葛雄道: 「我在局裡司法科擔任股長的職位,你呢?」 「我在司令部做翻譯。」 諸葛雄是有些明知故問,但廷德卻老實地告訴了他。這時淑嫻很奇怪地在旁邊愕住了一會兒,遂忍不住低低問道: 「你們兩位怎麼認識的呀?」 「我們是同學,本來常常在一起,打仗後就分散了。哎,小諸葛,聽說你離開上海過,怎麼又回來了?」 金廷德望了淑嫻一眼,含笑告訴她。一面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對阿雄低低地問。諸葛雄雖然有些心跳,但卻竭力鎮靜了態度,搖搖頭,說道: 「你聽什麼人告訴的?我一向在上海,只不過沒有事老躲在家裡罷了。這次爸爸做了副局長,我才有了工作做哩!」 「你爸爸做了副局長,還是靠靠我的福氣哩!」 「那麼我應該謝謝你囉!」 諸葛雄見他很驕傲的樣子,遂也故意笑嘻嘻地說。金廷德很得意地卻打了一個哈哈,接著又向淑嫻和阿雄望了一眼,問道: 「你們認識了多久?」 「我們認識的時候,你恐怕還不知在什麼地方呢!」 淑嫻冷冷地一笑,完全有諷刺他的意思。諸葛雄卻有些著急,遂向淑嫻連連丟了兩個眼色。果然,金廷德心中非常不快樂,暗暗想道:原來你不肯答應愛我,完全是為了小諸葛的緣故,今天才算給我拆穿秘密了,遂也俏皮地說道: 「那麼你們的交情一定是很深厚的了?」 「這也不見得,我們無非是世交,所以比較熟悉一點兒而已。小金,我們現在是志同道合,以後希望多多聯絡才好。」 諸葛雄聽他這句話完全包含了酸素作用,這就連忙低低地解釋,並且向他表示親善,他不希望小金對他有仇視的意思。金廷德卻陰險地笑了一笑,沒有回答什麼。淑嫻見他這種態度,完全有侮辱人的表示,芳心十分著惱,遂偏偏和阿雄有說有笑,表示很親熱的樣子。諸葛雄恐怕事情弄僵,誤了國事,遂起身說道: 「羅小姐,我還有事情,先告別了。小金,你多坐一會兒吧!」 「阿雄,你不是答應我在這兒吃午飯嗎?怎麼要走了呢?」 淑嫻見阿雄要走,而且還改口稱呼小姐,她心中一急,便站起身子來急急地說。金廷德聽淑嫻直呼阿雄,可見她完全是愛上了小諸葛,而小諸葛偏還假惺惺作態,一時氣得也跳起身子,冷冷地說道: 「原來你們是早已約好了的,那倒是我不識相了。小諸葛,你忽然要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多著我在這兒嗎?那麼我馬上就走好了。」 「不,不!小金,你不要誤會,我怎麼會多著你在這兒呢?那可太冤枉人了,別走,別走,大家不要走好嗎?」 「哼!你們說的是什麼屁話?我是羅公館的大小姐,我不是窯子裡的妓女,你們想得明白一些,我外面男朋友還有幾十個呢!這算得了什麼稀奇。你們這種態度來對付我,簡直是在侮辱我,我可受不了,你們都給我滾!一個也不要留在這裡。」 淑嫻氣得粉臉變色,圓睜了杏眼,怒氣沖沖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她倒在沙發上卻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