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四回
春天的氣候,暖和和的,是十分的溫情。草木都長得綠油油的,茂盛得可愛。百花在枯萎之中也蓬勃地開放,紅紅的、黃黃的花朵,在燦爛的陽光下爭妍鬥豔。這季節是青年人最歡喜的,踏青遊春,大家都會活動起來。但春天在無憂無慮的人們心中固然是感到可愛而且興奮,然在心緒惡劣境遇不如意的人們心頭感覺上,那春天反而會勾引起煩惱苦悶,全身軟綿綿的,真有說不出的不舒服。這在羅淑嫻的芳心裡,就是這個樣子。
她此刻在自己的臥房裡,好像坐也不舒服,立也不舒服,真所謂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她走到窗口旁去,憑了窗欄,手托香腮,凝眸遠眺著院子裡的景色,一切都已披上了綠色的衣服,幾株垂柳,也在春風蕩漾中絲絲地飄飛著不停。幾隻燕子,在呢喃地飛鳴,一會兒穿入雲霄,一會兒息在屋檐上的窠內。淑嫻的心頭又想起了諸葛雄,不覺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心頭百感交集,遂忍不住低低吟了幾首七絕,匆匆走到寫字檯旁坐下,開了筆套,謄寫出來道:
別時容易見時難,
國破家殘淚滿懷。
街頭禽獸太猖狂,
問君何日故鄉還?
無限傷心無限愁,
嬌柔弱質何處走?
老父甘願為人奴,
忍氣吞聲恨悠悠。
陌頭柳色年年綠,
憐儂相思無寄託。
含淚且把燕兒怨,
莫非書信中途落?
羅淑嫻寫完了這三首七絕,把那支筆懶懶地放了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要這樣悲酸,她的眼淚,會像雨點兒般地滾下了兩頰。就在這個時候,三姨太悄悄地走進房來,忍不住笑著叫道:
「大小姐,你也太用功了,在春假裡還坐在房中做功課嗎?」
「不!我偶有感觸,寫著玩玩的。」
羅淑嫻見了三姨太,慌忙收束了淚痕,紅暈了兩頰,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把那張箋兒折了起來。三姨太見她沾著絲絲淚痕,遂蹙了眉尖兒,很關心地低低問道:
「你在寫些什麼?怎的又傷心著呢?」
「唉!這個年頭兒,國事家事,何事不足傷心?」
三姨太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神情是非常悲哀。這就走到她的背後,拍拍她的肩胛,用了安慰的口吻,說道:
「但事情絕不是傷心能發生什麼效力的,我們在這惡劣的環境裡,我們是只好忍耐著才好。大小姐,你寫些什麼?能不能給我看看呢?」
「看是可以看的,但你不要笑我。」
羅淑嫻赧赧然的意態,倒令人感到可愛。三姨太一面伸手展開那張箋,一面很正經點點頭,看了一看之後,便先笑道:
「大小姐,原來你在作詩,你說別時容易見時難,我說相見也不難。你不要難過,我知道你和諸葛先生一定還有團圓的日子。」
「三姨娘,這第一首詩,我倒並非有什么兒女之私,實在是懷念祖國的意思。假使諸葛先生可以回來了,那我們國家一定也勝利了,這滿街的豺狼,不是也可以滾蛋絕跡了嗎?」
三姨太后面這一句團圓的話,叫羅淑嫻聽了,很難為情,她粉臉好像海棠花那麼嬌紅,秋波斜乜了她一眼,遂低低地解釋。三姨太笑了一笑,卻沒有作答,遂又看第二首。她看完了第二首詩,臉上也不覺浮現了怨恨的顏色,嘆了一口氣,很難受的樣子。接著又看了第三首,方才微微地笑道:
「大小姐,不要說你要恨那燕兒了,就是我也覺得很可恨。它們隨了春天匆匆地又飛回江南來了,但為什麼不把諸葛先生的信帶一封來呢?早難道是在半路上掉落了嗎?對於這一點,我也真覺得有些奇怪。」
「我別的倒也不擔心,就只怕他在外面遭了不幸……」
淑嫻說到這裡,再也不忍說下去,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三姨太把紙放在桌上,連忙搖搖頭,安慰她說道:
「這個你倒不用胡猜,我說諸葛先生一定平平安安在外面工作的。也許是工作太忙,或是環境關係,他怕連累你,所以才不給你信息的吧!大小姐,聽說日本人把郵件檢查得很厲害呢!」
「唉!他怎麼知道我爸爸已經是……我……我……一定會讓他看輕的。」
「大小姐,你不要難過呀!我知道諸葛先生他會原諒你的苦衷,因為他自己的爸爸,不是也這樣的無廉恥嗎?」
三姨太把手帕給她拭了頰上的淚痕,神情是非常慈愛。就在這時,丫頭阿玲由房外進來,報告著說道:
「大小姐,金先生來瞧望你。」
「這討厭鬼!三頭兩天地到來,我被他纏繞得煩也煩死了!你這丫頭也真笨,不會向他說我不在家嗎?」
淑嫻一聽金廷德又來了,她心裡非常討厭,這就白了阿玲一眼,怨恨地向她埋怨著說。阿玲紅了臉,說道:
「金先生很厚皮,我說小姐不在家,單怕他不相信,他會自說自話闖到裡面來的。萬一西洋鏡拆穿,那叫我怎麼說呢?」
「這也怪不了阿玲的,大小姐,你把這張詩箋藏過了吧!假使被他看見了,那就不大方便的了。」
三姨太聽阿玲這麼訴說,遂代為低低地庇護她說,一面指指詩箋,很細心地提醒了她。淑嫻一聽不錯,遂把詩箋藏入抽屜。不料這時一陣皮鞋聲音,只見金廷德卻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很冒昧地走到羅小姐臥房內來了,不知道羅小姐允許我在閨房內坐一會兒嗎?」
「沒有關係,我房裡什麼朋友同學都進來坐過,那算不了什麼的。」
淑嫻想不到他真會自說自話地闖進臥房來,一時心頭的憤怒,幾乎眼睛裡要冒出火星來了。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又不便跟他翻臉,一時眸珠轉了轉,索性顯出十二分大方的態度,把手一擺,笑盈盈地回答。其實淑嫻的閨房,除了她幾個知己的女同學能進來,此外就沒有一個人進來過。但她所以這麼回答,也無非不肯給金廷德感到過分得意的意思。果然,廷德心中的興奮也就慢慢地淡了下來,暗想:她的臥房原來是誰都可以進來的,那麼我來房內坐一會兒,確實也並沒有什麼可寶貴了。他一面想,一面已含笑步入房內,望了三姨太一眼,點點頭,叫了一聲三太太。淑嫻一面吩咐阿玲倒茶,一面拉了三姨太衣袖,是叫她不要走開的意思。廷德坐下之後,卻向四周打量著一會兒,方才向淑嫻含笑說道:
「羅小姐,你房中布置得真美麗真考究,我坐在這裡,覺得真是太舒服了!哎!哎!瞧我這人說話也太糊塗了。像羅小姐那麼身份,那麼美麗的人兒,要如住一間普通的臥房,那也太委屈了你啊!是不是?哈哈!」
金廷德自說自話,又自己哈哈地笑,一面在袋內取出白金的煙盒子來,揭了蓋兒,遞過兩支來,接著說道:
「兩位抽菸嗎?」
「我們不會抽菸,所以房內沒有備著菸捲,倒叫客人吸自己的煙,很對不起!」
三姨太搖搖頭,含了微笑,代替著淑嫻回答。一面又叫阿玲拿自來火盒子,廷德連說兩聲我有我有,他摸出打火機,燃著了菸捲,吸了一口,笑道:
「三太太,你別客氣,我和羅小姐雖然是初交,但也可說一見如故,況且這三個月來的日子,我們的感情也不壞,大家都像自己人一樣,所以你可不必說客氣話,否則,彼此倒顯得生疏了。」
金廷德這幾句話,聽到淑嫻和三姨太的耳朵里,兩人都不禁為之愕然。尤其在淑嫻的心裡,更感到嬌羞和惱怒,這就沉著臉色,卻是默無一語。過了一會兒,三姨太方徐徐搭訕著說道:
「金先生今天到來,不知有什麼貴幹嗎?」
「我想羅小姐這幾天是春假期內,一個人住在家裡,一定十分冷清,所以來望望她。並且請她到外面去遊玩遊玩,不知道羅小姐肯陪我一同去玩玩嗎?」
淑嫻為了不願他在自己臥房裡多坐的緣故,她沒有辦法,只好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表面上兀是含了笑容,點頭說道:
「很好,我也正悶得慌。阿玲,你給我短大衣拿出來。」
「三太太,你也一同去玩玩嗎?」
金廷德揚了眉毛,表示十分得意,站起身子,又向三姨太太笑嘻嘻問。三姨太搖搖頭,說我不去了,一面又叮囑淑嫻早點兒回來。淑嫻由阿玲手內穿上了短大衣,方才跟了廷德到外面去玩了。
「羅小姐,此刻三點多了,看影戲來不及,還是跳茶室舞去好嗎?」
兩人走出羅公館大門,廷德方才向她低低地問。淑嫻表示沒有異議,於是跳上一輛三輪車,到新仙林跳茶室舞去了。在這敵偽勢力下的上海,當然是特別荒淫糜爛。敵人的目的,是叫上海人民在醉生夢死中度著商女不知亡國恨的生活,使中國人的愛國思想逐步減去,而至於消滅,那樣就可以使中國滅亡。這計謀是很毒辣的,有一班麻木的同胞,在當時確實這樣地沉迷著荒淫著,所以戰後的上海,畸形發展,舞廳、戲院仿佛雨後春筍,十分蓬勃。茶室、茶舞、晚舞不算,還有晨舞,簡直一天到晚叫上海人民在這舞天舞地的舞圈子裡糊塗著。所以他們到了新仙林的時候,全舞廳已擠得水泄不通,要不是金廷德是個老主客的話,兩人還弄不到座位哩!
「舞廳的生意這樣好,我有鈔票的話,一定也去開一家舞廳。羅小姐,你贊成嗎?」
兩人坐下後,泡了茶,廷德見著滿舞池裡的對對舞侶狂歡地跳著舞,便回頭望了她一眼,笑嘻嘻地問。淑嫻卻淡淡地說道:
「我沒有什麼意見,你有這個志願,你就只管經營吧!」
「你為什麼不肯參加一點兒意見呢?」
「我又不投資做這一項事業,叫我有什麼意見可參加?」
淑嫻怪俏皮地回答,兩眼望著音樂台出神。金廷德碰了她這一個釘子,一時倒黯然了半晌。忽然他在袋內摸出一隻精美的小盒子來,拉拉淑嫻的手,說道:
「羅小姐,我有一樣小小的禮物送給你,你瞧,這枚鑽戒還中你的意嗎?」
「常言道,無功不受祿,我無緣無故地怎能接受你挺貴重的禮物?」
淑嫻回頭一看,見這枚鑽戒足有一克拉多大小,在霓虹燈光反映之下,亮閃閃的,有些耀人眼目,遂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謝絕著說。金廷德連忙說道:
「你不是三月里生日嗎?我送一些些禮物,這是應該的事情,怎麼能說無緣無故呢?羅小姐,你若不肯收下,那就是瞧不起我了。」
「不是那麼說的,一個人小生日算得了什麼一回事,你鄭重其事地送我這種名貴禮物,叫我怎麼好意思接受呢?你送我別的,我一定收受。這一枚鑽戒,恕我不能收下,對於這一點,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淑嫻聽他這樣說,一時倒有些為難了,幸而她是個聰敏的姑娘,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方才低低地回答。她心中卻在暗想: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能接受男子送的戒指呢?我是萬萬也不能答應的。金廷德見她很決絕地推拒,心中自然很不快樂,遂想了一想,說道:
「我想這枚鑽戒大概太小一些了,所以你心裡不歡喜吧?」
「太小?金先生,你說這話也太客氣了。老實說,這麼大的鑽戒我還不曾看見過呢!你瞧我手上可戴著飾物嗎?」
淑嫻說到後面,還把兩手向他一伸。金廷德有些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握住了,色眯眯的神氣,說道:
「我真有些奇怪,像你那麼有錢人家的小姐,為什麼手上沒有一樣飾物戴著呢?老實說,像你這樣白白胖胖的手指上,要戴上那枚亮晶晶的鑽戒,不是更顯得華貴而美麗了嗎?」
「我家首飾是不算少,爸爸給我也不知買了多少呢。但我卻不要戴,都藏在鐵洋箱裡。」
淑嫻很快地縮回了手,卻又表示毫不稀奇地回答。金廷德笑了一笑,吸了一口煙,說道:
「你真是做人家,難道捨不得戴嗎?」
「倒並非是捨不得,因為我不忍心戴在手上。」
「那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國破家殘,多少同胞流離失所,沒有吃,沒有穿,而且還沒有住哩!我們假使再愛虛榮,戴這種不實用的飾物,良心問題上如何說得過去呢?」
金廷德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良心被正義猛擊了一下,臉上由不得也浮現了羞愧的顏色,只好訕訕地說道:
「羅小姐真是一位時代的女性哩!」
「不敢承當這一句誇獎,假使我果然是一個時代的女性,那我早已不在上海留戀了。」
「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呢?」
淑嫻見他臉色很有一些陰險的成分,這就不敢過分地說得露骨,遂笑了一笑,逗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在舞廳里談這些話太覺無聊,金先生,我們跳舞吧!」
金廷德見她忽然又這樣地表示親熱起來,一時心裡倒蕩漾了一下,遂把鑽戒暫時藏起,拉了她的手,一同走入舞池裡去了。兩人在跳舞的時候,金廷德又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我覺得世界上的姑娘,除了你之外,誰也看不入我的眼裡,你的美麗,真可以說是只有天上才有的呢!」
金廷德剛說完了話,忽然背後有人一撞,廷德向前一衝,幾乎和淑嫻香了一下面孔。兩人慌忙回頭去望,只見一個女子也正向他們望過來。廷德定睛一瞧,那女子不是別人,卻是張曼華。她逗過來一個嬌嗔,還噘了噘嘴,廷德心頭別別一跳,再看曼華身旁那個男子,誰知就是自己的冤家對頭李自成。這就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賤貨」!淑嫻瞟了他一眼,笑著問道:
「那個女子你認識她的嗎?」
「不!誰認識她?這種舞女最不要臉,不是好好跳舞,一味地向舞客灌迷湯,撞來撞去,險些把我們撞了一跤,你想恨不恨?」
金廷德恐怕淑嫻對自己更加沒有好感,所以慌忙搖搖頭,一面辯白,一面表示惱恨地回答。淑嫻俏皮地一笑,說道:
「其實這班舞客到舞廳來的目的,也無非是來接受舞女的迷湯而已。舞女假使沒有迷湯,舞客怎麼會沉醉在燈紅酒綠之中呢?」
「但我的脾氣就和別人不同,最恨的就是迷湯功夫,所以我平日跟舞女是不常跳舞的。」
「你不跟舞女跳舞,你的舞步是怎麼學會的呢?」
「這……這是我在學校里時候,和同學們跳『派對』時學會的。但我跟女同學也沒有發生過什麼戀愛等情,羅小姐相信我嗎?」
淑嫻卻並不作答,只微微地一笑。就在這時,音樂停止,兩人遂回到座桌旁來。金廷德把袋內那枚鑽戒又摸了出來,交到淑嫻的手裡,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請你賞給我一個臉,你就收下了好不好?」
「要如我存心收下的話,我就老早地收下了。金先生,你不要太客氣,這樣倒反使我很不好意思起來了。」
淑嫻平靜了臉色,把那鑽戒盒子又退了過來,很認真地回答。金廷德自然感到萬分失望,遂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又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我覺得你一定很討厭我吧?」
「不!我假使討厭你的話,那我也不跟你到舞廳里來玩了。」
金廷德聽她這麼說,心中倒又歡喜起來,遂握緊了她手,表示無限誠懇的樣子,情不自禁地說道:
「羅小姐,我心坎兒上有句冒昧的話要跟你說,我……愛你,你……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愛嗎?」
「金先生,我覺得你談這個問題,那未免是太早一些了。第一,我還在求學時代,根本談不到愛情兩字。第二,老實地說,我們認識的日子太少,彼此不能盲目地談愛。否則,將來感到失望的時候,就懊悔來不及的了。所以談愛的問題,最好在兩年以後,不知金先生以為對嗎?」
淑嫻被他赤裸裸的追求愛起來,一時緋紅了兩頰,相當受窘。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得不厚了麵皮,向他說出了這幾句話。廷德聽了,雖然很不快樂,但也沒有辦法。不過表面上還非常熱誠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我總是一心一意地愛上了你,現在愛你,再過兩年,還是愛你,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始終是愛你到底的。」
「假使你真有這麼好的忍耐性,那你就靜靜地等待著吧!」
淑嫻望著他嫣然地一笑,低低地說。金廷德也猜不透她到底是存了什麼意思,不過看她的意態,好像也並沒有十分討厭自己。這就暗暗地想著,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欲速則不達,這是一定的道理。廷德這樣想著,他也就不再過分地向她追求了。
在新仙林跳罷茶室舞出來,時已五點。金廷德請淑嫻到起士林去喝咖啡,淑嫻卻推說頭痛要早些回家去休息。廷德只好給她討了街車,送她回去。眼望著淑嫻坐了車子去遠,廷德便一個人趕到米高美舞廳來跳茶舞。他一進門就叫張曼華坐檯子,但舞女大班說張小姐還沒有到來,等她一到舞廳,馬上來陪伴金先生。廷德暗想:曼華一定和這個姓李的小子在外面吃點心,我呆等著太傻,還是到隔壁金谷去吃一些點心再來吧。廷德想定主意,遂向僕歐吩咐了一聲,他便走到金谷咖啡室去了。
金廷德在金谷吃畢咖啡吐司,時已五點三刻,遂匆匆又到米高美來。剛到門口,忽然背後有人輕輕地一拍,廷德回頭去看,不是別人,正是張曼華,遂伸手拉住了她,笑著說道:
「快跟我坐檯子去。」
張曼華跟他到了座桌旁,兩人一同在沙發椅上坐下來,曼華還故作嬌嗔的樣子,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
「你又有新戶頭了,還來叫我坐什麼台子呢?」
「嘿!我不跟你吃醋,你倒反而來向我酸溜溜呢?你茶室又不是新仙林做的,為什麼和這個小子到那邊去遊玩呀?你和我冤家在一起親熱,這不是故意氣我嗎?」
金廷德冷笑了一聲,他也很氣惱地回答。曼華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新仙林舞女大班小王叫我去幫忙的,我情面難卻,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他。今天早晨,打了兩個電話給你,你沒有在,我請不到你這個要人幫忙,所以才叫小李來坐我一隻台子的。你自己有了新的,把我舊的丟到腦後去了,還來冤枉我哩!我知道你們大少爺有的是錢,把我們舞女無非是玩弄玩弄而已。身子被你一弄到手,你還曾把我放在心上了嗎?剛才在新仙林把我當作陌路人般地看待,真叫我越想越氣人哩!」
張曼華滔滔地說到這裡,似乎心頭十分哀怨和委屈,她真有這副手段,竟把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了。金廷德被她一哭,糊裡糊塗的心頭會軟了下來,遂拍拍她的肩胛,笑道:
「可是,你也不要誤會呀!我根本沒有搭上什麼新戶頭呀!」
「哼!這還用抵賴嗎?剛才那隻殼子難道是你的夫人不成?我看她也是和我同一票貨色而已。」
「你倒不要看錯了人,她是羅局長的千金小姐,怎麼也把她當作舞女看待呢?」
「千金小姐?哦!怪不得你不要看我了,原來你一心一意在追求人家千金小姐了,是不是?」
張曼華擦了擦眼皮,還是憤憤地回答。金廷德伸手擰著她的面頰,卻笑嘻嘻地說道:
「我瞧你真像一隻雌老虎,這樣兇惡做什麼?你現在還沒有正式給我做妻子呢,已經管束得這麼緊了,將來結了婚,我不是一些自由也沒有了嗎?」
「結婚?恐怕我沒有這樣好福氣。其實,我也犯不著跟你吃醋,像我不過是一個被人玩弄的舞女罷了,有誰會真正地愛上我呢?只是我吃了這碗斷命飯,客人一個也不能得罪,所以應酬他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希望金大少爺能夠原諒我的苦衷才好。」
「你這些話算諷刺我嗎?」
金廷德聽她這樣說,心中又不自在起來,遂睜了三角眼,惡狠狠的樣子問她。張曼華卻立刻又倒入他的懷內去,含了媚笑,說道:
「我怎麼敢諷刺你?請你不要多心吧!來!我們跳舞去。我的意思,你是應該可憐我這個惡劣環境的。」
金廷德在她柔媚的手腕下又軟化了,遂摟著她腰肢在舞池裡跳舞了。曼華是緊緊偎著他胸部,貼著他面孔,還故意把身子一聳一聳地抖動,於是金廷德的感覺上,真有些混陶陶起來,心中暗想:我在淑嫻身上百般追求,卻始終得不到一些溫柔的安慰,這到底是曼華可愛,她的舉動,使自己每根骨頭都會感到舒服哩!這就低低地在她耳邊笑道:
「曼華,我們好久不曾歡聚了,今天夜裡,你能『阿開』嗎?」
「這並非我不肯答應你,因為你沒有真心愛我,我不能太委屈地讓你輕薄。」
「你是恨我這兩個月的日子沒有來跟你親熱嗎?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因為我曾經調到南京去工作過的。」
「省省吧!何必說這些話來欺騙我呢?你乾脆地說好了,這兩個月日子是在追求那一位千金小姐,我可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嗎?」
曼華表面上是那麼怨恨地說著,但她的舉動,對廷德卻還是相當溫情親熱。廷德這就無話可答,正在這時,幸而音樂停止,於是兩人攜手回到座桌旁來了。這時廷德的腦海里,是充溢著肉慾的神秘,他想今天晚上,一定要把曼華擺平。所以他立刻在袋內又摸出那隻淑嫻不要的鑽戒來,把盒蓋揭開,拿到曼華的面前,笑道:
「曼華,你看這枚鑽戒的光頭還算好嗎?」
「你買來送給那位千金小姐的嗎?」
曼華低頭去看,果然見是一枚挺大的鑽戒。她臉上立刻會顯現一絲笑容來,把鑽戒拿著看了看,回眸瞟他一眼,低低地問。廷德笑嘻嘻把鑽戒接過,親自套到她的手指上去,說道:
「你說話為什麼老是那樣酸氣撲鼻呢?我是誠誠心心買來送給你的。你瞧,這枚鑽戒戴在你的手上,你的身價就會增高萬倍哩!」
「吃什麼死人豆腐?我有福氣戴這樣大的鑽戒?」
金廷德這幾句話聽到曼華的耳朵里,她是感到了意外的驚喜,頓時眉飛色舞地笑出聲音來。不過她還有一些將信將疑的樣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又故意這麼嬌嗔他說。廷德笑了一笑,說道:
「鑽戒已經戴在你的手指上了,你還說沒有福氣嗎?那你真也太會自謙了。」
「哎!我真有些弄不懂,那枚鑽戒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呀?」
曼華見他認乎其真地說,一時倒又疑惑起來,暗暗想道:這枚鑽戒的價值,照現在市面說,少算也得值幾千萬不可。我有時候在珠寶店門口走過,只有在櫥窗外看看,心中也曾經想過,我不知可有福氣戴這些名貴的鑽戒?但總是夢想而已。誰知如今居然成了事實,而且比珠寶店櫥窗內陳列著還要大上幾倍,這……不是太以使人感到意外驚喜了嗎?因此她倒又疑心這是一種錫蘭鑽了,於是情不自禁地問出了這一句話來。
金廷德聽了,忍不住暗暗地好笑,覺得一個做舞女的姑娘,到底是少見多怪,竟會疑心那枚鑽戒是假的了,遂笑著說道:
「假的真的,你自己細細地看呀!老實說,你也不是什麼鄉下剛到上海的人,我難道還可拿假的東西來欺騙你嗎?」
「你不要生氣,我並非說你拿假的來欺騙我。我的意思,因為那枚鑽戒是太值錢的東西,你竟會買來送給我,這是使我感到意外的驚喜,因此我真喜歡得有些糊塗起來了。」
曼華細細地看了一會兒,覺得霓虹燈光反映之下,鑽戒上光芒四射,真是耀得眼睛也睜不開來,一時方才相信,這完全是真的了。她心裡這一快樂,真是把心花兒都朵朵地樂開了,遂情不自禁地倒向廷德的懷抱里去,微仰了臉,眉開眼笑地回答了這兩句話。金廷德這時心裡就有一個感觸,同樣地把這枚鑽戒送給女人,一個卻像煞有介事的還堅決地拒絕,而一個竟樂得這一份樣兒的程度。在一個眼光里看著,把這枚鑽戒好像當作一塊石子那麼不稀奇,而一個卻完全當作珍寶一樣地看待。我在女人身上花錢,總要花到像曼華那種女子身上去,這才不冤枉呀!遂伸手摸到她的胸部上去,笑著道:
「你只要從這一點看來,你總可以明白我心裡是否真心愛你的了。曼華,今天晚上,你到底答應我嗎?」
「你叫我到東,我就不敢向西。小金,這枚鑽戒花多少錢買來的呀?」
金廷德這輕薄的舉動,曼華是並沒有一些惱意,還揚了眉毛,嬌媚地微笑。廷德把五個手指一伸,說道:
「花五千萬的代價才買到的,這是火油鑽,在鑽石之中算為上品的了。這也是你的造化,才戴得到這樣珍貴的鑽戒呢!」
「呀!這麼貴嗎?小金,你待我太好了,我將把我整個的心都交給了你,你願意接受我這顆心嗎?」
「為什麼不願意?只要你肯跟姓李的小子冷淡,我將來一定還有更名貴的禮物送給你。」
「好!從今天起,我一定跟小李冷淡。不過,小金,我希望你跟我結婚,我再也不願在這舞海中浮沉了。」
「你不要性急,等我有了發財的機會,我要頂一座小洋房,那麼我才跟你結婚呢!」
兩人說到這裡,齊巧音樂台上敲出一支黑燈舞來。全場的燈光,頓時熄滅了,曼華猛可摟住了廷德,她自動地把小嘴兒湊到廷德嘴唇皮上去緊緊地吻住了。
這天晚上,廷德和曼華便在祥生公寓裡住了夜。但廷德心裡還念念不忘淑嫻,所以臨睡又打個電話到羅公館,問淑嫻頭痛可曾好些了嗎?那邊是阿玲接聽電話的,說小姐已經睡了,頭痛好些了,並說了謝謝他掛念的話,就把電話掛斷了。
阿玲放下聽筒,匆匆來到小姐房中,見淑嫻倚在床欄旁,拿了一本書,在小小的一盞床頭電燈下靜靜看閱著。見阿玲進房,便低低問道:
「是誰來的電話?」
「金先生打來的電話,他問小姐頭痛好了沒有,我說好了,小姐已經睡了,他才把電話掛斷了。」
「真討厭!這小子也不知道幾時會死哩!」
淑嫻恨恨地咒念著說,她放下小說書,忍不住又感傷地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暗地想道:這小子今天居然直接地向自己求起愛來,這樣下去,往後的麻煩一定很多。我要避免這麻煩,我應該用什麼方法才好呢?出走吧,到哪兒去安身?留在家裡,目睹種種不如意的事情,可憐我內心是多麼痛苦!左思右想,只覺十分煩惱,因此她忍不住又暗暗地流起眼淚來。
因為晚上失了眠,第二天早晨所以醒來得遲一點兒。淑嫻起床,漱洗完畢,吃了點心,時已九點半了。正在這時,阿玲急匆匆地走進房來,似乎很驚喜的表情,報告著說道:
「小姐,諸葛少爺回來了哩!」
「你這小丫頭!胡說八道來誑我嗎?」
淑嫻自然不會相信,秋波白了她一眼,還恨恨地嬌嗔她。阿玲卻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又笑著說道:
「小姐,我沒有誑你,諸葛少爺在會客廳里跟我們二姨太在說話哩!你不信,你快出去瞧個仔細好了。」
「什麼?他已到我家來了嗎?」
淑嫻這才驚喜得跳起身子來,一面說,一面便匆匆地走到會客室內來了。當淑嫻見到阿雄的時候,她反而喜歡得有些愕住了。兩人也說不出什麼話,緊緊地握住了手,尤其淑嫻的眼角旁,還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
諸葛雄對於淑嫻,本來也沒有什麼好感。他以為淑嫻在這個豪富家庭中長大成人,必定是個只知享受愛好奢華的貴族小姐。這和自己理想中的對象,相差得太遠一點兒,所以淑嫻對他雖有一番痴心,他卻付之東流。他心中所愛的,卻還是在這位郎露茜小姐的身上,但滬戰爆發之後,郎露茜慘遭不幸,從此杳無消息。諸葛雄認為露茜一定死在戰區之內,所以他只覺萬念俱灰,預備投軍殺敵去了。那時候他對淑嫻雖然開始有了認識,但也不得不匆匆分別了。
今天在久別重逢的情形之下,阿雄見淑嫻對自己果然有悲喜交集、盈盈淚下的成分,覺得淑嫻對自己,果有一番真摯的痴情,一時倒也忍不住深深地感動起來,遂把她手搖撼了一陣,低低地說道:
「淑嫻,我們整整有兩年不曾見面了,你身子好嗎?」
「好!我……我……想不到你忽然會回到上海來了。」
淑嫻點頭說了一句好,她滿面雖然是含了嫵媚的笑,但她的眼淚依然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諸葛雄明白她這眼淚,也許是為了歡喜過分的緣故,遂拿了一方手帕,給她粉頰上輕輕地拭了一下,微笑著說道:
「你好像清瘦一點兒了。」
「可是,你卻黑得多了!」
兩人互相地望了一會兒,要說的話雖然很多,但一時里也不知從哪一句說起才好。所以各人先關心地說了一句,大家倒忍不住破涕笑起來了。淑嫻接著又低低問道:
「你什麼時候回上海的?」
「我……我……不多幾天之前……」
諸葛雄支支吾吾地回答,好像有些不方便告訴的樣子。淑嫻眸珠一轉,似乎理會過來了,遂把他手輕輕一拉,低低地說道:
「我們到裡面去坐吧!」
諸葛雄也不知道她所說的裡面是什麼地方,遂默默地跟著她向裡面走。這似乎有些意料之外,誰知淑嫻卻引導阿雄走進她的閨房裡來。一時有些侷促的神氣,搓了搓手,怔怔地愕住著。淑嫻卻一擺手,說道:
「請坐呀!老是站著幹什麼呢?」
諸葛雄方才含笑點點頭,在小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淑嫻也在他對面坐下,望了他一眼,又低低地問道:
「你吃過了點心沒有?」
「在家裡就吃了來的。」
「阿玲,沒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阿玲倒上了兩杯茶後,聽小姐這樣吩咐,遂答應一聲,掩上房門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諸葛雄見淑嫻把自己關在臥房裡,一時倒有些心跳。但表面上的態度,還十二分鎮靜,握了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地呷著。淑嫻沉默了三分鐘後,方才低低地問道:
「你這次回到上海來,我想你一定負有任務的吧?」
「啊!什麼任務呀?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諸葛雄啊了一聲,卻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向她低低地反問。淑嫻聽他這樣回答,一時也顯出驚駭的表情,呆住了一會兒說道:
「那你回到上海來做什麼呀?」
「我……我……在外面站不住腳,所以我只好回到上海來了。」
諸葛雄微紅了兩頰,似乎被她問得有些羞愧的樣子。淑嫻對於他這兩句回答的話,一顆芳心,真是大失所望,她的粉臉感到一陣子焦急的熱燥,不免也漲得通紅,又急急地問道:
「你……在這兩年日子中,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工作?你能不能把你的經過情形,詳詳細細地向我告訴一遍嗎?」
「我在外面流浪了兩年,我簡直一些也沒有什麼成績干出來,所以這次回上海,我真覺得十二分的慚愧!」
淑嫻見他低了頭,話聲是帶了顫抖的成分,好像連望自己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這就嘆了一口氣,心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埋怨地說道:
「你走的時候,不是說為國去出力嗎?我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你在幹些什麼呢?」
「我在戰場上也打過仗,後來受傷了,流落在異鄉客地,我沒有生存的能力,我只好回到上海來了。」
「那麼你許多的同學呢?」
「死的死了,失散的失散了,總而言之,在外面的生活太苦了,我實在有些受不了。」
「你當初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去,但如今垂頭喪氣地回來,那你不是失卻了當初出去的本意了嗎?我真為你痛惜!」
淑嫻說到這裡,連初見面時的一點兒興奮都消失了。她有氣無力地站起身子來,走到寫字檯旁,把抽屜內昨天作的詩箋取出,看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預備伸手撕去,但卻被諸葛雄奪了過去。他把那三首七絕看了一遍,抬頭望著淑嫻,含笑說道:
「問君何日故鄉還?我如今不是回來了嗎?你為什麼偏又顯出這樣不高興的樣子來呢?那不是奇怪嗎?」
「我想不到你會這樣平平庸庸地回來,我沒有見到你的時候,我心裡想念。但今天我見到了你,我反覺傷心。」
諸葛雄見她淒涼地回答著說,眼淚卻撲簌簌地掉下來了。一時也有些黯然,低頭看著詩箋,又輕輕地說道:
「你爸爸又做局長了,你心裡不贊成嗎?」
「你爸爸做了副局長,你心裡贊成不?」
淑嫻有些薄怒嬌嗔的神情,猛可抬起頭來,淚眼盈盈地逗給他一個白眼,恨恨地問。諸葛雄呆了一會兒,說道:
「彼一時,此一時,你我爸爸,他們心中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應該要同情他們才好。」
「啊!這……話是你說的嗎?阿雄,你變了,你變了,我真想不到你竟會變得那麼快!拿來!我不願把這些詩句給瞎了眼、喪了心的人看,反正是對牛彈琴,我白費什麼心思呢?」
淑嫻的兩頰是漲得紅紅的,她的表情已沒有了嬌媚的成分,豎了眉毛,大有痛憤的樣子,猛可搶回那張詩箋,哧哧地扯得粉碎。阿雄皺了眉尖,嘆了一口氣,搓搓手,低低地說道:
「淑嫻,你為什麼要發這樣大的脾氣呢?叫我心上不是很難受嗎?」
「哼!你難受?我比你還要更難受哩!我倒要問你,你回上海來之後,你預備做些什麼工作呢?」
「我想再讀書,可是爸爸卻要我到局裡去擔任工作。剛才你爸爸已經給我安排了一個位置,我明天就到局裡去視事。」
「好!你……你……也跟著他們做官了!」
「這樣我才能和局長的女兒做朋友哪!」
諸葛雄見她氣得摸著額角,好像要昏過去的樣子,這就索性說了這句俏皮話,去諷刺她的芳心。淑嫻把手向房外一指,冷笑著說道:
「我沒有資格交得到像你這樣的一個好朋友,對不起!從此以後,我們一刀兩斷,永遠不要再見面吧!」
「何苦來?淑嫻,你也太沒有意思了。」
淑嫻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心頭是悲痛極了,翻身倒在床上,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了。諸葛雄卻走到床邊去,伸手按住了她肩胛,低低地說好話。淑嫻泣了一會兒,立刻又翻身坐起,恨恨地說道:
「請你出去,請你出去!我不願意你在這兒多站一分鐘,我見了你這個人,我的眼睛裡是快要出血了!」
「可是,我真有些不明白,你瞧了你的爸爸,你眼睛裡會不會出血呢?」
諸葛雄這句話倒是把淑嫻問住了,她緋紅了兩頰,在哀怨之中大有無限的沉痛,遂咬牙切齒地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他們老了,他們落伍了,他們是快要進墳墓了。他們貪生、怕死,還情有可原。像你正在英年,國家是多麼需要有像你這種人才,來替祖國盡忠出力。誰知你回到上海,卻來丟送你的前途,幹這些無恥的工作。我覺得失望,我覺得心痛。阿雄,想不到你回上海後會給我一個這樣惡劣的印象,那我不是良心黑,還是你死在外面永遠不回來,那我也許終身會給你流眼淚,終身會記念著你哩!」
「淑嫻,你真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
諸葛雄心頭感動得有些悲哀起來,他眼角旁也湧上一顆晶瑩瑩的熱淚。淑嫻見他流淚,一時芳心不免又活動了,暗想:阿雄不是一個沒有心肝的青年,也許還有救星吧!這就站起身子,緊緊地又握住了他的手,委婉地說道:
「阿雄,我相信你也是一個愛國的好男兒!你恐怕是一時糊塗,所以才預備到偽組織里去工作。假使你仔細地想想,你一定會覺悟,你一定會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國民。阿雄,你能接受我的勸告嗎?」
「淑嫻,你會這樣苦心地勸告我,但你為什麼不肯像現在一樣地去勸告你爸爸呢?你爸爸在偽組織下做了局長,那你就是漢奸的女兒,一個漢奸的女兒,是否還能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國民呢?」
淑嫻的粉頰上是浮現了羞愧的嬌紅,她把握著阿雄的手慢慢地放下來,一步一步走到窗口旁去,回頭又向阿雄逗了一瞥哀怨的目光,嘆息著說道:
「為了這件事,我和爸爸也不知吵過了多少次數。但是,爸爸受不了日本人的威脅和恐嚇,他是懦弱地屈服了。我雖然幾次三番要離開這個家,但一個弱女子,孤零零的又到什麼地方去安身才好?我心裡想找工作做,可是,誰又能知道?叫我自己去找吧,一時無從找起。唉!我當初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給我一個確實的地址,那麼使我可以來找你。但怎麼知道你會訊息杳然地卻悄悄地回到上海來了呢?你想,我心中唯一的希望也成了泡影,那叫我悲痛不悲痛?」
「這就怨不得你人瘦削得多了。淑嫻,雖然你有一個黑暗的家,但你的心田卻是相當光明!」
諸葛雄跟著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明眸望著她的粉臉,似乎含有十分敬意的神情,低低地說。淑嫻伸手擦擦眼皮,瞟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阿雄,我想跟你一塊兒離開上海,你有這個勇氣嗎?」
「可是,離開上海,談何容易?你我怎麼過活?」
「我可以多帶一些錢在手裡,只要找到工作做,那怕什麼呢?」
「但,我覺得上海很好,我不希望離開上海!」
淑嫻見他搖搖頭,這樣回答,一時心中又怨恨起來了,遂沉著臉色冷笑了一聲,嚴肅地問道:
「你覺得上海好在什麼一點呢?」
「上海有舞廳,有戲院,有妓院,還有什麼嚮導社、賭場,這些娛樂場在內地是沒有的。」
「哼!你為了這樣,才回到上海來的嗎?你這無恥的東西!」
淑嫻再也忍熬不住了,她鐵青了臉色,冷笑了一聲,便又憤憤地罵起來了。諸葛雄在這情形之下,他是沒法再隱瞞了,遂一本正經地附了她耳朵,低聲說道:
「淑嫻,請你不要再罵我了,我老實地告訴你,我是一個地下工作的特務員。」
諸葛雄這一句話聽到淑嫻的耳朵里,她驚喜得愕住了。不過她脆弱神經還非常機警,立刻伸手把他嘴一捫,很快地走到房門口去張望了一下,見四下沒有什麼人,才放心地含笑走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道:
「阿雄,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不假,我所以願意到局裡去工作,是正可以掩護我的本身、遮人耳目的一種辦法。淑嫻,我很慚愧,我泄露了自己的秘密。照理,我們幹這一行工作的人,是絕對沒有情感的,如今我卻告訴你了。不過,我希望你給保守秘密,否則,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將被你毀了。」
「你放心,我將拿我的生命,來保護你的安全。」
淑嫻掀著酒窩,她是萬分欣慰地笑了,忽然伸張了兩臂,摟住了阿雄的脖子,踮著兩腳,湊上小嘴去,竟和阿雄緊緊地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