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三回

馮玉奇 《征·歸·恨》
當諸葛太太和玉梅伏在窗口望到樓下天井的時候,哪裡見到有什麼阿雄的人?天井裡卻站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顯出那份垂頭喪氣的樣子。一時十分驚訝,連問阿雄呢?阿雄呢?張媽這時正在關著大門,聽了太太急促的問話,便回身把手向那叫花子一點,說道: 「太太,這……不是大少爺嗎?」 「什麼?阿雄,你……竟弄成這個狼狽的樣子嗎?」 諸葛太太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西裝筆挺的兒子,他竟會在外面弄成了這一副癟三似的神氣回來。心裡一陣疼痛,一陣怨恨,她一面說,一面已是急匆匆地向樓下走了。玉梅心中也奇怪得目瞪口呆,暗自想道:表哥不是勇勇敢敢地從軍去的嗎?怎麼會如此模樣回家來呢?她一面想,一面跟了諸葛太太也奔到樓下去。只見姨媽抱住了表哥身子,在會客廳里早已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在哭泣了。表哥滿面的骯髒,頭髮亂蓬蓬像打結稻草那麼一團,要如在路上遇見了的話,無論如何也認不出他就是兩年前英俊漂亮的表阿哥。此刻他垂了頭,好像非常難為情的樣子,撲簌簌地也在落眼淚。玉梅瞧此情景,心中也十分難過,眼皮有些潤濕,含淚低低地說道: 「姨媽,你不要哭了,表哥既然回家來了,那麼以後母子團圓,倒是一件歡喜的事,所以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太太,表小姐這話很不錯,你不要傷心了!」 張媽擰上面巾來,也低低地勸慰。諸葛太太才算停止了哭泣,接過面巾,她先遞給阿雄揩淚。但阿雄卻倒退一步,搖搖頭,很輕地說道: 「媽,你自己先揩好了,我這樣揩揩也是不相干的。」 「張媽,你去倒盆洗臉水來,給表哥得好好地洗一個臉不可。」 玉梅見雪白的面巾,擦上了這一個骯髒的臉,也確實沒有用,遂回頭對張媽吩咐著說,張媽便答應下去。諸葛太太呆呆地望著阿雄,不知怎麼地又傷心起來,淚水涔涔而下,說道: 「唉!可憐的孩子!你不聽娘的話,所以才吃這樣的苦頭。我知道你在這兩年中,一定是嘗盡了千辛萬苦的滋味。孩子,你……你現在也有些懊悔了嗎?」 「媽,我……懊悔了,我以後一定聽從媽的話。」 諸葛雄無限慚愧的樣子,他很懊惱地回答。這時張媽把面盆水端上來,還拿了香胰子,放在桌子上。諸葛太太把手巾交給他,說:「快洗吧!我瞧了你這個鬼臉,我的心簡直像刀割一般的難過。」諸葛雄於是把手巾放入面盆內,低了頭,拿毛巾在臉上來回一擦。玉梅忍熬不住開口問道: 「表哥,你這兩年來到底在什麼地方混呢?」 「我……我……走了很多地方,我……也吃了不少的苦,我此刻想想真也有些犯不著。」 諸葛雄微仰了臉回答,因為那骯髒的臉,此刻沾上了水後,把乾的塗了開來,因此更變成一個大花面似的。瞧在玉梅、張媽的眼睛裡,這就忍不住感到有趣,撲哧的一聲好笑起來。諸葛太太被兩人一笑,自己也就破涕了。但立刻又嘆了一口氣,埋怨地說道: 「你現在也知道犯不著了嗎?這就是叫作『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悔已遲』。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你們年輕的人,不給你們吃些苦頭,你怎麼知道父母的話是金玉良言呢?想當初你留書出走的時候,可憐我為你哭了三日三夜,茶飯不思,還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把性命都送了。今天你弄得這一副吞頭勢回家,也是給你一些小責罰哩!」 「大少爺,你以後千萬不要再不聽太太的話才好。可憐太太愛子之心,真也是沒有話再可以來形容的了。」 經過張媽這幾句話一說,諸葛雄覺得母親為自己出走而痛哭甚至於生病的情形是證實了。他心裡非常感動,一陣子悲酸,眼淚立刻又大顆滾了下來,心頭暗暗地說著:崇高的母性! 諸葛雄洗完了臉,玉梅忙叫張媽再換一盆清潔的水來。俏眼向他一瞟,很多情而又關心的表情,說道: 「表哥,我來給你頭髮也洗一洗,亂得像一蓬草似的,多不舒服呢!」 「好的,那是有勞表妹了,我真感謝你。」 玉梅於是把旗袍長袖子一卷,親自動手,來按了阿雄的頭,把香胰子擦在他頭髮上,開始給他幹著洗濯的工作。洗了一盆水還不夠,諸葛太太叫張媽再拿第二盆。把肥皂水也洗清了,方才拿手巾給他擦乾,然後用象骨梳子,給他斜對地分成西式。諸葛太太方才覺得阿雄的臉,像自己當年的兒子了。只不過兩年來在外面飄零流浪,皮膚已成棕色,沒有像過去那麼白皙得清秀了,遂恨恨地說道: 「你也拿面鏡子去自己照一照,現在真像是個印度人了。」 「表哥,我說你皮膚雖然黑了一些,但人倒強壯得多了。」 「還說強壯呢,我看他再不回家的話,一定要變成黃胖病哩!我知道你肚子一定還餓著,張媽,你快去弄點心來吧!」 「不用點心,最好去盛白米飯來,弄一個熱的湯,這樣比吃點心舒服。」 諸葛雄聽母親這樣吩咐,遂咽了一口唾沫,急急地說。從他這一副表情上猜想,也可見他在外面是沒有好好吃過一頓白飯了。張媽忍不住笑了一笑,遂匆匆地走入廚房裡去,玉梅望著他也笑問道: 「表哥,你由什麼地方回上海來的呢?」 「我從南京那面回上海的,到上海還在半個月之前。」 「哎呀!那你這半個月在什麼地方?幹嗎不早些回家呀?」 諸葛太太不等玉梅說話,便先急急地問,顯然還包含了埋怨的成分。諸葛雄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表示有些惶恐,說道: 「我到上海的時候,還沒有弄成現在這樣狼狽的樣子。因為我是不別而行的,所以我怕爹媽會譏笑我,說我既然出走,也得有些成績回家,才算有面子。如今不得意而回家,這不是很坍台嗎?為了這樣,我在上海自己又混了半個月,想找些事情做做,弄一口苦飯吃。看將來有機會發了財,再回家來,那不是很好嗎?誰知道這劫後的上海,生活日日上漲,百物騰貴,人民都在水深火熱中熬煎痛苦。軋戶口米不必說,還有許多人家吃玉蜀黍粉過日子,在民不聊生的情形之下,連一個白吃飯不拿薪金的苦差使都找不到,那何況再想發財呢?發財只有富人的命運,因為窮人沒有資本囤米、囤油、囤貨色呀!我在不能維持的情形之下,我想父母是愛子女的,一定仍舊會收留我,我所以硬硬頭皮,不怕難為情地回到家裡來。媽,你能原諒我過去的罪惡嗎?」 諸葛雄滔滔地說完了這一大套的話,兩眼望著母親的臉,大有叫老人家垂憐的樣子。諸葛太太連連嘆氣,皺了眉頭,怨恨地說道: 「你這孩子偏是那麼高傲的脾氣,只要你肯回家來,我喜歡還來不及,如何會不收留你嗎?唉!你該知道,我是只有你這一點兒骨血呀!你在外面過苦日子,我是多麼肉痛。孩子,你真想不明白,在上海這半個月的苦頭不是吃得更冤枉嗎?」 正在這時,張媽把飯菜拿上。諸葛雄於是一面狼吞虎咽地吃飯,一面伸了伸脖子,愁眉不展地說道: 「我知道媽當然不會罵我,就只怕爸爸見了我,就得不肯收留了!」 「阿雄,你放心!不會的,你爸爸敢這樣心狠,我就得和他拚命不可。老實說,他也不敢罵你。我告訴你,你爸爸自從去年冬天又做官了,這會子做了副局長,比從前更大了。羅局長這人真好,全是他提拔你爸爸的。」 諸葛太太一面安慰他,一面又把最近的家庭狀況向他告訴。阿雄聽了,抬起頭來,大概飯吃得很乾,塞住喉嚨,不免有些打噎,遂連忙吃了一羹匙湯,方才驚喜似的表情,說道: 「媽,爸爸做了副局長?這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如何會騙你?」 「那麼我以後在爸爸局裡弄一個差使,大概是不成什麼問題的吧?」 李玉梅在旁邊聽諸葛雄竟然會說出這一番話來,她心中倒是悶悶地不樂了一會子,暗自想道:表哥在外面去了兩年,怎麼人會變換了一個樣子?連思想都和從前完全不同了。他留書出走的時候,那封信是寫得多麼激烈慷慨,他是一個熱血的愛國男兒,他是為祖國去效勞了。我是何等佩服他啊!誰知道今日這樣狼狽而回,仿佛是兩個人的脾氣了,這不是太以令人感到驚奇了嗎?我以為他聽了姨爹做了偽政府的官兒,一定要大大地表示不滿意,哪知道他還想一同去做官,這個變化不是太令人感到心痛了嗎?意欲向他用話責問,但礙著姨媽在面前,所以要說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正在十分生氣的當兒,忽聽大門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張媽忙去開門,進來的就是諸葛龍。阿龍見會客室內坐著一個癟三似的人,低了頭,吃著飯,那種情景顯出了一份的窮相,一時暗暗奇怪,這是什麼人呢?遂很快地跨步入內,方欲開口相問,只見那癟三站起身子,向自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叫了一聲爸爸,但立刻又坐下低頭吃飯了。諸葛龍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怔怔地向他望了一會子,氣呼呼地說道: 「什麼?你……你……就是阿雄嗎?」 「是的,他剛回家來,你不要罵他,阿雄現在想明白過來了,一個孩子只要肯改過自新,你應當饒恕他的。」 諸葛太太聽阿龍開出口來的語氣不大好,知道他是要發脾氣了。雖然這也難怪阿龍的,但到底因為疼愛兒子的感情濃厚過了一切,她立刻代為回答,並且預先地關照他說。諸葛龍這時的惱怒已擴大得不能抑制,雖然平日有些怕老婆,但這時候他是顧不了一切的,冷笑了一聲,怒沖沖地罵道: 「你這畜生的本領大呀!翅膀長成會飛了呀!我以為你這一出去,總會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來。誰知道一無所成,弄得做叫花子那麼的模樣回家來,我看你還有什麼臉在世界上做人呢?」 「……」 諸葛雄被罵,卻一聲也不響地依然低了頭吃飯,這神情是顯出那一份頹傷的樣子。諸葛龍在過去教訓兒子的時候,不但兒子不大肯服帖,就是太太也要庇護了去。但此刻的阿雄,好像是一個罪犯一樣的沒有開口餘地,就是諸葛太太也庇護不出什麼話來。所以諸葛龍心中得了意,越罵越起勁了,繼續滔滔不絕地大罵道: 「你這畜生!你說呀!你為什麼死不開口呢?我瞧你有志氣的,總要到外面去打天下,打一個成績來給我看看。你為什麼又會回家來活現世呢?我問你坍台不坍台?哼!瞧你還是死了乾淨哩!」 「夠了,夠了,阿雄已經承認錯了,你斷命罵還要多罵什麼呢?你真箇要他死了,你才甘心嗎?你這黑良心的父親也太沒有道理了!」 諸葛太太聽他還是神氣活現地罵下去,這就把一股子氣憤再也忍耐不住了。那雙三角眼一睜,也大聲地發脾氣了。諸葛龍被太太眼睛一彈,他的火氣仿佛遇到冷水一般地會熄滅了大半,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太太的臉,大有哭笑不得的樣子,說道: 「你看,你看,兒子壞到這樣地步,還捨不得讓我好好地教訓他一頓,明兒他的膽子不是還要大起來嗎?」 「教訓兒子固然是不錯,但也得有個分寸。兒了犟頭倔腦的不聽話,這是當然要打要罵的。現在阿雄完全地認錯了,他一進門就請我饒恕他原諒他,他以後再不敢這樣做了。你想,聖人也有三分錯哩!何況是一個年輕的孩子?所以阿雄肯改過,他實在還是一個好孩子。你做父親的,理應好好安慰他可憐他才是,誰知你竟罵他死了乾淨。這真是大放狗屁,他若真的死在外面,你斷了後代,將來沒有羹飯吃,你又有什麼好處呢?唉!阿雄這孩子知道你的賊脾氣,要不肯收留他,罵他,叫他死,所以他遲遲地在外面又吃半個月的苦頭,你這狗肚子連兒子都猜到了呢!害他多吃苦頭,說起來還不是你這個老甲魚害他的嗎?唉!阿雄!你這苦命的孩子啊!你是修不著一個好爸爸呀!所以害你吃這樣痛苦。我活著做人,你還不會十分受委屈,明兒我眼睛一閉,你豈不是要被這個黑心人活活地弄死了嗎?孩子,倒不如趁今日我們娘兒在一起,一同地讓了他,一同去死了好嗎?張媽,你快去叫車子,我們娘兒倆馬上走!哦!天哪!我前世作了什麼孽?今生才嫁了這麼一個人面獸心腸的好丈夫啊!哦哦!嗬嗬!」 諸葛太太起初說的話還有些氣憤憤的樣子,但說到後來,卻改變了作風,竟然是越說越悲傷,越說越痛心。她好像是唱新聞,又像在唱小曲,唱到末了,卻是眼淚鼻涕哀哀欲絕地大哭起來。不過她這種音調是很有一些魔力的,連旁邊的張媽、玉梅、阿雄也都被她引逗得流淚不已。諸葛龍聽太太說兒子在外吃苦,還是自己害的,這當然是激動了十分反感。不過聽到後來,又見到太太死了什麼人一樣地傷心哭泣著,一時倒有些糊裡糊塗起來,好像事情果然是自己錯了的樣子,反而低聲下氣地說道: 「太太,你也用不著這樣傷心哭泣呀!自己身子也得保重點兒,不要為了小孩子,哭出病來,那就太不合算了。」 「我不合算,你才合算呀!橫豎我死了,你可以趕走兒子,從此小老婆一五一十地可以討進門來,這不是稱了你的心愿了嗎?」 「何苦來?何苦來?說這一種話,我真覺得是太沒有意思了。唉!我也變成是一個犯罪的人一樣,簡直連一句話都不能開口的。」 諸葛龍連連地嘆氣,他頹傷地坐到沙發上去,取過一支雪茄菸,燃著火悶悶地猛吸。這時張媽擰了面巾給太太拭淚,玉梅在旁邊也低低地相勸,諸葛太太才算停止了傷心。她一眼望阿雄放下飯碗的時候,立刻又關心地說道: 「怎麼?你餓得這一份樣兒,如何只吃了一碗飯就不添了?是不是被你爸爸罵得吃不下去了嗎?」 「又是我的錯,又是我的錯!哎哎!我的好兒子!我以後不敢再來罵你,你只管添了飯吃吧!你吃一碗飯,回頭又是我的罪孽。唉!這年頭兒老子倒是真的不容易做!」 諸葛龍急得紅了臉,反而向阿雄央求地說。諸葛雄搖搖頭,把桌子上面巾拿來,抹抹嘴唇皮,說道: 「這不和爸爸相干,我原是真的吃飽了。」 「張媽,你去預備好洗浴的水,給大少爺去洗個浴吧!這套破衣裳快換下來丟到垃圾桶去,別擱在家裡,當心白虱掉落在地上。」 諸葛龍聽兒子這句話倒是解了自己的為難,遂也顯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向張媽低低地吩咐。張媽答應,便到廚下去拿水。這裡玉梅給阿雄到房中去尋找舊時穿的西服及襯衫小褲等東西,阿雄於是便走到樓下浴間裡去了。 「太太,你真不知道我心中的意思,兒子回來了,在我心裡當然實在也很歡喜,不過表面上就不得不教訓他幾句,這樣使他下次再不敢莫名其妙地胡鬧了。這兩年來的日子,他到底在什麼地方混?不知道你可曾問過他嗎?」 諸葛龍見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方才放低了喉嚨,含了笑容,輕聲說。諸葛太太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道: 「他在什麼地方混,我也沒有詳細地問他。他說到上海的時候還在半個月之前,是由南京來的。他又說懊悔了,不該留書出走的。因為他現在覺得在這兩年中吃這樣苦楚,是很犯不著的。而且他聽你做了副局長,心裡很高興,希望你給他介紹到局裡去工作。我見他完全明白了,改過做人了,我心裡怎不歡喜?但見了他這種可憐的神氣,他到底是我親生兒子,我還有勇氣罵他嗎?我只有可憐他,原諒他,他是個不懂世道崎嶇的小孩子,都是朋友交得不好,所以上了人家的當。唉!我見了他如何不要痛哭起來呢?」 「只要他肯改過做人,將來自然還有希望。太太,你也不要傷心了。現在我們局裡也需要工作人員,像阿雄一個大學生的資格,自然可以進去做些工作的。」 諸葛龍見太太說完了話又掉下淚來,一時想想女人家的心腸,難免如此,何況阿雄本來她就歡喜得像寶貝一樣,於是點點頭,又很溫和地安慰她說。諸葛太太這才擦擦眼皮,走到樓上阿雄房裡來。只見玉梅站在衣櫥面前,正在給他理著應穿的衣服,遂低低地問道: 「玉梅,短少了什麼沒有?」 「樣樣都有,只是少了一雙襪子,有的也都是破了腳跟的。」 「襪子可以問他老子要一雙穿,他們父子的腳是差不多大小的,我到房中去拿來。」 玉梅說了一聲好,諸葛太太遂回到自己房中去了。這裡玉梅一面檢點衣褲等物,一面暗暗地想著:表哥的形跡非常可疑,因為他素來是個有志氣的青年,既然出征去打仗了,如何還會逃回來呢?而且弄成了這個樣子,這不是叫人奇怪嗎?難道他真的因為受不了苦,所以改變他的思想和行動了嗎?一時又細細回憶他剛才說的話,他想發了財再回家,這句話也太使人失望,難道他上次出征是為了發財的目的嗎?假使果然如此,他們父子倆是一齊落水的了。姨爹這人中毒已深,實在無可挽救。像表哥這種青年,前途真不可限量,他竟也墜入這黑暗的深淵裡,那不是太以令人痛惜了嗎?唉!我不能袖手旁觀,我一定要勸導他拯救他不可。 玉梅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她方才拿了小衣小褲及西服襯衫等走到浴室門口,篤篤地敲了兩下。諸葛雄在裡面問誰,玉梅含笑答道: 「表哥,我送衣服給你。」 「表妹,謝謝你,你給我放在門口地板上吧!」 玉梅點頭說好,她便到上房來。見姨爹坐在沙發上吸菸,姨媽拿了襪子正走出來。玉梅說道: 「放在這兒吧!表哥洗好浴會來的。」 諸葛太太遂把襪子放在桌上,大家坐著閒談了一會兒,天色就慢慢地黑暗下來。室內亮了電燈,諸葛雄方才浴罷進房,笑著說道: 「表妹,什麼全齊,就少一雙襪子,我赤著腳呢!」 「喏!在這兒,你襪子沒有了,這是姨爹的。」 玉梅瞟了他一眼,笑盈盈把桌子上的襪子拿給他,低低地說。諸葛雄接過,坐到沙發上去穿襪子。諸葛龍倒是怪俏皮地說道: 「這就是年輕的人做錯了事情要赤腳哩!」 「阿雄,你以後千萬給我爭一口氣,省得聽這種瘟話。」 諸葛太太向阿龍白了一眼,她又聽不過地代為兒子打不平。但阿雄卻並不作聲,管自地低頭穿襪子。就在這時,張媽上來請大家到樓下吃夜飯去了。 晚飯後,玉梅和諸葛雄在臥房裡閒談著。這時四周很靜悄,只有梳妝檯上那架義大利石雕刻成的擺鐘,在嘀嗒嘀嗒地響著。兩人互相望了一眼,還是諸葛雄先開口說道: 「表妹,光陰真過得快,一忽兒之間,我們分別竟有兩年了。」 「可不是?光陰固然過得快,但人事的變遷也轉得快。這次表哥的歸來,倒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玉梅認為這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錯過了未免有些可惜,因此轉了轉烏圓眸珠,很感慨地回答。諸葛雄的臉部上卻並無什麼反應,他點了點頭,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記得我出走的時候,上海的市民還在熱血沸騰地幫忙著國軍抗戰殺敵。但兩年後的今日,我歸來了,所見到上海的景象卻又是另一番面目了。」 「你也感到痛心嗎?」 諸葛雄回答的話使玉梅有些驚奇,她猜不透表哥究竟是什麼存心,因此她益發懷疑起來了,遂怔怔地問了他這一句話。諸葛雄只把頭點了點,卻並沒有表示什麼意見。玉梅是竭力想在他說話之中可以得到一些線索,但是他不說話,這叫自己倒有些性急,遂把眼向他一瞟,又低低地問道: 「表哥,你在這兩年之中到底上過前線打過仗沒有?」 「仗當然打過的。」 「可是,中日戰爭沒有結束,而全面抗戰正在擴展,你怎麼反而回到上海來了呢?而且又弄成了這麼狼狽的樣子,那真叫人有些不明白了。」 玉梅這幾句話問得真厲害,把諸葛雄的兩頰問得熱辣辣地發燒起來。他黯然了一會兒,方才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因為在戰地中曾經受過傷,軍隊開拔了轉移陣地,我就流落在後方醫院。結果,我遇到了騙子,同時我也過不慣這槍林彈雨中的生活,所以我就這樣地漂流了。」 「你遇了騙子?什麼騙子?」 「他……叫我不必冒了危險打仗,他……他又邀我在淪陷區內過著荒唐的生活,後來我見情形不對,我才偷偷地逃了。表妹,這些話我告訴了你,你可別跟別人亂說呀!」 諸葛雄滿面羞慚地說,他的神情是分外慌張,還向玉梅低低地央求。玉梅的芳心有些隱隱作痛,也有些怨恨,逗了他一瞥淒婉的目光,又難過又感嘆的語氣,說道: 「表哥,你為什麼這樣有始無終呢?既然你害怕被槍炮打死,當初你又何必出走去從戎?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你怎麼又能夠貪生怕死地改變初衷呢?表哥,我真代你痛惜!你光明的前途,我覺得是被你毀滅了!」 「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呢?唉!前線的炮火實在太厲害,震耳欲聾,我的心有時候幾乎碎了。戰場上死幾個人好像不算一回稀奇的事,流著腦漿的,斷了腰肢的,折了大腿的,我真的看不慣。此刻想來,還有些慘不忍憶哩!」 玉梅聽他滔滔地說,還連連地搖頭,一時默然了,她心頭只覺空洞洞的,感到說不出的痛苦。忽然猛可地站起身子,倒豎柳眉,嬌嗔著說道: 「表哥,你這人真變得太快太可怕了!」 「表妹,你……你……不要走,你……為什麼這樣恨我?我可不明白呀!你倒告訴給我聽聽吧!」 諸葛雄一把抓住了她,急急地說,他的感覺好像有些麻木的樣子。玉梅站腳不住,身子又倒向沙發上來,遂哀怨地說道: 「你當初踏上征途的時候,我看了你那封信,我心裡是多麼感動,我曾經為你流淚,但這眼淚是痛快的淚,是敬愛的淚,並不是傷心的淚,也不是痛苦的淚。我萬萬也料不到兩年後的今日,你歸來的情形,會使我這樣失望,會使我這樣難過,我簡直替你悲痛欲絕地大哭起來。表哥,我知道姨爹姨媽的心眼兒上只有羅小姐,就是你的心中,當然也愛上了有財有貌的羅小姐。不過我……我雖然是情場失敗者,但我仍舊愛著你。表哥,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愛你的人,因為你的人已經有別人在愛了,這我可不必費心了。但我所愛你的,卻是你的前途。表哥,你該知道淪陷後的上海,一切的情形是多麼黑暗!多麼萬惡啊!你已經是離開了的人,此刻又歸來了,這不是自投苦海嗎?表哥,我再跟你說一句,你知道羅局長和姨爹他們……他們是……都已做了……唉!我覺得你也要有加入這個圈子的可能了。」 玉梅這一番話是說得多麼真摯至誠,她為了長輩的關係,她還把漢奸兩字熬住了沒有說出來。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明眸里已經是眼淚汪汪的了。諸葛雄緊緊地握住了玉梅的縴手,他感動得幾乎要流下眼淚來。雖然他有千言萬語要跟她訴說,可是他卻沒有開口,默默地出了一會子神。 時鐘噹噹地鳴了十下,玉梅這才站起身子,哀怨地瞟了他一眼,用了溫和而委婉的語氣,低低地說道: 「表哥,我走了,最後我希望你珍惜你自己寶貴的前途,好自為之吧!我做表妹的,總算對你也盡了一份力的了。」 「表妹,我知道,我心裡感激著你。」 諸葛雄站起身子來相送她,顫抖著聲音,低低地回答。等玉梅走了後,室內是只剩阿雄一個人了,他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真是覺得無限惆悵。這夜阿雄在床上,想到表妹對待自己的多情和痴心,他非常喜歡和悲哀,眼角旁忍不住湧上了晶瑩瑩的淚水。但是他又很快地把手擦了擦眼皮,好像有人在說: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他心中的思緒又平靜下來,似乎感到有些疲倦,把四肢伸展了一下,也就沉沉地入夢鄉去了。第二天早晨,諸葛雄起身,梳洗完畢。張媽進來,說老爺叫少爺去一次。阿雄匆匆來到上房,見父親坐在桌旁吃點心,媽還躺在床上。諸葛龍先開口對他說道: 「阿雄,你和我一同來吃了點心,回頭馬上跟我到羅公館去見羅局長,他說不定有好差使給你乾的。」 「哦!媽還沒有起來嗎?」 諸葛雄很聽話地答應了一聲,他一面坐下吃點心,一面回頭向床上望了一眼,低低地問。諸葛太太從被窩兒內伸出臉來,說道: 「我醒著,可是懶得起身。」 「時候原還很早,沒有事情,媽只管多睡一會兒吧!」 諸葛雄在母親那裡,是更加顯出孝順的樣子,低低地說。但諸葛太太反而從床欄旁靠了起來,含了微微的笑容,說道: 「自從你出走之後,羅小姐倒曾經來望我過好多次,她見我為了你傷心,連她也會淌眼淚。所以你今天見了她,要跟她好好親熱親熱才好呢!」 「你媽這話倒也說得不錯,我瞧羅小姐這孩子倒是挺多情的。」 諸葛龍見兒子紅了臉,不作聲,知道他是怕難為情,遂也笑嘻嘻地叮囑他。這時諸葛太太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連忙關照阿龍說道: 「哎!你跟羅局長說起來,千萬不要說穿阿雄是弄得像叫花子那麼回來的。否則,恐怕要看輕他。」 「這個……其實羅局長也根本沒有知道阿雄是去當過兵的,假使他不提起,我當然也不會說什麼的。」 「不過,羅小姐是知道的,我想在這兩年日子中他們父女之間總會互相說起的,所以我猜羅局長一定會問起的。假使他問了你,你怎麼回答他呢?」 諸葛太太認為這問題也很重要,所以事先非得討論一下不可。諸葛龍恐怕自己意思說得不對,難免又要受太太的埋怨,所以沉吟了一會兒,很調皮地反問道: 「照你的意思,預備怎麼樣說法呢?」 「我的意思,最好說阿雄並沒有當過兵打過仗,他在外面因為吃不起苦,便做生意了。最近回家來,而且還發了一票財哩!」 「發了什麼財?」 諸葛龍聽太太還給兒子死爭面子地說發了財,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遂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問她。諸葛太太被他這麼一問,心頭不由冒了火,遂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喝道: 「你算什麼意思?一定要說穿我,老實說,我是為了你的面子關係才這麼叫你去說謊的,你這人真不懂好歹!」 「發了財就發了財,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你何必又發脾氣?我瞧你這兩天肝火旺,得去請個大夫來瞧瞧才好哩!」 「放你媽的臭狗屁!你咒念我生病嗎?我好好的人,飯吃三碗,瞧什麼大夫?你這人真是存心不良,最好我死了,你就快活了!」 「阿彌陀佛!這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是關切你的身子,一番好心,倒又犯了惡意,真是要命!」 諸葛龍見她火上添油,越來越凶,因此只好自認晦氣,匆匆吃完了點心,擦擦嘴,站起身子,叫張媽吩咐阿三把三輪車侍候,預備要走。阿雄一面暗暗好笑,一面也趕快吃畢點心,到房中去披了一件春季大衣,向母親告別,跟著父親跳上三輪車到羅公館去了。諸葛龍倒也刁刻,他剛才在太太面前受的氣,此刻坐在三輪車上,把阿雄又一本正經地教訓了一頓。阿雄卻一聲不響,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因此諸葛龍也覺多教訓沒有滋味,遂也住口不說什麼了。 諸葛龍父子兩人到了羅公館,時已九時十分。沈媽招待兩人在會客室內坐下,說老爺剛起身,兩位坐一坐,我進內去通報。阿龍點頭說好,一面悄悄地又向阿雄叮嚀了一番。不多一會兒,先聽到一陣叫聲,送過來道: 「阿龍,怎麼?今天這樣早到來幹嗎?」 「哦!羅局長,打擾你了。你瞧瞧這個小孩子,你老兄還認識嗎?」 諸葛龍慌忙站起身子,拱拱手,一面又指阿雄,笑嘻嘻地說。諸葛雄很小心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他一鞠躬,叫了一聲羅老伯。羅武智口裡銜了雪茄,他睜大了眼睛,向阿雄打量了一會兒,似乎依稀還有些認識,這就哦哦地響了兩聲,說道: 「這位是你老弟的令郞呀?聽說他……在兩年前就離開上海的,怎麼他幾時回來的呀?」 羅武智這樣一問,諸葛龍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不由暗暗敬佩太太倒有先見之明,這就連忙鎮靜了態度,笑著說道: 「你真是好記性,只有見過一次面,你就記住了。他正是小犬阿雄,說起這孩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他當年上了胡賴朋友的圈套,一同莫名其妙地到外埠去。誰知在半路上遇到飛機轟炸,所以大家各自逃命地分散了。這孩子流落在他鄉,倒也虧他的,居然在外面組織一家小範圍的百貨商店,這兩年來倒給他發了一票財。因為他記掛著我們,所以最近把商店盤了,回到上海來。我想孩子到了上海,總要給他找個工作做做才好,所以特地把他帶來見老兄,請你在局裡給他安插一個位置吧!」 諸葛龍根據太太這句發財的話,自己又加油加醬地添了許多作料,才算把這個謊話說得十分入情入理。羅武智起初對於阿雄確實有些顧忌,因為他聽女兒告訴過,說阿雄是從戎去的。那麼對於眼前自己的地位,當然有些牴觸了。不過此刻一聽阿龍的告訴以後,方才明白他沒有加入過任何軍隊,一時臉上又浮現一絲笑容來,點頭說道: 「很好,很好,我們局裡司法科的股長因病辭職,這個位置就給賢契擔任吧!」 「老伯這樣栽培,小侄真是感恩不盡。」 諸葛雄方才插嘴說了這兩句話,同時又向他深深地一鞠躬。羅武智聽他口才伶俐,不由喜歡得哈哈地笑了一陣,說道: 「哪裡哪裡!我和你父親情同手足,說句冒昧的話,他的兒子,就跟我的兒子一樣,可以栽培,當然要栽培。何況你又是一個有用的人才,我們局裡當然是很需要啊!」 「老兄,你也說得太以客氣了,還說什麼冒昧兩字,這孩子要真有像你那麼的一個爸爸,還不是他的造化嗎?」 羅武智聽諸葛龍這樣說,倒忍不住聳著肩胛又大笑了一陣。這時沈媽送上三客牛奶吐司。阿龍說我們已經吃過點心了。武智說吃過了再吃一點兒也不要緊,於是三個人且喝且談。阿雄不知哪裡去學來的馬屁這一功,把羅武智拍得非常窩心。就是阿龍聽了,他也認為十分滿意,覺得兩年不見的阿雄,才像是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時那張嘴,也就笑得合不攏來了。點心畢,時候快近十點鐘了,羅武智向阿雄說道: 「我和你爸爸此刻一同到局裡去了,你就在我家裡吃了中飯走吧!明天早晨,你到局裡來視事好了。」 羅武智正說時,只見二姨太太悄悄地出來。諸葛龍連忙含笑招呼,一面向阿雄說,這位是二伯母,你還認識嗎?阿雄一見了二姨太,想起過去她塞紙團給自己約在舞廳碰面而沒有去的一回事情,他那顆心幾乎別別地又跳躍得厲害。好在這已經是兩年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他也裝出若無其事地向她一鞠躬,叫了一聲二伯母。二姨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道: 「這位是諸葛少爺嗎?我們好久不見了,可憐大小姐是多麼想念你啊!」 「綺雯,你回頭去叫淑嫻出來。我走了,你給我招待招待他,留他吃了午飯再走。賢契,你不要客氣,這兒和你自己家中一樣的。」 羅武智披上大衣,戴上呢帽,握了司的克,聽綺雯這樣說,便笑嘻嘻地關照她。一面和阿雄點頭,一面和諸葛龍走出會客室。阿王已把汽車停在院子裡侍候,羅武智就叫阿龍同車,兩人到局裡辦公去了。 諸葛雄送他們走後,呆呆地站在石級上出神。他身後的二姨太伸手把他衣袖一扯,低低笑著說聲進裡面坐吧!阿雄這就回身跟她入內。二姨太取了一支菸捲,遞了過來,含笑說聲抽菸。阿雄道了謝,二姨太忙又給他劃火,然後自己吸了一支,笑著說道: 「記得從前你是不會吸菸的,現在居然也學會了,可見你是進步得多了。」 「慚愧得很!學會了吸菸,怎麼能算是進步?不過是無聊而已。」 「其實吸吸菸捲是沒有什麼問題,只要不抽鴉片就行。」 二姨太見了他臉,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回答,遂笑了一笑,還用了一個比方說。諸葛雄點點頭,卻沒有表示什麼。二姨太忽然笑道: 「諸葛少爺,你好像很怕我,這是什麼緣故?」 「沒……沒有呀!你這樣溫和可親的性情,如何會使人害怕呢?」 諸葛雄有些口吃的成分,急急地回答。二姨太走到他身旁來,把手在他肩胛上一搭,笑盈盈逗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就憑你這句話,我要跟你翻老簿子了,記得我曾經約你到舞廳去遊玩,你為什麼失了我的約?你不是為了怕我,才不願意跟我接近嗎?」 「哪裡有這一回事?我完全地記不起來了。」 「你不用賴的,是我在小船廳門口親自交給你的紙條。」 二姨太聽他否認著,遂把憑據說了出來。諸葛雄這就沒有再抵賴的餘地了,遂愕了一愕,很抱歉的樣子,說道: 「也許我因為抽不出空,所以沒有來,這是兩年前的事情,我們還談它做什麼?二伯母,請你原諒。」 「伯母,伯母,你要把我叫老了,記得過去我曾經要你叫我一聲姊姊的,你怎麼又忘記了呢?快叫我一聲姊姊!」 二姨太說話的表情是嫵媚到了極點,把粉臉幾乎靠向他的肩胛上去了。諸葛雄覺得一陣脂粉的幽香,觸入了鼻管,真有些混陶陶的。正在這時,門外有腳步聲,二姨太慌忙站開了身子,只見淑嫻的丫頭阿玲在門外一張望,便匆匆地走了。二姨太知道這小丫頭一定要去報告淑嫻的,遂向阿雄叮囑著說道: 「你說過去的不談,那麼現在我當面約你,星期日晚上在米高美舞廳見面,你再不能失約的,你若再做黃牛,我可不依你。」 二姨太說完,也不等他答應,就匆匆地走了。諸葛雄佩服她好像算到了似的,在她走後不上三分鐘,果然見淑嫻急急地進來了。當她一見了阿雄,便奔上前來,啊了一聲,沒有開口說話,兩人的手就緊緊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