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二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金廷德這傢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在瞧過《征》小說的讀者,一定知道他就是諸葛雄、蔡志堅的同學。他們雖然是同一個學校里讀書的同學,但他們的志卻不同,而道更不合。不光是思想各別,且行動上格外背道而馳。記得戰前為了華北事件的發生,蔡志堅與諸葛雄聯絡了同學們到南京去請願未遂,結果在火車站釀成了不幸之事。當金廷德到醫院中去探望兩人傷勢的時候,還笑他們是傻子,並說了許多風涼話。後來八一三滬戰爆發,閘北烽火連天,炮聲震地,大凡稍具血性的青年,個個都摩拳擦掌,無不想替國家去出一份力量,和敵人拚命。但金廷德這小子卻把租界當作了天堂,還帶了舞國皇后張曼華,花天酒地地沉醉在溫柔鄉中過著他荒唐的日子。他曾經對諸葛雄說,要如坐在露天舞廳里看閘北的炮火隆隆,濃煙彌天,這仿佛是看放花筒和放焰火一般地有興味。唉!這種喪心病狂的奴才,言為心之先聲,今日上海淪陷之後,他在司令部做翻譯,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哩! 他自從陪了武吉隊長到羅武智家中去接洽了出來之後,兩人坐上司令部汽車,便開回到司令部去。武吉隊長銜了半截雪茄菸,兩隻眼睛望著車窗外的街景,只管呆呆地出神,忽然回過頭來,向廷德問道: 「廷德,你看這個姓羅的肯出來做官嗎?」 「有官做,還不答應嗎?這除非是傻子,隊長放心,他一定肯。」 金廷德笑嘻嘻地回答,他一眼見到武吉口裡銜著的雪茄已熄了,遂立刻在懷中摸出打火機來,給他燃了火。他的日本話,說得非常流利,武吉聽了,表示喜悅,而且他很會向自己獻殷勤,日本人也愛吃馬屁這一功的。他拍拍廷德膝踝,說道: 「你知道他一定肯?但是剛才他為什麼不肯答應?」 「他是裝腔作勢、假痴假呆推託的,我見他這個老頭子很怕死,你對他凶一點兒,他馬上就答應了。」 「這也很難說,也許他真的不肯做官,怎麼樣辦?」 武吉這矮子精細而多疑,他蹙了眉尖兒,表示有些擔憂的樣子。金廷德把拳頭在手心上一拍,很爽快地說道: 「他一定不答應,把他槍斃!這老狗太不識時務!」 「不行,不行,槍斃不可以,殺人要看看人殺的,把他殺了,更沒有人肯出來做官了。所以你要想一個辦法,這辦法是非叫他出來做官不可。你有這個本領嗎?回頭我重重賞你。」 「辦法一定有,你不要著急,讓我想想。」 金廷德點點頭,低聲回答。他在袋內摸出煙盒子來,取了菸捲,燃了火,吸菸噴煙,把煙圈子環繞了他整個的身子。一分鐘後,他忽然把手在腿上一拍,說了一聲「有了」。武吉隊長忙問什麼好法子,金廷德含了笑容,湊過嘴去,在他耳朵邊低低地說了一陣,然後笑道: 「隊長,你想這辦法好嗎?先軟禁了他們三天,然後我再去聽他回音,這就不怕他不答應。」 「好極,好極,準定這樣辦。你很能幹,將來希望也很大。」 武吉隊長認為非常滿意,遂哈哈地笑著,拍拍他的肩胛,誇獎他說。金廷德認為給隊長這麼稱讚,那真是一件無限光榮的事,因此眉飛色舞的,頰上的笑容就始終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兩人商議已定,回到司令部,武吉隊長馬上發命令,因此羅公館的大門後門口就都把守了四個日本兵了。 晚上,金廷德到米高美舞廳來遊玩,這已經是九點多了。他想叫張曼華坐檯子,但曼華已被另一個西裝客人叫去坐檯了,於是忙命轉台子。侍者答應去了,回說馬上就來。廷德一面喝啤酒,一面等著曼華到來。誰知等了一會兒,曼華依然沒有過來,而音樂卻又悠揚地在奏了。他偶然望到舞池裡去,卻見到曼華正偎在一個西服青年的懷抱里跳著舞。那青年的臉,緊緊貼著曼華的面孔,顯出無限肉麻親熱的樣子。這在金廷德心頭給予不少的刺激,立刻怒火會從頭頂上冒出來,暗想:他媽的!這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霸住了曼華,不讓她過來嗎?我非給他顏色看不可了。一面悶悶地想,一面把啤酒大口喝了下去。等這支音樂停止,方才見曼華姍姍地走來。一見了廷德,便顯出吃驚的神氣,但立刻又眉開眼笑地說道: 「哎呀!原來是你嗎?多早晚來的?」 「嗯!要不是我的話,也許你還不過來的吧!」 金廷德繃住了面孔,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回答。曼華聽得出在他這話中是包含了俏皮的成分,遂連忙施展柔媚的手腕,竟然一屁股坐到他的膝踝上去,逗給他一個媚眼,笑嘻嘻地說道: 「瞧你,這人真會吃醋,幹嗎這樣對付我呢?」 「這態度別來對待我,還是跟他多去肉麻肉麻吧!」 金廷德把她身子一推,兀是怒氣未消地回答。張曼華這會子也著惱了,遂鼓著小嘴,呆呆地坐著,但一會兒又嘆氣地說道: 「這幾天生意很清淡,物價又一天一天地上漲,這個年頭兒的日子如何過得去?因為人家是個生客人,所以看在鈔票面子上,不得不向他紮緊一點兒,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和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你難道不肯原諒我的苦衷嗎?」 張曼華說完了這兩句話,似乎受了很大委屈的神氣,大有眼淚汪汪的意態。金廷德見她這一份可憐的神情,心頭倒又軟了下來。但口裡還不自然地冷笑道: 「扎客人也不是這種扎法的,我看你把面孔好像要貼得黏住了的樣子,再弄下去,簡直把褲子也好脫下來了。」 「何必說這種話來難堪我呢?我不是老早跟你說過嗎?這碗斷命飯我是不要吃了。好好壞壞你就娶了我,那麼我不做了舞女,就不會跟別個舞客們跳舞了。但是,你又不肯和我結婚,說等你有了地位發了財再說,唉!你叫我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實行目的呢?」 張曼華聽他這樣挖苦自己,心中一陣悲酸,哀怨地說完了這些話,她的眼淚便真的落下來了。金廷德方才挨近了她身子,把手環抱她的腰肢,捏了她一把,笑嘻嘻地說道: 「我並非把你管得這樣緊,因為我見你跟別人親熱,我心中自然不受用。好像你這個身子,馬上會給別人奪了去似的。曼華,說起來也不是為了愛你的緣故嗎?」 「你愛我,我很感激你。但是你真正愛我的話,你也得為我生活做個打算才是呀!」 金廷德聽她這樣說,遂伸手從袋內摸出皮夾子來,取了一疊儲備鈔票,塞到她的手裡,望了她一眼,又摸摸她的腰胸,笑道: 「你是舞國皇后,誰不知道你是已經紅了半邊天,為什麼在我面前老是哭窮呢?這些錢你拿去用,我往後有鈔票,總是你的。好寶貝,別再眼淚鼻涕了,快對我笑一笑。」 「這兒不是房間裡,別東一把、西一把地亂捏,癢斯斯的叫人怪難受的。我勸你以後醋少吃,我的身子不是早已屬於你了嗎?」 張曼華捏了這一疊鈔票在手裡,她掛了眼淚,真的會笑了起來。雖然她口裡還有些怨恨似的說,不過她的態度已相當嫵媚,她的嬌軀已倒入他的懷內去了。廷德望著她笑問道: 「我不相信,你除了我,難道就沒有跟別人發生過關係了嗎?」 「你這沒有良心的人,才問出這種下作的話來!」 張曼華秋波白了他一眼,恨恨地回說,她一面把鈔票已藏入懷內去了。金廷德笑了笑,他也不再追問。因為他很明白,一個紅舞女有十個八個情夫那也算不得一回大驚小怪的事,只要眼不見為淨,那也就算她是個寶貴的處女吧。於是拉了她手,說道: 「我跟你說著玩玩的,別認真。來,我們去跳一支舞。」 張曼華不說什麼,跟著他到舞池裡去。她偎著廷德的懷抱,貼著廷德的面孔,照樣也顯出非常親熱的樣子。金廷德表示報復起見,遂故意跳到那個青年的座台邊去,眼睛朝他彈發彈發地示威。但當他轉背,曼華臉向那青年的時候,曼華當然是以另外一副媚人的姿態對付他,笑靨生春的,眼波頻頻送情,還把挽在廷德肩胛上的手,向廷德腦後指指,扮了一個鬼臉,表示非常討厭的樣子。好在曼華的鬼戲文,廷德是看不見的,所以一無知曉。至於那個青年呢,他對於廷德的示威固然憤怒,但看了曼華的眉目傳情,卻又表示安慰。好像有人在告訴他,曼華對他是假情假意,對自己一定是有真愛情的。我倒要原諒她,她不是已跟我打過招呼了嗎?其實這世界上做人,尤其在這燈紅酒綠的交際場中,像曼華那麼一個紅舞女,她手段如何可以不靈活?所以這不但使那青年和廷德中了她的圈套,也不知另有多多少少的青年被她玩弄在手掌之中哩! 金廷德和曼華跳著舞,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於四五六七八……無次數地儘管跳個不停,這在那個青年的心中,當然也要刺激得再也忍熬不住起來。雖然曼華也曾向他一再地秋波送情,媚眼亂飛。但這抽象的安慰,是抵不住現實的惱恨和痛苦的,所以他就差了一個侍者走過來,向金廷德彎腰笑道: 「對不起得很!請客人幫幫忙,張小姐要轉台子。」 「是哪一個客人?」 「喏!坐在那邊的一個客人。」 侍者向那音樂台前的座桌上一指,低低回答。金廷德一望而知就是那個青年小子,這就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對他去說,叫他自己識相,快點兒離開這裡,否則,我就要給他顏色看。轉台子,沒有這麼容易,叫他不要夢想。」 「小金,何苦來?跟人家結怨,我求求你別多是非吧!」 張曼華聽金廷德這樣說,不但不敢站起來跟侍者走,而且兩頰急得玫瑰花那麼通紅,帶了央求的口吻,向他低低地說。那個侍者原不知廷德是個怎麼樣的人物,見他臉血紅的,顯然是喝了啤酒的緣故,因此只道他說醉話了,便俏皮地說道: 「這舞廳是公眾的娛樂場,又不是你獨開的,叫人家不要玩,你一個人在此跳舞,這就未免太以笑話了。」 「他媽的!」 侍者話還未完,廷德就暴跳起來,罵了一聲他媽的,接著啪的一聲響,那侍者的臉頰上早已起了五個手指印。那侍者還心有未甘地連說你敢打人嗎,但廷德接連地又是一記耳光,打得那侍者滿口鮮血。廷德這時在袋內摸出手槍,在桌子上重重一放,罵道: 「你這狗王八蛋!不睜開眼睛來看看,你來管我的事情嗎?我瞧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他奶奶的!你要死要活?」 那侍者一見手槍,由不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知道事情不妙,也只好自認晦氣,一聲不響地走開去了。這時舞廳管理員還走上來向廷德打招呼,說了一百二十聲的對不起,金廷德方才把手槍收起,但口裡還罵個不停。他這會子罵,倒並非罵侍者,竟是指桑罵槐的,顯然罵到那個青年的頭上去。正在這時,突然見那青年分開眾人,惡狠狠地走了上來,眼睛一瞪,伸手把廷德座桌上的檯布一拉。這一拉把桌子上玻璃杯、啤酒瓶、香菸缸乒桌球乓地打碎了一地,他也大聲地罵道: 「他媽的!你這小子敢在這兒放肆嗎?你滿嘴裡放的什麼臭屁!打量老子沒有能力來跟你說話嗎?」 「好小子!你有種!我就打你這個王八蛋!」 金廷德再也想不到自己不去找他,他倒找上來了,一時氣得怪叫了一聲,猙獰了面目,揮手打了上去。那青年眼快手快,一面避過,一面早已摸出手槍,對準廷德,冷笑道: 「不許動!你動一動,我就要你的性命!」 這當然更使金廷德出乎意料,想不到那青年也會摸出手槍來。一時恐怕他真的砰地一響開起來,性命交關,這如何吃得消?所以他的火氣立刻會忍耐了三分,沒有剛才那麼兇惡的樣子了。曼華焦急萬分地叫了一聲「小李,你可不能胡來,大家都是自己人呢」!這時看熱鬧的舞客和舞女一見了家生,大家唬得四散逃開。這個舞廳管理員膽子比較大一點兒,知道他們都是一路人物,大家都有手槍,遂忙也說道: 「兩位不要吵,你們恐怕是自家兄弟呢!坐下來大家談談吧!」 「談什麼?他媽的!你有手槍,我就沒有了嗎?」 金廷德在他們說話之間,立刻也取出手槍,拿在手裡,他此刻的態度馬上又強硬起來了。曼華見他們要決鬥的樣子,急得把身子在他們中間一攔,慌張了臉色,急急地說道: 「你們不能開槍,要開槍先開死了我。」 這個舞廳管理員見苗頭不對,恐怕兩人真的一開槍,就得釀成血案。打死了他們自己兩隻狗倒也無所謂,只怕別人中了流彈,那豈不是無妄之災嗎?於是悄悄地溜到電話間去打電話給日本憲兵隊了。這裡金廷德環眼圓睜,那個小李緊咬牙齒,兩人雖然都握著手槍,但都不敢開放。其實他們都是嚇嚇人的手段,尤其手槍對手槍的情形之下,他們更加怕死。因為他們的目的,是還要在這社會上橫行一時,享樂一時,如何肯輕易地犧牲呢?只不過大家不肯卸台型,所以像要決鬥似的僵持著。張曼華烏圓眸珠一轉,她把兩手伸開,去接過他們的手槍。然後方才落了一塊大石似的,笑嘻嘻地走了開去,說道: 「你們沒有了手槍,那就沒有關係了,有本領空手地打吧!」 曼華這一句話似乎提醒了小李,他覺得先落手為強,遂握了拳頭,一個「撲克新」打過去,齊巧中在廷德下顎。廷德站腳不住,身子直向舞池裡跌去。小李似乎還不肯放鬆,直追到舞池,舉腳欲踢。但廷德早已一個翻身,奮勇而起,舉拳還擊。這時音樂早停,舞池變了戲台,兩人大打出手,惡鬥不已。大家圍在四周,也沒有誰去相勸,好像看角力表演似的,眾人看得津津有味,十分感到興趣。就在這時,忽聽一陣皮靴聲,啪啪響入。只見四個日本憲兵,匆匆進來,眾人連忙分開一條路來,由他們步入舞池,大喝住手。小李和廷德見憲兵到來,方才停止相打,但各人的頭髮都已亂糟糟的一團,各人的領帶也都散了,顯出狼狽的樣子。憲兵喝道: 「你們為什麼相打?派司拿出來。」 廷德、小李遂把派司拿出來,交了過去。憲兵看了廷德的派司,見上面寫著大日本司令部中校翻譯官,一時暗想:官銜倒不小。遂忙又看小李的派司,見上面寫著七十六號特務機關第十五大隊長李自成。這就黯然了一會兒,把派司都交還了他們。剛才那副兇惡的樣子已消失了,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們都是自家人,不可以打來打去,為了什麼事情吵鬧?你們都是官做得很大很大,吃排頭,交關難為情。」 「他沒有道理,在舞廳里倚勢欺人,行為很不好。」 「哼!你有道理?你為什麼也倚勢欺人?」 小李和小金都操著流利的日本話,向憲兵告訴。憲兵仍覺得這兩個人沒有心肝,同樣地做了漢奸,還要你看輕我,我看輕你,這真是老鴉笑烏炭黑,不拿面鏡子瞧瞧自己面孔,於是不和他們多說,就要帶他們到憲兵隊去。曼華連忙走上去,把槍還給他們,說「手槍快拿好了,何苦來?弄得大家都沒有好處」。憲兵見了,很是奇怪,忙向曼華問著生硬中國話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曼華紅著臉,有些心跳,有些害怕地告訴了他們。憲兵拍拍她肩胛,也有些色眯眯的樣子,笑道: 「儂狄格小姑娘!好來西!」 張曼華一轉身,早已逃進馬桶間去了。這裡憲兵們遂押著兩人匆匆出了舞廳,到憲兵隊去了。一場風波始告平靜。音樂台上的洋琴鬼,也方才砰哧哧、砰哧哧地重新敲起來了。 第二天茶舞的時候,張曼華坐在位置上正等候舞客的降臨。忽然見一位西服青年在自己面前站住了求舞,遂抬頭望去,不由「哎呀」了一聲叫起來。這青年不是別人,卻是金廷德。遂連忙笑盈盈站起身子,把兩手撲到他懷內去,顯出特別關心的樣子,急急地說道: 「小金,事情怎麼啦?我昨晚一夜沒有好好地睡,替你擔著心事,沒有什麼責罰吧?」 「哎!你替我擔憂呢?還是替這個小李擔憂呀!」 金廷德賊禿嘻嘻地笑著問,這話是說得分外俏皮。張曼華把小嘴兒一噘,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氣鼓鼓地說道: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地挖苦我呢?叫我心中真是難受極了!」 「算了,算了,跟你說著玩玩的,你不要生氣吧!」 張曼華的迷湯功夫很不錯,她口裡雖然怨恨地嬌嗔著說。但她的舉動,還是跟他顯出特別的親熱,把她的櫻口幾乎要湊到廷德的嘴邊去了。廷德在她柔媚的手腕下終於軟化了,遂笑著向她賠不是。曼華這才展眉弄眼地一笑,還把嘴在他頰上吻了一下。金廷德愕了一愕,因此更有些混陶陶起來。在曼華的心中是很想問一問小李可曾出來沒有,但是又怕廷德吃醋,所以這句話也只好沒有問出來。這晚廷德請曼華在金谷吃西餐,飯畢,廷德恐怕小李又要上米高美來,這就弄得大家又下不了面子,所以對曼華說道: 「我們到揚子去跳舞,那邊有姚莉的唱歌,真是非常動聽。米高美那邊,反正算我簽票出來好了。」 「不要算你簽票,我回頭可以打電話去請假,說我有些頭痛好了。」 「你又給我節省鈔票了,明兒娶了你,真是個賢妻良母。」 張曼華這米湯很能博得一個男子的歡心,所以金廷德握了她的手,很疼愛她般地回答。其實曼華原是個中「老舉」,廷德不算簽票,必定折現。現鈔可以全數照收,舞票卻只有一半到手。所以曼華實在是為自己而設想,但死勿光的屈死,卻偏把多情兩字冠在舞女的頭上,那就真叫作天曉得的了。 兩人在揚子玩到十點鐘光景,金廷德忽然心血來潮,他附了曼華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接著又一連串地問她好不好。曼華紅了臉,有些為難的顏色,支吾了一會兒,方低低地說道: 「只怕我這個東西要來了,因為上個月也是這兩天的日子。」 「不會那麼湊巧的,曼華,你不要刁難我了。喏!這些鈔票你拿去買件衣料穿,明天我有錢的時候,再給你買一隻鑽戒,你歡喜嗎?」 金廷德也許捉摸著曼華的心思,他伸手在袋內摸出厚厚的數疊鈔票,塞到她的手裡,笑嘻嘻地說。曼華見了鈔票,眼睛一明亮,她把為難的顏色慢慢地消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便把鈔票緊緊地捏著了。曼華既然接受了鈔票,那麼對於廷德的要求,也就義不容辭了。在這社會上除了三百六十行買賣之外,這當然也是一種交易啊! 金廷德在外面荒唐了兩天,方才奉了武吉隊長的命令,到羅公館來聽回話。當下羅武智在會客室內和廷德見了面,彼此握手問好,分賓主而坐。僕婦們獻茶敬煙,招待得十分周到。金廷德吸了一口菸捲,右腳擱在左膝上搖擺了幾下,表示那份安閒的樣子,望了他一眼,很陰險地一笑,問道: 「羅局長,你如今已有了三天的考慮,我想你現在一定有了明白的答覆了吧!我今天特地來討一個回音的。」 「金先生,別的是沒有什麼問題,就只怕我的能力夠不到。」 羅武智搓了搓手,很謙虛地回答。金廷德哈哈地一笑,說道: 「哪裡哪裡,羅局長不必客氣,以你的大才,就是擔任了上海市市長,也沒有什麼困難啊!那何況是一個小小的局長呢!只怕大材小用了吧!」 「不過我真不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家前後門都把守了日本兵,這兩天真叫我們受不了!」 「哦!這是武吉隊長的一番好意。」 金廷德神秘地哦了一聲,他又微微地笑起來。羅武智懷疑地反問了一句好意,金廷德點點頭,把口裡的煙圈子噴去了後,說道: 「是的,完全是一番好意。因為武吉隊長心中的猜想,以為你不肯做官,是因為膽子小,怕有什麼暴徒來暗殺你,所以你遲遲地不肯答應。我們隊長有鑒於此,特地派兵前來保護你們公館。羅局長,你想,這還不是一番好意嗎?」 「但……為什麼不讓我們出去呢?我以為這種手段對付我,簡直把這屋子當作了監獄,使人太難堪了。要不如廚子把小菜備得足,我們是只好吃淡飯的了!」 羅武智說這兩句話的表情,顯然有些怨恨的顏色。金廷德立刻把臉色一沉,很陰險地冷笑了一聲,說道: 「這是委屈了你們,不過隊長的意思確實很深刻。他派兵隊來把守你們大門後門,實在有兩層作用。假使你答應做局長了,他派來兵就算保護你們。假使你堅決地拒絕,那麼這些兵也可算是監視你們了。那時候你們吃淡飯還算福氣,只怕將來就得活活地餓死哩!羅局長,請你趕快地選擇一下,到底願意走哪一條路,我也好到司令部去有個交代。」 金廷德好像是一頭野獸,他扯下了臉皮就認不得什麼人了。羅武智聽了,一陣心跳,兩頰就覺得熱辣辣地發燒,額角上冒著汗點兒,顫聲地說道: 「金先生,請你給我去轉武吉隊長,我……我……就答應了!」 「好啊!做人應該要乾脆爽快,那麼才能算是英雄。羅局長,從今以後,咱們是同志了!來!握握手。」 金廷德聽他答應了,一時兩頰立刻又堆下笑容來,猛可伸過手,和武智緊緊地握了一陣。羅武智此刻面色又平靜了不少,笑得臉上的皺紋也就沒有平復過了,遂很謙和地說道: 「金先生,以後還得你多多指教,多多幫忙,那時小弟一定十分感激。」 「當然,當然,我們成了同志,互相照顧,這也是分內之事啊!」 兩人客套了一會兒,廷德預備回去復命,忽見僕婦出來,低低說道: 「請金先生慢些走,太太還在弄點心呢!」 「金先生,那麼就請再坐一會兒,吃了點心走吧!沈媽,你把三位姨太太和大小姐去叫來,來拜見拜見這位年少英俊的金先生。」 羅武智原也是一個老奸巨猾之徒,他知道日本人很信用金廷德,那麼自己和廷德聯絡感情,成了莫逆之交,將來有什麼困難的時候,少不得也有許多的幫助。所以聽了沈媽的報告之後,索性眸珠一轉,說出了這兩句話。沈媽答應一聲,便進內去請。這裡廷德也就又坐了下來,心中可在暗想:他媽的,這老甲魚的艷福不淺,倒是一個風流的人物,竟有三位姨太太,我要瞧瞧她們到底生得怎麼樣的品貌哩!就在這時,裡面一陣皮鞋腳聲,接著走出三個婦人來。金廷德只覺眼睛一亮,好像遇到了吸鐵石一般的使他怔怔地愕住了。這時羅武智就介紹道: 「這是我大姨太,這是第二的,這是第三的。你們快來拜見這位金廷德先生,他是司令部的翻譯官,將來我們都要靠他哩!」 「客氣,客氣,三位太太請坐。」 金廷德鞠著躬,笑嘻嘻地回答。三位姨太也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廷德的眼睛只管掃射到她們的臉上去,覺得那個大的姨太也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地方,這當然是年老色衰的緣故。但二姨太的神態和丰姿就覺得令人有些可愛起來,不但打扮艷麗,而且眉目間風流之情橫溢,眼睛水汪汪地時時送情,顯然是個很熱情的少婦,和曼華相較,好像是一對姊妹花。再看到那位三姨太,年齡更輕,嬌小玲瓏,婀娜多姿,還帶有些姑娘的風韻。這就覺得那第二、第三兩個姨太太,自己倒有一嘗滋味的胃口。想到這裡,心中蕩漾了一下,臉上由不得笑了起來。羅武智忽然又想到了似的,忙說道: 「怎麼?淑嫻沒有出來嗎?」 「她說有些頭痛。」 大姨太低低回答。羅武智心中明白她不願接見的緣故,遂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但廷德卻又暗想:他的女兒不知生得美不美,我非今天見到了她不可,於是連忙關心地說道: 「怎麼大小姐有些不舒服嗎?那我是理應進內去問候問候呀!」 「她也沒有什麼大病,還是我去叫她出來吧!」 三姨太聽廷德厚了麵皮這麼說,一時由不得著急起來。因為她和淑嫻感情很好,所以一面說,一面匆匆地入內到淑嫻房中去了。淑嫻這時坐在房中的沙發上,手托香腮,悶悶不樂地長吁短嘆著。三姨太連忙說道: 「大小姐,你爸爸叫你出去呀!」 「我不要見這些走狗!」 淑嫻鼓著小嘴兒,恨恨地咒罵著說。三姨太蹙了翠眉,急道: 「你不出去,那姓金的便要進內來望你了。我想你還是出去的好,怕什麼呢?」 「我並不是怕他,我實在因為是珍愛我那雙寶貴的眼睛。看了這些不知廉恥的走狗,我的眼睛也許會出血的。」 「可是他冒冒失失地進來了,你怎麼辦呢?」 三姨太見她說得這麼沉痛,遂嘆了一口氣,搓搓手回答。淑嫻柳眉一豎,雪白牙齒,緊咬著嘴唇皮子,表示那份痛恨的神氣,冷笑著說道: 「他若不要臉地進我房中來,我就會老實不客氣地把他罵出去!」 「大小姐,我以為在這個惡劣的環境之下,你就犯不著跟這班小人結怨,只要敷衍他一下,也就算了。你和他鬧了彆扭,恐怕會遭他捉弄的呀!因為這個時候不是人的世界,你要和狗講道理,那是萬萬也講不通的!」 淑嫻聽三姨娘這樣勸告,遂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有些不情願似的猛可站起身子,說了一聲好,她方才憤憤地跟著三姨太到外面會客廳來了。這時羅武智和廷德及兩位姨太已坐在小圓桌前吃著點心了,一見淑嫻出來,廷德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好,他早已笑嘻嘻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羅武智忙介紹道: 「這是小女淑嫻。這位金先生,是司令部的翻譯官。」 「羅小姐怎麼有些不舒服嗎?對不起!我打擾了你,快坐下來大家一同吃點心吧!」 「我吃不下,金先生請自己用吧!」 淑嫻勉強含了一絲微笑,點點頭,招呼著回答。大姨太遂叫三姨太一同坐下吃,羅武智也勸女兒稍許吃一些,說陪金先生,他無非是竭力討廷德好的意思。淑嫻迫於父命,沒有辦法,只好也坐下了。這時廷德的兩眼,望著桌子旁三個美人,大有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感。看看二姨太,又看看三姨太,再看看淑嫻,覺得三個人都有三個人的美麗,各有風韻,令人可愛。而尤其想到淑嫻還是一個處女,他的心更加搖盪起來,不由暗想:那兩個姨太雖美,但到底還有老甲魚在著,偷偷摸摸,究竟不很方便,至於這位羅小姐,我儘管可以明目張胆地追求她,就是給老甲魚知道,那也絕對沒有問題。廷德在這麼思忖之下,於是他的目標就集中在淑嫻的身上去,望了她粉臉,笑嘻嘻搭訕地說道: 「羅小姐,你還在什麼地方讀書吧?」 「是的,我在華明大學一年級。」 「啊!你這麼輕的年紀已讀大學了嗎?那你將來的前途可不得了。羅小姐的青春,今年是多少了?」 「二十歲。」 「那麼今年該做生日了,羅小姐幾月里養的?我該給你拜壽啦!哈哈!」 「這個年頭還談得到做壽嗎?這似乎太對不起自己良心了,況且我的生日早已過去快近半年了。」 金廷德很奉承她說,還哈哈地大笑了一陣。但淑嫻卻老實不客氣地諷刺他,俏皮地回答。羅武智接口說道: 「她的生日在三月里,確實已過去半年多的日子了。」 「生日可以補做的,那沒有關係。我明天一定得送些禮物給羅小姐!」 金廷德並不因淑嫻的諷刺而感到惱恨,還是色眯眯笑嘻嘻地拍她馬屁。淑嫻連忙很不自在地說道: 「不必,不必,我絕對不敢接受的!」 「金先生,你也太客氣了,小孩子生日有什麼大不了。」 「二十歲是大生日,應該要熱鬧熱鬧的。」 羅淑嫻聽他簡直有些自說自話,心中非常痛恨,遂蹙了眉尖兒,不再作答。就在這時,沈媽匆匆進來說道: 「老爺,不知是誰?一個日本人口音打電話來了。」 「哦!那一定是武吉隊長,我去接聽好了。」 金廷德聽了,他預先料得到似的,遂站起身子,跟著沈媽匆匆走到電話間裡去了。約莫兩分鐘後,又含笑走出來,說道: 「果然是武吉隊長來的電話,他知道羅局長答應了,心裡很快樂,叫我陪你馬上到司令部里去一次。」 「那麼沈媽快擰了手巾來,給金先生擦臉吧!」 「不用擦臉了,武吉隊長的性情最急躁,羅局長,我們馬上就走。羅小姐,我們明兒見。」 金廷德拿了手帕連連擦嘴,一面說,一面向淑嫻笑嘻嘻地一點頭,身子已向外面走了。羅武智也只好望了望三位姨太太,似乎還想說句什麼話,但結果卻並沒有說出來,他匆匆地跟著廷德也跨出會客廳去。 羅淑嫻灰白了臉色,她呆呆地望著爸爸身子消失了後,便一骨碌翻身,恨恨地奔進內室里去。三姨太知道她的心頭多少是受了一點兒刺激的痛苦,遂跟著走到她的臥房。果然見淑嫻倒在床上,像小孩子那麼嗚嗚咽咽地哭得很傷心。於是走到床邊,拍拍她的腰肢,低低地說道: 「大小姐,你不要哭呀!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三姨娘,爸爸一答應他們,我覺得什麼都完的了。哭壞了身子算得什麼,我就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對得住國家呢!」 羅淑嫻又在床上坐了起來,淚眼盈盈地望著她,悲痛欲絕地說著。三姨太把手帕給她拭了淚,在她身旁坐下了,溫情地說道: 「你不要說傻話了,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分別。無緣無故的死太沒有價值,我勸你別說這些話。你爸爸逼於環境,這也是不得已而答應的。我想只要勸他不作惡,不干傷天害理的事情,假使真正為上海四百多萬的同胞辦事情,也許會得到人家同情的吧!」 「三姨娘,你這話錯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然做了日本人的走狗,你想,怎麼還會幹出好的事情來呢?所以我們生長在這個家庭里,我覺得是一種恥辱。三姨娘,我……老實跟你說,我預備今天就離開這個家。」 「那麼你預備上什麼地方去呀?你是一個弱女子,孤零零地到黑暗社會上去流浪,這也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情啊!」 「我不但要離開這個無恥的家,而且我還要離開這個黑暗的上海。我想到自由的空氣里去追求光明。三姨娘,你的心是清白的,是純潔的,我希望你不要讓他們來玷污你才好。」 三姨太被淑嫻緊緊地握著手。她只覺得有股子感情激發在整個的心靈里,於是她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要傷心,竟是撲簌簌地流下眼淚來了。遂低低地哽咽著說道: 「大小姐,我希望你不要離開我,你若一走,我是更孤零了。其實呢,愛國的工作,到處都可以活動。我的意思,你倒可以拿這個家來做掩護,遮人耳目,盡可以做愛國的工作呀!老實說,你一個人出外去流浪,無親無鄰,到那時候反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豈非更加痛苦嗎?況且……那個諸葛少爺說不定倒有信來了,你去找他一塊兒工作,這倒是好得多了。所以你聽從我的話,還是忍耐一些的好。」 羅淑嫻被她提起了諸葛雄,芳心倒是怦怦一動。一時沉吟了良久,不禁暗想:三姨娘這話倒是相當有理,光是說要為國去出力,這的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個人到外面去飄零,毫無目標,也不是一個辦法。且等諸葛先生有信到來,我再去找他,那不但有工作可做,而且還有站腳之地哩!這樣想著,遂把佩君的手更握得緊了一些,向她逗了一瞥感激的目光,點點頭,說道: 「三姨娘,你說的真是金玉良言,我就聽從你的話吧!」 三姨太方才展眉一笑,兩人拉著手,親熱了一會兒。這時小丫頭阿玲匆匆地進來,說老爺已經回家了。三姨太遂叫淑嫻一同出去探聽消息,淑嫻不高興出去,說要在房中休息一會兒。三姨太也不勉強她,遂管自地到了外面來。只見羅武智在大姨太、二姨太之前說得滿口唾沫橫飛,好像非常得意的樣子。見了三姨太,便說道: 「我現在又做了局長,而且這局長比過去做的局長更要威風得多。佩君,你會不會跟淑嫻一樣地反對我?」 「不!我們女人家不懂什麼的,反正你做也好不做也好,和我根本沒有關係。」 「對啦!對啦!你們女人家,只要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每天瞧瞧電影,玩玩舞廳,不是很舒服嗎?我們男人的事情,就根本不必多管閒賬。佩君,你想得很明白,你才配做我局長太太哩!」 三姨太很圓滑的話,聽到羅武智的耳朵里,不由喜歡得眉飛色舞,忍不住笑嘻嘻地誇獎她說。二姨太聽了,卻有些不受用,遂冷笑道: 「只有她一個人才配做局長太太?我就不配嗎?」 「也配,也配,哈哈!我的好二太太!你的醋性可真厲害啊!」 「二妹跟你鬧著醋勁兒,才覺得有趣,假使換作了我,那就被人說我是個老妖精了!」 大姨太插嘴笑著說,一時四個人都忍俊不禁起來了。這時沈媽來報告,說諸葛老爺來了。羅武智方才停止了笑,匆匆來到會客室。諸葛龍忙著站起身子,連連拱手,說道: 「羅局長,好久不見了,你今天打電話給我,不知道有什麼貴幹嗎?」 「老龍,我有件要緊的事情跟你商量商量。你快坐下來,抽支煙。」 羅武智喜滋滋的樣子,和他卻握了一陣手,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還遞給他一支菸捲。他要拿火柴的時候,諸葛龍卻先摸出打火機來,說了一聲「我來我來」,他便含笑先給武智燃著菸捲。兩人吸了一口,撮了嘴兒,慢吞吞地噴去了煙圈子。沈媽倒上了香茗退下之後,羅武智方才望了他一眼,問道: 「老弟最近幹些什麼工作呢?」 「自從戰爭開始到現在,就一直空閒到現在,要不是有三個半的積蓄,這一年半來的生活,真要弄得焦頭爛額了呢!」 諸葛龍含了不自然的苦笑,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羅武智把身子坐近了一點兒,湊過頭去,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現在總應該有些準備活動活動才好啊!」 「可是,沒有機會。這年頭兒一年不如一年,我們這種人才簡直是找不到什麼事情可做。」 「現在有一個很好的機會,但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做?」 「哎呀!老兄肯提拔我,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何還有不願意的道理呢?不知道老兄要組織什麼公司嗎?」 諸葛龍受寵若驚的,忍不住眉飛色舞地笑起來問。羅武智聽了,兩頰倒有些微赤,遂搖搖頭,表示並不組織什麼公司的意思,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這件事情,說起來我也出於不得已的辦法。環境如此,那還有什麼可說呢?」 「咦!老兄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簡直有些莫名其妙呢!」 諸葛龍對於他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當然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羅武智這就抓抓頭皮,只好把日本人要自己登台的話向他從實地告訴了一遍。諸葛龍一聽這話,不由樂得跳起來了,伸手在腿上很有勁地一拍,嘿了一聲,咯咯地一陣笑,說道: 「老兄,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啊!你可切莫失之交臂。好極了,你登台,我第一個擁護。有什麼工作給我做,我絕對服從局長的命令。」 羅武智想不到阿龍會這樣興奮而坦白地回答,一時把滿面惶恐的顏色也就慢慢地褪盡了。他也說不出什麼話,只覺得諸葛龍真不愧是自己一個志同道合的良友。因此伸過手去,把阿龍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這次我做了局長,心想預備給你做副局長,我把你當作弟兄一樣看待,你心裡不知道喜歡嗎?」 「我做副局長?你跟我開玩笑嗎?」 「開什麼玩笑?我說的話,一是一,二是二,絕對不說笑話。」 「老兄,你這樣提拔我,那叫我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哩!讓我先來叩個頭,也表示我心中的感激。」 諸葛龍一面說,一面很快地趴在地上,向武智連連磕頭。幸而羅公館的地板都是光滑滑纖塵不染的,所以倒也沒有髒了他的衣服。羅武智連忙把他扶起,急急地說道: 「老弟太客氣,何必行此大禮?」 「哈哈!算不得什麼,算不得什麼!」 諸葛龍笑了一陣,他的態度是卑鄙得不能再來形容的。兩人於是重新坐下,喁喁唧唧地計劃了一陣,商議了一陣,直到天色昏黑,阿龍方才興沖沖地告別回去。 從此以後,他們在偽組織之下居然又做起官來。金廷德為了淑嫻的緣故,他在羅公館裡三天兩頭進進出出十分忙碌。淑嫻只管跟他冷淡,但他卻厚了麵皮,不是送她禮物,就是請她吃飯看戲。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老面皮,淑嫻在無可推卻的情形之下,有時候也只好應酬了兩次。不過她內心是分外痛苦,也只有暗自怨恨而已。 光陰匆匆地像流星一樣,不知不覺在雨雪紛飛中又帶走了殘冬的影子。三陽開泰,大地回春,又是第二年的清明時節了。這幾天風和日暖,草木又欣欣向榮,諸葛太太長日無聊,坐在房中,兩手在桌子上抹著骨牌打五關消遣。她的眼睛,卻望到窗外屋檐下的燕子窠兒,有一隻母燕正在餵食給小燕子們吃。她見這個情形,心頭陡然想起了阿雄,可憐這孩子出走已經有兩年了。到如今消息沉沉,杳如黃鶴。也不知是生是死,看起來凶多吉少,怎叫我不要痛斷腸呢?想到這裡,淚如泉湧。把骨牌一推,倒向沙發上去,幾乎泣不成聲。就在這時,李玉梅悄悄進房,見此情景,倒是一怔,遂低低問道: 「姨媽,你好好一個人怎麼哭泣起來呢?」 「我想起你表哥,他至今信息全無,恐怕他在外面是已經……」 諸葛太太見玉梅到來,雖然停止了嗚咽,但兀是眼淚鼻涕的樣子。當她說到後面的時候,幾乎又要哭出聲音來了。玉梅也很辛酸,眼皮紅紅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正在勸慰她的時候,忽聽樓下張媽高聲叫道: 「太太,太太,大少爺回來啦!」 這消息好像是什麼獎券得中了頭獎一樣令人興奮,諸葛太太和玉梅慌忙站起身子,先到窗口旁一伏,望了下去。只見天井裡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哪裡還認得出就是阿雄?兩人吃驚不小,就脫口連問阿雄呢?阿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