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一回
八一三戰事爆發,日本軍閥曾大言不慚地發表說二十四小時之內占領上海,但事實的展開,卻經過了二千四百小時之久,日軍已六次增援,仍不能進逼寸土。中國軍民,士氣大振,將士奮勇殺敵,人民後方工作,全國一致,長期抗戰。日本既不能逞強,遂抄襲後路,企圖瀏河登陸,兩軍浴血激戰,我軍終因寡不敵眾,三軍盡皆犧牲。瀏河登陸,寶山縣城危急,駐守該縣之姚營弟兄,遂亦與城共亡。如是而後,蘊藻浜、張華浜敵兵遂趁機登陸。楊行、廣福、廟行都有激戰。守了六七日,不得已退至大場。後因日兵在金山衛登陸,進抵松江,我軍前後受敵,當局不忍熱血健兒做無謂之犧牲,遂傳令西撤。但尚有八百孤軍,與敵人做誓死戰。故八一三滬戰一役,在抗戰史中創造了最光榮的一頁。以門戶洞開的中國,日方尚須增援六次,至相持到三個多月之久。若不是金山衛登陸,恐勝負真難預料。故我謂一個到底是雖敗猶榮,而一個究竟是雖勝不武。
自從國軍西移之後,上海便形成了孤島。然而孤島上的人們,都是醉生夢死的居多。所以畸形的發展,仿佛雨後春筍,會更加比戰前還要繁榮起來。如此過了一年,日軍進占租界,偽組織也相繼而起,於是一班可憐的小百姓,在水深火熱的地獄中也只好忍痛含淚地過著非人的生活了。
羅淑嫻在滬戰時期曾組織救護隊在戰地服務,後因受了微傷,回到租界醫院裡來醫治調養。等她傷勢痊癒之後,不料國軍已經奉命西撤,她也只好回到家裡來過著苦悶的生活了。那時候她心中記掛的就是這個諸葛雄,從戎以來,起初尚有信息,可是也絕不寫明他的地址。但事到今日,一年多了,卻反而音訊全無,仿佛石沉大海。淑嫻憂心忡忡,只怕他為國捐軀,凶多吉少,因此終日悶悶不樂,愁眉不展,連睡覺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了。
這已經是初冬的季節了,天空老是陰沉沉的,好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的臉,始終見不到一絲笑容的樣子。西北風吹著整個的上海,街上的樹葉兒都紛紛地飄飛,在這劫後的環境裡,使人更會感到了無限的淒涼。羅淑嫻披了一件厚呢的大衣,正從外面匆匆地回來,經過小院子的時候,聽會客室里有人在說著話,這話聲有點兒異樣,好像還有日本人的口音。淑嫻心頭別別亂跳,遂悄悄地走到窗口旁來,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只聽父親的聲音在說道:
「我的年紀老了,已經五十朝外了,一切辦事的能力,又非常薄弱,所以……恐怕有負重託。我的意思,還是請年輕的人來擔任吧!比較可以辦得好一點兒。這些我覺得很抱歉,還得請你們原諒才好。」
「羅局長,你何必大腳裝小腳呢!況且你是老局長,這一個位置非你來坐不可的。我們這位武吉隊長是最爽快不過的脾氣,你要推三阻四的顯出娘兒態來,那就叫他心裡不高興了。」
這個說話的人大概是甘心做走狗的翻譯,他有些勸導也有些威脅的口吻,向羅武智說著。淑嫻在窗外聽了,心頭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由不得暗暗地罵了一聲該死的奴才!這千刀萬剮的走狗,虧他說出「我們」這兩個字來,簡直把他的祖宗都忘了呢!正在恨恨地想,聽爸爸的聲音又在低低地說道:
「金先生,並非我故意地推三阻四不肯答應,不瞞你說,我最近以來身體也不大強健,三天兩頭地生病,醫生囑我不能辦事情,必須靜靜地休養才好。所以我的意思,能否給我再考慮幾天,我一定可以給你們有個圓滿的答覆。」
「好的,好的,阿拉相信儂,儂一定肯出來幫忙。羅局長,儂休息休息,阿拉過兩天再來拜望儂。再會,再會!」
這個武吉隊長說著生硬的中國話,表示非常和氣的樣子。淑嫻知道他們要走了,遂連忙閃身躲入一個牆角里,偷眼望去,果然見爸爸送著兩個人從會客室里出來。一個是穿軍服的日本人,還有一個西服青年,當然就是爸爸在叫他那個姓金的走狗了。淑嫻看他們走遠,方才步入會客室里,蹙了眉尖兒,卻在室內團團地踱圈子,顯然她內心是表示這一份憂急的樣子。
不多一會兒,羅武智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他的神態有些愁雲層層,好像有說不出為難的樣子。淑嫻於是低低地叫道:
「爸爸!」
「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羅武智低了頭並沒有發覺室內有人在著,猛可聽了這一聲叫喚,他吃驚地向後倒退一步,抬頭發現了淑嫻,方才又鎮靜了態度,咦了一聲問。淑嫻在沙發上坐下,很憂煎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目光,說道:
「我剛回來,爸爸,他……他……們走了嗎?」
「孩子,你已經聽得很詳細了嗎?那很好,這件事情,我真有些委決不下,所以我倒要跟你商量商量。」
羅武智也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他取了茶几上煙盒內的雪茄,把嘴咬著煙尖頭。淑嫻見了,很快地站起身子,坐到爸爸那張沙發的靠臂上去,一面劃了火柴,一面給爸爸燃火,說道:
「爸爸,其實那事用不到什麼商量的,我認為毫無考慮的餘地,這是萬萬也不能答應去幹的事情。」
「我當然也不願干囉!但是,他們逼著我,威脅我,恐嚇我,我簡直沒有了辦法。因為不答應他們,他們是絕不肯放過我的,說不定會害死我,這……這……叫我如何是好呢?」
羅武智愁眉不展的神情,一面連連猛吸雪茄,一面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說到末了,把兩手一攤,還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淑嫻忙道:
「但是爸爸若答應了他們,這漢奸兩字可不是玩的事情。這好比一塊雪白的玉,遭上了一個污點,從此以後,便要遺臭萬年,給後世人責罵。爸爸,你難道願意做這樣不名譽的人嗎?」
「我何嘗不是這樣想?但一個人性命總也要的,照你的意思,難道叫爸爸給他們活活地弄死嗎?唉!這……」
淑嫻見父親無限怨恨地回答,他除了嘆氣之外,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於是蹙了眉尖,也表示為難的神氣,拍拍他的肩胛,低低說道:
「爸爸,你也不要難受,無緣無故給他們弄死,當然也不甘心。我們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哦!爸爸,有了,我的意思……」
淑嫻凝眸含顰地說到這裡,卻又停止了不說下去,站起身子,走到室門口去張望了一下,見沒有什麼人,遂又走到父親身邊,附了他耳朵,輕聲地說道:
「爸爸,你還是在今天晚上悄悄地逃走吧!他們找不著你的人,當然也死了心,只好請別人出場來登台了。你說這個辦法好嗎?」
「這個辦法好是很好,但也有兩個困難的問題。」
羅武智的八字濃眉又皺了起來,他連連地吸菸,好像有所考慮的樣子。淑嫻很著急的口吻,迫不及待地問道:
「爸爸,你說的是哪兩個困難問題呢?」
「第一個問題,是我該逃到什麼地方去好?萬一在半路上被他們捉住了,這豈不是更要被他們槍斃了嗎?第二個問題,即使我逃走了以後,這一個家當然要被他們封起來。那麼剩下你們四個女流之輩,以後怎麼過活?你想,這兩個問題不是也太重大了嗎?」
淑嫻細細回味爸爸這幾句話,覺得這兩個問題不外乎是貪財怕死。一個人捨不得家產,放不了性命,那麼要想做一個忠貞的好人,這實在是太以困難了。因此她心頭是有些怨恨,怨恨爸爸不該這樣沒有忠義之氣概。雖然她想慷慨陳詞,曉以大義,但一個做女兒的人,在爸爸面前,自然也很不容易說過分激烈的話,那當然還是為了要顧全父親面子的關係。所以烏圓眸珠一轉,低低地又說道:
「爸爸這個考慮,固然也對。但我的意思,爸爸可以不必憂愁,你若今天連夜出走,他們防備絕沒有這麼快。至於到什麼地方去,那自由區里也許正需要爸爸這樣的人才去為國出力呢!老實說,國軍西移之後,照理爸爸也早應該跟著大後方去的,可是爸爸一心希望安安逸逸地做個平頭百姓,以為年紀老了,還是留在上海享享清福吧!你的意思,是不預備再做官了,但日本進占租界,偏又來麻煩了你,所以我認為你還是出走的好。假使你答應他們登台的話,將來也難免要遭愛國青年的暗殺,所以這也未始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同樣是一件危險的事,我們應該要分析它的價值如何。倘然被日本人在半路捉住槍斃而死,這是何等光榮!外界知道了,個個人代為你讚頌、惋惜,說不定有人給你流眼淚、作輓詞。何況這次出走,也未必一定會被他們捉住呢!比方那麼說,你登台後被愛國青年暗殺了,這時候不但沒有人來同情你讚頌你,而且還要大叫痛快痛快!死得好哩!爸爸,女兒很放肆,不顧前後的,為了愛爸爸,愛祖國,所以要說的話是不得不完全地嚷了出來,這些爸爸應該要原諒我。我現在覺得爸爸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很平坦的大道;一條是很崎嶇難走的小路。不過那條大路的盡頭,卻是黑暗的深淵和苦海。雖然初走的時候很容易,但走完的時候,終身一切就都完了。而這條小路呢,雖然初走的時候很困難很難走,但走到盡頭的時候,卻會放射出無限的光明,得到名留史冊的美譽。爸爸,你應該把眼光放得遠一點兒,你就知道應該挑選哪一條路走了。至於房屋地產,這些家產,無非是身外之物,那是算不了什麼稀奇。爸爸可以不必可惜。就是我們四個人的生活,爸爸也不用擔心,我們有手有腳,難道還怕餓死不成?」
淑嫻的話說得真不少,一口氣說到這裡,似乎有些吃力,遂頓了一頓。望望父親的臉已是漲得紅紅的,可是他卻只管猛吸菸捲,並沒有表示什麼意思。淑嫻有些口渴,遂在茶几上放著的那杯茶拿來,喝了兩口,望了爸爸又急急地問道:
「爸爸,你聽了我這些話,是否覺得有些道理呢?你別老是悶聲不響的,好歹也發表一些意見才是啊!」
「我此刻內心實在亂得很,我簡直不知道怎麼樣才好。」
羅武智站起身子來,索性在室內像熱鍋上螞蟻似的踱起圈子來了。淑嫻放下茶杯,也跟著站起身子,說道:
「爸爸,你也是做過局長的人,從前不是也經過很困難的事情過嗎?你也得一件一件的都解決了。今天為什麼要心亂?我說爸爸總要以國家為前提,放出一點兒勇氣來,我相信你就會覺得什麼困難都沒有了。」
「孩子,你不懂爸爸的意思,爸爸並非是怕死,爸爸已經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怕死嗎?」
「爸爸這話對極了,那麼爸爸一定聽從女兒的話,預備連夜走了是不是?」
「不過,我也還得考慮考慮。」
「爸爸,這……還有什麼考慮呢?一件重大的事情,說干就干,切不可畏畏縮縮地考慮,因為一考慮之後,那事情就會變化。我老實說,一面是流芳百世,一面是遺臭萬年,在這一刻之間,價值何止千金?所以我勸爸爸不要豫疑,就決心地走吧!」
淑嫻的粉臉在笑過了之後,立刻又平靜下來。她覺得膽怯的爸爸恐怕要墮入了罪惡之門,她急得心頭像小鹿般地亂撞,連額角上的汗珠都快要冒出來了。羅武智停止了踱步,向女兒呆呆地望著,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走原可以,但我一走之後,勢必連累你們。你們四個弱女子,沒有一個男人家給你們出主意,萬一日本人把你們捉了去干出非禮的行為來,這叫我在外面也是不安心的呀!」
「我想這是不會的,就是發生了這樣不幸,我們也只有一死而已。」
「你把死倒說得這樣容易嗎?我辛辛苦苦養你到這麼大,是花費了多少心血?可憐我半百年紀,只留了你一點兒骨血,你若一死,叫我做爸爸的做人還有什麼滋味?還有什麼滋味?」
羅武智聽女兒簡直是逼著自己非走不可的神氣,他頹然坐到沙發上去,兩手捧了頭一面痛苦萬分地說,一面是快要流下淚來的樣子。淑嫻聽了,也由不得慘然。但理智勝過了深厚的情感,她終於又滔滔地說道:
「爸爸,在這個年頭兒,你把生死別瞧得這樣寶貴。不要說我是一個女孩兒家,就是堂堂七尺之軀吧,說不定人家還是三房合一子,五房合一子的人,但在炮火之下,也照樣化為灰塵哩!所以死倒沒有問題,只要死得有價值,這就比活著更有意義得多了。爸爸,我知道你疼愛我,但我不願意爸爸為了疼愛我,而做一個被人萬世唾罵的漢奸。這是多麼無恥,多麼不忠呢!爸爸,你還是聽從女兒的話,快點兒地出走吧!」
淑嫻一面說,一面走到爸爸的身旁,連連搖撼他的肩胛,是催逼他走的意思。羅武智呆呆地想了一會兒,遂點頭說道:
「好的,我就聽從你的話吧!那麼我叫你大姨娘給我去收拾收拾應用的東西,你也回房去休息休息。」
「爸爸,你有這樣的決心,這才不愧是個中國的好男兒哩!」
淑嫻的粉臉方始又展現了欣慰的媚笑,兩人點點頭,遂各自回房去了。羅武智回到大姨太的房中,只聽一陣敲木魚的聲音先觸入了耳朵,顯然大姨太又在念經了。聽了這念經的聲音,在今天羅武智覺得有些討厭,遂大聲地叫道:
「韻芬,韻芬!」
這叫聲不大和善,帶著幾分兇惡的成分。大姨太在裡面套房內慌忙停止念敲,匆匆地出來,恐怕武智發脾氣,預先滿面含笑地問道:
「你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一天到晚,篤篤篤的,敲什麼斷命木魚?念什麼斷命經?這個年頭兒,還是念經敲木魚的時候嗎?」
羅武智坐在沙發上,恨恨地罵著,還連連地吸菸。大姨太知道他又有什麼不稱心的事情了,所以要在自己身上出氣了。自己是個人老珠黃不值錢的人了,比不了二姨太、三姨太那麼出風頭。受了委屈,還不是只好把氣往屁眼裡出嗎?於是還含笑給他倒了一杯玫瑰花茶,親自送到茶几上,逗了他一瞥媚眼,有氣當沒氣的樣子,笑道:
「瞧你不知又是在誰那兒受了委屈,就拿我來當作出氣筒了。我管我念經,干你什麼事呢?你到我房中來,也是算得出有幾天的日子,我就不念經好了,你何必發脾氣呢?在別人家房中笑嘻嘻的,到了我的房內,就惡氣沖天,那又何苦來?我也不是一定硬拖你來,你討厭我,就少來。既來了,就不要發脾氣,也弄個笑臉來給我看看,我什麼都不乾的原可以陪著你呀!我的好老爺,還是喝杯熱茶吧!」
大姨太這一番功夫真不錯,絮絮的一大套的話,倒把羅武智說得怒氣全消,反而笑了起來。順手把她拉到身旁來坐下,擰著她的面頰,笑道:
「你這幾句話是算趁此機會在跟我吃醋是不是?」
「這話也虧你說得出來,我是個三十七歲快近四十的年紀了,人也老了,色也衰了,還跟你吃醋?那也太以笑話的了。」
大姨太聽他這樣說,由不得也紅了臉,赧赧然地說。羅武智見她徐娘雖已半老,但風韻猶存。此刻清秀頰上蓋了紅暈之後,自有一股嫵媚的風韻。這就半抱了她肩胛,把嘴幾乎湊到她的頰上去,笑道:
「你不跟我吃醋,那你為什麼說到你房中也算得出有幾天的日子?這不是你在怨恨我太冷待你嗎?」
「你不到我房中來,我倒並不怨恨你,因為一個人倒也樂得清淨。我的意思,以為既然很少碰面了,是應該客氣些才好。現在你還這樣惡聲惡氣地對待我,這叫我似乎太感到心痛一些了。」
大姨太趨勢偎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回答,話聲是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成分。羅武智這時把出走的事情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對於韻芬盈盈欲淚的意態倒又感覺楚楚可憐起來,遂笑嘻嘻說道:
「你也不要說什麼漂亮的話了,我知道你一定怨恨我,你口裡說得好聽,你心中是多麼苦悶呢!我知道,三十四十,虎狼之年,你大概心灰意懶的緣故,所以只好念佛吃素了是不是?」
「不要胡說八道,難道你當我這樣好淫嗎?」
羅武智見她粉臉益發紅暈起來,倒顯出了青春的色彩。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挽住了她脖子,卻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大姨太嗯了一聲,連忙坐正了身子,秋波又恨又羞地逗給他一個嬌嗔。羅武智哈哈地笑道:
「越老越俏,越老越騷,女人像你這麼年紀最夠味兒。韻芬,從今天起,我在你房中非得連宿十夜不可。」
「對不起,我瞧你還是省省吧!」
「怎麼,你不要我在你房中睡嗎?」
「只怕別人家的心中就要恨死了!我看你還是在我這兒少宿夜為妙。她們年紀輕,比不得我,過不慣冷清吧!」
大姨太微微一笑,怪俏皮地回答。不料羅武智聽了,倒又觸動了心事,暗想:韻芬的話很不錯,她們兩個年紀這麼輕,如何過得慣孤單單冷清清的生活?我若一走之後,她們還不是樹倒猢猻散地跟人走了嗎?她們跟了人倒小事,我這個烏龜銜頭可太不好聽了呀!唉!女孩子家不懂事,只曉得叫爸爸愛國,但她也替爸爸的環境想想,我是多麼不容易出走呢!羅武智在這麼思忖之下,他把出走的意思全打消了,由不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大姨太見他聽了自己的話,卻呆呆地出神,結果又唉聲嘆氣的樣子,一時心頭感到了奇怪,遂推推他肩膀,低低地問道:
「怎麼啦?呆若木雞的樣子,瞧你今天好像有什麼心事的神氣。我和你是夫妻,你好歹也說出來給我聽聽吧!」
「我今天確實有一樁不容易解決的心事,你不問,我原也要來跟你商量的。」
羅武智方才很坦白地說出來,大姨太那顆心先別別地跳了兩跳,有些驚慌的神情,問他什麼心事。羅武智遂低低地說道:
「剛才日本司令部的武吉大隊長到我這裡來過了。」
「什麼?日本軍官認識你嗎?」
大姨太不等他說完,先急急地問下去說。羅武智微微地皺了眉頭,噴去了一口煙,搖搖腦袋,說道:
「我怎麼會認識日本軍官呢?」
「那麼他來找你幹嗎?」
「因為他們進了租界之後,一班西洋人都被他們革職,這些公務機關的事情,就少了人手。過去我是局長,所以司令部里聞名到來拜望我,要我登台擔任警務處處長職位來維持地方上的治安,我有些委決不下,所以來問問你,你以為答應好呢,還是拒絕好?」
羅武智說完了這兩句話,緊緊地握著她手不放鬆。大姨太本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她當然無知無識,對於國家觀念、民族思想,可說一些也沒有。當下聽了他的話,便顯出驚喜的樣子,說道:
「日本人打進了上海,他沒有看輕我們,反而請你去做官嗎?天下哪有這一種事?你不要吹牛皮,跟我開什麼玩笑?」
「人家正經地跟你商量,你又說我開玩笑了。我吃飽飯沒有事,會跟你開這種玩笑嗎?」
大姨太見他十分認真的樣子,遂也相信了,於是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我前兒聽你憂愁過,說日本人進了租界,恐怕我們的房屋地產會給他們沒收。不過你做了官之後,我們的家產是否有了保障呢?」
「這不用說,當然有保障,而且我們在上海住著,也再不會給日本人有欺侮的憂愁了。」
「那麼人家會罵你投降日本嗎?」
「這個……」
大姨太的心中似乎還不懂這些漢奸的名詞,她問出來的話是相當幼稚。羅武智心頭忐忑一跳,說了「這個」兩字,頓了一頓,接著又道:
「其實這也是無所謂的事,上海本是中國地方,我又不到日本去做官,在中國本地做事情,這也算不了是投降他們呀!你說我這話可有道理嗎?」
「道理是不錯,那麼你預備答應他們了嗎?」
「我還有些委決不下,所以要你來跟我出個主意。」
「我一個女流之輩,懂得了什麼呢?只要能夠有太太平平的日子過,什麼都不管賬。」
「那麼我來跟你商量,簡直是白商量。問菩薩,還有上上籤、下下籤的分別,問你就一些也沒有什麼好參考。」
羅武智見她一無成竹地回答,心頭不免有些失望,遂嘆了一口氣說。但大姨太聽了,倒由不得笑起來,說道:
「我沒有念過書,肚子裡一滴墨水也沒有,我知道什麼?你要商量,應該叫大小姐來,她在學校里讀書,就和男人家差不多的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提起這個小姑娘了,她知道什麼?她也許比你還要不知道利害關係呢!我見了她,真有些頭痛。」
大姨太對於武智忽然會這樣怨恨淑嫻起來,那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倒是望著他怔怔地愕住了。因為羅武智平日最心愛的就是這顆掌上明珠,誰要在他面前說淑嫻不好,他就得大發脾氣,所以幾個姨太太把淑嫻也不敢輕易得罪。但今天武智竟然說見了女兒頭痛的話,這就無怪大姨太要驚駭得目瞪口呆了,遂低低地問道:
「怎麼啦?莫非你和大小姐已經商量過了嗎?」
「嗯!」
羅武智應了一聲,滿面顯出不快樂的樣子。大姨太嬌媚地偎過身子去,秋波脈脈地凝視著他,接著又問道:
「她說些什麼呢?贊成你做官嗎?」
「贊成?哼!她叫我連夜地逃走!」
「什麼?逃走!你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呀?」
大姨太不知其所以然地問他。她心裡覺得奇怪極了,大小姐存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羅武智恨恨地把手在膝蓋上一拍,說道:
「可不是嗎?叫我孤零零一個人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再說你們都是女子,留在上海,叫我怎麼能放心得下?你想,這小姑娘也不是太以自說自話了嗎?」
「爸爸!」
羅武智剛說完了話,大姨太還沒有回答的時候,忽然淑嫻在房門口出現了,她沉著臉,叫了一聲爸爸,後面還跟著一個三姨太,一同走進房中來。大姨太慌忙站起身子,向淑嫻叫聲「大小姐快請坐」,她招待淑嫻好像客人似的,把那三姨太卻並不放在眼裡。淑嫻望了大姨太一眼,低低地問道:
「大姨娘,你把爸爸應用的東西可有整理舒齊了呢?」
「整……整理什麼呀?」
大姨太因為並沒有接頭過,所以莫名其妙的神氣,望著她怔怔地問。羅武智站起身子來,便接口很快地說道:
「我沒有叫她整理,因為我對於這一件事情還需要考慮。」
「爸爸!你……你……剛才不是說得好好兒的,怎麼你一忽兒又起變化了嗎?」
羅淑嫻很難過的樣子,向他急急地問。羅武智這就啞口無言了,默不作聲。淑嫻望了韻芬一眼,冷冷地笑道:
「我知道爸爸突然變卦,這是大姨娘的主意。」
「不!不!大小姐,你可不要冤枉人,我並沒有給你爸爸出過什麼主意呀!他告訴我,說日本人請他登台做官,我說這事情應該和大小姐商量商量,因為大小姐是個有學問的女子,那當然比我們要有見識得多了。」
「爸爸,你既然沒有聽從大姨娘說過什麼話,那麼你幹嗎要出爾反爾呢?要知道你若一登台,這好比一張白紙上染了一個墨漬。中國眼前雖然打敗了,但我相信將來終有勝利的日子。假使到了勝利的時候,我試問爸爸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做人嗎?不但不能做人,而且連死了恐怕都要沒有葬身之地哩!爸爸,女兒是一片金玉良言,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是沒有孝順之心才好啊!」
羅淑嫻聽大姨娘慌張地辯白,遂把目光又轉移到爸爸的臉上去,用了苦口婆心的語氣,又滔滔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但聽在羅武智的耳朵內,卻起了大大的反感。他從來也沒有責罵過淑嫻,但今天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也終於把腳一頓,恨恨地說道:
「你是金玉良言?你是孝順女兒?你這種單面的思想,不顧痛癢、不管死活的話,來逼我這個年老的爸爸,你簡直是大以狠心的了。你叫我走,你叫我走,你還是爽爽快快叫我死好得多!唉!我這麼心肝肉那麼寶貝你,誰知道你……就不要我這個年老可憐的爸爸了。」
羅武智顯出哀痛欲絕的樣子,一面說,一面又頹然地倒向沙發上去,大有聲淚俱下的樣子。淑嫻被父親這麼一說,她覺得自己固然是受了絕對的委屈,而爸爸的懦弱和沒有志氣,實在可憐又復可嘆。她到底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可以鼓勵爸爸。她只覺悲痛激起了無限的辛酸,充塞在她整個的處女芳心裡,因此再也忍熬不住地把眼淚大顆滾落下來了。大姨太見淑嫻哭了,遂又含了笑容,拍拍她的肩胛,勸慰著說道:
「大小姐,你不要傷心,事情總得慢慢地商量,我知道你是為了爸爸的好,不過你爸爸就是膽子小,一個人怕到外面去,所以……」
「你也不必說了,爸爸假使答應他們登台了,我就永遠脫離這個家庭好了。死我不怕,只怕被人家罵我一句是漢奸的女兒,那我簡直一分鐘都忍耐不了!」
淑嫻究竟還是一個小孩子的脾氣,她一面說,一面掩著臉,便嗚嗚地哭泣起來。同時回過身子,預備匆匆向外走了。羅武智這就急了,在沙發上立刻站起身,慌慌張張地叫了一聲「淑嫻」,三姨太知道他的意思,遂搶步把淑嫻拉了回來,說道:
「大小姐,你且別忙呀!我的意思說,老爺既然一個人怕出門,那麼我們就一塊兒出走。因為大小姐說做漢奸的事情,到底是一件不名譽的,況且……將來也會發生危險的事情,聽說上海也有不少重慶分子散布著哩!」
「佩君這意思倒也是一個辦法,那麼要走我們還是一同走吧!」
羅武智所以捨不得走,就是為了這三個姨太太。至於家產問題,反正有的是金條、美鈔,隨身可以帶著走,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所以一聽三姨太的話,便點頭回答,表示十分贊成。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見二姨太神色慌張地從外面匆匆回來,帶了口吃的成分,急急地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那可不得了!」
「綺雯,什麼事情呀?驚慌得這個樣子?」
「我……們……大……門外面怎麼把守了四個日本兵呀?」
二姨太還是哧哧地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告訴著,胸口一起一伏,表示這一份樣兒的心跳。羅武智皺眉說道:
「哪有這一種事?門房趙四為什麼沒有進來報告我呢?」
「老……爺!我實在沒有知道呀!還是二太太剛回來跟我說了,我才知道哩!」
趙四原和二姨太一同進來的,他卻站在房門外,聽了武智的話,方才低低地回答。羅武智沉吟了一會兒,把手在額角上一拍,說道:
「對了,對了,日本人的心思很會用,他莫非也怕我逃走嗎?所以在大門外預先把守兵隊用起來。啊!這……這……可怎麼辦呢?」
「老爺,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呀?我竟一些也聽不懂。」
二姨太凝眸含顰地望著他,表示不明白的意思。羅武智遂把日本人請他登台做官的話,向她告訴了一遍。二姨太笑道:
「真的嗎?日本人這樣看重你,那不是一件光榮的事嗎?」
「放你的狗屁!你……這種無知無識的女子,少給我開口!」
淑嫻恨得咬牙切齒,柳眉倒豎,明眸里幾乎要冒出火星來。她顧不得父親站在面前,就罵出了這幾句話,一面把腳一頓,身子就奔出房外去了。二姨太氣得粉臉發青,兩眼幾乎翻白。等淑嫻走後,便大吵起來,說道:
「這還成什麼世界?這還成什麼世界?我雖然是你的姨太太,但到底也是她的娘,她竟罵起我來,這……不是造反了嗎?你做爺老頭子的聽了,不但不教訓,反而連句話都不開口,這……這……是什麼道理呢?你得給我說一個明白。」
「二妹,你不要吵,你沒有知道,他們父女倆為了這一件事,剛才也鬧著意見哩!我一聲沒有開過口,她還怪我呢!何況你這樣當面贊成,所以她就更加地恨著你了。」
大姨太見她要跟武智拚命的神氣,而武智卻又坐到沙發上去,一聲不響地只管猛吸雪茄,於是向她叫了一聲二妹,低低地告訴她。二姨太聽了,停止了吵鬧,怔怔地望著大姨太,問道:
「大姊,照這小姑娘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呢?」
「照她意思,叫老爺不要在日本人手下做官,說被人家要罵漢奸的。所以她預備叫老爺逃到外埠去,但老爺又放心不下這個家,所以正在委決不下哩!」
二姨太聽了,冷笑了一聲,走到茶几旁,在煙罐子裡取了香菸捲,燃著了火,吸了一口,說道:
「這個年頭做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有好日子過,管得了什麼漢奸不漢奸?老爺,你瞧大門外已經有了日本兵把守了,就是要逃走,也逃不到天邊去呀!」
「不過大小姐也有大小姐的道理,一個人也不能只管圖眼前,而不顧將來的。萬一日本打敗了,我們還能立足做人了嗎?」
三姨太卻不以為然的樣子,在旁邊插嘴回答。二姨太冷笑了一聲,自以為有眼光的神氣,說道:
「你看中國地方一天一天地縮小下去,這情形還有勝利的希望嗎?老實說,一個人總要做得圓滑,不能夠固執不化,看風駛船,這樣才不吃虧的。」
「我覺得你的眼睛有些近視,所以比較遠一些地方,你是看不到的。」
「三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姨太諷刺她的意思,可惜二姨太並不懂得,所謂牛吃薄荷,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問她。三姨太一本正經地說道:
「中國雖然節節敗退,但大小姐說過的,這是誘敵深入腹地的一種作戰方略。只要不簽約,不講和,中國不見得會沒有希望的。因為戰爭到後來,這不是中日之戰,是會形成了世界戰爭。到那時候,正義自會戰敗野心的。」
「哎喲!你還懂得這些作戰方略,明天中國軍隊還要請你做參謀長去哩!」
二姨太算是報復手段,冷笑著諷刺她說。三姨太還要想說什麼,羅武智把腳一頓,恨恨地瞪著眼睛,喝道:
「你們算口才好,這裡不是開什麼辯論大會,用不到你們一句一句地爭論。我此刻心中像油煎一般難過,你們還吵出些什麼花頭來呢?」
經羅武智這麼地一喝,兩人這才噘著嘴默不作聲了。大姨太也憂煩地吸了一支菸捲,嘆了一口氣,說道:
「假使日本兵沒有在門口把守,那倒還可以聽從大小姐的意思,我們一同逃走完事。現在他們已經有了防備,這事情就透著有些為難了。」
大姨太說著話,大家也都沒有參加什麼意見,只管吸著菸捲出神。這一間屋子裡,有三個人猛吸著菸捲,因此空氣里滿布著煙霧飛騰,好像房內生了煤爐子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羅武智向三姨太說道:
「佩君,你給我去看看大小姐,她在做些什麼。勸勸她,叫她不要太以獨腹心思,也得替爸爸的處境著想著想。唉!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好呢?」
三姨太應了一聲,匆匆出來,見趙四還在房外站著,遂叫他回到門房間去,她自己也就到淑嫻房中來了。這裡羅武智向大、二兩姨太說道:
「我的意思是決定了,還是答應他們做官比較太平。第一,我們不會分離。第二,家產不會沒收。第三,我也吃不了流浪的苦楚。有這三點問題,我只好做一個對不起國家的人了。況且我不出場,也總得有個人出來維持的。否則,給地方上糜爛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情。上海雖已淪陷,但到底是中國地方,滿眼見的也都是中國人,我只要放出良心來,給地方上真正地辦事,那我雖然負了國家,也可以說對得起老百姓的了。大小姐的思想,並沒有錯,我也並不怪她。至於佩君呢,她平日和大小姐常在一處接近,所以也被大小姐同化了。你們兩人的意思,我知道,是完全擁護我的。但你們也不必和她們加以口頭上的爭論,反正我們已抱定宗旨,對她們就敷衍著是了,何必一定要說服她們呢?」
羅武智說了這一大篇話,算是安慰她們的意思,大姨太和二姨太也就沒有開口說什麼。靜靜地過了一會子,忽然見三姨太又匆匆地進來,恨恨地說道:
「這真是太豈有此理了,我們自己的家,倒叫他們來管束了。」
「佩君,你說什麼?又是怎麼一回事呀?」
「現在我們不能走出大門去,只能進來,日本兵拿了刺刀攔阻我們呢。」
「你們出去過嗎?」
「大小姐躺在床上哭,我怕她悶出病來,想陪她出去散散心,誰知在大門口就被日本兵攔回來,這……不是太可惡了嗎?」
三姨太憤憤地說,滿面顯出嬌嗔的樣子。二姨太卻笑著道:
「這倒好得很,有了日本兵做管門巡捕,強盜綁匪還有誰敢上門來呢?」
「你還高興?我們連行動的自由都消失了,他們還不是把我們都當作罪犯看待了嗎?」
羅武智見她一味的氣呼呼樣子,遂嘆了一口氣,望了她一眼,說道: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老實說,他此刻要你死,你還能說我要活嗎?連我們性命都在他們手裡呢!這行動的自由當然是更加要受他們的支配了!」
「但活不活倒不成問題,不自由,毋寧死!自由比活命更需要啊!」
「那你為什麼不衝出去啊?你們仍舊退進屋子裡來,你們也未必真正有勇氣有膽量!哼!」
二姨太馬上用了俏皮的口吻,向她諷刺地說,鼻子裡還冷笑了一聲。三姨太紅了臉,也要向她尖酸,羅武智早已連連擺手說:「好了,好了,自己人先鬧內亂,這還弄得好嗎?」三姨太方才不說什麼,怏怏地回房去了。
如此以後,羅公館裡上上下下的人都被軟禁了三天。幸虧廚子把吃的小菜都買足了藏在冰箱裡,所以在這三天之內,還不至於受到吃淡飯的苦頭。這天午後,大家都在二姨太的房中說話,羅武智很煩惱地在房內踱步,唉聲嘆氣地悶悶不樂,自言自語地說道:
「矮子的心思真刻毒,就是要我登台,那麼也該派人來跟我接洽了。這樣軟禁著我,不是存心與我刁難嗎?」
羅武智說著,大姨太等都默默無語,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忽聽趙四在房外叫著老爺老爺。羅武智出外忙問什麼事,趙四遞上一張名片,說是司令部里有人來拜望老爺了。羅武智接過名片一看,見寫著「日本司令部翻譯官金廷德」幾個字。知道來聽回音了,一時展眉一笑,便急匆匆地走到會客室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