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八回
羅淑嫻匆匆地別了諸葛龍,回到家裡。三姨太見她回來,便急問她事情怎麼樣。淑嫻便把諸葛太太在家哭泣的話告訴她,一面說道:
「要援救阿雄,沒有第二個辦法,只有跟小金商量。三姨娘,你給我代為打個電話給小金,說我請他到家裡來一次。」
「打電話到司令部去嗎?」
「是的,電話號碼是八五三四六。」
三姨太點點頭,淑嫻房中本來有分機的,裝在她那床邊的夜壺箱上面。三姨太走了過去,伸手撥了號碼,不多一會兒,聽那邊有人問話了,遂連忙說道:
「是司令部嗎?對不起,請金翻譯聽電話。」
「哦!請等一等。」
那邊接聽電話的回答了聲,不多一會兒,便換了一個人來聽,那就是金廷德了。他似乎已經知道是個女子打給自己的,遂很溫柔地說道:
「您是誰?找什麼人呀?」
「金先生嗎?我是羅家三姨太。」
「啊!是三太太,您有什麼事情嗎?」
「哦!我們大小姐請你到舍間來一次,你此刻有空沒有呀?」
金廷德在那邊聽了,心中就明白是為了阿雄的事情了,不由暗暗地歡喜了,覺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不過想著淑嫻不肯親自地給自己電話,不免又有些生氣,遂故意搭一些架子,為難的樣子,說道:
「不知道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因為我此刻沒有空,走不開身呢!」
「金先生,你等一等,我叫大小姐自己跟你說吧!」
三姨太沒有辦法,只好這樣回答。一面把話筒用手捫住,一面回眸望了淑嫻一眼,努努嘴,低聲說道:
「他說沒有空,你自己來跟他說吧!」
淑嫻冷笑了一聲,罵了一句這小子今天倒搭起架子來了,遂委委屈屈地走過來,接了聽筒,只好勉強地顯出親熱的口吻,叫道:
「金先生,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沒有請你的時候,你自己每天會來一次的。如今請了你,你反而不肯來了,這是什麼道理呀?」
「你……你……是什麼人呀?」
「哎呀!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我是淑嫻,你到底有沒有空?我想你平日這樣空閒沒有事,今天總不見得突然地會忙起來吧?」
「原來是羅小姐!瞧我這人真糊塗,連你的聲音都聽不清楚呢!你叫我到府上來,到底有什麼事情商量?假使很要緊的,我就抽空來一次。否則,我明天來好不好?」
淑嫻覺得這小子真刁得可惡,遂只好忍氣吞聲地笑道:
「事情當然有一點兒,我要請求你幫忙哩!你快些來,我等著你。我想你是很關懷我的,我要你來,你當然不好意思推卻吧!否則,你平日完全是假情假意的了。」
「好!馬上來,我馬上就來吧!那麼回頭見!」
淑嫻這兩句話發生了很大的效力,廷德服服帖帖連聲地答應了,於是大家放下聽筒,淑嫻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三姨太問道:
「他來了嗎?」
「來了。」
淑嫻有氣無力地回答,她懶懶地坐到沙發上去,呆了一會兒,抬頭望了三姨太一眼,央求著說道:
「三姨娘,謝謝你,給我去弄一包菸捲來。」
三姨太以為她回頭要招待廷德用的,遂匆匆去拿了一聽三炮台來。不料淑嫻卻揭開蓋子,自己取了一支來吸。三姨太皺眉說道:
「你不會吸菸的,怎麼學習起來了?」
「我心裡氣悶得很,吸一支玩玩。」
淑嫻手託了額角,微蹙了細長的眉尖兒,顯然是煞費苦心在動腦筋的樣子。三姨太憂愁地說道:
「等會兒金先生來了,你向他用什麼話要求呢?也不知他肯不肯幫忙呢?假使他袖手旁觀的不肯幫忙,那又怎麼辦?」
「我既然開口向他要求幫忙,我總有辦法能叫他答應的。」
兩人說過了這兩句話後,大家又靜默了一會子。只有窗外樹篷里的鳴蟬,唧唧喳、唧唧喳地叫得熱鬧,似乎受不住這太陽光淫威的壓迫,而發出掙扎的吶喊。淑嫻接連地燒完了兩支煙,才聽到房外有陣皮鞋聲響進來。抬頭望去,果然是金廷德,遂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子,不過面部上是顯出相當嫵媚的表情,含笑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大熱的天氣,勞駕你了。」
「哪兒,哪兒,你可別這麼客氣呀!」
「把上裝脫一脫吧!三姨娘,給我吩咐阿玲開瓶汽水來。」
淑嫻親自開了電風扇,一面伸手給廷德寬衣服,一面向三姨太低低地說。三姨太答應一聲,便走出房外去。這裡淑嫻又親自遞上了菸捲,她自己也取了一支。廷德見她這樣殷勤地招待自己,自從認識至今可說還只有第一次,遂連忙取打火機給她先燃了火,笑道:
「怎麼,你也會抽菸了?」
「為什麼感到稀奇?我難道不能抽嗎?」
「不是說你不能抽,因為我還只有第一次見到你抽菸,所以感到奇怪。」
兩人正說著話,阿玲把汽水拿來,開了瓶蓋子,給他們倒了兩玻璃杯,然後又悄悄退出房外去。金廷德手握玻璃杯,喝了一口汽水,兩眼向她一瞟,含笑問道:
「羅小姐,那天我在米高美對你失禮的舉動,你心中還生著氣嗎?我這兩天來,心裡總覺得很不安。」
「你別提過去的事了,那是我不好,不該太認真。你很受一些委屈了吧!事後想想,我真有些懊悔。我今天請你到來,一方面也就是跟你表示道歉。那天的事,還得請你原諒我吧。」
淑嫻轉機也相當靈敏,她聽廷德提起這事,便也笑盈盈地回答,她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金廷德也是刁猾的人,暗想:你迷湯少灌,這種馬後炮,我是絕不會來領你情的。心中雖這麼想,但表面上也謙虛地說道:
「哎呀!你叫我原諒,這話太客氣了。其實說來,那天原是我不好,但事情既已過去,我們彼此能夠互相諒解,那當然是件好事情。羅小姐,那麼你其他還有什麼貴事要我幫忙呢?」
「哦!我來給你看一件東西。」
淑嫻哦了一聲,把桌子上放著的那盒子血衫拿來,走到廷德坐的長沙發旁,並肩一同坐下來,把血衫及字條交到他懷內,說道:
「你瞧瞧這張字條誰寫的?他裡面告訴我諸葛雄被司令部抓去了,而且打得這個樣子。我想你是司令部內工作人員之一,你心中大概有一些知道的吧?」
金廷德想不到淑嫻會有這一下子舉動來對付自己,一時心頭別別亂跳,兩頰也由不得熱辣辣地紅暈起來了。但也只好鎮靜了態度,把字條接過,也看了一遍,忽然故作驚慌地叫起來,說道:
「什麼?小諸葛……他……他是重慶分子嗎?」
「笑話了,人已落在你們司令部的手裡,你怎麼還假裝糊塗呢?」
淑嫻冷冷地一笑,這會子臉色很不好看地回答。金廷德卻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說道:
「我委實沒有知道呢!因為司令部里抓進來的罪犯,一天之中少說也有幾十個,不是我手裡辦的事情,我怎麼能知道呢?」
「也許你真的沒有知道,那是我錯怪了你。不過,我今天請你到來,對於這一件事,也需要你來幫一個忙,能不能把阿雄相救出來呢?」
淑嫻把血衫和字條放過一旁,偎近了他一些身子,又顯出親熱的表示,溫情地說。金廷德今天的態度相當大方,絕對沒有色眯眯的樣子。他搓了搓手,皺了眉尖,好像非常困難的神氣,說道:
「假使他是犯了別的罪而被抓的,那我絕對有辦法救他出來。但他是個重慶分子,那就覺得為難了。因為日本人對於這種罪犯,是一些都不肯放交情的。我就是去說情,恐怕也得被日本人責罰哩!所以這件事情,並非我不肯幫忙,實在對於大局太嚴重了。我說阿雄真也糊塗,既然在局裡做了工作,又去加入重慶分子,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你這話雖有道理,不過我明白阿雄被捕,完全是冤枉的。我絕對可以擔保他,他並不是什麼重慶分子。無非是為了我的關係,所以遭人妒忌,把他陷入苦海,預備喪他性命而已。」
「羅小姐,你這話一說,叫我倒也不安起來。難道照你目光看,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嫌疑人嗎?」
金廷德紅了兩頰,有些不快樂的樣子,索性向她直接地問。淑嫻把手按到他的肩胛上去,溫情地說道:
「你何必多心呢?我說的也並沒有瞎猜疑呀!因為阿雄被捕,照理說,我既不是他的親戚,又不是他的家族,那麼根本和我毫無關係。可是外界偏把這件血衫和字條,送到我的手裡,這算什麼意思呢?那不是很明顯的事嗎?無非妒忌我們親熱一些,所以便下這個毒手了。金先生,假使把你換作了我的地位,你會不會想到這一層上頭去呢?」
「哎!你這話倒也很有理呀!那麼你心裡總有一些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人陷害他呢?」
淑嫻這些話,說得廷德只好連連點頭,表示也有些同情地回答。他真是刁惡得厲害,還向淑嫻故意這麼問。淑嫻冷冷一笑,正色道:
「金先生,你難道還要我明顯地說出來嗎?我生平沒有其他的男朋友,比較接近一些的,除了阿雄之外,那就是你了。」
「哎呀!那你難道以為阿雄被捕,是我陷害他嗎?那就太以冤枉人了。羅小姐,你不是曾經說過,你在學校里有很多的男同學嗎?那我以為妒忌你們也絕不只是我一個人的。」
金廷德被她說得額角上汗水也淌出來了,這就驚叫了一聲,表示完全受冤枉的意思。淑嫻覺得這樣地說著,是絕對不發生什麼效力的。她蹙了眉尖,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暗想:我記得阿雄曾經對我這麼說過,「淑嫻,我勸你不痴心,因為這年頭和平常不同。在必要的時候,我們只有犧牲一切,來替祖國效勞爭光。」我明白阿雄所說的犧牲,他是把生命都也包括在內的。為了祖國,連生命都可以犧牲,那麼更何論其他呢?淑嫻這麼想著,她似乎下了一個決心地把牙齒一咬,說道:
「金先生,在外界看來,總以為我是愛上了諸葛雄。其實呢,我可以坦白地表明,我絕對並沒有愛他。」
「這是你口裡說說而已,即使在外界耳朵里聽來,恐怕也絕不會相信的吧!」
「假使我確實愛上了他,那麼他今天被人陷害,受到這樣的痛苦,似乎倒還有一些代價。可是現在呢,我覺得他真可憐極了。因為我並不愛他,我就是要嫁人的話,我也絕不嫁給他。不過,他今日被打得這個樣子,我心頭感到不安和抱歉。倘然他受傷過重而死,那麼我就是變成劊子手了。這是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那我如何能一日安心呢?所以我現在要聲明嫁人了,使外界可以明白,我絕對沒有愛上諸葛雄。」
淑嫻說這兩句話的表情,在靜肅之中帶著悲憤的成分。她眼眶子裡雖然貯滿了眼淚,但她沒有流下來,她把淚水都咽向肚子裡去。金廷德表示驚訝,他很認真的樣子,問道:
「你預備嫁人了?」
「是的,我現在要嫁人了。」
「你要嫁給誰?」
「我要嫁給一個能把阿雄救出來的人,假使你有能力把他救出,那我就嫁給你。」
金廷德聽她這樣說,他不免樂得心花都朵朵開了,猛可握住了淑嫻的手,但還有些不大相信的樣子,笑問道:
「你不要跟我開玩笑吧?」
「誰跟你開玩笑?只要你把阿雄救出來,我就是你的太太了。」
淑嫻把身子偎到他的懷內去,秋波含了勾人靈魂那麼的魅力,脈脈含情瞅著了他,真使廷德有些混陶陶起來。遂毅然說道:
「好!假使你言而有信的話,我一定冒了危險去相救他。」
「冒了危險?你又有什麼危險呢?」
「嘿!他是因為重慶分子而被捕的,我去相救他,我必定要向日本人說,他不是重慶分子,他是一個好人。否則我來做一個保人,那麼明天他倒真是個地下工作的人物,我不是要被日本人大大地責罰了嗎?你想,這還不能算是冒了危險嗎?不過,我為了一片痴心,為了忠實地愛你,那我也管不到這麼許多了。」
「小金,你這樣專一地愛我,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淑嫻顯出熱烈的情緒,緊緊地握了他的手,改口叫了他一聲小金回答。廷德在一度感到欣喜之後,忽然又感到了可疑,遂低低地說道:
「你說不愛阿雄嗎?」
「是的,我不愛他,假使我愛他,我怎麼會答應嫁給你?」
「可是,你是因為要救他性命才答應嫁給我的,所以我覺得你心裡一定是仍舊愛著他的。」
「這話倒不是這樣說的,因為他被捕是我累害他的,所以我才要救他出來。至於我答應嫁給你,那就是表白我並沒有愛阿雄的意思。小金,你這人也未免太多疑了。」
淑嫻被小金說到心裡去,她的兩頰倒是緋紅起來。不過她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立刻煞費苦心地又說出了這幾句話。說到末一句的時候,表示非常不高興,她站起身子,噘著小嘴,走到窗口旁去了。小金只好跟著站起,走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胛,笑道:
「淑嫻,你不要生氣,這倒不能怪我多疑,實在是因為你的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前幾天我在米高美向你求婚,卻挨了你一記耳光。誰知現在你為了阿雄,就情情願願地嫁給我了。你想,我怎麼不要起疑心呢?」
「不過,我嫁給你這是事實,又不能騙你的,哪還有什麼可疑?」
「但我心裡總有些放心不下,只怕我想法子救出了阿雄,你倒又不肯嫁給我了,叫我不是吃一個空心湯圓嗎?」
「那麼依你說要怎麼辦,你才能相信我呢?」
金廷德見她完全屈服的樣子,遂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一個主意,遂低低地說道:
「假使你今天跟我結婚,我就今天去救他。你若明天跟我結婚,我就明天把他救出來。這樣子辦,我才覺得有些保障。」
「今天結婚,明天結婚,這無論如何沒有這麼快的。我覺得你太不信任我,你沒有真心愛我的意思。」
「就是因為真心愛你,所以才這麼懷疑的。淑嫻,我爽爽快快地跟你說,你幾時跟我結婚,我就幾時把他救出來,你看怎麼樣?」
淑嫻覺得這小子的手段真厲害,一時心頭痛恨得了不得,但皺了眉尖,卻也奈何他不得,想了一會兒,說道:
「就說我們今天就結婚,你新房預備做在哪兒?」
「我們可以開國際飯店的房間,長開一個月,做我們的新房。在這一個月之內,我再找尋房子,買家具,這不是很好嗎?」
「這法子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我得跟爸爸說一聲,他老人家的意思怎麼樣,不是該徵求他的同意嗎?」
「我想你肯答應,他老人家心中是絕對沒有什麼問題的。」
「那麼我打個電話給爸爸,叫他馬上回家,我們就把這頭婚事,今天決定了好不好?」
金廷德想不到她竟有這麼性急,一時暗暗歡喜,但也有一點兒妒恨。因為他知道淑嫻的性急,並非為了急於要跟自己結婚,實在是為了要救阿雄的緣故。但表面上也只好含笑點頭,說了一聲很好。淑嫻於是立刻搖個電話到局裡,叫爸爸馬上回家,說有要事商量。淑嫻剛放下聽筒之後,望了廷德一眼,又認真地說道:
「我在嫁給你之前,我得跟阿雄見一見面,這個條件,你允許我嗎?」
「可以,但你見了他,也許會傷心的。因為你這一見面之後,從此你是我的太太,你再也不能嫁給他了。」
金廷德點點頭,浮了陰險的笑容,完全有刺她心頭的意思。淑嫻卻並無一點兒反應,毫不介意地說道:
「你以為我要見他一面算是留個紀念嗎?不!不是這個意思,我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把他救出來了。因為你不信任我,我似乎也難信任你。」
「沒有關係,那我可以答應你。」
金廷德說著,伸手到袋內去摸煙盒子,淑嫻指指茶几上的煙罐,兩人默默地靜寂了一會兒。大約一刻鐘之後,羅局長回家來了。他匆匆走進女兒房中,一見廷德也在,倒有些驚奇的樣子,含笑說道:
「金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才來了不多一會兒。」
金廷德站起身子,很恭敬地回答。羅局長把手一擺,是叫他不必起來的意思,於是兩人一同又坐了下來。羅武智問道:
「淑嫻,你叫我回家有什麼事情商量呀?」
「爸爸,我要跟小金結婚了,您贊成嗎?」
羅局長覺得女兒態度有些異於尋常,這就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望了他們一眼,勉強含笑說道:
「你們兩人同意嗎?」
「都同意的,所以才跟爸爸來告訴的。」
「那很好,我想揀個日子先來訂一個婚吧!」
羅局長點點頭,吸了一口雪茄,微笑著說。但出乎意料的,淑嫻很快地笑道:
「爸爸,您太牛步化了,我們需要速戰速決,今天馬上結婚。」
「今天就結婚?那怎麼來得及?對於新房、嫁妝問題,什麼都沒有預備好呢?」
「沒有問題,新房在國際飯店,裡面家具應有盡有,嫁妝不用備了,爸爸就折些現金給我也行。」
「淑嫻,你……你……真有些變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爸爸,您不答應嗎?那是不是不喜歡金先生做女婿嗎?」
「哪裡哪裡!金先生這麼少年英俊,真可說是我女兒的乘龍快婿哩!不過,我的意思,為什麼要這樣急促呢?」
羅局長被女兒這麼一說,恐怕金廷德要生氣,遂慌忙又笑嘻嘻地回答,表示非常倚重他的意思。廷德這時也插嘴說道:
「爸爸,假使你喜歡我的話,那就請你答應我們吧!」
「既然你們已經接頭好了,我還有什麼話說呢?不過今天結婚,那是萬萬也來不及。我的意思,今天是二十四號,明天是二十五號,二十八號是星期日,能不能延遲到二十八號呢?」
「小金,你看怎麼樣?」
「這樣吧!明天在報上先登結婚啟事,一連登四天,那麼我們就二十八號結婚好了。」
金廷德見淑嫻瞟著俏眼,向自己低低地問,這就想了一會兒,方才有個主意回答。羅局長點頭說道:
「好吧!就準定這樣是了。但我們假座哪一家酒樓呢?」
「新都飯店也很不錯,因為我乾爸武吉隊長和李直先生很要好,酒筵可以打個八折呢!」
「那麼就是我和武吉隊長出面登載啟事吧!我在局裡另外再找兩個現成介紹人,明天就登載在報上好不好?」
大家商量既定,羅武智便先出房去辦理這件事情了。這兒淑嫻望了廷德一眼,低低地說道:
「時期已由我爸爸去辦理了,那總沒有什麼不可靠的了。小金,你現在可信任我了?」
「相信,相信,我完全相信了。」
金廷德笑嘻嘻地走上去,緊緊地握住了她手,兩眼望著她紅紅的嘴唇,不免有些色眯眯起來,遂輕輕笑道:
「淑嫻,我們二十八號要結婚了,那麼現在我們不就是一對未婚的小夫妻了嗎?我想跟你來一個『開水』,不知道你肯答應嗎?」
「啊!你這人也太不老實了,我們結了婚之後,我的身子也屬於你的了,那何況我們親一個嘴呢?這算得了什麼?小夫妻要沒有這一種親熱,那還算是夫妻了嗎?」
淑嫻認為這就是犧牲,她顯出大方的態度,把兩手按著他的肩胛,眉開眼笑的意態,真令人感到神魂都有些飄蕩起來。金廷德這一快樂,心頭只覺奇癢難抓,遂得意地笑道:
「不知怎麼的,我愛你,但也怕你,因為怕你又會揍我一記巴掌的!」
「傻子!彼一時,此一時,現在我們是夫妻了,我還會揍你嗎?」
淑嫻秋波斜乜著他,憨然地媚笑。金廷德方才大了膽子,把她的頸項鉤抱住了,低了頭,把她緊緊地吻住了。
金廷德這兩年來,仗了敵偽勢力,在女人地界裡,可說是無縫不鑽的。被他玩弄過的女人,真也不可勝計。但他覺得今天和淑嫻這一吻,比和任何一個女人接吻要甜蜜得多光榮得多。因為一個不容易追求到手的女人,忽然追求到了,這在每一個男子的心中,真好像是獲得珍寶一樣的可貴。所以金廷德此刻的心頭感覺上,飄飄欲仙似的已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什麼境界的了。
「小金,你勝利了,你總該滿足的了。」
「我願生生死死做你的僕役,你要我長,我不敢短啊!」
良久之後,淑嫻輕輕推開他,低低地說。廷德點點頭,表示非常忠心耿耿地回答。淑嫻於是又說道:
「那麼你可以把阿雄去救出來了,他到底受了傷沒有?你該把他快送到醫院裡去才好啊!」
「好!我馬上就去,送他進什麼醫院,我回頭打電話來告訴你。」
金廷德方才心滿意足地點頭說好,他和淑嫻緊緊一握手,就穿上了西服上裝,匆匆地向外面走了。淑嫻等他走遠之後,她方才感到一陣悲酸觸鼻,眼淚會大顆地滾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各報上都登載了廷德和淑嫻結婚的啟事。這消息被李玉梅看見了,她心裡當然感到奇怪,暗暗地想了一會兒,覺得金廷德這個名字很耳熟,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姓金的,不就是表哥的同學嗎?記得那年表哥因請願受傷在醫院,姓金的不是也曾經來探望過表哥嗎?當時他還諷刺表哥和蔡先生請願的報酬是流血等話,唉!言為心之先聲,想不到這小子果然認敵作父,做了十惡不赦的叛徒了。一時又想,羅小姐難道因為表哥被捕,所以改變愛的方針,而和姓金的結婚了嗎?假使果然如此的話,這女子我把她錯認是個時代女兒,竟是個無情無義水性楊花的淫娃了。不過,我想事情絕不會那麼簡單,覺得其中多少還有一些緣故的。因為昨天我在姨爹家中,親眼見到羅小姐悲憤的表情,她是多麼有思想的一個姑娘呢!她豈肯嫁給這種走狗做妻子?玉梅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把手一拍桌子,由不得哦哦地叫起來。自言自語說道:「對了,對了,一定是幕三角戀的悲劇,所以這小子起狠心把表哥藉故陷害了。那麼羅小姐嫁給姓金這小子的消息,也許正是羅小姐欲營救表哥的一個苦肉計。」玉梅心細如髮,到底被她想出一些頭緒來了。不過她十分同情羅小姐,一時反而代為羅小姐悲哀起來。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玉梅連忙接過話筒,問道:
「求智小學,請問找誰?」
「對不起!李玉梅小姐在嗎?」
「我就是玉梅,你貴姓?」
「哦!李小姐,我是史忠花,你今天報紙看過了沒有?怎麼羅小姐和人家結婚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詳細嗎?」
「可不是?我也正感到奇怪呢!史小姐,我們在下午約個地方談談好嗎?此刻我馬上到姨爹那兒探聽消息去。」
「好的,好的,我們在大三元碰頭好不好?下午兩點鐘。」
李玉梅點頭答應,遂放下聽筒,她急急坐車趕到諸葛雄的家裡。只見姨爹、姨媽正在唉聲嘆氣地說話,無非是怨恨羅小姐沒有情義,見阿雄被捕,就馬上跟別人結婚了,可見人心勢利,真是不勝浩嘆。玉梅聽了,很是納悶,一面招呼,一面問道:
「表哥可有出來的希望嗎?羅小姐難道沒有來過回音?」
「出來?到了司令部,總是凶多吉少,還有什麼希望呢?羅小姐昨天說得好好的,今天一嫁了別人,那就什麼都完了。唉!我們也怨不得別人,怪來怪去,總是阿雄這畜生太不爭氣!自作其孽,所以才弄到這麼地步呢!」
諸葛龍垂頭喪氣地回答,他除了長嘆之外,是只有連連猛吸菸捲,表示煩惱得十分的樣子。諸葛太太聽了這些話,知道阿雄的性命,總是難保的了,一時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玉梅被諸葛太太一哭,因此也被引逗得淚如雨下。就在當兒,張媽匆匆進來,說道:「有電話來了。」玉梅一聽,慌忙走到電話間去了。約莫五分鐘後,玉梅臉含喜色地匆匆進來,叫道:
「姨媽,你不要哭了,你不要傷心了,表哥已有救星。」
「呵!真的嗎?阿彌陀佛!是誰把他救出來的呀?」
諸葛太太聽了這個消息,她立刻破涕為笑,慌忙急急地問,在她心中至少還有一些不大相信的意思。諸葛龍也站起身子,一連串地問她可是真的嗎?玉梅告訴著道:
「是羅小姐來的電話,她說表哥已由金廷德做保,大約三天後,可以出司令部。此刻由金廷德請了醫生到司令部去醫治表哥的傷處,叫我們只管放心好了。」
諸葛太太聽了這話,立刻跪在地上,對了窗外天空,拜了四拜,口裡念佛不止。諸葛龍奇怪地說道:
「羅小姐一面相救阿雄出險,一面便嫁人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真有些弄不懂起來了。」
「姨爹,這是很明顯的事情,羅小姐為了要救表哥性命,才嫁給金廷德的。所以我很敬愛羅小姐有這麼偉大的精神。她不但是愛之神,而且還是個民族的好女兒!若把她當作漢……」
李玉梅說順了嘴,幾乎把漢奸女兒四字都說了出來。幸虧她想得快,覺得在漢奸面前說漢奸,這到底很刺姨爹的心,因此連忙縮住了,以下的話也就沒有再說下去。諸葛龍方才也想過來了,一時只好連聲嘆息,來掩飾自己的局促不安了。大家此刻心中雖然放寬了不少,但還很憂愁著阿雄的受傷不知厲害不厲害,所以又你一句我一句地祈禱了一會兒,不知不覺的,卻已午飯時分。飯後,玉梅應忠花的約,便到大三元去了。
諸葛雄為什麼還不能出司令部來呢?這無非是金廷德的計謀,不肯在婚前給淑嫻和阿雄見面。恐怕一見面之後,事情難免又要起變化的。直到二十八日的早晨,淑嫻方才對廷德要挾說道:
「你今天到底預備給我和阿雄見面嗎?假使你還是拖延的話,那你今天也不必想跟我結婚了。因為你完全欺騙我,我知道阿雄也許已經是不在人世的了。否則,你為什麼不肯給我去見他一面呢?」
「你放心,阿雄是絕對活在世界上的。下午兩點鐘,我陪你到醫院裡去看他,他已經安安全全地在醫院裡調養哩!」
金廷德卻笑嘻嘻地說,他完全有死樣怪氣的作風。淑嫻恨不得把他咬幾口,但下巴扣在他的門檻上,那又有什麼辦法呢?也只好又哀怨地說道:
「在什麼醫院裡?你預先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你何必性急呢?此刻到下午兩點鐘也不過四五個鐘頭,難道你就等不及了嗎?我回頭陪你去探望了阿雄之後,我們就到新都飯店禮廳上去結婚,那不是很好嗎?」
淑嫻沒有辦法,也就含恨不再說什麼了。
好容易到了下午兩點鐘,金廷德方才陪了淑嫻坐車來到一個醫院裡。淑嫻跳下車子一看,見是大公醫院,遂三腳兩步地走進院內,由金廷德向問訊處一問,方知阿雄是睡在頭等五號病房裡。兩人匆匆步入病房,只見床上果然躺著一個青年。淑嫻急奔到床邊,見阿雄滿面傷痕,十分悽慘,一時悲痛欲絕,叫了一聲阿雄,眼淚已涔涔而下。
諸葛雄在毒辣的魔爪之下,已經是受了無限的痛苦。他有些糊糊塗塗的,只覺得在五分鐘之前剛由司令部給他搬遷到醫院來,他也不曉得自己到底還有活命的希望沒有。可是此刻忽然見到了淑嫻,他驚喜得猛可把淑嫻手拉住了,說道:
「你是淑嫻嗎?你……是淑嫻嗎?我是不是在做夢呢?」
「不!你沒有做夢,我是淑嫻,我來看望你。」
淑嫻要想用手去摸他的臉,但見到他滿面的傷痕,又怕累痛了他,所以縮了回來,一面哽咽著回答,一面幾乎要哭泣起來。諸葛雄定了定神,他見到淑嫻身後的金廷德,他覺得有些奇怪,雖然要想仔細地問她,但有許多話不便問出來。而淑嫻的心中呢,和阿雄有同樣的痛苦,她有千言萬語要向阿雄訴說,但為了身後有金廷德在著,她不能說,她也不敢說。所以兩人流淚眼觀流淚眼,默默地望了良久,兀是沒有說一句話。金廷德含笑走過來,表示好意的樣子,說道:
「小諸葛,你現在沒有危險了,日本人那兒我給你做了擔保,所以把你釋放了。你好好在這裡醫治傷處,過兩天就會好起來的。」
「哦!謝謝你,承蒙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真是感激你。」
「不要客氣,我們從小是同學,互助是應該的事情。阿雄,我還要報告你一件消息,今天是我和淑嫻在新都飯店結婚的好日子,可惜你是不能喝我們的喜酒了。」
廷德故意去刺他的心,遂接著微笑地告訴。阿雄哦了一聲,他的臉色由驚駭而轉變到平靜,便把兩手拱了拱,說道:
「對不起!我……就在這兒跟你道賀吧!」
「等我們養了孩子的時候,我再請你吃紅蛋吧!」
廷德非常得意,又笑嘻嘻地回答。一面拍拍淑嫻肩胛,催促她說道:
「淑嫻,時候差不多了,他們要等得性急了,我們該結婚去了。」
淑嫻在這時候,她又想反抗,倒豎柳眉,圓睜了杏眼,咬牙切齒的表情,大有殺氣滿面的樣子。她這種表情,廷德因為在她背後,所以沒有見到。那麼相反的,諸葛雄眼睛裡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知道事情是有著蹊蹺,他明白淑嫻心中有說不出的苦衷,於是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你去吧!不要誤了你們的吉期。」
淑嫻聽他這樣說,心裡委屈到極點,她雖然要哭出來,但理智告訴她,我不能太富於感情作用,而反連累了阿雄,於是也不說話,硬了心腸,回身向外就走。廷德恐怕她有什麼意外,遂也匆匆地跟出病房去了。
諸葛雄心中是雪亮的,他知道自己這次被捕,絕不是真正的事機敗露,完全是小金因妒恨而起的毒心,所以陷害我受苦的。大概是淑嫻答應了他的婚事,他才把我釋放了。淑嫻是可憐的女子,她為了救我性命,才犧牲她的身子。她是多麼偉大,我諸葛雄絕不怨恨她負心,她是我救命的恩人哪!諸葛雄正在想時,忽然窗外烏雲四聚,一陣風過,竟然唰唰地落起大雨來了。
天氣本來是相當悶熱,經過一場大雨之後,才算是涼快了不少。但窗子沒有關,那雨點兒就斜飄進病房來,濕了地板一大塊。諸葛雄叫了兩聲看護小姐,但沒有人答應。不過雨是愈落愈大,房內已流進了不少的雨水。諸葛雄勉強支撐著身子,走下床來,預備去關窗戶。不料這時有個看護小姐從病房門口經過,一見病人在關窗子,這就立刻奔進房來。因為見到滿地板的雨水,遂蹙了眉尖,怨恨地說道:
「小莉到什麼地方去了,真是吃飯不管事,她做看護在管些什麼呢?先生,你快去躺下,我來關窗子吧!」
「啊!你……你……是人還是鬼呀?」
諸葛雄回頭望去,一見那個看護小姐的臉,由不得大吃了一驚,遂啊了一聲,急急地問。那看護小姐聽問,也急急向他臉孔打量,雖然是傷痕斑斑,但哪裡會不認識呢?於是也驚叫起來道:
「你……是諸葛先生嗎?」
「你……是郎露茜小姐嗎?我想不到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諸葛雄說著話,全身發抖,已向前撲下去。郎露茜急忙把他抱在懷內,她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叫聲:「可憐的諸葛先生,你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呢?」她滿眶眼淚便撲簌簌落下來了。
《歸》寫到這裡,暫告一小段落,至於郎露茜在這次滬戰中死裡逃生,受盡千辛萬苦的經過情形,是要在《恨》小說里向諸位讀者詳細地告訴了。
一九三七年初夏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