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八回

馮玉奇 《征·歸·恨》
八月十三日清晨,吳淞口已可聽見隱約的炮聲。至九時二十分,北四川路一帶交通完全斷絕。在虹江路上海大戲院門口中日軍已開始發生衝突,蘇州河以南的居民也早已聽到很清晰的槍炮之聲。下午一點十分,日方飛機完全出動,轟炸沿鐵路的我軍陣線。南京方面得此消息,當即在二時左右,亦派大隊空軍到來,分為兩路,一路至黃浦江轟炸日本主力艦隊出雲號;另一路和日機在空中發生激戰。一時之間,唯聞機槍嗒嗒、炮聲隆隆,歷一小時之久,始各停止。 諸葛雄坐在家中,耳聽炮聲、槍聲、飛機聲、轟炸聲,心頭是非常的混亂和焦急,他想著住在寶山路的郎露茜,他額角上的汗水會像雨點兒一般地冒上來。雖然他想出外去打聽消息,但諸葛太太卻不許他出外,說恐怕中了流彈,這不是無妄之災嗎?諸葛雄沒有辦法,只好在屋子裡像熱鍋上螞蟻般地團團打圈子。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他忽然想道,我這人真也急糊塗了,我不是可以打個電話到普濟產科醫院去探問嗎?於是立刻打電話到普濟醫院,但那邊回答,說郎露茜今天沒有到院辦事。諸葛雄一聽這話,心中這一急,他的心幾乎要從口腔內跳出來了,遂忙又問道: 「那麼史忠花小姐在不在呀?」 「史小姐嗎?請你等一等,我去找她。」 諸葛雄連連稱謝,他心中在憂煎著想,露茜難道在家裡發生意外的慘變了嗎?要如真的這樣,唉!這姑娘太可憐了。但願我的猜想是錯誤的,上帝保佑她平安無事才好。正在這時,電話里有女子的聲音低低問道: 「你叫哪個聽電話?」 「我請史忠花小姐聽電話,我是諸葛雄。」 「哦!你是諸葛先生嗎?我就是忠花,你來問郎小姐的是不是?唉!說起來真要命,昨天晚上,我叫她別回家,住到我的舍間去,可是她放心不下家中的父母和弟妹,決意地仍舊回家。但今天戰事爆發,閘北成了戰區,蘇州河南北交通完全斷絕,可憐她關在裡面,大概沒有辦法到租界來呢!」 「哎呀!那……那……可怎麼辦?她……一家的生命,不……不是太危險了嗎?」 史忠花這一番告訴的話聽到諸葛雄的耳朵里,他不由得「哎呀」一聲叫起來,滿頭冒著汗水,話聲是急得帶成了口吃的成分。忠花在那邊也急急地說道: 「別的事情還有辦法,但這個……簡直急死人也想不出什麼法子來呀!我只禱告著上帝,但願保佑她一家平安才好。」 「可不是?我也曾經再三地勸她預先搬到外面來,可是她終沒有聽從我,到現在叫人急不急呢?」 兩人說了一會兒,也只好各道再會,把電話掛斷。諸葛雄回到房中,忽聽轟隆轟隆的炮聲又響了起來,這好像撞在他心眼兒上一樣的沉痛。他抓住了頭髮,伏在窗口上,望著西北角的天空,只見濃煙密密地卷了上來,可想閘北的房屋是正在熊熊地燃燒之中。他腦海里浮上了悲慘的一幕,他幾乎有些瘋狂起來的樣子,恨恨地說道: 「他媽的,可惡的敵人,無辜地殺戮我們同胞,毀滅我們國土,我要從戎,我要殺敵,我要報仇!大家再不起來反抗,我們的血不是已經冷了嗎?我們還能算是黃帝的子孫嗎?」 「諸葛先生,你這話說得不錯,我們青年都應該為國效勞去啊!」 諸葛雄再也意想不到忽然有人會這樣地回答他說,這就回頭去望,只見房門口站著一個笑盈盈的女郎,不是別人,卻是羅淑嫻。一時驚奇地說道: 「羅小姐,你的膽子真大,這時候怎麼會到我家來呀?」 「這算得了什麼膽子大?難道你在租界裡住著,還感到害怕嗎?那你就不必想從戎殺敵為國出力去了。」 羅淑嫻淡淡地一笑,走到桌子旁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怪俏皮地回答。諸葛雄方才覺得自己說的話太顯矛盾了一點,難怪她要諷刺自己了,一時不由得紅了臉,呆了一呆,方點頭說道: 「我說你膽子大,倒並不是反襯我的膽子小,因為你是一個千金小姐,居然在炮火隆隆中敢到外面來行走,那我是讚美你的意思。」 「你這些話也太以小覷人了,難道我們女孩兒家就連這一點兒勇氣都沒有嗎?告訴你,你知道今天我到你家來的目的嗎?」 羅淑嫻在椅子上坐下之後,嘴向他一噘,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表示著很不服氣的樣子。諸葛雄聽她這樣說,遂奇怪地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來告訴我嗎?」 「是的,中日開戰了,我想這戰事一定會擴大,我們身為國民之一,終要給國家盡一份力量。所以我們幾個同學預備組織救護隊,到戰地去服務,不知道你也有意思加入嗎?」 諸葛雄對於淑嫻這幾句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一時不由肅然起敬,遂走上去握了握她的手,笑著問道: 「你不怕戰地里太危險嗎?」 「做救護隊也怕危險,那麼許多勇士在打仗,怎麼辦呢?」 「那麼你的爸爸答應你這樣做嗎?」 「我要這樣做,爸爸即使不答應,他也阻不了我的。諸葛先生,你難道沒有這樣勇氣嗎?」 「不!我絕對贊成你有這樣的組織,同時我也絕對願意加入工作,而且我還可以介紹幾個朋友來一同加入,你歡迎嗎?」 羅淑嫻聽他這樣說,方才揚著眉毛,笑了起來,緊握著他手,連說贊成、歡迎。正在這時,張媽走進來,說:「太太請羅小姐到上房裡吃點心去。」諸葛雄於是和淑嫻來到上房,只見桌子上放著一盤炒麵。諸葛太太含了笑容,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我們快吃點心,吃好點心,你還是快些回家去吧!在平日我一定留你吃了晚飯走,但如今這麼兵荒馬亂的時候,我實在不敢留你。你聽,你聽,這兩個炮聲多響的,可憐這彈子不知落在什麼地方,一定又死了不少的老百姓哩!」 在諸葛太太說話的時候,那天空中隆隆地起了兩聲猛響,於是她立刻又把話轉到炮彈上去,還表示嘆息的樣子。淑嫻搖頭說道: 「伯母,你不用擔心的,閘北那邊在開戰,炮彈絕不會落到這兒來,根本好像兩個世界一樣,所以我倒一些也不害怕。」 「羅小姐,你別那麼說,炮彈沒有眼睛的,它只要一歪斜好了,那就保不住會落了下來,所以寧可少外出。比方說,中了流彈,這冤枉向誰去訴說好呢?阿雄這孩子我就不許他到外面去,萬一碰著惡時辰,那可怎麼得了?」 羅淑嫻聽她這樣說,遂向阿雄望了一眼,還淡淡地一笑。諸葛雄覺得這一笑多少包含了一些譏笑的成分,這就紅了臉,向母親說道: 「媽,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羅小姐一個女孩兒家也有這麼膽量呢!那我到底是個堂堂七尺之軀,所以我也要照舊到外面去活動活動的。老實說,一個人生死有數,假使註定好要死在槍炮之下,你就是住在家裡不出去,那槍炮彈子也會尋上門來的。假使有命的話,就是到戰地去打仗,子彈照樣會避開你哩!」 「諸葛先生這話說得對,越怕死,越要死;越不怕死,也就越不會死,那是很奇怪的事情。」 羅淑嫻這兩句話說得原屬無心,但諸葛太太聽了,倒是有意,還以為她是在咒念自己,心中不免悶悶不樂。照她平日的性子,早已要大發脾氣,無奈這些話是出在羅小姐的口中,因此十分怒氣也只好忍耐了七分,心中暗暗地說道: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小孩兒說話,當她放屁。她正在想時,忽然飛機聲音又嗡嗡地響起來,接著轟炸的聲音不絕於耳。諸葛太太因為有了淑嫻這兩句話,她是更加地心驚肉跳,不免臉色灰白起來,但肚子裡說道:我不怕,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是不會死的。天老爺,你就不要給我死吧! 「這一定是日本飛機,他們慘無人道地在濫施轟炸了。」 「是的,沒有人道的國家,他一定不久長,會亡國的!」 諸葛雄把一筷子已經夾起的炒麵卻又放了下來,他想著了郎露茜,他心事又上來了,哪裡還能再吃得下面呢?皺了眉頭,恨恨地說。淑嫻也放下筷子,她似乎有一種信念,很堅定地回答。諸葛太太見他們都停筷不吃,遂勸道: 「飛機讓它炸,只管炸,我們面也只管吃,冷了容易礙胃的。」 「媽,你這話未免太風涼了,可憐這一個炸彈落下來,在戰區之內也不知有多多少少的生命會化為灰塵哩!我們卻在這裡安安逸逸地吃點心,這叫我們如何還能咽得下呢?唉!同樣一個上海,卻有天堂地獄的分別哩!」 「這是我們靠外國人的福氣,否則,我們也不是要逃難了嗎?」 諸葛太太被兒子說得有些臉紅,遂只好搭訕地回答。淑嫻嘆了一口氣,很感慨的神情說道: 「可是中國人的劣根性就是愛倚賴人家,要知道靠外人幫忙,那是不久長的。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無論什麼事情,終要自己爭氣才好。比方說,日本屢次欺侮中國,我們把這些委屈終是到國際聯盟會裡去訴說,結果也是沒有什麼效力的,沒有勢力的國家還是不敢得罪有勢力的國家。這這次中國是覺悟了,居然不顧一切地抵抗了,這是一件多麼興奮的快事。我的意思,也就是寧可玉碎,不願瓦全。」 「羅小姐,我以前的目光是錯誤了,我以為一個貴族小姐,除了珍珠瑪瑙來供養之外,根本是不知道一些什麼的。但出乎意料之外,羅小姐居然有這樣積極的思想、偉大的抱負,那是太令人可敬了,我到今日才相信,羅小姐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 「哪裡哪裡!諸葛先生,你這樣一說,倒叫我太不好意思了。」 羅淑嫻見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樣的神情,向自己滔滔不絕地讚美,一時不由得揚了眉毛,掀著酒窩兒得意地笑起來了,秋波瞟了他一眼,很自謙地回答。諸葛太太聽他們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望著兩人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因為天色已經不早,炮聲、槍聲倒反而密了起來,於是惴惴不安地又說道: 「羅小姐,並非我有討厭你的意思,實在我很不放心,你還是早些回家去吧!我勸你以後儘量不出來,還是家裡住的好,我覺得這樣至少可以免去不少的危險。」 「謝謝伯母的勸告,那麼我就早些回家了。」 「羅小姐,你生氣嗎?」 「不!伯母是一番好心,我怎麼會生氣?」 諸葛太太見她很快地站起身子,預備立刻要走的神氣,一時倒又恐怕她不高興,遂拉了她手,表示親熱萬分地說。淑嫻嫣然一笑,搖搖頭,低低地回答,還表示感謝她的意思。諸葛太太忙又說道: 「那麼我叫張媽給你叫車子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會去叫的,伯母別客氣吧!」 「羅小姐,還是我送你到門外去,我給你去叫車子好了。」 諸葛雄眸珠一轉,笑著說。淑嫻點頭說好,沒有表示拒絕。但諸葛太太卻急了起來,雖然向阿雄偷偷地連連白眼,表示阻擋他的意思,可是阿雄卻故意裝作沒有理會的樣子,已跟著淑嫻走到樓下去了。諸葛太太心中是怨恨得什麼似的,只好跟到扶梯口來,叮囑著說道: 「阿雄,你給羅小姐叫好車子,馬上進來,千萬不要到外面去亂走。我是只有你這麼一個命根兒,那可不是玩的事啊!」 「知道,知道!自己性命,誰會不要呢?媽,你放心吧!」 諸葛雄卻表示討厭的神氣,怨恨地回答。兩人走到里弄口的時候,齊巧一個震天響有炸彈聲音落下來,在外面聽來似乎格外的響,所以阿雄、淑嫻也會猛吃一驚,是因為心跳的緣故,所以身子也會離地地跳了一跳。只見馬路上行人無不慌慌張張的樣子,匆匆地躲避奔走,好像炸彈就會落到自己頭上來的模樣。淑嫻望了阿雄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你送我出來,我的責任太大,你還是先進去吧!」 「羅小姐,你在諷刺我?」 諸葛雄兩頰熱辣辣的,他連耳根子都有些紅了,望了她一眼,難過地說。淑嫻卻毫不介意地還是笑盈盈地神秘地說道: 「你媽不是這麼說嗎?她是只有你這麼一個命根兒呢!我想她這話是在說給我聽的,那麼我這個責任如何擔得了?」 「羅小姐,你不要再說這些話了好不好?我的心像針在刺一樣地感到痛苦。」 「不是我故意要譏笑你,我想你要加入救護隊,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 羅淑嫻方才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皺了眉尖兒,低低地說。諸葛雄很快地問道: 「為什麼?」 「你到外面來,你媽尚且管教得這麼嚴緊,那何況你要到戰地服務去,她怎麼肯答應你加入呢?」 「只要我願意加入,媽不答應,又有什麼用呢?」 諸葛雄微微地一笑,他表示毫無問題的意思。淑嫻點點頭,握了他手,說道: 「那麼我有消息再打電話給你,你假使有朋友願意要加入的話,那當然多多益善,你也可以打電話給我的。」 「好的,你此刻回家了嗎?那麼我給你叫車子。」 諸葛雄一面說,一面向馬路上的人力車一招手,給她叫好了車子,淑嫻跳上了人力車,向他說聲再會,便匆匆地分別了。諸葛雄眼望著她消失了影子,心中暗想:羅小姐居然有這樣勇敢的行動,實在是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此刻不妨往志堅那兒去一次,問問他願意加入這個工作嗎?諸葛雄這樣想著,遂也跳上人力車,叫他拉到霞飛路尚武坊十六號去了。 諸葛雄到了志堅的家裡,只見志堅和幾個同學坐在亭子裡好像在開什麼會議的樣子,一見阿雄到來,便都招呼讓座。諸葛雄說道: 「日本鬼,他媽的,打到上海來了,我們預備做些什麼愛國的工作呢?」 「殺敵去呀!小諸葛,你有這個勇氣嗎?」 同學之中的那個沈大文向阿雄笑嘻嘻地說。諸葛雄也笑道: 「我看你槍都不會開,怎麼能殺敵?」 「這次戰爭,絕不是三年兩年能解決的,所以我們可以接受軍訓,慢慢地訓練成功,那不是可以為國效勞了嗎?」 這是另一個叫林志偉的同學也插嘴回答。蔡志堅望了阿雄一眼,微笑著說道: 「我們正在會議這一件事情,你有意思加入嗎?不過我知道你的膽子太小,而且環境太舒服,所以恐怕吃不慣苦吧!」 「老蔡,你這話太氣人了,在你眼睛裡看來,難道我是個這樣沒有出息的人嗎?」 「不要生氣,我跟你說著玩的,你認什麼真?」 蔡志堅見他氣呼呼的神氣,遂連忙又笑著回答。諸葛雄又認真地說道: 「我今天來找你原也有目的的,因為我有個朋友,他們組織戰地救護隊,要我加入工作,我想多介紹幾個同志進去,所以來找你的。假使我怕吃苦的話,我還會來找你嗎?」 「好,好,好!是我錯怪了你,請你原諒吧!不過戰地救護隊雖然也是為國出力的一件事,我認為不大痛快,這工作不夠我們的癮。我們的意思,要麼不干,幹起來就得痛痛快快地干一下子不可。所以我現在問你,你願意加入我們這兒來,還是加入他們那邊去?請你決定一下子好了。」 諸葛雄聽志堅這樣說,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暗想:這倒是件左右為難的事情,遂皺眉說道: 「老蔡,能不能讓我考慮考慮,明天來答覆你們。」 「可以,可以,那是不成問題的,不過你若加入了我們這兒,就得離開家庭,離開上海不可。」 「那當然,我加入戰地救護隊之後,又何嘗不要離開家庭呢?但我答應了你們之後,那邊就得去回絕他們了。老蔡,那麼你們預備幾時出發呢?」 「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就要動身走的,你決定了之後,再來告訴我好了。」 「史小姐知道你這一回事沒有?」 「她還沒有知道,我明天會告訴她。」 蔡志堅低低地回答,諸葛雄也就不說什麼了。這時天色已晚,同學們也就各自回家。諸葛雄說他也要走了,志堅沒有留他,眾人遂分手走散了。 諸葛雄一路回家,只聽炮聲又密了起來,在黑夜之中,抬頭可以見到西北角的天空是燒得血一般的通紅,在每一聲炮聲之後,還有濃厚的黑煙冒了上來,在黑煙裡面,還射出猛烈的火焰。諸葛雄心頭有些隱隱地作痛,他想到郎露茜的危險,他眼角旁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了。正在一步一步地行走,忽然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那男的不是別人,卻是金廷德。廷德笑嘻嘻地叫道: 「小諸葛,你到什麼地方去呀?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舞國皇后,鼎鼎大名的張曼華小姐,這是我同學諸葛雄先生。」 張曼華見諸葛雄是個小白臉,遂逗給他一個媚眼兒,笑盈盈地招呼了一聲「諸葛先生」,阿雄雖也向她點頭招呼,但心中卻在暗想:他媽的,國難臨頭,這小子倒還高興呢!正欲點頭走開,金廷德又笑著說道: 「我們一同到聖愛娜舞廳去玩好嗎?那邊是露天舞廳,很風涼的。」 「這個時候你還有興趣玩舞廳,你這娛樂救國的精神太好了。你倒抬頭看看西北角的天空,聽聽這猛烈的炮聲,難道你一些也沒有憂愁嗎?」 諸葛雄以為自己這幾句話也算得很厲害了,在無論是誰的耳朵里聽來,多少終有些慚愧的感覺吧!可是這沒有心肝的金廷德,他好像是已經冷了血一樣,指了指阿雄,笑嘻嘻地說道: 「你真是一個傻子,那用得著憂愁嗎?老實說,在這租界裡住著,好比在海外做寓公一樣的安如泰山,雖然炮火很猛烈,你也只當是飛機里發出來的好了。天空中的火光越燒得猛烈越像焰火,遠遠望去,也更覺好看哩!你不信,我們到露天舞廳去望,那真是買了門票也很不容易看到的哩!」 「對不起,我還有事情,我不能奉陪你們。」 金廷德這兩句話聽得諸葛雄的火星會從頭頂上冒出來了,他鐵青了兩頰,連肚皮都要氣破了。意欲罵他幾句,但仔細一想,我也犯不著和這種小人結怨,遂匆匆地一點頭,就急急地向前走了。回到家裡,只見母親和父親在急得跳腳,一見自己回來,母親就嘮嘮叨叨地說道: 「阿雄,阿雄,你這孩子為什麼這樣的不懂事情呢?送送羅小姐上車子,怎麼竟連自己都不回家來了?外面炮聲又密又響,你叫人急不急呢?」 「真是有趣,那又有什麼著急呢?明天我假使出征打仗去了,那你們怎麼了呢?空頭著急最沒有意思。」 諸葛雄卻若無其事地冷冷一笑,很俏皮地回答。諸葛太太睜大了眼睛,連說了兩聲「什麼,什麼」,急急地說道: 「你要打仗去?你……不要在發昏吧!阿雄,我辛辛苦苦養你到這麼大,你現在翅膀長成了,你就預備離開我們遠走高飛了嗎?那叫我終身靠什麼人?倒不如讓我早些死了好嗎?」 「媽,媽!你急什麼?我只不過比方那麼說一句呀!又不是真的要打仗去,你哭起來幹嗎?給人家聽見了,倒還以為我在外面真的中了流彈死了呢!所以媽才這麼傷心地哭泣了。」 諸葛太太說完了話,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起來。阿雄心中有些不耐煩,遂怨恨地搶白著說。諸葛龍在旁邊聽不過,遂也說道: 「阿雄,你這話太豈有此理了,你媽無非是為了一番疼愛你的苦心,才這麼著急的。你不感謝父母,還這樣沒有規矩,這不是瘋了嗎?老實說,像你這種大少爺的派頭,看你也沒有勇氣去打仗,所以這種話勸你下次少說。」 「少爺,是你的電話來了。」 諸葛雄正欲有所回答,張媽進來告訴著說。阿雄於是匆匆來到電話機旁,握了聽筒,問是什麼人。那邊是個女子聲音,說道: 「我是淑嫻,你是諸葛先生嗎?什麼時候回家來的?真唬壞人,你媽幾乎要我賠人了呢!那叫我真擔受不了。」 「羅小姐,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懂?那我來說一遍給你聽。我回家後不到半小時,你媽忽然來了電話,問你是不是跟我一同走的,我當初弄得莫名其妙,後來我告訴她說,我們在里門口就分手的。她說你直到此刻還沒有回家,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呢?你這個人真也糊塗,你要出去,也該入內後再出外的,那你不是明明把重大的責任放到我的肩膀上來承?」 羅淑嫻說到後面,卻哧哧地笑出聲音來了。諸葛雄覺得這笑聲有些刺耳,雖然人兒沒瞧見,但他兩頰也會紅起來,遂只好說道: 「羅小姐,你不要開玩笑,我是去瞧幾個同學的。」 「是不是為了我剛才對你說的事情呢?」 「是的。」 「他們的意思願意加入嗎?」 「這事情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明天我詳細地跟你談吧!」 「好!那麼我們明兒見。」 兩人說到這裡,遂把電話掛斷。諸葛雄回到上房,諸葛太太第一要緊問是誰打來的。阿雄有些埋怨的口吻把羅小姐來電話責問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他有些怪母親不該打電話去問羅小姐的意思。諸葛太太也很生氣地說道: 「就是打電話去問她一聲,那也算不得什麼。剛才你們不是一同出外的嗎?那麼你到底上什麼地方去的?」 「我在外面兜圈子,打聽戰事的消息。」 「要你打聽什麼?你又不是新聞記者,碰著了流彈,不是自找死路嗎?」 諸葛龍一面吸著菸捲,一面恨恨地責罵他說。阿雄冷冷地一笑,說道: 「要中流彈死的人,坐在家裡也會中流彈,那是無法躲避的。不會中流彈,一天到晚在外面,也照樣太平無事。」 「瞧你這倔強的孩子,簡直不可理喻。太太,這樣不知好歹的人,以後還管他做什麼呢?他愛怎樣就怎樣,反正我們的話他是當作耳邊風的。」 諸葛龍又怒氣沖沖地說,表示非常生氣的樣子。不料就在這時,猛然一聲霹靂,把房內的玻璃窗片都震動得「嘩啦啦」地響起來。諸葛龍和諸葛太太都急得臉無人色,幾乎「哎呀」一聲叫起來。阿雄抬頭向天空望去,只見一陣一陣濃煙,像卷土似的冒了上來,接著火光四射,滿天血紅,這情形是多麼的慘!諸葛雄的想像中,那一定還有無數的頭顱和手臂,摻和在這炮火之中化為灰塵。夜風是微微地吹在臉上,雖然是仲夏之夜,但也不禁肌骨生寒,悽然欲淚了。 大家靜靜地沉默著,四周是沒有一些嘈雜的聲息,只有噼啪噼啪的槍聲,好像小爆竹般的在空氣中隱隱約約地流動。張媽開上了晚飯,諸葛雄吃不了一碗飯,就悶悶地回到自己臥房來了,心中想著露茜的生命,終是凶多吉少。唉!一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她……竟是犧牲了。想到這裡,忙又伸手打了自己兩下嘴巴,自言自語地埋怨著道:「胡說,胡說!也許她是太太平平沒有遭到危險呢!我怎麼能憑空地咒念她呢?那我真是太以該死了。」諸葛雄胡思亂想地想著,忽見房外走入一個姑娘,卻是李玉梅,這就站起來叫道: 「表妹,你晚飯吃了沒有?好久不見,你怎麼這樣晚到來呢?」 「我吃過晚飯來的,表哥,聽說你和姨爸、姨媽吵了嘴嗎?」 玉梅一面回答,一面向他凝眸含顰地問。諸葛雄笑了一笑,搖搖頭,說道: 「沒有吵嘴,他們把我的性命當作了比什麼要人還值錢,連出去一次都要嘮嘮叨叨地嘟囔。你想,這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比方說,像你表妹還是一個女孩子呢!照樣地還在晚上到路上來行走,說起來不是更了不得了嗎?」 「年老的人,他們思想當然和我們年輕的人不同,所以你也不必和他們計較。」 玉梅秋波瞟了他一眼,向他微笑著勸告。諸葛雄拉了她手,一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顯出親熱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表妹,你為什麼好久不上我家來?差不多將近半個月了吧!」 「你有著心愛人一同遊玩了,我還來惹你討厭,這我似乎太傻一些了。」 玉梅縮回了縴手,淡淡地一笑,神情有些淒涼的成分。諸葛雄想到表妹的痴心,他也有些感動,遂忙說道: 「你說的心愛人,是指哪一個而言呢?」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這位羅局長的女公子了!我在南京路上,已經見到你們兩次挽手而行了,真是怪親熱的。」 諸葛雄聽她這樣說,遂笑起來說道: 「是不是你吃醋了?」 「呸!你別給我胡說八道吧!我有什麼資格來跟你吃醋呢?因為羅小姐是姨爹、姨媽看中的好媳婦,在你跟她遊玩,也可以說是堂而皇之的事情,誰能跟你吃斷命醋?」 玉梅冷笑著說,她的表情帶了哀怨的成分。諸葛雄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又去拉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你以為我願意結成這一頭婚姻嗎?不!我老實跟你說,我並不愛她。」 「這些嘴硬骨頭酥的話,請你少說。反正你愛不愛她,也根本不干我的事情。」 玉梅聽他這樣說,心頭雖然感到有些驚奇,但表面上還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俏皮地回答。諸葛雄卻正色說道: 「這年頭兒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你瞧,戰事已經開始了,我們青年是應該有擔負起天下興亡的責任。表妹,你相信嗎?我要離開上海,我要從戎去。」 「省省吧!打仗也不像你這一種人。我說你還是跟羅小姐早些結了婚,多製造幾個小國民,那也好算是替國家盡了力了!」 玉梅噘噘小嘴兒,俏皮地說著,她先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諸葛雄聽了,伸手在她粉臉上一划,也取笑她說道: 「哎喲!結了婚就會製造小國民嗎?這個我倒沒有知道呀!請教表妹,小國民怎麼樣才能製造出來呢?請你說給我聽聽好不好?」 「嗯,嗯!表哥,你哪兒學來油腔滑調的樣子,來欺侮我嗎?我可不依你,我非告訴姨媽去不可。」 諸葛雄這兩句話問得玉梅兩頰緋紅,一時也自知失言,可見女孩兒家是不能隨便說話的。但她沒有辦法,也只好顯出薄怒嬌嗔的神情,預備站起身子,一走完事。但阿雄卻又拉住了她,好表妹、親表妹地向她賠不是,說好話地央求她別生氣。兩人扭股糖似的正在鬧著玩,張媽又走進來了,說道: 「表小姐,太太叫你今夜宿在這裡了,外面炮聲還不斷地這麼響著,在路上行走,太太要不放心的。」 「也好,我就宿在這兒吧!」 玉梅點點頭,笑盈盈地回答。諸葛雄遂拉她坐下,表兄妹之間又說笑了一會兒,方才道了晚安,各自就寢。阿雄和玉梅在說話的時候,倒也忘記了憂愁,但此刻一個人睡在床上,心中又覺得非常著急。隱約的槍炮聲音不絕於耳,但隔壁無線電還沒有關熄,正在唱著「妹妹我愛你」的靡靡之音,還有打牌的聲音,也和槍聲一樣噼啪噼啪著傳過來。諸葛雄覺得憤怒,覺得心痛,他幾乎要罵出聲音來。 「唉!全無心肝,該死的東西!炮彈假使有眼睛的話,應該落到這個地方來,我情願也同化灰塵。」 是子夜兩點鐘了,炮聲似乎停止了,諸葛雄方才慢慢地閉了眼睛入夢鄉去。第二天一清早,阿雄又被炮聲驚醒過來,遂急急地起身,聽外面賣報的聲音,也等不及叫張媽,自己匆匆出外去買了一份報紙進來。他第一先看見的標題是:「我國空軍大顯神威,炸沉日寇兩艘。」阿雄看了,心中一舒服,臉上會浮現出笑容來。接著又看到的標題是:「日機慘無人道,轟炸非武裝區,竇山路一帶居民房屋化為焦土。」阿雄看到這裡,一陣心痛,只覺頭暈目眩,幾乎站腳不住,要昏跌倒地下去了,情不自禁地說道: 「完了,完了,可殺的日本,我非跟你拚命不可!」 「表哥,什麼完了?報上的消息不好嗎?」 就在這時,玉梅也起身了,她走進房中來低低地問。諸葛雄一時倒不知回答什麼才好,愕了一愕,方才萬分痛憤的神情說道: 「表妹,你看,日本太無人道了,居民區域,他們竟也不管死活地擲彈轟炸,可憐我們同胞不是都遭了無妄之災嗎?」 「日本假使有一些人道的話,他也不會侵略我國了。唉!我想最可憐的窮苦人,在閘北現在還沒有逃出的居民,當然是只有一群貧窮的人了。」 「表妹,你說的真是一些也不錯,這班居民一定都是大大小小人口眾多,無力搬居租界,所以只好冒險留居在裡面。可是到現在,都不幸慘死了,難道這些人都是應該死的嗎?」 諸葛雄點點頭,很表同情地回答,他心頭有些悲酸,終於忍熬不住地把眼淚水滾到頰上來了。玉梅見表哥流淚,一時倒有些奇怪,想不到表哥竟有這樣慈悲心腸,所以眼皮兒也紅潤起來。其實諸葛雄的傷心,當然另有原因,他是為了郎露茜的緣故啊!可是玉梅心中又怎麼能知道呢?正在這時,張媽來請他們吃早餐去了。 下午飯後,玉梅已回校去。淑嫻來了電話,她約阿雄到大東茶室面談,阿雄連說:「我就來!」他就瞞著母親,匆匆來到大東茶室,碰見了淑嫻,淑嫻笑著說道: 「我本來可以到你家來,因為生怕你母親會討厭我,說我引誘你去加入危險的工作,她一定會恨我,所以我約你到這兒來了。昨天你在電話里說事情說來話長,那麼你此刻可以詳詳細細地告訴我了,你到底可以介紹幾個同學來加入呢?」 「他們一個也不肯加入,而且勸我也不要加入。」 諸葛雄紅了臉,因為聽了淑嫻提到自己母親的話,使他感到有些慚愧,所以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不料淑嫻聽了他這些話,立刻惱恨起來,鼓著紅紅的粉腮子,冷笑了一聲,憤憤地說道: 「你的同學,倒是很愛國啊!他們自己不加入倒罷了,還勸你也不要加入,這是什麼道理?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怎樣?」 「我……的意思,也想不加入了。」 諸葛雄起初還有些糊糊塗塗的,忽然見她這樣惱怒的神情,方才理會到自己說的沒頭沒腦這兩句話使她有些聽不懂,所以誤會起來了。因為心裡感到好笑,遂索性假意裝出死樣怪氣的態度,低低地回答。這當然叫淑嫻更加冒上火星來,柳眉倒豎地逗給他一個白眼,恨恨說道: 「你是不是怕死嗎?我真想不到你竟這樣的膽小!」 「不,不!我並不怕死,我也並不膽小。」 淑嫻越憤怒,諸葛雄也越覺有趣好笑,一個在火里,一個在水內,依然死樣怪氣地回答。淑嫻哼了一聲,說道: 「你何必還狡辯?你不肯加入工作,那你就是怕死!」 「我雖然不加入你的組織,但我卻加入另一個組織。」 「你加入哪一種組織呢?」 淑嫻的語氣方才緩和了不少,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他出神。諸葛雄微微地一笑,這才滔滔地說道: 「我幾個同學的意思,以為加入救護隊雖然也是為國家出力的一件事,但他們覺得不夠癮,不夠痛快。他們要干,就得痛痛快快地來干一下子,所以他們預備從戎殺敵,跟敵人拚命。我覺得他們的意思很對,所以我決定放棄你們這個組織,而加入他們那個組織。羅小姐,你現在還能說我怕死嗎?」 「哦,哦,哦!你……這個人也太刁滑了,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早些告訴我,卻喜歡城頭上出棺材——兜著圈子說話呢?這是我錯怪了你,請你不要生氣吧!」 淑嫻連說了三個「哦」字,她的粉臉上方才浮現出一絲笑容來,但還是怨恨地白了他一眼,埋怨地說。阿雄聳著肩膀,卻是笑出聲音來了。淑嫻想了一想,方又很正經的表情,低低地問道: 「可是你們又沒有軍事學識,一時里怎麼能夠打仗呢?」 「我們預備離開上海,先去接受軍事訓練。三個月之後,馬上可以上前線,那擔心什麼?」 「你爸媽答應你這樣做嗎?」 「這是你所說的,我喜歡這樣做,爸媽不答應又有什麼用呢?羅小姐,我告訴你,到那時候,我會留書出走的。可是你千萬別告訴我媽,我想你也贊成我這樣乾的。」 諸葛雄告訴了她的計劃之後,又向她小心地叮囑。淑嫻點點頭,她此刻臉部上倒又顯出依戀之情,皺了眉尖,低低地說了「不過」兩字,卻沒有再說下去。阿雄追問著道: 「你說不過什麼呢?」 「我說你最好還是加入我們的組織,因為在槍林彈雨中殺敵,那比救護工作不是更危險嗎?」 「難道你倒怕起來了?」 淑嫻被他問住了,兩頰透現了紅暈,不由得羞慚地沉默了一會兒,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嘆了一口氣,說道: 「因為我覺得你的體格,從戎打仗是吃不起苦的,況且……」 淑嫻說到「況且」兩字,臉兒益發紅起來,卻沒有再往下說。諸葛雄明白她心中多少還有些包含著兒女私情的作用,雖然很感激她的多情,但他卻還是冷酷的神態,說道: 「這個年頭兒,還有誰吃得起苦難吃不了苦的分別嗎?老實說,此刻怕吃苦,將來做亡國奴的時候,那就更加要苦得難以做人了。羅小姐,你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你心中一定不會感覺到別離的難過。我們各干各的工作,我相信我們將來一定會得到最後的勝利。」 「是的,我更相信我們還會有團聚的日子。諸葛先生,你心中也有這一個希望嗎?」 淑嫻點點頭,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他英俊的臉,她的話聲已有些顫抖的成分。諸葛雄很感動她的痴情,於是笑了一笑,安慰她說道: 「那是一定的,你可以不必擔憂。羅小姐,假使有機會,我們不是還可以隨時隨地地通信嗎?」 「是的,那麼你們預備幾時動身?我也得送送你們。」 「說不定哪一天,反正到那時候,我會寫信來告訴你的。」 兩人說著話,大家又吃了一點點心,方才匆匆作別,各自走開。諸葛雄既然決定了從戎之後,他便坐車到志堅的家裡去。齊巧忠花也在那邊,大家提起了郎露茜這個姑娘,史忠花也抽抽噎噎難過地哭泣起來。阿雄被她一哭,眼淚也奪眶而出。志堅在旁邊勸說: 「覆巢之下,哪有完卵?這次戰爭開始,遭劫難的又何止郎小姐一家人?所以徒然悲痛,又有何用?小諸葛,你的事情,到底決定了沒有?」 「決定了,我今天原是來給你的回話,我願意跟你們一塊兒走。」 諸葛雄方才拭了拭眼淚,認真地回答。蔡志堅點點頭,遂很高興地走上前去,伸手和他握了握,笑道: 「很好,那麼我就給你一個行期,星期五的晚上十時整,在我這兒大家會集,我們可以啟程。」 「你們決定了之後,可不能改期的,否則,我回不得家去了。」 「小諸葛,你勇敢!我們定的日子,絕不改期。」 蔡志堅知道他話中的意思,就可知他是瞞著父母偷逃出來的,遂和他緊握了一陣手,讚美他說。因為星期五離開今天是只有三天的日子,所以阿雄要去預備一切的行李,遂匆匆地告別,回家去了。 光陰匆匆,一轉眼已是到了星期五的晚上了。阿雄在吃過晚飯後的神情,是顯出特別的不安靜,大有神思恍惚的樣子。諸葛太太問他有什麼心事嗎?為什麼這樣呆木的神氣?阿雄說頭痛,諸葛太太於是囑他早些去睡。阿雄答應稱是,他便回到房中去了。 第二天早晨,張媽拿了一封信,急匆匆地走進上房裡來,她說:「這是少爺在床上留著的信,他的人已不在臥房中了。」諸葛龍夫婦得此消息,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立刻急急地起身。諸葛龍把信拆開,看了一遍,不由得「哎呀」了一聲,說道: 「什麼,什麼?這孩子太糊塗,他……竟丟了我們,當兵去了!」 「啊!阿雄當兵去了?這……是打哪兒說起的?喲!天哪!我的心頭肉沒有了,我還做什麼人呢?嗬!嗬!」 諸葛太太還坐在床欄旁穿衣服,一聽阿雄去當兵了,她心裡這一急慌,不由得眼淚鼻涕地大哭起來。正在這時,玉梅齊巧匆匆地到來,一見姨媽痛哭不止,姨爹卻又頓足長嘆,遂忙問什麼事。張媽在旁邊告訴說:「少爺當兵去了。」玉梅「呀」了一聲,方欲說話,諸葛龍已把那封信交給玉梅,說:「你拿去看吧!」玉梅拿了信紙,由於心跳的緣故,她的兩手幾乎在簌簌地發抖,遂急急地看著,信上寫道: 父母大人膝下: 孩兒知道做父母的是多麼愛護他們的子女,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長命百歲,永遠地陪伴在父母的身旁,過著團聚天倫快樂的日子。然而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很使父母失望,不但不聽從父母的話,而且事到今日,還丟掉你們遠走高飛地到外埠去了。我當然很罪惡,很不孝,但是忠孝原不能兩全,兒子心中有不得已的苦衷,這是要你們大人原諒才好。 我覺得中國之所以會被外人欺侮,都是因為人民太沒有國家觀念,似乎愛國終不及愛家來得熱心關切,這都是自私之心太重。要知道國被侮辱,家就得被毀滅。你們不見閘北多少居民的家呀,都在敵人的炸彈下化灰塵了。唉!我非常心痛,我非常憤恨!現在我要勸勸父母幾句話,你們不必太愛惜兒子,不要以為兒子是你們所專有的,其實我的身體已捐給了國家,我的心目中只有一個中國,已沒有你們父母了。希望你們的心目中也只有一個中國,那麼祖國才有救星哪! 愛固然是美德,但在這個時代,不能有私愛,不能有情愛,我們要博愛!爸爸,媽媽,我希望你們不要愛兒子,我希望你們愛國家吧! 你的兒子雄 留別於出征前的一個夜裡 玉梅看完了這一封信,方才恍然明白,表哥前幾天對我說的話完全是有含義的。當初我還以為他是開玩笑呢!唉!表哥太偉大了。「愛固然是美德,但在這個時代,不能有私愛,不能有情愛,我們要博愛!」這幾句話太令人感動了,玉梅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她的眼淚痛痛快快地流了下來,哽咽著說道: 「表哥是勇敢的,是偉大的!姨媽,你不要傷心了。」 「什麼勇敢,什麼偉大?簡直是自尋死路!我們白白辛苦了一場,他卻當炮灰去!」 諸葛龍氣呼呼地說,他連連地猛吸菸捲。諸葛太太兀是嗚嗚咽咽地哭,好像死了什麼人一樣。玉梅覺得這個屋子裡空氣太沉悶,她沒有再勸慰,遂悄悄地退了出來。當她走出馬路上的時候,只見天空中飛機又嗡嗡地出現了,這是中國飛機,他們又大批地去轟炸日艦了。玉梅非常興奮,她眼前好像看見表哥全副武裝,拿了槍桿子,向前衝殺。 隆隆,隆隆,隆隆! 炮聲又響遏行雲。 早晨的天,燒成了血一般的紅!《征》寫到這裡,暫告一段落。欲知以後情形及郎露茜生死如何,且待《歸》說部中,自有一個詳細的交代。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五日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