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七回
郎露茜在接到了諸葛雄的電話之後,她便急急地坐車趕到金門茶室,走入大門,就站住了一會兒,把她明眸向四周張望了一眼。只見諸葛雄已匆匆地走過來,招了招手,叫著「郎小姐,我在這兒」。露茜發現了諸葛雄的人,遂不等他走過來,先含笑迎上去,低低地說道:
「諸葛先生,你已等候了好一會兒吧?」
「沒有多久,我也只有剛來不到十分鐘。」
諸葛雄一面說話,一面把座桌旁的椅子移開,是請她坐下的意思。露茜把手裡的皮包放在桌上,一面和諸葛雄坐了下來,阿雄把預先給她泡好的一壺茶在她面前斟了一杯。郎露茜因為在電話里聽他說是要有緊的事情相商,所以她心頭是很焦急,一面道了謝,一面忍不住開口問道:
「諸葛先生,你叫我到來,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商量嗎?」
郎露茜問得諸葛雄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想:這叫我跟她說些什麼才好呢?因為我和她究竟是初交,雖然彼此都有些愛慕的意思,但我和她商量些什麼呢?左思右想,終覺得難以開口,遂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微笑著說道: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因為我心中很記掛你,所以請你出來,大家一同玩玩的,今天不是休息的日子嗎?」
諸葛雄回答的話叫露茜聽了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一時凝眸含顰地瞅了他一眼,「哦哦」地響了兩聲,忍不住對他嫣然地笑了起來,心中可在暗想:這人真也有些自說自話的,你星期日固然是放假休息的,但我的工作,原沒有什麼星期不星期的分別呀!我道什麼要緊事,原來叫我玩玩的,那我就懊悔請半天假的了。但轉念一想,他所以有這種舉動,說來終是為了愛我的緣故,那麼他這一份兒的痴心,我不是應該要同情他的嗎?於是低低地笑道:
「謝謝你,你這樣地記掛我,不過以後你要約我遊玩,最好在六點以後,因為單是為了遊玩而荒廢了工作時間,那是很不好的。」
「是的,我以後一定不再這麼做……」
諸葛雄含了苦笑,心中暗想:我哪裡單是為了遊玩才約你出來的呢?但他口裡沒有勇氣聲明,只好表示抱歉地回答。郎露茜沒有說什麼,拿了茶杯,湊在嘴邊一口一口地呷著。諸葛雄覺得空氣沉悶,遂竭力想找些話來談談,微笑著說道:
「郎小姐,你愛吃什麼點心?我們可以向茶花拿取。」
「吃點心太早,我們就坐著談一會兒吧!」
郎露茜搖搖頭回答。諸葛雄也覺得兩點多一點兒的時候,實在也吃不下什麼點心,遂含笑稱是。他們呆呆地坐著,卻出了一會子神。這時,在露茜的心中,感到十分猜疑,他急急打電話給自己,原來大家是這麼呆坐著,那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看他的神情,好像有什麼隱秘的樣子,莫非他有說不出的話要想對我開口嗎?於是便先試探著問道:
「諸葛先生,我覺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嗎?」
「心事是有一些,但我覺得一時里也不容易說出口。」
諸葛雄被她這樣一問,覺得這給自己是個說話的好機會,遂笑了一笑,低低地回答。郎露茜秋波脈脈地望了他一眼,奇怪地說道:
「為什麼不容易說出口來呢?」
「郎小姐,我……很坦白地跟你說,我見了你之後,我覺得你的人太好了,在我心眼兒里,好像除了你之外,就什麼人都沒有了。」
諸葛雄在這個時候,他沒有了辦法,只好厚著麵皮,湊過臉去,向她低低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郎露茜聽他居然向自己說出類似求愛那麼的話來,她心頭是說不出的羞澀,全身一陣發燒,兩頰就熱辣辣地通紅起來,俏眼兒向他一瞟,便慢慢地低下頭來,默不作聲。諸葛雄見她不作答,自然有些受窘,遂也紅了臉,又低低地問道:
「郎小姐,不知道你心中對我也有這麼的同感嗎?」
「諸葛先生,承蒙你這樣看得起我,我心中自然有無限的感激,只不過我是一個知識淺薄的女子,只怕資格有些夠不到的吧!」
郎露茜這才抬起紅暈的粉臉,低低地回答。諸葛雄有些焦急的表情,很快地說道:
「郎小姐,請你不要客氣,我們年輕的人,還是實心眼兒一些的好。」
「不過……你……不是還有一個表妹李小姐嗎?我看她對你也不壞,假使將來弄成尷尬的局面,大家不是會很痛苦嗎?所以我認為諸葛先生還得鄭重地考慮才好。」
郎露茜這時又顯出很老練的樣子,向他明白地說。諸葛雄一本正經的神氣,也很坦白地說道:
「郎小姐,我和表妹的感情雖然也不壞,但我們並沒有涉及什么兒女私愛,我們不過是一些親戚關係罷了。對於郎小姐呢,這情形又不同了,我要和你做個永久的伴侶,使我們將來造成一個美滿的家庭。並不是我花言巧語地來打動你,我敢發誓,我完全是真心愛你,我絕沒有存了玩弄的意思,我的希望,就是寧願海枯石爛,但我們的情愛,始終是天長地久。郎小姐,你相信我這些話嗎?」
「我相信你,不過,我也有些憂愁……」
諸葛雄見露茜赧赧然地說,但說到後面,那意態還有些考慮的樣子,於是望了她一眼,急急地問道:
「郎小姐,你還有什麼憂愁呢?」
「我怕你的爸媽會不贊成吧?」
諸葛雄再也想不到會被露茜一語道破心中的痛苦,這就皺了眉毛,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我今天和你來商量的,就是為了這一個問題。」
「哦!那麼你爸媽果然是不贊成的了?」
郎露茜起初還是一種猜想而已,現在猜想已成了事實,她粉臉立刻也變成灰白的顏色,「哦」了一聲,淒涼地說。諸葛雄忙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還是爽爽快快地告訴了你吧!」
諸葛雄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就把昨天爸爸叫自己去拜壽,遇到局長女兒後的情形向露茜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
「我今天聽爸爸的口氣,好像欲娶局長女兒做媳婦。當時我沒有表示什麼意見,但我心裡是一百二十分不情願,所以我打電話來約你,預備跟你商量一個辦法。」
郎露茜這才有個恍然大悟,暗想:他約我到此,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一時覺得非常的難過,遂搖搖頭,說道:
「你約我到此預備商量什麼辦法呢?我的意思,愛情固然可以自由,但也必須經過家長的同意。現在你爸媽既然已經屬意於局長的女兒了,那麼我們之間的希望也就太渺茫了。諸葛先生,你的情誼,我很感激,不過我沒有福氣,所以我不能消受。現在我要勸告你,你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地多費腦筋,我們之間還是維持一個純潔的友愛,那也很不錯的。因為這樣下去,大家不但很痛苦,而且還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我們假使做了這環境中的主角,那是太慘了,太慘了!」
郎露茜說到後面,聲音特別的低沉,臉部是呈現悲哀的神色。諸葛雄的情緒也特別緊張,他握緊了拳頭,有些憤恨的樣子,說道:
「郎小姐,那不是這樣說的,我們為了要自由,我們只有用手段來對付這惡劣的環境,只要我們同心同意地干,我相信絕不會發生悲慘的結局。但我要問郎小姐,你到底有沒有這一種勇氣呢?」
「我得問你,你預備怎麼樣地干呢?」
郎露茜被那「愛」所衝動了,她周身的血液在沸騰,遂情不自禁地向他這麼問。諸葛雄很堅毅地說道:
「我為了愛你,我情願脫離家庭,和你一同到外埠去,去做我們青年應做的事情。郎小姐,你肯答應跟我一同走嗎?」
「跟你一同走……」
郎露茜低沉地反問了他一句,她那顆脆弱的芳心頓時別別地亂跳起來。諸葛雄點點頭,很快地接下去道:
「是的,我們可以離開這萬惡的上海,一同去做一對自由的人。郎小姐,你敢嗎?」
「這個……我認為太冒險,太沒有把握了。諸葛先生,你還是一個學生子,而我呢,僅僅是個產科醫院裡的實習生而已。我們假使到了外埠,試問我們有什麼能力來維持生活?倘然流落異鄉,街頭求乞,到那時候,求死不能,求生不得,這……便怎麼是好?所以我們不能為了一時的感情衝動,而干出太冒險的事,我們應該要三思而行才好。諸葛先生,你以為我這些話也說得有理嗎?」
「我想,我們不是跛子,我們不是瞎眼,我們也不是殘廢的人。常言道,有手有腳,還怕餓死了不成?郎小姐,假使你答應跟我一同走的話,我事先可以籌備一筆錢,至少我們在外面可以維持兩個月的生活。」
諸葛雄認為這是她過分小心的思想,所以並不以為然,還說了這些話去壯她的膽量。郎露茜沉吟了一會兒,向他問道:
「那麼兩個月之後的生活,怎麼辦呢?」
「難道在兩個月的日子中,還找不到做一些事情的機會嗎?」
郎露茜倒是默然了一會兒,諸葛雄於是又向她連連地催問。露茜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他,認真地說道:
「這問題太重大了,我認為不是一時之間能夠決定的,所以你不能這樣的性急。」
「那麼你預備考慮幾天,是不是?」
「是的,我覺得應該有考慮的必要。」
「那麼你幾時給我答覆?」
「過一星期吧!」
「為什麼要那麼久的日子?」
「事情太重大,一兩天是委決不下的,這個我要請你原諒。」
「也好,我就等一星期聽你的回音吧!此刻快近三點鐘,我們吃些春卷還是燒肉饅頭?」
「我沒有餓,你別客氣。諸葛先生,我覺得有些奇怪,據你剛才所告訴,那局長女兒還只十九歲,容貌也漂亮,而且家中又有錢,像她這樣的姑娘,不是比我更要強上十倍、百倍嗎?為什麼你卻偏偏愛上了我呢?你能告訴給我一個原因聽聽嗎?」
諸葛雄聽她這麼問,又見她粉臉紅粉粉地浮現了朵朵桃花,覺得這意態是分外的嫵媚可愛,於是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兩性的愛,絕不是講究有金錢、有容貌而作為標準的,我認為最要緊的,就是性情好。倘然性情不好的姑娘,她的容貌再美麗一點,家境再富裕一點,那也沒有什麼用啊!」
「那麼你認為我的性情很好嗎?」
「嗯!不但性情好,在我眼睛裡看來,覺得沒有一處是不好的。」
諸葛雄這會子笑嘻嘻地說,表示十二分得意的樣子。郎露茜逗了他一個嬌嗔,兩人都微微地笑了。過了一會兒,露茜忽又說道:
「那麼我要回醫院去了,說不定還可以不用請半天假呢!」
「你已經請了假,何必又急急地回去呢?我們吃點兒點心吧!」
諸葛雄一面勸留著她,一面向茶花手中捧著的盤子內要了幾樣點心,望了露茜一眼,叫她吃一點兒。但露茜這時芳心亂得很,哪裡還吃得下什麼點心,只管呆呆地思忖著,她第一考慮的,就是諸葛雄對自己有沒有拐騙的手段;第二考慮的,是我能不能跟他一同走。所以諸葛雄叫她吃點心,她也有些聽而不聞的樣子了。諸葛雄笑道:
「郎小姐,你是不是已經在考慮了?」
「不!這兒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地方。」
「那麼我們吃點心吧!」
郎露茜方才含笑點點頭,握了筷子,夾著春卷吃了,但吃在嘴裡,卻有些樂而不知其味哩!
兩人從金門出來,已經四點多了。諸葛雄要和她一同瞧一場電影,露茜沒有勇氣拒絕他,兩人遂到隔壁大光明電影院看了電影。出來已經六點十分,諸葛雄還要請他吃夜飯,露茜說天氣太熱,非回家去洗浴不可。諸葛雄沒有辦法,只好和她握了握手,叮囑下星期日聽回音的時候再見,方才匆匆地別去,各自回家。
諸葛雄回到家裡,見表妹玉梅坐在上房內和母親談著話。諸葛太太見了兒子,便埋怨地說道:
「阿雄,你這一下午在什麼地方玩呀?玉梅兩點半的時候就一直等你到現在,已整整的四個多鐘點了,叫人多心焦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瞧一個同學,他拉著我在大光明瞧了一場電影哩!」
「表哥,你這就太不應該了,那天我在電話里不是跟你先約好的嗎?星期日我請你瞧電影,誰知你反被同學請了去,可見那同學的面子比我就大得多了。」
玉梅這幾句話有些酸溜溜的成分,因為她在想那個同學一定是屬於異性的。諸葛雄這就「哎呀」了一聲,連連拍著額角,說道:
「該死,該死!表妹約我的事情,我竟壓根兒都忘記了。其實這也難怪我,因為我這幾天的心緒實在太惡劣了。表妹,請你坐一會兒,我去洗一個浴,晚上我來請你看電影。」
諸葛雄一面說,一面匆匆地回到自己臥房去了。玉梅雖然有些怨恨他,但聽了他末後的一句話,芳心倒又歡喜起來,於是也就不說什麼話了。
晚飯後,阿雄和玉梅真的到國泰大戲院去瞧了一場電影。在沒有放映之前,玉梅向阿雄用了神秘的口吻,問道:
「表哥,你下午那場電影一定瞧得很有興趣吧?」
「大光明那張片子並不好,所以一些也感不到什麼興趣的。」
「電影雖然不好,但陪著一同去瞧電影的人,那終是最好的了。」
玉梅見他木然無知的神情,還以為是他假意地裝腔,這就瞟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諸葛雄方才聽出她話中有骨頭了,於是立刻一本正經地說道:
「表妹,你這是什麼話呀!我下午是和一個男同學在瞧電影呀!」
「哼!我不相信,你一定跟那位郎小姐在一處。」
玉梅撇了撇嘴,冷笑了一聲,索性直接地說穿他。諸葛雄心頭別別地一跳,暗想:莫非她看見我們的嗎?但轉念一想,她兩點半就到我家的,她怎麼會看見我們?我倒不要露出馬腳來才好。遂笑了一笑,卻又嘆了一口氣,表示非常頹傷的樣子,說道:
「表妹,你居然還要跟我開這些玩笑呢!我這幾天心中的痛苦,真是沒有人可以告訴呢!」
「你有什麼痛苦?倒不妨向我告訴一下。」
「只怕我告訴了你,你也會感到萬分的痛苦。」
諸葛雄顯出淒涼的神情,低低地說。玉梅起初臉上還含了俏皮的笑,被他這麼的一說,心頭也感到相當的吃驚,遂急急地問道:
「表哥,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呢?你快快告訴我吧!」
「爸爸要給我定親事了,你難道沒有知道嗎?」
「啊!姨爹給你定的是誰家姑娘呢?」
玉梅心頭好像有大石猛擊了一下那麼的疼痛,遂粉臉失色地追問。諸葛雄皺了眉尖兒,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爸爸局裡羅局長的女兒,爸爸是為了奉承上司,才出賣自己的兒子。」
「……羅小姐你曾經碰見過嗎?」
玉梅愕住了一會兒,她才灰白了臉,有氣無力地問。諸葛雄點點頭,輕聲地說道:
「看見過一次,是羅局長生日那一天。」
「羅小姐幾歲了?生得美麗嗎?」
「才十九歲,美不美我並不稀罕。只不過我覺得我們的思想是個別的,我不願意娶一個有財有勢貴族人家的小姐……」
「那你為什麼不反對呢?」
玉梅顫抖地說,她的眼皮有些紅潤。諸葛雄偷窺了她一眼,心頭有些慘然,他覺得很對不起表妹,因為自己的對象並不是表妹,無非趁此機會,使表妹可以死去一條心的意思。遂淒涼地說道:
「我當然反對,但是爸爸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不知好歹,說我沒有孝心。我有苦說不出,我只恨我自己沒有自立的能力。」
「……」
玉梅默然無語,她覺得眼前呈現了黑暗,再沒有什麼光明的希望了。就在這時,場子內燈光熄滅了,銀幕上也就放映出電影故事來了。這張片子是一個喜劇,故事發噱而滑稽,所以場內笑聲不絕,等電影映完,許多觀眾的臉上還是含了喜滋滋的笑容。諸葛雄回頭向玉梅望了一眼,誰知出乎意外的,她的眼皮有些紅腫,顯然是流過眼淚的緣故。玉梅見阿雄向自己注意,她才想到自己的眼睛,因為喜劇是只有笑的,我若被他發覺哭過了的話,那不是太難為情了嗎?因此揉揉眼皮,還故意這麼地說道:
「這電影太滑稽了,把我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表妹,我們到外面去吃些冷飲好嗎?」
諸葛雄感到她的可憐,遂情不自禁低低地說。玉梅點點頭,含了苦笑,用了淒婉的口吻也低低地說道:
「好的,趁表嫂還沒有進門的時候,我們原該多相聚玩幾次,否則,要表哥再陪我出來遊玩,那就不容易的了。」
「表妹,你別那麼說,叫我聽了,心中感到難過。」
諸葛雄想不到玉梅有這樣的痴心,一時非常辛酸,只覺喉間有些哽咽的成分。玉梅於是再也忍熬不住了,眼淚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但又怕人家看見笑話,遂背轉身子,拿帕兒很快地去拭眼皮。
兩人在一家咖啡館裡吃冰淇淋,玉梅的神情終是那麼抑鬱而淒切,顯出那份兒楚楚可憐的成分。諸葛雄雖然想安慰她幾句,但一時里也說不上什麼話來才好,相對默然,直到十二點敲過,方才握手分別。這晚,玉梅回到校中的宿舍,卻暗暗地又流了一夜的眼淚。
第二天早晨,阿雄在學校里碰見了志堅,志堅悄悄地拉他到校園的一角,望著他笑了一會兒,才低低地問道:
「阿雄,聽說你要給我們喝喜酒了,這消息可準確的嗎?」
「哦哦!奇怪了,你怎麼知道的?」
諸葛雄顯出不勝驚異的樣子,睜大了眼睛,急急地問。蔡志堅哈哈地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我要沒有這本領打聽的話,那我就算不得蔡志堅了。」
「好一個自負的蔡志堅!正經的,我原也要來告訴你,真的,爸爸要給我定親,對方是羅武智的女兒,名叫淑嫻,今年十九歲,還在青光女中讀書。可是,我並不贊成,我實在不願跟這種人家對親結眷,所以我打算竭力地反對不可。」
諸葛雄在笑了一笑之後,他又顯出很認真的表情,向他滔滔地說出了這一番話。志堅沉吟了一會兒,望了他一眼,說道:
「那麼你是另有所愛的了?」
「一方面固然是為了這樣,另一方面,我實在看不起那個羅武智,這沒有心肝的奴才,國家要他有什麼用?他唯一的本領,就是討小老婆,糟蹋一班可憐的女性。」
「你愛的是誰?能宣布給我聽聽嗎?」
「暫時的恕我不能宣布,也許過幾天我會完全地告訴你。」
蔡志堅笑了一笑,也就不再問他。過了一會兒,又低低地說道:
「小諸葛,這幾天你看了報紙沒有?」
「兩天沒有看報了,時局怎麼樣了?」
諸葛雄倒也聰明,他已知道志堅的用意了,遂立刻很急促的表情向他打聽。志堅咬牙切齒地冷笑了一聲,憤憤地說道:
「日本竟向我們不宣而戰了,我看這次的戰事爆發,倒絕不是局部的問題,完全是關係著整個中國存亡的問題。所以,我們青年都要負一些責任,切不可專心地在戀愛圈子裡用腦筋才好。小諸葛,我把你當作自己的弟弟一樣,請你得振作一下才是。」
「是的,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志堅,我很慚愧,我一定得好好振作一下不可。」
諸葛雄有些誠惶誠恐的樣子,紅了臉,低低地說。蔡志堅表示高興,握了他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正在這時,上課的鐘聲敲了,於是兩人回到教室去了。
蔡志堅怎麼會知道阿雄要定親的一回事呢?原來郎露茜回家之後,再三地想了一會兒,覺得阿雄的話有些難以置信,萬一他存了不良之心,哄騙我一同到外埠去呢,那我不是上了他的圈套了嗎?露茜在這樣顧慮之下,她便匆匆來找忠花。這時,忠花正從醫院回家,見了露茜,先笑盈盈地問道:
「小妹妹,你下午請了半天假,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呀?」
「史大姊,你不問我,我也要告訴你的。」
郎露茜在椅子上坐下之後,紅了臉,秋波斜乜了她一眼,赧赧然地說。忠花一面給她倒了一杯冷開水,一面又連連催她快說。露茜這才厚了麵皮,把諸葛雄來找她談話的事情從頭至尾地向她詳詳細細告訴了一遍。忠花聽了,自然不勝驚訝,目瞪口呆地問道:
「他不是還有一個表妹李小姐嗎?怎麼他又會來愛上了你呀?」
「對於這一點,我也問過了他。他說他和表妹無非是親戚關係罷了,在他們之間是並沒有一些愛情作用的。」
「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怎樣呢?」
「史大姊,你好像是我的同胞姊姊一樣,所以我心中要說的話都會不管一切地跟你說了出來。諸葛先生雖然是那麼誠誠懇懇地愛上了我,不過他的內心是否和他外表一樣的誠懇呢?因為我們沒有三年五載的友誼,所以我當然不能一味地信任他。第一我要打聽他爸爸究竟可曾給他定了親?而且是不是羅局長的女兒?等明白了真相之後,我預備再作定奪。」
史忠花聽她這樣說,暗想:小妹妹所考慮的,也很有道理。常言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遂點頭說道:
「你的來意,我已經明白了,是不是叫我給你代為打聽打聽呢?」
「大姊真不愧是我的知音,因為你可以請蔡先生跟他探問探問的。」
「好的,既然這樣,等我吃好了晚飯,給你到志堅那兒去一趟吧!」
郎露茜點頭稱謝,因為怕父母詰問,她便匆匆地告別,先回家去了。這裡忠花吃好晚飯,便到尚武坊十六號去找尋志堅。志堅聽了忠花的告訴之後,所以他在第二天早晨就向諸葛雄像開玩笑那麼地探問虛實了。諸葛雄以為志堅並不知道,所以還要暫時地保守秘密,其實志堅肚子裡已經全部明亮,也無非故意不去說破他而已。
蔡志堅這天放學之後,便匆匆地來找史忠花,忠花在會客室內接見了志堅。她很急促地問阿雄定親的事情可是真的,志堅點點頭,把阿雄父親果有給他定親的意思向她告訴。忠花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那麼阿雄要露茜一同出走,你看怎麼樣呢?」
「這問題我也很難表示意見,你看露茜小姐可有跟他出走的意思呢?」
「她也沒有決定……我覺得這問題是關係著他們兩人終身幸福的事情,所以照說是應該由他們自己做主。不過我以旁觀的立場而論,不管在名譽上、在前途上,都有很大的冒險性,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是不要這樣做。」
「你的話很合我的意思,我希望你向郎小姐以利害說之,使她有些醒悟,那在你也可說是盡了朋友的責任了。」
蔡志堅點點頭,向她低低地勸告,史忠花答應稱是。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志堅恐怕耽誤她工作,遂告別回去。這晚,忠花和露茜從醫院裡出來,兩人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踱著步。露茜已經聽到忠花的告訴,知道阿雄父母確實有給他定親的意思,遂低低地說道:
「史大姊,你也給我出一個主意呀!到底叫我怎麼回答他好呢?」
「我想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也終有一個主意的。」
史忠花故意放刁,望著她回答,表示不負責任的意思。郎露茜嘆了一口氣,憂急地說道:
「事情臨到自己的頭上,還有什麼主意想得出來呢?這幾天我心亂如麻,母親說我像失了魂似的,唉!」
「所以說情場多煩惱,還是一個人的時候清清靜靜,絕沒有這種心亂如麻的煩惱。妹妹,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你假使走了之後,你的爸媽弟妹將怎麼樣了呢?」
史忠花很淡漠地說,她的語氣表示十分的平靜。可是露茜聽了她後面這兩句問話,好像是一記當頭棒喝,頓時把她的糊塗腦子震驚得清醒過來了,她滿面顯出羞慚的樣子,愕住了一會兒,決絕地說道:
「大姊,我……我決定回絕他,我不能跟他出走!」
「為什麼?你……」
「我不能為了自己,而忘記了父母,忘記了弱小的弟妹。我假使這樣做,我太狠心,我太沒有心肝了。」
郎露茜顫抖地說,她眼角旁幾乎要湧上淚水來。史忠花很欣慰地握了握她的手,含笑說了一句「你真是一個有理智的姑娘」。兩人方才匆匆別去,各自回家。
過了幾天,郎露茜打電話給阿雄,約他在外灘公園面談。兩人見面,握手問好,慢慢地踱到黃浦江旁邊的長椅子上坐下,開始談到這個問題上來。諸葛雄急急地問道:
「郎小姐,有了這一星期的考慮,我想你一定能夠坦白地答覆我了,你能不能跟我一同出走呢?」
「諸葛先生,承蒙你這樣真情真意地愛我,我實在非常地感激你。不過,我再三考慮之下,我覺得很抱歉,我不能跟你出走。」
郎露茜紅暈了粉臉,低低地說,她皺了細長的眉毛,表示有說不出苦衷的意思。諸葛雄火熱的一顆心頓時冷了下來,急急地說道:
「為什麼不能呢?你……難道沒有愛我的意思嗎?」
「不!我坦白地說,我也愛你。不過,我的環境和你不同,我有勞心勞力的爸媽,我還有無知無識的弱弟幼妹,我不能為了愛你,而忘記了這個清苦的家庭。我是老大,我要幫助爸媽來撫養這還未成年的弟妹。假使我這個家也和你一樣的簡單,一樣的富裕,那我一定無牽無掛地跟你走。可我這個家,他們還需要我,需要我來盡一份力量。倘然我拋棄了他們,不管一切地走了,那麼年老的爸媽一定要悲痛欲絕,年幼的弟妹一定要痛哭流涕,我還能算是人嗎?我還能算是一個有情感的人嗎?諸葛先生,這是我拒絕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一定能同情我、原諒我,而甚至於可憐我吧!」
諸葛雄聽她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一時把要勸她出走的話便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了。他呆呆地愕住著,把露茜縴手握得緊緊的,忽然淚水滾落了兩頰。露茜見他流淚,知道他確實十分痴心,心中一酸,淚水也奪眶而出。兩人淚眼相對,默然良久,諸葛雄始徐徐說道:
「郎小姐,你的話很有道理,我不但同情你,而且確實很可憐你,我也不能太自私,為了愛你,而使你做個不孝的女兒。現在我決定打消出走的主意,不過我盡我的力量來反對這一頭不情願的婚姻,我在沒有絕望之前,我始終還是愛你到底。」
「諸葛先生,我太感激你了。」
郎露茜說了這一句話,她的眼淚益發滾滾地掉了下來。諸葛雄取出手帕,遞到她的手裡。露茜明白他的意思,遂拭了淚痕,兩人靜靜地坐著。傍晚的江風一陣陣地吹著,雖然是那麼的涼快,但在兩人此刻的感覺上,卻是覺得分外的淒涼。這晚,兩人又在外面吃了晚飯,方才握手各自回家。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已到了八月五日那一天了,各學校都考試完畢,相繼地放暑假了。諸葛雄住在家裡,整天沒有事情,甚為無聊,但羅淑嫻卻來望過他好多次,兩人在外面也玩過幾次舞廳,吃過幾次飯。諸葛雄對她雖然沒有愛情,但卻也沒有什麼討厭她的表示,因為她實在也是一個美麗而活潑的姑娘。玉梅既然知道了姨爹有給表哥定親的意思,她當然感到很失望,從此以後,她也不到諸葛雄家裡來,預備終身服務教育界了。
這幾天時局很不好,戰雲一天一天濃厚起來。阿雄在爸爸那兒得了消息,說市府的辦事處已遷移到楓林橋去了,因此他很著急,覺得這次戰事一定免不了,只怕上海也要劃入戰區之內了。他想到露茜是住在閘北的,那面靠近火車站,戰事爆發,那面最為危險,不知道他們也預備搬家否?於是在八月十一日那天,他匆匆打電話給露茜,約她晚上六時在光明咖啡室碰面。他自己先到北四川路一帶去巡視一周,只見日本軍用卡車來去不絕,車內都是一箱箱的裝得滿滿的,猜想大概是子彈。兩旁商店門可羅雀,一些買主都沒有。這時,馬路上還有許多搬場汽車、卡車、塌車、黃包車、老虎車,車內都是行李、鋪蓋、衣箱、什物,顯然都是逃難的一群。自施高塔路起至蓬路,這一段的情景,仿佛已入混亂狀態,令人心驚膽戰。雖然時值盛夏天氣,但阿雄目睹此情此景,也覺有些淒涼的意味。阿雄觀看了一會兒,因為時近六點,遂匆匆來到光明咖啡室。碰見了露茜,露茜問他今天又有什麼事情商量。阿雄悄悄地說道:
「這幾天時局越弄越緊張,我看戰事一定要爆發。你們不是住在寶山路嗎?這地方太危險,你們難道不預備逃難嗎?」
「逃難?你叫我們逃到什麼地方去呀?」
郎露茜苦笑了一下,向他低低地反問。諸葛雄很快地說道:
「不是可以搬到租界裡來避一避嗎?」
「你別說得那麼容易,我們這一家人口不少,況且逃難必須要有充分的經濟能力,否則,那是只好在危險圈子裡聽天由命的。」
諸葛雄被露茜這樣一說,因此倒紅了臉,愕住了一會子,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了什麼樣似的,又說道:
「你們難道租界裡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嗎?否則,到他們家中去住上幾天也是好的,且看戰事的變化如何。」
「上海住的地方都是那麼的小,住到別人家裡去,這是多麼不方便的事,所以我們也不願意打擾人家。我們老老小小一大群,人家也沒有這麼寬敞地方來安頓我們呀!」
「那麼你們就不預備躲避了?」
「我爸媽也商量過,他們叫我帶了弟弟住到租界裡的親戚家去,說人口分散些,比較妥當。但我不情願這樣做,要活一同活,要死一同死,何必我和弟弟要逃命呢?」
「其實你爸媽的意思是對的,我倒贊成你們人口分散點。」
「我很感謝你,今天特地約我來關切這些事,不過,我覺得還是在一塊兒比較心安一點兒。」
郎露茜明眸脈脈地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低低地說,她的神情有一些黯然。諸葛雄心中很難過,嘆息著說道:
「只恨我沒有力量,否則,我一定會幫你的忙。」
「有你這兩句話,我已夠感謝了。但……我想最近也許不會發生戰事,就是要打仗,恐怕也在秋涼以後的了。」
「你看北四川路一帶的情形,簡直是開戰就在眼前了,哪裡還有這麼許多日子好延長呢?」
「這都是人心惶惶的緣故,像『一·二八』的時候,你瞧不是也沒有什麼嗎?」
「但是這次和『一·二八』情形又不同了,再說你們住的地方實在太危險。」
「我想過幾天再做道理吧!」
郎露茜說著話,站起身子,預備要回去了。諸葛雄連忙說道:
「我們吃了晚飯再回去吧!」
「不!這幾天我心思不好,要早點回家去。諸葛先生,你不要客氣,我們再會吧!」
郎露茜和他握握手,悽然而別。諸葛雄心頭好像空洞洞的,他難過得幾乎要淌下眼淚來了。自己雖有幫助她的心,可是卻沒有能力,真是徒呼負負的了。露茜一路回家,走上閘北的區域,情勢和租界裡卻大不相同,想起阿雄的話,也不由得心驚肉跳,惴惴不安。但六口之家,一時間又到什麼地方去安身?想了一會兒,恨恨地說道:
「有錢的要逃命,我們窮人把性命看得很淡薄,死就死,活就活,那又有什麼稀奇?別為了這些而自尋煩惱吧!」
郎露茜自言自語地說著,也就急匆匆地回家去了。到了次日,局勢更加緊張,謠言紛紛,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史忠花在醫院裡對郎露茜說道:
「小妹妹,今天風聲更不好,我瞧你還是住到我的家裡去吧!」
「不!我一個人在外面,家裡爸媽弟妹叫我怎麼放心得下?不管風聲怎麼不好,我還是要回家去的。」
郎露茜低低地回答,遂各自走開了。到了下午六點,露茜又匆匆地回家。郎興民坐在房中,卻悶悶不樂地嘆著氣。郎太太向露茜告訴說,中原里的居民差不多都搬完了,看情形真的不大好,一面又問露茜外面有沒有特別消息。露茜不敢說什麼危險的話,反而向爸媽安慰了一番。當夜露茜睡在床上,忽然聽到噼噼啪啪的槍聲,同時還有隆隆的炮聲,這使露茜一家人都大吃一驚,急急地起身,不知如何是好,露清和露英是早已害怕得哭起來了。但黑夜之中,又不敢向外張望,也只好躺在床上等天亮。一到次早,興民和露茜向外打聽消息,知道虹江路日軍和我方警察大隊已經發生衝突了,同時交界處的鐵門已關閉,馬路上情形紛亂,真有些慘不忍睹的樣子。興民和露茜只好回到家裡,只有閉門不出。郎太太是連連念佛,但願菩薩保佑。可是到了晚上,槍聲、炮聲更密,而且天空中飛機之聲,嗡嗡不絕,日本飛機竟然濫施轟炸,一時閘北的天空,火光熊熊,勢成燎原。露茜覺得在這情形之下,真是死到臨頭。大家急得臉無人色,正欲預備棄家而逃,萬不料轟隆隆的一聲,一個炮彈落了下來,頓時之間,濃煙瀰漫,火光四射。露茜的耳中,只聽爸媽弟妹慘叫了一聲,但接著一陣牆倒屋塌的聲音,連她自己的知覺也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