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六回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落了一場大雨,所以傍晚的氣候倒顯得很涼快。諸葛雄從學校里考試完畢回到家中,靜靜地坐在寫字檯旁。他腦海里是浮現了蔡志堅那種憤怒沉痛的表情,耳朵邊好像還聽到他強有力的吶喊。
「小諸葛,危機是一天一天地迫近了!這個時代,讀書絕不能挽救這惡劣的大局。我不能再忍耐下去了,我看不慣上海這醉生夢死的畫面,我要離開這個城市,我要奔進這殺人的戰場。我已沒有了人類慈悲的同情心,我要見一個敵人殺一個,直到我的血肉和炮彈同化灰塵的時候為止,我才覺得痛快,我才覺得痛快!」
「少爺,老爺叫你過去。」
突然這現實的喚聲,震醒了諸葛雄過去的回憶,他回過頭去一瞧,原來張媽站在房門口,向自己低低地說。遂答應了一聲「我知道」,他站起身子,便懶懶地走到爸媽的上房裡來了。只見爸媽都穿舒齊了新衣服,沒有等諸葛雄開口問話,諸葛龍先急急地說道:
「怎麼?你沒有把衣服換上嗎?」
「換了衣服到什麼地方去呀?」
諸葛雄愕了一愕,表示莫名其妙的神情,皺了眉毛,向父親低低地反問。諸葛太太含了微笑,告訴他說道:
「今天是你爸爸局裡的局長羅武智五十大壽,所以我們都得去道喜。聽說非常的熱鬧,晚上除堂會之外,還有盛大的跳舞會,所以叫你一塊兒去玩玩的。」
「小孩子沒有見過大場面,我給你也去見識見識,快去換一套新的西服吧!等會兒張媽把汽車就要叫來了。」
諸葛龍口裡銜了雪茄菸,接著也向阿雄說出了這兩句話,阿雄方才明白了緣故。因為他耳朵旁始終流動著志堅說的這一番話,所以他心中立刻會激起一陣反感,不覺冷冷地說道:
「你們去好了,我不高興去。」
「哎!回來,我問你,你為什麼不高興去?」
阿雄說著話,身子要向後轉,這一來把諸葛龍又氣惱得冒火了,遂把他叫回來,板起了面孔,不喜悅地問。阿雄卻滔滔地說道:
「華北的事態越弄越擴大了,日本的野心也暴露得格外清楚了。國家已到了累卵之危,民族存亡未卜,我們身為國民之一,是多麼的擔憂,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拜壽?老實說,假使稍具一點兒心肝的人,他也絕不肯在國難之中來大事鋪張做這一個壽呀!所以我不高興去。」
「什麼?什麼?你在放什麼狗臭屁!真是把我氣都氣死了。」
諸葛龍本來臉上是笑嘻嘻的,他再也想不到會被兒子這一頓類乎教訓似的責備,心頭又氣又愧,真是惱羞成怒。他緋紅了兩頰,因為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可以責罵兒子,因此他只好連連頓腳,大發其莫名其妙的脾氣。諸葛太太也似乎覺得兒子的話未免有些過分,這就一面勸住了諸葛龍,一面埋怨著兒子說道:
「阿雄,你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歡歡喜喜地叫你一同去玩玩,你為什麼偏要這樣地不聽話呢?這也怨不得你爸爸要發脾氣了。就說日本人打進了中國,那也用不到你來擔憂呀!」
「吃國家的糧餉、受國家的俸祿的人不擔憂,那就只好由我們小百姓來擔憂了。唉!快要做亡國奴了,難道還木然無知地花天酒地嗎?什麼做壽慶祝,只怕敵人一進了門,那就死不得活不能了。」
諸葛雄聽母親的話根本是無知無識,但一個思想陳舊的婦人,這倒怪不了她,只是爸爸身為公務員之一,竟也這樣的心肝全無,他感到無限的心痛,這就忍熬不住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諸葛龍氣得暴跳如雷,連連頓腳,似乎還要趕過去打他的樣子,罵道:
「畜生,你這該死的奴才,我養了你這麼大,倒叫你來教訓我,你來侮辱我,這……還成什麼世界?你給我滾!滾出去!」
「哎,哎,哎!你也犯不著發這樣大的脾氣,你給我坐下來,我自有辦法對阿雄說的。」
諸葛太太見父子之間大起衝突,恐怕事情鬧僵,遂連忙伸手把諸葛龍身子拉住了,叫他坐到沙發上去,一面走到阿雄的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孩子,你終要聽從娘的話,你爸爸是個暴躁如雷的性子,一點便燒起來,你就少說幾句,別去引逗他了。聽我的話,快去換了衣服一同去吧!」
「哦!奇怪不奇怪?我不願意去,那也不干你們的事,為什麼一定要逼著我一同去呢?我在家裡給你們看門不好嗎?」
「你有本領反對我,你就馬上給我滾出去,我也不稀罕你這個不孝順的兒子!唉!譬如沒有養,譬如死了!」
諸葛龍坐在沙發上,聽兒子一味地倔強到底,他的火氣不禁又冒上來了,一面猛吸著菸捲,一面威脅著說。就在這時,張媽匆匆上樓來報告,說:「汽車已經來了,老爺太太可曾預備好了沒有?」諸葛太太連忙向張媽吩咐,叫汽車暫時等在門外,她拉了阿雄便急急地到他房中去換衣服了。
諸葛雄被母親拉到了房中,還是不肯一同去拜壽。但禁不住諸葛太太做好做歹地勸說了一會兒,央求了一會兒。諸葛雄在這情形之下,真是弄得沒有辦法,也只好勉勉強強地換了一套凡立丁西服,跟了父母一同去羅公館拜壽了。
羅局長的公館是在甘斯東路四百六十號的那座三樓三底的小洋房裡,屋子的四周是一個小型的花園,面積雖不大,但卻也點綴著亭台樓閣、松柏樹峙、奇花異草,頗為幽美。羅公館的屋子很大,但住的人卻很少,因為羅局長的髮妻已經亡故,膝下只有一個掌上明珠,名叫淑嫻,今年十九歲,還在女子中學裡讀書。羅局長妻子亡故後,雖不續弦,但他用另一種方式來滿足他性生活的安慰,就是接連地娶了三個姨太太。大姨太是一個寡婦,和羅局長本來有些親戚關係,算來好像還是那寡婦長一輩,不過年紀是只有三十六歲,她因為丈夫死了,才央求羅太太到公館裡來幫忙,雖不算僕婦之流,但平日也照顧一切的家務。萬不料羅太太死後的一個月,就被羅局長用強迫的手段糟蹋了,不過羅局長對那寡婦是絕不會有什麼愛情作用,也無非是一時之間性的衝動,把她暫時當作洩慾器具而已。至於那寡婦呢,她是啞巴吃黃連,有苦無處訴,不過她的目的,就是只求安安穩穩地度過殘生,不希望再有什麼貪歡作樂,所以她倒很安靜,還希望羅局長最好不要到她房中去纏繞不清。他那個二姨太卻是窯子裡的紅倌人,年紀二十五六歲,她好像是朵正在盛放的花朵,所以風流而妖艷,羅局長雖然十分寵愛,但在二姨太的心中是絕對不會滿足的,常在外面偷偷摸摸,幹著桃色的勾當,好在羅局長外面應酬忙,他是並不會知道的。至於他的三姨太,年紀還要輕,只有十八歲,比淑嫻更小一歲,她本是一個小家碧玉,為了生活,才到舞廳去做舞女,不知怎麼被羅局長像發現新大陸般地愛上了,只要有鈔票,那個可憐的女孩子也就做了羅局長的三姨太。不過這位三姨太完全還有些孩子氣,所以羅局長對她也有些不大配胃口,想著了愛上一陣,其實這「愛」字還談不到,只能說蹂躪了一陣,不想著她,就把她擱在家中。好在這女孩子還不大解風情,一天到晚蹦蹦跳跳,吃些、穿些、玩些,什麼事都不管,在大姨太的手裡,好像當她是一個小女兒一樣。
羅公館除了三個姨太太、一個小姐之外,其餘都是傭婦使女。雖然羅局長及保鏢汽車司機是男子,但他們白天裡都在外面,所以平日之間,羅公館裡簡直沒有一個男人的影子,偌大的一座洋房,終是那麼冷冷清清的。不過今天是太熱鬧了,紅男綠女,賓客如雲,大門口的汽車接連不斷,警務處特地還派十二名警員前來維持秩序,也可見羅局長當時的威風盛極一時。
諸葛龍夫婦帶了阿雄,坐車來到羅公館,汽車直達大廳面前停下,就有招待的拉開車門,請他們入內。當有車務組代為付去車資,汽車由大門進來,卻從邊門開出,使秩序並不紊亂。
大廳上張燈結彩,正中一個霓虹燈大壽字,滿桌子陳列著金銀壽星,還有珍珠瑪瑙的壽禮,高燒著大大小小九對壽燭。兩面壽屏壽對,在燈燭互映之下,更顯得金碧輝煌、燦爛奪目。諸葛龍引領著妻子與兒子在壽台前鞠了躬,這時,有個招待的走上來,諸葛龍認識是自己一科的科員張大君,遂向他問道:
「壽翁在哪裡?」
「諸葛科長,你怎麼來得這樣晚?羅局長剛才還問起過你哩!他在裡面,我伴科長進去吧!」
張大君一面笑嘻嘻回答,一面領著三人走進內室來。這間屋子裡已擺了席,大概是女客坐的,所以粉白黛綠,釵光鬢影,都是鶯鶯燕燕的一群。此刻正中搭了一台,正在唱滑稽表演,所以女客們也都坐在前面看戲。這時,羅局長和他的大姨太站在窗口旁,嘁嘁喳喳地不知在說些什麼。諸葛龍早已狗顛屁股般地走上去,一面拱手,一面連說恭喜。羅局長回頭一見諸葛龍,雖然他們是上司和下屬,但兩人因為很接近很莫逆,所以滿面堆笑地迎上來,一面也拱手還禮,一面叫了一聲「老龍,你來得太遲了,我以為你有什麼要事哩」。諸葛龍連說抱歉,一面指指諸葛太太和阿雄,說「這是內人和小犬阿雄」,同時又命阿雄拜壽。諸葛雄見羅局長雖然是個五十歲的老者,但塊頭很大,身材很健強,兩道濃眉,一雙凶目,人中上留了一撮鬍鬚,確實很有些威嚴的樣子,遂只好上前鞠了躬,叫了一聲「羅局長」。不料諸葛龍卻瞪著眼,喝道:
「瞧這孩子沒有規矩,你應該叫聲羅老伯,還有這位是羅伯母。」
「哈哈!沒有關係,沒有關係,老龍,你倒是教子有方啊!」
羅局長聽了,一陣子大笑,望著阿雄的臉說。阿雄沒有辦法,只好叫了一聲羅老伯和羅伯母。這時,諸葛太太和大姨太也笑嘻嘻地說著寒暄的話,大姨太還向阿雄打量了一下,笑道:
「諸葛太太,你真好福氣,有這麼一個標緻的大少爺。」
「哪裡來的福呢?一天到晚,就只是淘閒氣。」
諸葛太太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想:剛才為了叫他們拜壽來,還吵了嘴哩!可是口裡當然沒有說出來。羅局長見了阿雄那麼一表人才的品貌,心裡也很歡喜,遂問長問短地向他問了一陣,這裡大姨太陪著諸葛太太到台前去聽滑稽了。不多一會兒,卻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打扮得風流嬌媚,花枝招展地走了過來,笑盈盈地叫道:
「諸葛科長,你好大架子,直到這時候才到來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因為有些小事。哎,哎!阿雄,這位也是羅伯母,你快來拜見吧!」
原來這個少婦就是羅局長的二姨太,她是聽了大姨太的告訴,所以特地走過來招呼的。但她並非是來招呼諸葛龍,她的目的,無非是來看看諸葛雄究竟是個怎樣漂亮的美少年。當時諸葛雄聽父親這樣吩咐,心中自然十分的驚奇,暗想:羅伯母何其多也!剛才那個徐娘半老的婦人,稱呼她一聲伯母,倒還有些相像,但這一個少婦,也叫她伯母,這如何說得過去?但父親既然這麼吩咐,叫我又不能違背,因此也只好走上前去,向她行了一個禮,叫了一聲伯母。二姨太俏眼兒盈盈地在阿雄面孔上掃射了一下,暗暗喝了一聲彩,真是好一個俊美的人才,於是眉開眼笑地說道:
「諸葛少爺,你太客氣,你還是初次到來吧!你在什麼學校讀書呀?」
「我在海風大學讀書。」
諸葛雄見了她這盈盈勾人靈魂般的秋波,他感到有些心跳,但也有一些害怕,一面低低回答,一面卻把眼睛望到別的地方去,心中暗想:這大概是羅局長的小老婆吧!這時,羅局長向二姨太說道:
「綺雯,淑嫻在什麼地方?你給我去找來。」
「大概在小船廳里吧!我馬上就去叫她。」
二姨太點點頭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小船廳里去了。這裡羅局長又向諸葛龍閒談幾句,一會兒後,只見二姨太拉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匆匆地走來。那姑娘見了諸葛龍,先鞠了一躬,叫了一聲「諸葛老伯」,然後望著羅局長,低低地問道:
「爸爸,你叫我到來,有什麼事情嗎?」
「淑嫻,我叫你到來,是給你介紹一個朋友的。這位諸葛雄先生,是諸葛科長的公子,他是海風大學的高才生,學貫中西,你將來可以隨時地討教討教他。」
羅局長聽女兒這樣問,遂指了指阿雄,笑著告訴。淑嫻向阿雄點點頭,微微地一笑,叫了一聲「諸葛先生」。諸葛雄也就不得不還了禮,叫了一聲「羅小姐」,心中卻在暗想:真奇怪,羅局長一本正經地把她女兒叫了來,卻是介紹給自己做朋友的,那在他心中到底是存的什麼意思呢?羅淑嫻的俏眼兒也偷偷地打量著阿雄的人,覺得果然是一個挺英俊的青年,她芳心裡有些喜悅,因此望著他只是嬌媚地笑。羅局長見他們都有難為情的神態,遂對他們說道:
「淑嫻,諸葛少爺還是初次到來,你伴著他隨意地去談一會兒吧!」
「諸葛先生,我們到小船廳里去坐好嗎?」
羅淑嫻方才瞟了阿雄一眼,輕柔地說。阿雄沒有說不好的道理,遂含笑向羅局長一點頭,他跟了淑嫻到小船廳里去了。到小船廳去須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外有一個荷花池,池面上這時荷花正開得茂盛,襯著綠油油的蓮蓬,十分的好看。遠遠地種植了幾株法國梧桐樹,此刻斜陽的餘暉反映在樹葉子上,更添了一層無限美好的色彩。諸葛雄說道:
「這個荷花池倒很不錯,尤其是在這時候的景色,倒很可以畫一幅絕妙的油畫。」
「諸葛先生手裡一定藏著一筆很精細的丹青吧!你有空的時候,我一定要請你畫一幅。」
羅淑嫻倒是一個很會說話的姑娘,她烏圓眸珠一轉,卻說出了這兩句話。諸葛雄笑著,連說了兩聲「哪裡」,因為覺得這裡空氣很好,他便在欄杆上靠著站住了,接著說道:
「這兒很風涼,比屋子裡爽快得多。」
「那麼我們就在這兒吹一會兒風吧!」
羅淑嫻很柔順地說,她倚著欄杆,和阿雄並肩站了下來。在一陣一陣的涼風之中,諸葛雄鼻子裡是聞到一陣陣的幽香。在當初阿雄的心中,還以為是荷花的芬芳,但仔細地領略,卻覺得這香味兒完全是從淑嫻身上發散出來的。一時心裡不住地蕩漾,回頭偷望她一眼,覺得淑嫻確實也是一個天生麗質的姑娘,不但身材美妙窈窕,而且容貌秀麗,皮膚白嫩,五官端正,真是眉清目秀。若和露茜相較,實在難分軒輊,更因為她打扮得嬌艷,穿戴得華貴,所以比露茜更加的美麗一點。他只管默默地偷看著淑嫻,所以彼此並沒有說什麼話。淑嫻偶然回頭望了他一眼,四目相對,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淑嫻卻嫣然地一笑,低低地又說道:
「諸葛先生,這學期可以畢業了嗎?」
「不!要明年這時候才能畢業,羅小姐在哪兒讀書?」
「我在青光女子中學讀書,很慚愧,也要明年才能畢業呢!」
「你的年紀還輕,明年畢業,那也算不得遲的。」
「嗯!我已經十九歲了,年紀也不輕了,要如聰明一些的話,十八歲就可以中學畢業,十九歲不是可以進大學了嗎?」
諸葛雄聽她很坦白地把年紀也直接地告訴出來,覺得這位小姐倒是個很爽快的個性,遂微微地笑道:
「也許你上學遲一點,那是怨不了你的。」
「上學倒不算遲,六歲就進學校,可是笨得很,留了兩年的級,先生說我聰明面孔笨肚腸,我真有些難為情。」
淑嫻天真地說完這兩句話,還把舌尖兒一伸,粉臉卻微微地紅起來。諸葛雄想不到她竟有這麼的天真,一時也忍不住笑了,說道:
「小的時候不肯讀書,那倒並不是真正的呆笨,大多原因還是為了要貪玩,其實小孩子的時候,誰都這個樣子的。」
「難道你也是這個樣子嗎?」
「嗯!和你差不多。」
諸葛雄笑著應了一聲,望著她嫵媚的粉臉出神。羅淑嫻撇了撇小嘴兒,搖搖頭,笑道:
「你騙我,我不相信。」
「真的,我小時候也不肯讀書,時常鬧著賴學,記得阿媽抱我到學校門口,可是我依舊還逃著回家。想起小時候事情,可真也有趣。」
羅淑嫻被他這樣一說,捂著嘴,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秋波水盈盈地逗他一瞥媚眼,低低地說道:
「你這話靠不住,是故意逗著我笑的,你若真的這樣不肯讀書,但你這麼輕的年紀,如何就快大學畢業了呢?」
「年紀不輕了,快要近三十歲的人了。」
「哼!你這人就不誠實,我聽爸爸說,你才只有二十一歲。」
羅淑嫻逗給他一個嬌嗔,有些生氣的成分,冷笑了一聲,馬上地說穿他。諸葛雄表示驚奇,紅了臉,笑問道:
「你爸爸怎麼知道我的年紀?」
「是你爸爸告訴我爸爸的……」
「但你爸爸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那你就得問我爸爸去,我怎麼會知道?」
諸葛雄這樣追根究底地問她,那叫淑嫻怎麼回答好呢?幸而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烏圓眸珠一轉,卻俏皮地說出了這兩句話。諸葛雄倒是愕住了,只好笑了一笑,低低地說道:
「我這人很有些自說自話,羅小姐,請你原諒。」
「那你倒又太小心了,其實彼此說著玩兒,原沒有什麼關係。」
羅淑嫻被他小心地一賠錯,倒也不好意思起來,遂紅了臉,又嬌媚地笑起來回答。兩人於是默然了一會兒,看著天空上的晚霞由金黃燦爛的色彩而慢慢地變成紫褐顏色,顯然夜幕是完全地將要籠罩了大地。諸葛雄要探聽她一下家庭的情形,遂又低低地說道:
「你媽的年紀倒還很輕呢!」
「這是我爸爸的小老婆。」
「我不是說這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我是說那個三十多歲的太太。」
「那也不是我的媽,是我爸爸的大姨太,我親生的媽,已經死了……」
羅淑嫻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心頭似乎有些悲哀的成分,粉臉上浮現了淒涼的神情,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諸葛雄就覺得她的身世有些可憐,因為她的爸爸不想而知是個糊塗蟲,只曉得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享受著他醉生夢死的生活。那麼她一個女孩兒家,假使有什麼心事的話,她又跟什麼人去訴說好呢?我的環境也算孤零了,誰知她比我更孤零。阿雄這樣想著,有些同情地難過,望著她盈盈欲淚的意態,低低地說道:
「不要難過,都是我不好,不該提起你心頭傷悲的事情。」
羅淑嫻沒有回答,拿了一方小手帕,擦擦眼皮。過了一會兒,才顯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向他嫣然一笑,拉了阿雄一下手,說:「我們到小船廳去吧!」兩人方才離開了走廊,步入小船廳去。
所謂小船廳,是一個圓形的廳堂,此刻裡面的布置和舞廳差不多。正中也有一班樂隊,這時正在奏著悠揚的樂曲,四周陳設座桌,男女賓客已坐滿了一廳,大家熟悉的男女們,已在跟了音樂婆娑起舞了。淑嫻回頭望了阿雄一眼,笑嘻嘻說道:
「你瞧,在這兒坐坐,不是比外面聽滑稽看本灘要好得多嗎?」
「嗯!這也虧你們布置的了。」
諸葛雄口裡雖然這樣回答,但心中卻在暗想:唉!這種場面究竟是太對不住國家了。正在這時,忽然走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打扮得和淑嫻一樣的華貴艷麗,笑盈盈地向淑嫻叫道:
「大小姐,你怎麼去了這許多時候才回來呀?你幾個同學都在問我找人哩!她們都是頑皮的孩子,我可應酬不了,你自己去招待她們吧!」
「哦!我先給你們介紹,這是我的三姨娘。姨娘,這位是諸葛科長的大少爺,你給我招待招待,我去去就來。」
淑嫻說著話,便管自地走開了,剩下的是諸葛雄和三姨太兩個人,於是大家點點頭。三姨太笑盈盈地叫了一聲:「諸葛少爺,我們到那邊去坐吧!」諸葛雄含糊地應了一聲,他也不知該怎麼地稱呼她才好,因為照她年齡看來,最多不過十八九歲,難道我也叫她一聲伯母嗎?這不但受的人不好意思,就是我也覺得難以叫出口來呀!一時又想,羅武智這狗奴才真是太可殺了,已經是五十歲的年紀了,還糟蹋人家十八九歲的女孩兒家,這種人一定沒有好死的。就在他想的時候,三姨太已領著他走到一個座桌旁邊,她擺擺手說了一聲「請坐」。諸葛雄點頭坐下,旁邊有僕婦侍候著,開上兩瓶冰汽水,三姨太遂也在他身旁坐下,握了杯子,說道:
「諸葛少爺,別客氣,怪熱的天氣,喝汽水吧!」
「哦!謝謝你。」
諸葛雄忙也握了杯子,含笑說聲謝謝。他口裡雖然是在喝著汽水,但兩眼卻在偷偷地向三姨太窺望,覺得這個姑娘的容貌也相當的美麗,皮膚紅粉細白,好像剝出雞蛋一樣,生得柳眉杏眼,櫻唇玉齒,尤其是經過一番化妝之後,真有說不出的好看。不過她的好看,和那個二姨太顯然有不同的地方,二姨太有些妖嬈風流之情,但這位三姨太卻溫文而莊重。因此在阿雄心中不由得代為可惜起來,這真是一朵牡丹插在牛糞上,可憐她真可稱為薄命佳人了。不過他又覺得奇怪,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怎麼肯嫁給一個老頭子做小星呢?難道她是一個貪財的女子嗎?諸葛雄正在呆呆地想著出神,那三姨太恐怕冷落了他,遂竭力地招待著說道:
「諸葛少爺,你吸菸嗎?喂!拿煙過來。」
「哦!對不起,我不會吸菸的。」
廳內原有兩個小孩子,穿了紅色的制服,頸項上掛了煙盤子,走來走去,以供賓客們的需要。三姨太向他一招手,那小孩就走過來。三姨太取了兩支,一支遞給阿雄,但阿雄搖搖頭,卻低低地謝絕。三姨太這就說不上什麼話去,呆住了一會兒。諸葛雄遂又搭訕著道:
「照理說,我該叫你一聲伯母,但我覺得有些礙口,就是你聽著也有些刺耳,所以我還是叫你羅太太,你說好嗎?」
「沒有關係,隨便叫什麼都行,反正都是一樣。」
三姨太似乎勾起內心的痛苦,苦笑了一下,低低地說,臉上浮現了憂愁的顏色。諸葛雄有些代為感到悽然,遂低低地又道:
「你和羅小姐差不多年齡吧?」
「還是我小著一歲。」
「啊!那麼你只有十八歲?」
諸葛雄忍不住驚異地叫起來。三姨太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她有些眼淚汪汪的樣子。諸葛雄情不自禁地也嘆了一聲,脫口問道:
「你怎麼會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年人呢?」
「沒有辦法……」
三姨太眼淚已滾落了兩頰,但恐怕阿雄看見,把臉別轉了去。諸葛雄覺得在這「沒有辦法」短短四個字中,是包含了多少血和淚混合的成分,他恨這個社會,他恨這個時代,憤憤地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有萬不得已的痛苦……」
「這不用說,否則,誰肯拿自己的青春在這魔爪下犧牲?」
三姨太不等他說完,就很快地回答。諸葛雄看她意態令人楚楚可憐,一時有些感情作用,遂輕聲兒說道:
「你能告訴我嗎?關於你這不幸的遭遇。」
「我是一個沒有父母的苦命人,從小由舅父養大成人。在十七歲那年,他們為了貪金錢,不管死活地叫我到舞廳去做舞女,我沒有辦法反抗,我只好在燈紅酒綠中裝笑臉媚人。直到今年春天的時候,羅局長看中我,要娶我,我當然不答應,但我舅父貪財,拿了羅局長兩根金條,把我就像貨物一般地出賣了。」
三姨太一口氣地說到這裡,眼淚又流了下來。諸葛雄覺得一個弱女子,在這樣惡劣環境之下,確實是沒有能力來反抗。他表示同甘共苦情,雖然很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卻無從說起,最後又低低問道:
「你也讀過書嗎?」
「只讀了三年的書,也等於不讀一樣,到現在仍舊是一個亮眼瞎子。像我們這種女子過一天算兩天,什麼都完的了。」
「這也難說,我想你還可以繼續求學,反正沒有什麼事,讀了書有了學問,將來說不定還有光明的前途。」
「唉!『前途』兩字是談不到了,只不過有了學問之後,將來還可以有自立的能力。不過他管得很緊,不許我到外面去讀書的,他把我當作一隻鳥兒,關在這籠子裡只有等死的了。」
「我覺得這種人是該殺的,慘無人道,簡直是個魔鬼!哦!羅太太,對不起,我在你面前似乎不應該說這些話的。」
諸葛雄被情感激動得過分的緣故,他憤憤地竟罵出了這幾句話,但既然說出之後,倒又感到極度的不安,遂又向她表示十分歉意地說。三姨太擦了擦眼皮,搖搖頭,說道:
「不!你罵得很好,我非常感謝你。自從我做了這金絲籠子裡的鳥兒之後,大家只有恭維我,說我福氣好。像諸葛少爺那樣同情我的人,簡直一個也沒有。唉!社會上的人心,多是那麼的陰險,我覺得你才是我的知……」
三姨太說到「知」字的時候,卻把那個「音」字再也說不出來,緋紅了粉臉,卻又別過頭去了。諸葛雄聽了這話,心頭別別亂跳,暗想:這可不對,我無非是偶一同情而已,她若把我認作知音或知己看待,那我豈不是擾亂了她平靜的心境了嗎?這樣一想,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這時候,那個二姨太也匆匆地走來,一見了他們兩人,便笑嘻嘻地說道:
「哎呀!三妹在這兒陪伴諸葛少爺嗎?大小姐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小姐跟她幾個同學說話去了,所以叫我代為招待招待。可是,我這人偏又不大會說話,一些也不會招待。二姊來得正好,你來坐一會兒吧!」
三姨太因為自己說了「知音」兩字,正在感到不好意思,如今又被二姨太這麼地一說,顯然她的語氣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為了避一點兒嫌疑起見,她便很快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同時站起身子,她和諸葛雄一點頭,便悄悄地走開去了。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作風就大不相同,她在諸葛雄身旁坐下之後,一見桌子上放著的那兩支香菸,立刻取了銜在嘴上,一支交到諸葛雄的手裡,劃了火柴,笑道:
「瞧,三妹這妮子倒丟著我一個人,她自己走了,我也不會十分招待客人的。諸葛少爺,吸支煙吧!」
「對不起,我不會吸菸。」
「喲!這個年頭兒,還有誰不會吸菸的嗎?諸葛少爺,你別客氣呀!是不是嫌我招待得不好,所以你不肯吸嗎?」
「不是,不是,伯母,你別誤會,我實在是不會吸菸。」
「你真不會吸,也得吸一支玩玩,要不然,你就是瞧不起我了。」
二姨太把菸捲親自塞到他的嘴裡,笑嘻嘻地說。諸葛雄沒有辦法,只好吸了一支。心中暗想:她這樣放浪不羈的情形,好像渾身都是藏著火一般的熱情,這叫人真有些擔心被她融化的危險,因此東張西望,大有坐立不安的樣子。二姨太見他拿了菸捲並不吸,卻讓它白白地燒去,這就放下口中的香菸,去拉他的手,笑道:
「諸葛少爺,你真不會吸菸,那麼我們還是跳舞吧!瞧這麼好的音樂,別錯過了啊!」
「伯母,我不會跳舞。」
諸葛雄簡直對她有些害怕起來,因此賴在座位上不肯站起身子,紅著臉回答。二姨太笑嘻嘻地還是硬拖著,說道:
「現代青年,誰不會跳舞?你別怕難為情。我也不十分會跳的,大家無非熱鬧熱鬧而已,你怎麼像女孩兒家似的呢?」
諸葛雄被她這樣一說,那就沒有再拒絕的可能了,只好站起身子,跟著她到舞池裡去了。二姨太好像感到特別的興奮,緊握著他的手,把胸部也緊偎著他的懷內,她的粉臉一味地要貼到阿雄的頰上去,口裡還低低地說道:
「諸葛少爺,你的舞步跳得太好了,還說不會跳舞,你不是故意地騙我嗎?」
「伯母,我實在跳得不好的。」
諸葛雄竭力把臉仰了開去,他怕這情形會讓別人傳到羅局長的耳朵里,那就太糟糕的了,所以他心跳得很厲害,使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的成分。二姨太卻有些撒痴撒嬌的樣子,「嗯」了一聲,側了粉臉,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你怎麼老是叫我伯母?豈不是要折死了我?」
「那是輩分如此,我不叫你伯母,叫什麼呢?再說爸爸這麼吩咐我,我也不敢不聽從呀!」
「你瞧我和你仿佛的年紀,能有資格做你的伯母嗎?」
「那不是這樣說的,三歲的小孩,做太叔公的也多得很哩!」
「可是我不願意你這樣叫。」
「那麼我就叫你羅太太,你說好嗎?」
「也不大好。」
「你要我叫什麼呢?」
「聽說你還只有二十一歲,我比你大四年,你就叫我一聲姊姊。」
「那我可不敢這樣沒有規矩。」
「我喜歡你這樣叫,那又有什麼關係?弟弟,你肯不肯做我的弟弟呢?」
諸葛雄見她完全用柔媚的手段來勾引自己,要引誘自己墮入罪惡之門,一時很看輕她的人格,遂沉著臉色,並不作答。幸虧這時音樂已停,諸葛雄很快地放手,便走到座桌旁來了。只見羅淑嫻先坐在那裡了,諸葛雄因為心虛,所以兩頰一陣子發燒,那顆心終有些像小鹿般地亂撞著。二姨太卻很老練地笑道:
「大小姐,你在哪兒了?倒叫我來招待諸葛少爺呢!」
「對不起,那倒是辛苦二姨娘了。」
羅淑嫻倒也是個可人兒,哧哧地一笑,卻怪俏皮地回答。二姨太聽她這話中多少包含了一些酸素的作用,一時也不由得紅了粉臉,有些羞愧之色。不過她還嘻嘻地笑道:
「我辛苦些倒沒有什麼,不過明兒你們成雙成對的時候,多給我叩幾個頭吧!」
羅淑嫻被她這樣一取笑,芳心中也覺得難為情,恨恨地啐了她一口,兩頰也熱辣辣地紅暈起來。二姨太哧哧地一笑,她趁此機會也就很識趣地走開去了。諸葛雄聽二姨太這麼說,而羅小姐只有羞澀的神情,卻沒有著惱的顏色,一時倒反而暗暗地擔憂,難道羅小姐果然也屬意於我了嗎?忽然想到爸媽逼著我一同來拜壽,又見羅局長特地把女兒介紹給自己,這樣看來,他們心中莫非早有意思了嗎?諸葛雄只管呆呆地想著,也就沒有開口說話。羅淑嫻低低地問道:
「剛才不是三姨娘陪著你嗎?怎麼一忽兒變成二姨娘了呢?」
「因為你二姨娘來了,所以你三姨娘走開招待別的客人去了。」
諸葛雄竭力鎮靜著態度,也低低地回答。羅淑嫻點點頭,她見煙缸上擱著兩支燃燒的菸捲,因為冒上來的煙圈子容易逗人咳嗽,遂拿了一支給阿雄,說道:
「這是你吸的嗎?二姨娘也真糊塗,她就這麼走了。這一支煙是她吸剩的吧?」
「我原也不會吸菸,你二姨娘太客氣,一定要給我吸一支,其實都是白白糟蹋的。」
諸葛雄見淑嫻把二姨太的一支菸捲塞滅在煙缸的小洞裡,於是也跟著把自己那支菸捲弄熄了,微笑著說。羅淑嫻見他意態,似乎在自己面前假裝老實的樣子,遂笑了一笑,說道:
「諸葛先生,我們去跳舞好嗎?」
「可是我跳得並不好。」
「別客氣,我見你跟二姨娘是跳得挺好的。」
羅淑嫻向他嫵媚地一笑,俏皮地回答。諸葛雄知道她剛才已看見了自己和二姨太跳舞的情形了,一時很為慌張,雖然在舞池裡和淑嫻跳著舞,但神情有些木然的樣子。羅淑嫻略為推開了他一些身子,秋波掠到他的額角上,卻見冒著珍珠似的汗點兒,遂微笑著說道:
「諸葛先生,你覺得很熱嗎?」
「還好,沒有十分的熱。」
「可是,你額角上的汗很多,我給你抹了好嗎?」
羅淑嫻一面說,一面把手中拿著的這一方小絹帕親自按到他額角上去拭汗。諸葛雄覺得一陣夜巴黎的幽香,芬芳地觸送到鼻子裡來,他覺得淑嫻的多情,使人心頭有些搖盪,遂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你」。淑嫻回答了一聲「別客氣」,她把手帕拿回來,又含笑問道:
「二姨娘剛才跟你說了些什麼話沒有?」
「都是些空話,說過就丟了。」
「我不是在背後批評人,二姨娘的脾氣是挺爽快的,就是太熱情了一點,不知道諸葛先生也有些覺得嗎?」
諸葛雄明白淑嫻遠兜了圈子在說話,一時頗難回答,卻只好微笑而已。羅淑嫻接著又說道:
「三姨娘年紀雖然比我還輕,可是人倒挺穩重的。她高興起來像小孩子似的,但難過的時候卻獨個兒流著淚哭泣,我有時候被她哭得真有些辛酸。」
「嗯!你三姨娘確實是怪可憐的。」
羅淑嫻見他被自己引逗得開口了,但他附和的這一句話令人有些可疑,這就望了他一眼,奇怪的樣子,說道:
「你已經知道她的身世了嗎?」
「不……我……沒……有知道。」
諸葛雄支支吾吾的神情,他竭力地否認著。但羅淑嫻還俏皮地說道:
「你沒有知道她的身世,你怎麼曉得她怪可憐呢?」
「這是放在眼前的事實,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做了你爸爸的三姨太,說起來還不能算是可憐嗎?」
諸葛雄對於這一點認為很容易回答,遂滔滔地說,表示理直氣壯的樣子。羅淑嫻倒是語塞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難過而又怨恨地說道:
「這是我爸爸糊塗的地方,我覺得爸爸太荒唐了一些,但是我做女兒的有什麼能力去相勸爸爸呢?」
「你爸爸到底有幾個姨太太?還有四姨娘、五姨娘嗎?」
羅淑嫻認為諸葛雄這一句問話,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她搖搖頭,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慢慢地垂下頭來。這時,音樂停止,兩人便回到座桌旁來。諸葛雄見淑嫻悶悶不樂的樣子,遂又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你怎麼不快活起來?難道怪我言語得罪了你爸爸嗎?」
「不!我恨爸爸,他不該害了人家姑娘的終身,像三姨娘這麼的個性,她當然不會鬧出桃色的事情來。可是像二姨娘這樣熱情的人,她自然不會像三姨娘那麼的老實。所以爸爸娶了這種年輕女子,到最後還是爸爸自己吃虧丟臉!」
「我想不會的吧!她們既然跟了你爸爸,她們當然不會再有什麼野心的。況且你爸爸待她們不薄,她們的生活不是很舒服嗎?」
「就是因為生活太舒服的緣故,只怕她們會幹出非分妄想的事情來。一班年輕的男子,就容易上她們的圈套。」
諸葛雄聽她後面這兩句話,分明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時很感覺不安,遂認真的表情說道: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的,各人有各人的人格和志氣,假使見了一個女人就色眯眯的話,那男子準是個沒有出息的東西!」
「那麼,你倒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了。」
羅淑嫻似乎會意他這些話是在向自己表白,芳心倒是著實安慰了不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展開一絲笑容來讚美他說。諸葛雄還是一本正經的神氣說道:
「我雖不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但至少我是不會濫用其情的。」
「我相信你,你是一個用情純潔而專一的青年。」
羅淑嫻嫵媚地一笑,她有些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諸葛雄的手,欣慰地說。但這句話倒是提醒了諸葛雄,他暗暗地想道:不錯,愛情固然要純潔,但更要緊的還是專一。我不能三心二意地轉變愛的方針,因為我已經是有了心上人啦!羅小姐,你這一份兒情意,我是只好辜負你的了。諸葛雄心裡雖然這樣想,但口中當然沒有說出來,他被淑嫻握著手,內心反而感到無限的淒涼。就在這時候,三姨太笑盈盈地走來,說道:
「大小姐,外面已擺了酒席,你爸爸叫我來問你一聲,說諸葛少爺喜歡吃中菜,還是西餐?吃中菜便到外面去坐席,吃西餐就在這兒等著吧!」
「我說就在這兒吃西餐吧!外面太鬧,這兒比較清靜些。三姨娘,你也跟我們一塊兒吃吧!」
「我可沒有那麼傻,讓你們來討厭我。」
三姨太哧哧地一陣子細笑,便一骨碌翻身走出廳外去了。羅淑嫻和諸葛雄都有些不好意思,微紅了臉,互相望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淑嫻低低地說道:
「我三姨娘真有些討人歡喜。」
「我覺得你和三姨娘的感情比二姨娘好,大概二姨娘和你在意見上不大合吧!」
「這倒也沒有什麼意見不合,但我的感覺上,三姨娘似乎可愛得多。」
「那麼在你爸爸眼睛裡看來,不知道是哪一個姨娘好?」
「爸爸卻喜歡二姨娘,他說二姨娘會拍馬屁,會灌迷湯。其實這些馬屁迷湯,按諸實際,也無非是淫蕩而已。」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又跳了幾次舞。僕婦們在每個座桌上按照人數擺放了刀叉盤碟及玻璃杯、啤酒、汽水等物。諸葛雄心中暗想:這樣花費,究竟太奢侈一些了,要如把這筆費用捐助了華北受難同胞,可以救活多少老百姓的生命呢!這樣想著,自不免無限的感慨。在這裡確實可稱為人間天堂,口裡嘗著精美大餐,嘴裡喝著興奮的啤酒,耳聽熱狂的音樂,眼看嬌艷的女人。這種生活,若和炮火之下痛苦的受難同胞相較,真所謂有天壤之別。
羅淑嫻喝了幾杯啤酒之後,她的神態有些異樣,在他們跳舞的時候,她把水汪汪的眼兒斜瞟著諸葛雄,低低地問道:
「諸葛先生,爸爸把我們介紹了朋友,不知道你心中可願意有我這樣一個女朋友嗎?」
諸葛雄聽她這樣問,心頭又別別地亂跳起來,因此含了微笑,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羅淑嫻見他不答,自然有些失望,遂猶疑地說道:
「我知道你在外面女朋友一定很多,所以對於我們還只初見的友誼,是並不感怎麼稀奇的吧!」
「不!羅小姐,我這人不會說話,請你原諒。」
諸葛雄緋紅了兩頰,含糊地說。淑嫻暗想:難道他果然是一個老實人嗎?遂凝眸含顰地望著他,追問他說道:
「諸葛先生,我酒後說話不知輕重,你有心愛的情人嗎?」
「沒有……」
諸葛雄在這個情形之下,他沒有辦法,只好違背良心,說了一句謊話。但他既然說出了口,又感到萬分的不安,神情有些侷促。但淑嫻聽了,卻表示十二分的安慰,嬌媚地笑了笑,低低地說道:
「諸葛先生,你假使不討厭我這個姑娘的話,那麼我希望你時常到我家來玩玩,我是非常地歡迎你。」
「好!我一定會來拜望你。」
諸葛雄口裡不得不這樣地敷衍,但心頭卻十分著急,覺得自己種下了罪惡,說不定自己害了一個姑娘墮入煩惱的圈子了。羅淑嫻當然不知道他會有口無心地說話,所以她對待阿雄也就顯出格外親熱的樣子了。
吃畢這餐夜飯,時已九點多了,眾賓客散了大半,諸葛雄嫌熱,說到外面去透透氣。羅淑嫻因為要去敷衍她的同學們,所以沒有跟出來。諸葛雄在小院子裡齊巧碰見了二姨太,二姨太一見四下無人,遂一把拉住了他,在袋內摸出一張紙,塞到阿雄手裡。她真有大膽的作風,抱住阿雄脖子,很快地在他頰上吻了一個香,便笑著逃開去了。諸葛雄吃驚不小,連忙取了手帕,在頰上擦了一擦,果然抹下一些殷紅的唇膏,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借了月光下面,把那紙條透開,只見上面寫了幾行字道:
諸葛少爺:
明天晚上九時整,我們在百樂門舞廳一敘。
切勿失約,至盼至盼!
諸葛雄看了這張字條,不由得「呸」了一聲,立刻撕成碎片,向泥地上一拋,一面走向大廳里去,一面暗暗想道:這無恥的女人,果然不出淑嫻的所料,她對我是存在著歪心眼兒哩!對我一面之識的人尚且如此,可見她平日生活的荒淫、行動的浪蕩,那是更甚於娼妓的了。這該死的羅局長,喜歡做一個活烏龜呢!想到這裡,倒又覺得好笑。
這時,諸葛龍夫婦倆正預備來找尋阿雄,因為諸葛龍太高興的緣故,他竟有些喝醉了酒,所以要早點兒回家去。當時阿雄聽了,也巴不得早點兒回去。羅局長忙又叫人去喊淑嫻到來,淑嫻還沒有見到過諸葛太太,當下親親熱熱叫了一聲「伯母」,請她時常來玩。諸葛太太一見羅小姐果然美麗穩重,心中歡喜萬分,拉著她手,大有愛不忍釋的樣子。但這時汽車已來,諸葛龍拱拱手,嘴裡咿唔唉唔地不知說些什麼話,羅局長忍不住好笑,遂囑咐阿雄小心扶著爸爸坐進汽車,大家招招手,說聲再會。司機把車門關上,便駛出羅公館去了。
諸葛龍回到家裡,卻嘔吐起來。諸葛太太很生氣,遂嘮嘮叨叨地向他罵了一陣,說:「不會喝酒,自己就該留些量,拚死地喝呀喝呀,喝得這個樣子,叫人恨不恨?」諸葛龍卻躺在床上,一句也不開口。諸葛雄趁此機會,也就回到自己的臥房來了。
這晚,阿雄睡在床上,哪裡能合得上眼?耳朵旁聽到的只是「砰哧哧」的聲音,眼前浮現的一會兒淑嫻,一會兒三姨太,一會兒二姨太,她們都含有了磁性一樣,把自己的心會吸引得搖盪不停起來。諸葛雄伸手摸摸臉,想到了二姨太的一吻並明天晚上的約會,他的神志有些迷醉,假使明天晚上應約而去,那以後的發展,必定有神秘一幕的演出。但他立刻又想到自己對淑嫻的話:「假使見一個女人便會色眯眯的話,那個青年一定是個沒有出息的東西!」同時又想到:愛情不但要純潔,而且更要專一。那麼我如何能被色慾的誘惑而做一個社會的罪人呢?阿雄想到這裡,便什麼都死了心,終於閉著眼睛睡去了。
第二天因為是星期日,所以大家都睡得很遲才起來,也不用吃什麼早點,就可以用午膳了。飯後,阿雄坐在上房裡略事休息,諸葛太太無意中談起羅小姐,遂竭口地讚美。諸葛龍聽了,十分得意,望了阿雄微微地笑道:
「阿雄,昨天你跟羅小姐在小船廳里跳舞談笑,玩得很有興趣吧!你覺得羅小姐這位姑娘人品怎樣?又大方又漂亮,又穩重又可愛,比普通一班姑娘真是有天地之別哩!如今介紹給你做了女朋友,你的福氣真不淺,真可說是前世修來的呢!」
諸葛龍一面說,一面卻哈哈地大笑起來。阿雄當然不好意思開口,所以默不作答。諸葛太太卻有些憂慮地說道:
「羅局長雖有意思把女兒配給我們阿雄做妻子,但是我怕羅小姐在家中享受慣了,到了我家,會吃不起苦。」
「那你擔心什麼?老實說,羅局長只有這麼一個寶貝的女兒,他這一份遺產,將來……哈哈……那還用說了嗎?況且阿雄畢業後的出路,也有了靠山。這個年頭兒做人,有真實的本領還是沒有用,最要緊的是穿起黃緞馬褂來,那希望就大了。阿雄這孩子太倔強,做爸爸的費盡心思為他打算,可是他卻不聽我的話,所以想想真有些氣人!」
諸葛龍說到後面,又停止了笑聲,望了阿雄一眼,表示做兒子的以後應該要孝順些父親才好。但這些話聽到阿雄的耳朵里,卻非常的吃驚,那顆心像小鹿般地撞個不停,暗想:他們做父母的拿我們兒女婚姻竟然自說自話地自作主意,也不管兒女肯不肯,願意不願意,這實在是太以專制盲目的了。他想開口反對,表示拒絕這頭婚事,但轉念一想,我若拒絕,必遭父母痛罵,而且還要監視我的行動,倒不如表面上且不動聲色,我慢慢地另打主意是了。一面想著,一面站起身子,假說回房去預備功課了。
諸葛雄坐在房中,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他心頭感到痛苦,這痛苦叫他有些坐立不安。經過半個鐘點考慮之後,他忽然披了上褂,匆匆地奔出了家,來到外面一家香燭店內借打一個電話,約郎露茜到金門茶室來商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