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五回
郎露茜在見到了諸葛雄的時候,當初還有些不能肯定就是他,因為在醫院裡看見的時候,他滿頭包紮了紗布,此刻去了紗布,真如志堅所說完全是個挺俊美的少年了。及至諸葛雄先開口招呼了她,她才相信這少年一定是諸葛雄了。當下向他嫵媚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你是諸葛先生嗎?我幾乎不認識了。」
「怎麼?才分別了三天呀!」
諸葛雄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倒是怔了一怔,遂笑嘻嘻地回答。郎露茜明白他是誤會了自己這句話的用意,遂連忙解釋道:
「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你在醫院裡是滿頭包紮了紗布的緣故。」
「哦!你說的是為了這個,但我終認得了你的。郎小姐,你一個人在公園散步嗎?」
「你瞧我身邊還有別的男朋友嗎?」
郎露茜認為他這句話有些明知故問的,這就用了怪俏皮的口吻回答他。諸葛雄暗想:這姑娘說話倒是刁得可愛,遂也笑道:
「既然你沒有男朋友在身邊,那麼我和你在一塊兒隨便談談,大概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吧?」
「只怕被一個人看見了,事情就要弄僵。」
「你說的是誰?」
「還有什麼人?當然是你的表妹,李小姐。」
郎露茜俏眼兒向他一瞟,卻忍不住抿嘴兒笑起來了。諸葛雄紅了臉,心頭倒是別別地一陣亂跳,暗想:她這句話不是明明地也在跟我鬧著醋勁兒嗎?想不到女孩兒家都慣會這一套。一時反覺有些甜蜜的滋味,遂故作莫名其妙的神情,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在一起談話,就是表妹看見了,和她又有什麼相干呢?」
「她……不會跟你吃醋的嗎?」
郎露茜雖然是說了出來,但到底覺得十分難為情,尤其在一個並不十分知己的男朋友面前,那似乎更失了自己女孩兒家的身份,所以粉臉像塗上了一層胭脂那麼的嬌紅,她忍不住赧赧然地低下頭來。諸葛雄是感到說不出的有趣和得意,因為她在猜測玉梅會跟我吃醋,換句話說,她自己也在和我吃醋。為什麼要吃醋呢?那不用說,她當然也是為了愛我的緣故。諸葛雄覺得自己的幸福,遂笑了一笑,說道:
「她憑什麼資格跟我吃醋呢?因為她不過是我的表妹而已,難道有表妹的人,連外面交一個女朋友都要受著束縛嗎?我想世界上不會有這一種道理的吧!」
「我原是跟你說著玩的,現在我們且不談這些吧!」
諸葛雄這樣地一表白,露茜心中也就越想越不好意思起來,她搖了搖頭,遂打岔著回答。諸葛雄向四周望了一眼,見沒有一張空的椅子,遂轉出一個念頭來,說道:
「郎小姐,我請你到水上飯店吃飯,你能賞光嗎?」
「我心領了,謝謝,下次叨擾你吧!今天我要早些回家的。」
郎露茜雖然很願意跟他一同去吃飯,但表面上卻不得不這樣地推辭,以顯姑娘的身份。諸葛雄在沒有完全絕望之前,他當然還是再三地邀請,說道:
「郎小姐,你別客氣,今天這樣湊巧的機會是很難得的,你若一定不肯賞光,那你就是瞧不起我了。」
「可是,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諸葛雄這樣一說,露茜有些左右為難起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薄薄的兩片嘴唇,低低地回答,顯然有些難以委決。諸葛雄知道她已經有了答應的意思,遂接著又說道:
「這沒有什麼關係,郎小姐,那麼請吧!」
郎露茜見他說著話,還把手一擺,表示很有禮貌請自己走路的樣子,一時也不再鬧什麼客氣了,遂點了點頭,兩人一同步出了外灘公園的大門。水上飯店就在公園的隔壁,走不了二三十步路,就可以到達。這飯店屋子好像是一隻船浮在黃浦江面上,風浪大的時候,整個屋子會微微地波動。在仲夏的季節,水上飯店的生意很好,因為食客都貪圖裡面風涼,窗子打開,又可以看到黃浦江的景色,這裡面用不到裝電風扇,因為江風拂拂,比這人造的電風扇更加涼快而爽朗。諸葛雄和露茜揀了一個靠近窗口的座桌坐下,侍者把菜單拿上,諸葛雄為了要表示闊綽起見,他當然揀最精美的一種西餐。諸葛雄望了露茜,又低低地問道:
「郎小姐,你要喝些酒嗎?」
「哦!我不會喝酒的,諸葛先生要喝只管喝些吧!」
「那麼我也不喝了。」
諸葛雄一面說,一面又向侍者吩咐了一句不喝酒,侍者答應,便即下去。郎露茜見他順從自己的意思,連他自己也不喝了,一時倒很不好意思,遂笑道:
「諸葛先生,你平日會不會喝酒的?」
「我也不常喝,但喝的時候,能夠喝上幾杯,我覺得喝酒會誤事,所以能夠不喝,那當然是避免的好。」
「不要過量,喝酒倒也並非完全是件壞事情。諸葛先生,你有興致,你今天不妨喝一些,不要為了我不喝酒,倒掃了你的興。」
郎露茜聽他這幾句話,顯然他是一個會喝酒的人,他所以不肯喝,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也無非表示他很愛我的意思。那麼我也應該很多情地勸他喝一些,這樣在他心中當然也格外對我好感了。郎露茜也是個很有心計的姑娘,在這樣思忖之下,遂笑盈盈地向他溫情地慫恿。果然,諸葛雄聽了,心中很是高興,遂又向侍者招手,一面對露茜說道:
「好!我就聽從郎小姐的話,那么喝一瓶啤酒吧!僕歐,我們喝一瓶啤酒。」
侍者來到桌旁,諸葛雄又回頭吩咐著說。侍者稱是,便又走開了。這時,露茜的芳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快樂,尤其是聽了他這「聽從」兩個字,心眼兒上好像塗過了一層糖衣那麼的甜蜜,她掀著媚人的酒窩兒,把這幾天愁眉苦臉的積悶早已化為烏有了。諸葛雄見了她的嬌靨,心裡微微地蕩漾,真像窗外江水那麼地波動著,他低低地笑道:
「照理說來,郎小姐是應該很會喝酒的。」
「諸葛先生,這話叫人不解,你打從哪一點看出來的呢?」
「那我當然有一點根據,才這麼說的。」
諸葛雄且不回答是什麼理由,似乎還賣一些關子般的,微微地笑。郎露茜聽他說有根據而言,這就益發奇怪起來了,定住了烏圓眸珠,怔怔問道:
「你根據什麼呢?」
「我根據你的臉……」
「我的臉?我臉上難道有什麼字寫著會喝酒嗎?」
郎露茜以手指著自己的臉頰,笑盈盈地問。諸葛雄覺得她的動作、她的語氣都令人感到有趣而可愛,遂撲哧地一笑,說道:
「不是說你臉上寫著會喝酒的字,因為你臉頰上有一個深深的小潭,這小潭大家都稱它為酒窩兒,有酒窩兒的人還不是會喝酒的標記嗎?我想你多少終會喝一些的。」
「呀!諸葛先生,你真會開玩笑,我道你說的什麼證據,誰知你繞了圈子,卻是說這一句話,你也太有趣了。」
郎露茜到此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要說明自己有個酒窩,因此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方才說明白了。一時「呀」了一聲,忍不住好笑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粉臉益發像喝過酒一般地嬌紅起來。兩人四目相對,都默默地笑了,這笑是包含了多少情切切、意綿綿、羞答答、喜洋洋的成分。
侍者第一道菜拿上的是花旗冷盤,另外又拿上玻璃杯兩隻、啤酒一瓶,給他們杯子裡各斟一杯,悄悄地退下。露茜等侍者走後,方才低低地說道:
「諸葛先生,我不會喝酒。」
「哦!你不會喝酒?剛才侍者給你斟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推拒呢?」
諸葛雄笑嘻嘻地刁難她說。其實露茜因為不常出外吃飯,所以處處地方恐怕被人笑她鄉下人,她完全是怕難為情,才不肯當面向侍者推拒。其實會喝酒不會喝酒,那原也沒有什麼關係,這無非是女孩兒家太愛面子的緣故。此刻被諸葛雄這樣一問,那就弄得無話可答,雪白牙齒咬著嘴唇皮子,憨然地傻笑了一會兒,不得已地說道:
「那麼我少喝一些怎麼樣?」
「郎小姐,你若會喝的,那就不用客氣,況且這啤酒是有益於身子的,常喝啤酒的人,身子會發胖哩!」
「只怕醉倒了,回不得家去。諸葛先生,我喝半杯,半杯倒給你,你能答應我嗎?」
「那麼你且喝了再說,假使真的喝不完,剩下的給我喝是了。」
諸葛雄見她拿了杯子,馬上就要實行倒半杯給自己的樣子,這就微微地一笑,表示此刻不必倒的回答。其實諸葛雄並無其他意思,無非叫她全都喝了的意思,可是郎露茜卻赧赧地「嗯」了一聲,紅著粉臉,說道:
「剩下了給你喝,那不好的。」
「為什麼?你能喝就全喝了,不能喝便剩給我喝,那又有什麼不好呢?」
「喝剩了的酒給你喝,你不嫌髒嗎?」
郎露茜見他還這麼說,一時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老實呢,還是故意這麼的,遂索性羞答答地瞟了他一眼,向他低低地問。諸葛雄倒確實有些忠厚,他還是並不理會的樣子,說道:
「那沒有關係,這也並沒有什麼嫌髒的理由可說。」
「嗯!我不要……」
諸葛雄經郎露茜這樣撒嬌般地一嗲,老實人方才也明白過來了,暗想:不錯,她的嘴喝過了,我的嘴再喝,她會疑心我有什麼輕薄的舉動,實在我倒是無心的。因此兩頰也不由得紅起來,笑了一笑,把杯子舉過去,說道:
「那麼你就倒半杯給我吧!假使你真的不會喝,我叫僕歐拿瓶汽水來給你沖沖淡,好不好?」
「那倒不必了,要如酒和了汽水,還是光喝汽水的好。其實喝酒,終要覺得有些酒的味兒。」
諸葛雄認為她這兩句話完全是會喝酒的口吻,大概是她因為和我初交的緣故,所以她怕著難為情而已,於是也不再說什麼,在倒過了她半杯啤酒之後,兩人方才默默地吃喝起來。諸葛雄見這隻冷盤內有鮑魚片,有鹵筍,有火腿、雞蛋、牛肉等,遂笑道:
「這兒那盤『塞勒』倒很道地,郎小姐,我認為吃西餐最好,各人一盤,用不到你吃我吃互相招呼地客氣。」
「可不是?所以無論什麼事,都是外國人爽快,比方說,幾個朋友坐電車,大家各人買各人票子,從來也沒有見他們你買我買的鬧客氣。」
郎露茜雖然低低地回答,她心中卻在想「塞勒」兩個字的意思,那也許就是冷盤的外國名詞吧!我倒要記在心裡,免得被人家當鄉下人看待。兩人且喝且談,等他們吃畢這餐晚飯後,彼此的身世也已經敘述得很詳細的了。郎露茜這時粉臉完全透著青春的色彩,這紅暈比塗了胭脂還要鮮美得好看。諸葛雄是善於喝酒的,他是並不覺得一些什麼,望著露茜媚人的粉臉,笑嘻嘻地說道:
「郎小姐,怎麼?你有些頭暈嗎?」
「沒有什麼,再多喝恐怕就糟糕的了。」
郎露茜搖搖頭,微笑著回答。這時,侍者端上兩杯冰淇淋放在桌子上。諸葛雄喝了酒後覺得熱燥,拿了銅匙就舀著吃。因為見露茜並不吃,遂低低問道:
「郎小姐,你為什麼不吃冰淇淋呀?」
「太冷了,我怕吃了會肚子痛。」
郎露茜雖然是這麼回答,但她因為是擔著虛心的緣故,所以非常地感到難為情,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大有羞答答的樣子。好在諸葛雄是個老實人,他是並不想到這麼許多,遂點頭說道:
「郎小姐,腸胃不好,那還是不吃為妙,你這一杯冰淇淋也給我吃了吧!」
「我說你最好吃了這一杯就算了,多吃冷的,尤其在油膩食物吃下之後,我勸你也少吃些冷的吧!因為我們中國人的體格,終及不來外國人強壯的。」
「這完全是習慣問題,假使常常這樣吃,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了。」
兩人這樣說著,侍者又把一杯熱咖啡拿上,在一隻白瓷盤子上還放了兩隻香蕉。諸葛雄指著咖啡,望著露茜,說道:
「你不吃冷的,那麼你就喝這杯熱咖啡吧!」
「吃西餐在老年人的心中一定不贊成,什麼熱的吃了,便吃冷的,冷的吃了,再吃熱的,那肚子裡也要弄不明白了,我覺得這樣是很容易生毛病的。諸葛先生,你吃過冰淇淋之後,我勸你別喝熱咖啡了,你肯聽從我的話嗎?」
郎露茜後面這一句話是飽含了多情的成分,諸葛雄似乎不得不接受她的勸告,遂點點頭,笑道:
「你是一番金玉良言,為我的好,我怎麼能不聽從你的話呢?」
「嗨……」
郎露茜覺得他說話的神情有些神秘,這就啐了他一口,低著頭赧赧然笑起來了。諸葛雄心兒是甜蜜蜜的,他也得意地笑了。
在走出水上飯店的時候,外灘大時辰鍾齊巧噹噹地敲著八點。諸葛雄說了一句「還這麼早」,露茜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諸葛雄在後面一定還有餘興的話,遂先回答道:
「八點鐘也不算早了,我還沒有洗過浴,想早一些回家去了。」
「郎小姐,那麼我們幾時再見面呢?」
諸葛雄雖然不敢強留她多玩一會兒,但卻顯出依依不捨的神氣,向她低低地問。這叫郎露茜倒也很難以回答,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微微地笑道:
「隨你好了,你喜歡什麼時候再見面,我一定奉陪你。」
「郎小姐,你真好,我太感激你了!」
諸葛雄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握住了,很感動地說。郎露茜被他握住了手,只覺有股子電流那麼的熱,從他手心間灌注到自己的手裡來,她情意纏綿地望著他,卻笑盈盈地並不作答。兩人默視了良久之後,諸葛雄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過兩天到醫院裡來望你吧!」
「不!我說你還是打電話給我,否則,同事們見了,會取笑我的。」
郎露茜很羞澀地回答。諸葛雄含笑說好,遂給她叫了街車,付了車資,握手分別了。這晚,露茜睡在床上,因為是歡喜過了度,所以也會失眠了。她望著床頭水銀似的月光,腦海里浮現了諸葛雄俊美的臉,他是一個多麼溫文的青年,雖然金廷德待我是同樣的柔情如水,蜜意如雲,不過我覺得金先生終有些浮滑的成分,單想我不吃冷的這一回事看來,廷德好像很內行的樣子,而諸葛先生,卻是木然無知的,顯然他是並沒有明白我所以不飲冷食的原因。一個青年,他把女孩兒家的事情懂得太多了,這就可想他平日和女子接近的機會是那麼多,不但是多,而且至少還有些不老實的行為,否則,一個未婚的男子,他如何會知道女孩兒家的隱秘呢?露茜在這樣思忖之下,她斷定金廷德平日的生活一定很浪漫,他在女子面前用情,完全是他的慣技,說不定還存了一種不純潔的非分妄想。比不得諸葛雄的用情,他完全是存了求偶的真心,兩相比較,自然差得很遠,我千萬不能上金廷德的當。為了避免將來吃虧起見,我還是及早地遠離他好,否則,墮入苦海,那就追悔莫及了。露茜打定了主意之後,也就沉沉地睡著去找尋她的美夢去了。
第二天,露茜到醫院裡去工作,碰見忠花的時候,便拉了她的手,顯出神秘的態度,向她哧哧地一笑,說道:
「史大姊,這幾天你老是丟掉我一個人悄悄地走了,是不是跟蔡先生有約會嗎?」
「你這小妮子,別胡說八道地取笑我,我可捶你!」
史忠花紅了臉,伸手一揚,向她又笑又嗔地說。露茜也忍不住咯咯地一笑,卻一骨碌,轉身逃開去了。忠花暗想:這妮子前兩天愁眉苦臉、悶悶不樂,今天不知怎麼的竟這樣高興?一面想著,一面也到產房裡去工作了。
這晚下班的時候,院役匆匆進來,向露茜報告道:
「郎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是誰?」
「一個穿西服的青年。」
史忠花和露茜正在脫去白色的制服,聽院役這樣報告,忠花這就揚揚眉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笑嘻嘻地說道:
「怪不得,小妹妹今天滿面春風的樣子,原來已找到一個對象了。」
「阿四,你慢走,那青年姓什麼?會不會找錯了人?」
郎露茜被忠花一取笑,她兩頰便一圓圈一圓圈地嬌紅起來,連忙把院役陳阿四叫住了,又急急地問。她心中是暗暗猜測著,不知道會不會是諸葛雄來找我的?阿四在門框子外回過身子來,卻搖頭說道:
「我卻忘記問他姓什麼了,好在他等在會客室里,你出去一看,自然知道是什麼人了。」
「嗯!你這人真糊塗。」
郎露茜口裡埋怨著,她身子已向會客室里急急地走了。只見一個西服青年站在那張油畫的面前,因為他是背向外的,所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照郎露茜的猜想,那一定是諸葛雄了。正欲笑盈盈地向他招呼,只見那青年回過身子來,卻不是諸葛雄,竟是心中討厭的那個金廷德。露茜在看清楚了是誰之後,她當然表示失望,把媚人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但廷德卻老實不客氣地走上來,握了她一陣手,笑道:
「郎小姐,我們兩天沒見了,今天我特地來請你一道吃晚飯去。」
「哎呀!這可太不湊巧了,我一個同事約我此刻去買東西哩!」
郎露茜情急智生地掉了一個槍花,向他低低地說。金廷德皺了眉毛,似乎有些不大相信的樣子,繼續地追問道:
「你們預備去買什麼東西呢?難道明天不能去買的嗎?」
「她說是件很要緊的東西,非在今天去買不可的。」
兩人正在說話,會客室門口有人探首一張望,露茜肯定是史忠花,遂忙叫了一聲「史大姊」。忠花被叫,這就不得不走進室內來,她因為不知道郎露茜對金廷德是十分的討厭,所以還怪俏皮的口吻笑著說道:
「對不起,我打擾你們了!」
「史大姊,你不是預先約我去買東西的嗎?」
郎露茜聽她還這樣地打趣,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遂很快地向她問著說,同時她又向忠花連連地擠眼睛。可是忠花又誤會她的意思了,以為她在男朋友面前故意放刁,所以自己不得不做一個和事佬,遂又笑嘻嘻地說道:
「沒有關係,我這東西反正沒有什麼要緊,明天買也行。」
「史大姊,你這人說話算什麼意思?一句進,一句出,剛才不是說很要緊嗎?此刻怎麼又說不要緊了呢?」
史忠花本是一番好意,可是聽在郎露茜的耳朵里,她真是弄得哭笑不得,心中的焦急,額角上幾乎冒出汗水來了,這就沒有辦法的,恨恨地白了忠花一眼,簡直有些惱怒的樣子。這一下子的情形,把忠花倒弄得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望著她薄怒嬌嗔的意態,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倒是廷德笑著道:
「既然這位史小姐肯原諒你,那麼你又何必發脾氣呢?你就跟我一塊兒吃飯去吧!史小姐,你也一同去好嗎?」
史忠花見廷德又向自己低低地相邀,覺得一個男子在女朋友的面前低聲下氣的,真有忍耐性,一時也不禁笑起來,遂說道:
「我們這位小妹妹還是一味的孩子氣,知道她脾氣的,你一定不會生氣。瞧她也不給我們介紹介紹,還在那兒高噘著嘴巴哩!」
「哦!我姓金,名叫廷德。史小姐,我很對不起,累你們今天不能去買東西,但是我請你們一同吃飯去,你能賞光嗎?」
金廷德見露茜兀是鼓著小腮幫子不開口,在這個情形之下,他就只好向忠花來一套自我介紹,一面含了笑容,又向她溫情地邀請。史忠花還要避一些嫌疑,沉吟了一下,微笑著說道:
「謝謝金先生,我不去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這是忠花意想不到的事情,誰知露茜板住了面孔,很快地也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望著她,倒又好笑起來。廷德連忙說道:
「史小姐,你幫幫我的忙,你就一同去吧!」
「好,好,好!我一同去,我一同去,小妹妹,你這可不用生氣了。」
史忠花還認為露茜這小妮子手段厲害,把一個男朋友弄得服服帖帖,好像兒子那麼的孝順,但她怎麼知道露茜心頭的苦楚,實在比黃連還要苦三分哩!
三人默默地走出了普濟產科醫院的大門,金廷德撩起衣袖看了看手錶,向兩人望了一眼,微微地笑道:
「此刻吃飯實在太早,我們最好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
「舞廳里有這種惡形惡狀的表演,我可不高興去。」
郎露茜始終顯出不情不願的樣子,反對著回答。金廷德忍不住笑起來,遂想了想,說道:
「並不是每一家舞廳都有這種表演的,我們可以換一家舞廳去玩的。百樂門舞廳很高雅,裡面都是『琴脫曼』和『雷克司』居多,郎小姐,你贊成嗎?」
「好的,我們就到百樂門去吧!」
史忠花不願他們發生什麼感情上的破裂,遂竭力拉圓場地代替回答。於是廷德叫了三輛人力車,便拉到百樂門舞廳去了。到了百樂門舞廳,此刻正是茶舞最熱鬧的時候,侍者招待他們入座。廷德望了露茜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今天能吃冷的了嗎?」
「我喝杯清茶好了。」
「史小姐呢?喝瓶可口可樂好嗎?」
露茜冷冷地回答。廷德遂又問過了忠花,忠花沒有表示什麼意見。廷德遂向侍者吩咐下去,他自己卻叫了一瓶啤酒。過了一會兒,侍者把茶、酒、可口可樂全都拿上。廷德一面喝著啤酒,一面向露茜問道:
「郎小姐,你瞧凡拉蒙舞廳的裝潢考究,還是這兒考究?」
「嗯!都很好。」
露茜毫不介意淡淡地回答。忠花伸手拉拉露茜的衣角,並且又向她眨眨眼睛,是關照她不要一味地拿這種態度對付人的意思。露茜見史忠花還是沒有了解自己的心理,她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在情急智生之中,她忽然有了主意,遂拉拉忠花的手,笑著說「我和大姊去跳一次」,她便拖著忠花到舞池去了。
「小妹妹,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在一個男朋友的面前,固然要用一些手段,但我認為也不要過分地搭架子,否則,事情就難免要弄假成真的呀!」
在舞池裡,忠花不等她開口說話,先向她低低地勸告。露茜恨恨地逗給她一個白眼,啐了她一口,冷笑道:
「我的好大姊,對不起,你以後豆腐少吃好嗎?」
「怎麼?我是正正經經的話,天地良心,我對你還有什麼吃豆腐的存心嗎?」
「那麼你別再說這些話,因為我根本不想跟他做朋友。」
郎露茜認乎其真地回答,她明眸里充滿了哀怨的神色。史忠花聽了,真有些將信將疑,愕住了一會兒,就才正色地問道:
「你這話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大姊,你這人也好糊塗的,假使我對他有什麼好感,那我何必要推託跟你一同去買東西呢?誰知你不幫我的忙,還一味地說沒有什麼要緊東西去買。唉!我真是又急又恨,剛才幾乎要哭起來呢!」
史忠花聽露茜這樣說,方知剛才自己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一時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遂急急地說道:
「我哪裡知道其中的底細呢?我以為你跟他鬧一些小意見,所以撒痴撒嬌地發了脾氣,我倒是好意,存心拉攏你們的。誰知你……嘿嘿!這可真是太有趣哩!」
「有趣?你簡直跟我在搗蛋,難道你沒有見我拚命地跟你丟眼色嗎?」
「因為事先我並沒有知道你對他有什麼惡感的印象,所以我當然也沒有這麼的聰明啦!小妹妹,並非我埋怨你,你在外面有了男朋友,你也不該向我守這樣的秘密呀!」
「哎呀!這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幾時有心守秘密呀!那你也不要冤枉我吧!」
郎露茜聽她這樣的埋怨,一時漲紅了臉,急急地向她聲明。史忠花淡淡地一笑,她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小妹妹,雖然這是不關我老大姊的事情,但我已發覺你們兩人之間實在有很密切的關係了……」
「大姊,你不能胡說八道地冤枉人。」
郎露茜急得眼淚汪汪,大有真的要哭出來的樣子。史忠花摟緊她的腰肢,親熱地偎住了她的面孔,低低地笑道:
「小妹妹,你別急呀!我當然不能紅口白牙地冤枉人,因為我說這一句話,少不得也有一些證據的。」
「大姊,你要如真的說出什麼確實的證據來,我死也甘心。」
郎露茜到底還是一個不脫小孩子脾氣的姑娘,她說到「死也甘心」的那一句話,眼淚真的從她眼角旁涌了上來。史忠花因為貼著她的面孔跳著舞,所以並沒有發覺她在淌淚,遂認真地說道:
「小妹妹,你跟他玩大約不止一次了吧?」
「是的,連今天一共只有兩次,第一次是在凡拉蒙舞廳玩的。」
史忠花對於她這坦白的告訴,還不能表示完全的相信,遂又說道:
「剛才金先生問你吃冷的熱的,這是什麼意思?」
「……」
史忠花倒也是個心細如髮的姑娘,她竟出冷門般地向露茜問出這一句話來。郎露茜見她還推開了自己的身子,兩眼凝望著自己臉出神,一時倒弄得有口難開,支支吾吾地不知所對。史忠花笑道:
「我倒明白了,是不是你那東西來了,所以不能吃冷飲,對嗎?」
雖然是女孩兒和女孩兒之間,但露茜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回答,所以紅暈了粉臉,只把頭微微地一點。史忠花益發笑出聲音來了,說道:
「金先生連你這一個秘密他都知道了,難道說你們之間的關係還不能密切嗎?」
「照大姊說來,難道我是個這麼不知羞恥的賤東西,連這些事都會告訴他嗎?」
「可是你不告訴他,他如何會知道呢?」
史忠花鐵面無私的表情,兀是一步一步逼緊著問下去說。郎露茜流著眼淚,遂把那天在凡拉蒙舞廳遊玩的經過向忠花告訴說了一遍,並且恨恨地說道:
「我自從那天和他遊玩了之後,我就覺得這個青年不大老實,日常的生活一定也很荒唐,我就決心預備遠離他了。」
「那麼你們又是怎樣認識的呢?」
「你問到這個,我又得怨恨你的不好了。」
「什麼?又是我連累了你?」
郎露茜伸手擦了擦眼皮,哀怨地逗了那麼一瞥,低低地說。史忠花凝眸含顰表示不解其意的樣子,向她驚奇地問。露茜因把在廣德醫院碰到金廷德的話又向她告訴了一遍,史忠花這才恍然地說道:
「原來金先生還是志堅和小諸葛的同學嗎?他的人品到底怎樣?我明天倒要詳詳細細地問問志堅,他們是同學,當然知道一些的。」
「不必問,不必問,金先生和蔡先生是冤家對頭,他們的思想完全相反,而且我也看出他不是一個好人,所以我們不要他來請客吃飯,回頭我們馬上就走好嗎?」
史忠花聽姓金的跟志堅是背道而馳的同學,遂也表示十分的鄙視他。但她另有打算地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小妹妹,我告訴你,在社會上做人,是不能太以直心直肚腸的,你縱然對他沒有好感,但你千萬不要把討厭他的意思放到面部上來。所以我們只管用掉他幾個瘟生錢,然後看我顏色,叫他自動地來放棄我們。」
郎露茜聽她這樣說,一時不由得破涕為笑,點了點頭,表示贊成的意思。就在這時,音樂停止,兩人也就攜手回座來了。金廷德已喝下了一杯啤酒,望了兩人一眼,笑問道:
「你們兩位哪個舞跳得好?」
「那不用說,當然史大姊舞步嫻熟,金先生要不要跟史大姊跳一次呢?」
金廷德認為露茜這兩句話有些醋意的成分,所以微微地一笑,卻並不作答。史忠花是個開明的姑娘,她認為男女之間跳舞是件毫無關係的事,遂向廷德笑著說:「我們不妨舞一次。」廷德有些受寵若驚,一面向露茜告罪,一面和忠花到舞池裡去了。
「史小姐,你的舞跳得好極了,郎小姐若和你比較,那程度相差得太遠了。」
「留心郎小姐聽見了生氣。」
跳舞的時候,廷德向忠花笑嘻嘻奉承。忠花瞟了他一眼,卻怪俏皮地說。金廷德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說的原是實在情形,又不是背後在說她壞話,她生什麼氣呢?史小姐,你今年幾歲了?郎小姐怎麼叫你大姊的?」
「我二十三歲了,做郎小姐的大姊,是很夠資格的,只怕你也是我的弟弟。」
「不!我二十四歲,齊巧是你的哥哥。」
金廷德笑了,忠花也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廷德低低地問道:
「史小姐,我很冒昧地請問你,你有男朋友嗎?」
「男朋友嗎?不算少,是我認識的男子,都是我的男朋友,不過預先我要聲明的,家屬和親戚,那當然是不在其中的。」
「史小姐,你這人很好,挺會說笑話的。」
金廷德對於忠花那麼老練的神情,倒也沒有了辦法,只好微笑著說出了這一句話。忠花轉了轉烏圓眸珠,卻又說下去道:
「其實一個女子有幾個男朋友,那是算不得什麼稀奇的,假使有了情人的話,這就覺得很神秘的了。」
「那麼,史小姐有沒有情人啊?」
「我沒有情人,倒是我這位小妹妹,她已經有著意中人了。」
「小妹妹,她是誰?」
史忠花這句話是故意給他一個打擊,果然廷德感到吃驚,遂立刻假痴假呆地追問。史忠花俏皮地一笑,說道:
「小妹妹就是這位郎小姐呀!」
「真的嗎?她的情人姓什麼叫什麼?史小姐是不是也認識的呢?」
金廷德不知怎麼酸溜溜的頓時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妒忌,遂向她低低地探問。史忠花點點頭,卻並不作答。廷德暗想:郎小姐的情人,除了志堅和小諸葛外,再沒有第三個人的了,兩人當中,大概小諸葛是郎小姐的意中人,因為一個姑娘終是愛小白臉的,像小諸葛那麼俊美的臉,當然是會博得女子的歡心了。廷德這樣想著,無形中和諸葛雄便結下一點仇恨了。雖然還想問一問露茜的情人到底是不是諸葛雄,但這時音樂停止,兩人也只好回到座桌旁來了。
金廷德回到座桌之後,悶悶地只管喝著啤酒,卻沒有開口說話。露茜見了,暗暗奇怪,莫非忠花跟他吵過嘴嗎?遂向忠花望了一眼,不料忠花拉著露茜卻又到舞池裡去了。忠花不等她問,就先笑道:
「真有趣得很,我說你已經有了情人,他便心裡不快樂起來。」
「哦!我道是什麼緣故,原來為了你這一句話。那很好,可以叫他死了這條心。」
郎露茜這才明白了地笑起來,遂得意地回答。史忠花想了一想,說道:
「一時里他還未必肯完全地死了這條心,我們見機行事,慢慢地對付他是了……小妹妹,你的舞步還不大對,我來教你跳吧!」
「本來我原不會跳舞,無非是拉拉黃包車而已。」
史忠花說到後面,又提到她舞步上頭去了,露茜笑著回答,一面低了頭,一面便看著忠花在教她跳舞的步子了。不多一會兒,音樂又停,兩人攜手回座。郎露茜還沒有坐下,金廷德就站起身子來,笑道:
「郎小姐,我們舞一次。」
郎露茜沒有拒絕的理由,遂跟他同入舞池。金廷德似乎很性急的樣子,還沒有跳半個圈子,就先向她笑著問道:
「郎小姐,我聽史小姐告訴,你已經有了心愛的情人了。」
「我不知道……」
「你自己的事,怎麼會不知道呢?」
金廷德見她羞答答的表情,回答了一句「不知道」,這分明是不肯告訴出來,遂又急急地問。露茜眸珠一轉,瞟了他一眼,笑道:
「我的朋友很多,可是我不知道誰是我的情人,你叫我怎麼回答?」
「比方說,在你許多朋友之中,你心中覺得和誰最有好感,那麼誰就是你的情人了。」
「這也難說,我覺得他們都很好,那麼,難道他們個個都是我的情人了嗎?」
「我想多少終有些分別的,況且許多朋友之中,他們終有一個人會向你求愛的,你接受了哪一個愛,哪一個朋友就是你的情人了。」
「可是到現在為止,我一個也沒有接受他們的愛。」
郎露茜回答得卻也相當老練,那叫廷德也真沒有了辦法。在愕住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厚著麵皮,直接地說道:
「郎小姐,假使我跟你求愛的話,不知你能可憐我的痴心而答應我嗎?」
「這個……」
郎露茜似乎感到有些意料之外,一時全身發燒,通紅了臉,說了「這個」兩字,以下的話卻難以回答出來。但廷德繼續地說道:
「郎小姐,我們雖然是初交,但我覺得一見如故,好像前生就認識你似的,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太使我感到可愛了。我覺得你從頭到腳就沒有一處是不美麗的,你完全是天上安琪兒下凡一樣,我第一次見到了你,我就想痴了,我對你是忠實的、真摯的、純潔的、坦白的、專一的……」
「夠了,夠了,金先生,你大概是喝了一杯啤酒的緣故吧!所以我覺得你未免是太興奮一些了。」
「不!並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你不要以為我在說酒話,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要吐露我內心愛慕你的熱忱,但我恐怕覺得太冒昧,所以我忍耐著。可是,到了今天,我實在忍熬不住了。郎小姐,你是慈悲的天使,你只要答應一聲愛我,我就是你終身唯一的奴僕,生生死死都服從你的命令。郎小姐,你……你能可憐我嗎?」
金廷德像在演戲似的,情緒是特別的緊張,他用了顫抖的語氣,話聲是飽含可憐的成分。郎露茜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這一種滑稽的場合,她在萬分嬌羞之餘,又感到說不出的好笑,真是惱也不好,笑也不好,遂竭力鎮靜了態度,一本正經地說道:
「金先生,承蒙你這樣地傾心於我,我自然無限感激。不過這問題太大了,我一時怎麼能夠決定得下?不瞞你說,像你這種情形,我其他許多朋友也曾經跟我演過這一套,那麼我既不是齊天大聖,分身乏術,叫我答應哪一個好呢?所以我曾經對許多朋友說,你們的多情,我都收到,不過我要看看誰的忍耐功夫好,誰就得到勝利。因為性急朋友,他們都另找對象了,剩下了最後的一個,我不是就可以答應他了嗎?所以你若真心愛我的話,你應該靜靜地等待著。」
郎露茜也真虧她想得出這幾句巧妙的話來,金廷德聽了,不由得考慮了一會子,遂皺了眉頭,說道:
「郎小姐的苦衷,我也很表同情,不過你既然有這麼許多的朋友,這好比買跑馬票一樣,要中個頭獎,真也太不容易了。所以我的希望,不是太以渺小了嗎?」
「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實在向我求愛的人太多。」
「郎小姐,你可曾計算,一共有多少人數?」
「在去年一共有兩百多個,後來到春天的時候,就淘汰了一百多個,最近我計算大概只有五十不到了。」
郎露茜口裡雖然認乎其真地說,但心中實在是要笑出來了,她覺得這近乎荒唐的回答,簡直是在舞台上唱滑稽一樣的了。但金廷德很相信地點點頭,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雖然是已經淘汰了四分之三的人數,然而還剩五十個人,這數目依舊很驚人呀!」
「五十個人數不算多,等秋涼天氣一到,也許只剩二十幾個了;等寒冬天氣一到,說不定只有十幾個了;等明年春天一到,我猜想至多只剩四五個了。所以你只要有忍耐性,明年今天的時候,也許是你一個人得到勝利的時候了。」
金廷德被她這樣一說,心頭倒又放寬了不少,暗想:照此說來,我也只不過等她一年工夫,這也算不了什麼稀奇。一時倒又歡喜起來,遂笑著說道:
「郎小姐,我準定靜靜地等著吧!」
「金先生,你肯這樣地同情我、原諒我,那我很感激你。」
「哪裡哪裡,假使我換作了郎小姐的地位,確實也會感到相當的困難哩!」
金廷德被露茜這樣的一說,他倒又表示十分明亮起來,遂笑著回答。這時音樂又停,兩人遂也回到座位上來。廷德看看手錶,很高興地說道:
「已經六點四十分了,兩位肚子想來也一定餓了,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吃晚飯吧!」
「也好,不過今天要你花費了很多錢,叫我們真不好意思。」
「郎小姐,你這麼說,倒又不像自己朋友了。」
金廷德笑著回答,一面付了茶賬,一面把手一擺,表示請她們走的意思。史忠花見廷德不像剛才那麼的悶悶不樂的樣子了,心中暗想:露茜這妮子的手段真不錯,不知她在廷德面前說了些什麼話,居然把他又這樣的高興起來了。
三人走出舞廳,廷德在隔壁汽車行里叫了汽車,大家便到雪園晚飯去了。
在雪園飯畢,時已八點多了,照廷德的意思,還要請兩人到伊文泰夜花園去遊玩。但露茜不肯去,推說爸爸要罵,廷德沒有辦法,遂要給她們叫車子。露茜說:「不必客氣,我們自己會回去的。」忠花也向他說不必,還叫他放心,「我會送小妹妹回家」。廷德表示感謝,連說兩聲「拜託」,方才匆匆地各自別去。
「小妹妹,剛才他在跳舞的時候,曾經跟你說了些什麼話呢?」
「不要提了,不要提了,那簡直是在演戲哩!」
史忠花等廷德去遠,遂向她悄悄地問。露茜一提起了這事,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的,顯出嬌嗔的表情,恨恨地說。忠花已經明白了一半,遂也含笑問道:
「大概他在向你求愛了,是不是?」
「我想這完全是你的不好,否則,他還不至於這樣性急地會向我求愛。」
「你何以見得呢?」
「因為他聽你說我已經有了心愛的情人,所以他便開始對我像話劇那麼表演起來,真叫人受窘。」
史忠花聽她這樣說,益發哧哧地笑起來,因問:
「後來怎麼地閉幕呢?」
郎露茜聽她問得有趣,遂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紅了粉頰,把自己跟他說的話向忠花告訴了一遍。忠花握緊了她的縴手,忍不住笑彎了腰肢,點頭說道:
「也虧你想得出來,就是一個交際名花,也不得見會有二百多個男朋友呀!那你和至尊寶王文蘭在大別苗頭了。」
郎露茜被她這樣一取笑,不禁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嗯」了一聲,恨恨地打了她一下肩膀,但連她自己也都笑出聲音來了。兩人在馬路上踱了一會兒步,東拉西扯地談著,說及華北的情形,日趨惡化,覺得這次戰事的發生,大概終是免不了,彼此忍不住又感嘆了一會兒。直到九點敲過,兩人方才握手分別,各自回家。
匆匆地過了兩天,那天在報上忽然登載了一段驚人的消息,就是盧溝橋中日軍已於七月七日那天發生激戰四次。這消息使整個的上海都有些震動,不過那一班醉生夢死的人,還在說華北雖然要打仗,但上海是樂土,絕對沒有什麼關係的。因此有一半的人固然在怒髮衝冠地表示憤激,而同時還有一半的人卻依然歌舞昇平地沉醉在燈紅酒綠之中。同樣是一塊中國的國土,但一面是烽火彌天,一面竟然是花天酒地哩!
這是星期日下午兩點鐘的時候,郎露茜在醫院裡忽然接到諸葛雄的電話,他在電話里的語氣相當急促,要求露茜馬上請假半天,到金門茶室來面談一切,說有要事相商。露茜雖然覺得這個電話來得突兀,但到底因為自己也有愛他的意思,她終於沒有拒絕地向醫院裡請了假,坐車急匆匆地趕到金門茶室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