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四回

馮玉奇 《征·歸·恨》
郎露茜那天早晨在廣德醫院探望了諸葛雄出來之後,她默默地出了醫院的大門,懶洋洋一點兒精神都沒有地走在人行道上,心頭是滋長了悲哀的意味。一路上暗暗地想著:原來諸葛雄已經有個這麼親熱的表妹了,早知如此,我今天就不該到這兒來探望他了。唉!我何苦要自尋煩惱呢?其實像我這樣惡劣的環境,也原沒有資格來談情說愛呀!露茜低了頭,一個人正在邊走邊想,忽聽背後有人低低叫道: 「郎小姐,郎小姐!」 「哦!原來是金先生。」 郎露茜回頭去望,見是一個西服少年,那少年原來就是剛才醫院裡也在探望諸葛雄和蔡志堅的,因為大家叫他小金,而且他也曾經向自己招呼過,知道他和諸葛雄也是同學。雖然這人有些油腔滑調不大老實的樣子,但他既然叫了自己,自己終不能置之不理,於是含笑也還叫了一聲「金先生」。就在彼此招呼之間,金廷德已走到露茜的身旁,說道: 「郎小姐在什麼醫院裡服務呀?」 「我在普濟產科醫院裡做看護。」 郎露茜心中雖然不願意回答,但口裡不由自主地會說出來,她完全是個重情面的姑娘。金廷德想了一想,把手向前一指,說道: 「哦!就是過去兩條馬路那個普濟產科醫院嗎?離這兒倒很近呀!這醫院地方很大,我想裡面設備一定很完美,郎小姐大概也會接生了吧?」 「不!我正在實習,還沒有這個資格哩!」 「客氣,客氣,我覺得產科醫生比別的似乎容易學習吧!因為女子養小孩兒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比方說,在鄉間沒有產科醫院,那一些沒有生理知識的穩婆,不是照樣也給人家平平安安地接生嗎?」 郎露茜覺得和一個男子談這些生產的事情,終覺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既然這樣說,自己就非回答他幾句不可,遂點頭說道: 「你這話很不錯,鄉間還有更窮苦的人家,連接生婆都不用,自己生自己咬臍帶,我也曾經聽說過。但是就只怕有人難產的時候,那就非請產科醫生動手術不可了。科學昌明,就是這種好處,比方說,這個產婦在鄉間也許是沒有活命的希望,但到了上海的地方,至少是還有許多急救的辦法。所以女子做產,能平平安安地生養,這自然沒有什麼稀奇,假使一有了難產等事情,這性命進出的關係,實在太重大了。」 「郎小姐這話完全是經驗之談,所以女子做產,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假使做丈夫的不待妻子好,那就太沒有良心了。」 金廷德表示他將來是個很多情的丈夫,望著露茜的粉臉,一本正經地回答。露茜覺得他後面這些話有些不入正題,因此忍不住感到好笑,抿了嘴兒,卻沒有表示什麼。金廷德見她要笑出來而又忍住了的意態,更覺令人可愛,遂又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和諸葛雄是朋友,還是和老蔡是朋友呀?」 「都是朋友……」 郎露茜認為他這些話多少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於是烏圓眸珠一轉,很大方地回答。金廷德愕了一愕,方才又搭訕道: 「你們在中學裡是同學,對嗎?」 「嗯!」 郎露茜覺得沒有明白告訴他事實的必要,遂點了點頭,毫不介意地應了一聲。金廷德見她好像有些冷淡的樣子,一時頗覺沒趣,想了一會兒,又搭訕著笑問道: 「郎小姐,你看諸葛雄和蔡志堅兩人哪一個有才幹?」 「我倒看不出誰有才幹。」 「你們在中學裡同學了幾年,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可是我們分別了也有好幾年,一個人的思想也隨了環境轉變,所以我和他們分隔了兩年後,我也不敢加以評判。金先生和他們是現在的同學,照他們目前的情形看來,我想你一定知道誰有才幹的。」 金廷德聽她這樣回答,覺得這位姑娘刁得可愛,她做人是很圓滑的,所以不肯輕易地得罪人。於是笑了一笑,說道: 「照我看來,老蔡的才幹當然比諸葛雄強得多。像這種人在社會上危險性也比較多,像請願被毆的事情,那就是一個例子。」 「你不贊成蔡先生這種行動吧?」 「那倒也不是,我認為老蔡有些傻,因為我們還是學生,學生的責任,就是求學業上的深造,荒廢了學業,我終覺得不大好。」 郎露茜笑了一笑,並不表示意見。金廷德接著又問道: 「郎小姐認為我這話沒有愛國心嗎?」 「不!各人有各人的思想,各人有各人的宗旨,我卻不敢批評。」 兩人說著話時,不知不覺已走到普濟醫院的大門口了。郎露茜站住了步,向廷德點點頭,微笑道: 「對不起,勞你送了一大段的路。」 「沒有關係,和郎小姐談談,覺得很投機,所以我冒昧地向你請求,以後我有資格跟你做一個朋友嗎?」 「金先生,你太客氣了,我們再見吧!」 金廷德這種請求,叫露茜回答什麼好呢?一時紅了粉臉,微微地一笑,向他點點頭,便匆匆走進醫院的大門去了。金廷德雖然沒有得到她的允許,然而想到她再見的一句話,顯然她還有願意我們見面的日子,那就是答應的表示了。因此很甜蜜地蕩漾了一下,方才匆匆地走開了。 郎露茜在醫院裡換上了白色制服,當她和史忠花在護士室見面的時候,彼此含笑說了一聲早。忠花在寫字檯抽屜內取出一隻精美的紙盒來,向郎露茜揚了揚,笑道: 「小妹妹,你瞧陳皮梅,我沒有給你忘記吧!」 「哦!史大姊,謝謝你,可是讓你破費了,叫我真不好意思。」 「你要這麼說,我們就不是好姊妹了。」 兩人說著,親熱地拉拉手,也就各自走開到產房去服務產婦了。午飯後的半小時之內,護士們在花園裡的樹蔭下休息。史忠花是個善於察顏觀色的機警姑娘,她見露茜今天的神情沒有像往常那麼地有說有笑,皺了細長的眉尖,大有西子捧心的神氣,一時疑心她和家裡鬧了意見,這就握著她手,低低問道: 「小妹妹,怎麼很不高興的樣子,你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不高興呀!」 「我不相信,哦!我猜到了,昨夜你晚些回家,挨了你爸媽的罵了嗎?要如真的為了這樣,那你可太受了委屈,我今晚送你回家去,跟你爸媽面前去做個證明好嗎?免得伯父母冤枉你跟了情人在一塊兒玩哩!」 史忠花絮絮地說到末了的時候,忍不住哧哧地笑出聲音來了。露茜的粉頰飛上了一朵艷麗的彩霞,秋波恨恨地逗給她一個嬌嗔,「嗯」了一聲,說道: 「史大姊,你和小妹妹開玩笑,那可太不應該了,我的情人在哪裡?要麼就是你!」 「好!我就做你的情人吧!但是只要你不討厭我這個西貝的情郎。」 史忠花聽她這樣說,遂深情地把她擁到懷內,拍著她肩膀,笑嘻嘻地說。露茜推開了她身子,逗給她一個媚眼,笑道: 「別說肉麻當有趣的話了,回頭見了蔡先生,可早就把我這個小妹妹忘記到腦後去了。哈哈……」 「你這小妮子!我不捶你,你還敢胡說嗎?」 郎露茜說完了話,天真地把舌兒一伸,一陣子嬉笑,便轉身逃到假山旁去了。史忠花一面恨恨地罵,一面揚著手,卻從後面追上去。郎露茜在逃到假山面前的時候,因為無路可逃了,所以只好把手架在額角旁,向忠花行敬禮,一面還笑著連連討饒。忠花捉住了她,笑著說:「你這壞東西,我老大姊可不饒你!」一面說,一面伸手在她腰肢上呵癢。郎露茜最怕呵癢,因此彎了腰幾乎笑得透不過氣來。忠花這才放了手,問道: 「你下次還敢取笑我嗎?」 「大姊,你也太專制了,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那我可不服氣。」 史忠花見她鼓了粉腮子,眼睛水汪汪的,那種表情不要說男子見了神魂顛倒,就是同性的見了,也心愛歡喜。這就啞口無言地愕住了,說道: 「那麼依你說,是我錯了。」 「假使你承認你錯了,那才不愧是個賢明的史大姊。哦!正經的,我還忘記告訴了你一件事情。」 郎露茜說到後面,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一面伸手理著被風吹亂的雲發,一面又正經地告訴。史忠花忙也認真地問道: 「小妹妹,你有什麼事情告訴我呀?」 「蔡先生和諸葛先生他們今天下午都可以出院了。」 「哦!你怎麼知道的?」 史忠花奇怪似的表情向她急急地問。露茜被她一問,一時倒紅了嬌靨,赧赧然地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史忠花明知她早晨又到廣德醫院去過了,但表面上還假痴假呆地問道: 「哦!是不是剛才他們來過電話了?」 「不是,我早晨經過廣德醫院,順便進去望過他們。」 郎露茜不敢說謊,雖然是直接地說了出來,但她的耳根子都透現著血紅的了。史忠花笑了一笑,俏皮地說道: 「那也沒有什麼,幹嗎羞澀得這個樣子?」 「誰害羞?大姊又胡說八道了!」 「瞧你臉兒像塗了胭脂似的,我猜到你心中一定怕我會取笑你,其實我做大姊的,巴不得你和小諸葛有多接近的機會哩!」 史忠花一本正經地說,表面上是顯得那麼的認真,按著實際,她這兩句話還是不脫取笑的成分。露茜又恨又愛地白了她一眼,但也無可奈何地只好裝了一個不理會的模樣,管自地接下去說道: 「我臨走的時候,蔡先生關照我,叫你下班後不必再到醫院去了。」 「還說些什麼話嗎?」 「沒有別的話了。」 「不是說蔡先生還有什麼話,我是問諸葛先生他跟你說些什麼體己的話。你不要過河拆橋,這樣地保守秘密,倒把我介紹人忘記了。」 史忠花說完了這兩句話,以為露茜一定要向自己鬧著不依了,但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在露茜聽了,卻並沒一點兒反應,竟然低下頭來,黯然神傷的樣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忠花這就奇怪起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低低地問道: 「為什麼顯出這樣難過的神氣?是不是他們有話得罪了你呢?」 「不是……」 「那為了什麼緣故?哦!你說話呀!」 露茜始終沉默的神態倒叫忠花急了起來,遂向她再三地追問。露茜勉強地一笑,說道: 「沒有什麼,時候不早了,我們進去吧!」 史忠花欲待拉住她,但露茜已很快地走進院內去了。這在忠花心中自然十分的猜疑,雖然自己平日很會料事,但今天她也有些茫無頭緒了,因為此刻在工作時間內,不便多說話,覺得回頭非好好詰問她不可。一面想著,一面也走進院內工作去了。 在夏天晚上六點鐘的時候,太陽還只有剛落到西山去休息,所以天空還是仗亮的。史忠花在脫下制服的時候,忽然想到了志堅,遂搖了一個電話去問詢。那邊看護說請等一等,讓她到病房裡去看看。忠花說聲「謝謝你」,遂等候了三分鐘之久。忽聽那邊有個男子聲音問道: 「喂!你找誰呀?」 「我找你呀!志堅,怎麼六點鐘了,你還沒有出院嗎?」 忠花一聽口音就知道是志堅,遂笑盈盈地問他。志堅在那邊也笑著告訴說道: 「天氣太熱,回到家裡也是受悶,所以我預備遲一些回去。你此刻在什麼地方,已經下班了嗎?」 「我在醫院裡呀!馬上來看你好嗎?」 「好的,我等著你,你快些來吧!」 忠花說聲再見,便放下聽筒,很高興地來找露茜。露茜這時拿著一盒陳皮梅,也正預備回家去。忠花忙道: 「小妹妹,你跟我一同到廣德醫院去吧!」 「他們都出院了,你還做什麼去呀?」 「我打電話去問過了,他們還沒有走哩!」 忠花一面說,一面拉了露茜向醫院門口走。露茜沒有回答,跟著她來到廣德醫院門口的時候,方才停步,說道: 「大姊,我不進去了,明兒見吧!」 「哎!哎!小妹妹,已經到了門口,你幹嗎不進去呢?」 「……我說不進去,就不進去了,你不用拉我,大姊,很抱歉,我先走了。」 郎露茜簡直說不出什麼理由來,因此就顯出小妹妹嬌嗔的樣子,把忠花拉著自己的手掙脫了,急急就奔。她奔了幾步,又怕忠花生氣,所以老遠地回過頭來,向忠花擺擺手,說了一聲抱歉。史忠花站在醫院門口,眼瞧著露茜消失了倩影,她呆呆地還想不出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不高興,只好匆匆走進醫院,來到志堅的病房。只見病房裡只有志堅一個人等著自己,遂連忙問道: 「志堅,諸葛先生呢?」 「小諸葛嗎?他四點鐘的時候,已經由他的表妹陪伴回家去了。」 史忠花聽志堅這樣告訴,她心中的疑問已經有些明白過來了。這就「啊」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 「怎麼?小諸葛原來還有一個表妹的嗎?那就無怪的了。」 「我也還只是今天才知道呢!忠花,那麼我們走吧!」 志堅並不理會這許多的,一面說,一面向病房外走。忠花點點頭,遂和志堅並肩走出了醫院的大門,一面說道: 「我們叫車子回去吧!」 「不!讓我們在人行道上散一會兒步,回頭在外面小館子裡吃了晚飯,我們再回家去吧!」 「你頭上包紮了紗布,被人家很注目,怪不好意思的。再說你的傷才好了一些,也不該太勞累,還是回家去休息的好。」 志堅倔強的個性,但是在忠花的面前,卻沒有違拗的勇氣,只好由忠花叫了兩輛人力車,一同回家去。志堅的家是在霞飛路尚武坊十六號的一面亭子間裡,因為他是一個單身的男子,所以生活非常的簡單。亭子間內除了一床、一桌、一個書架之外,是只有兩隻圓凳子了。兩人走進那斗形似的亭子間,在夏天的季節,第一步工作就是先來打開這扇窗子,讓傍晚的涼風吹幾陣進來,調劑這室內沉悶的空氣。志堅把襯衫、汗馬甲都剝光了,說道: 「他媽的,這天真熱得要命,兩天不洗澡,全身都發臭了。」 「我給你燒壺熱水來揩個身子吧!」 史忠花望著他挺結實的肌肉,忍不住笑出聲音來說。志堅摸著西裝短褲的袋,說:「錢拿了去!」忠花提了銅勺子,說了一聲「我有著」,她便匆匆地走下樓去了。這裡志堅拿了一方抹布,東揩揩,西抹抹,暗想:兩天不住這屋子,就有那麼許多灰塵,上海這地方真是骯髒世界哩!不多一會兒,忠花燒水回來,倒在面盆里,放下了手巾,笑道: 「孩子,過來,我給你擦背吧!」 「在我這孤零零的環境裡,倒確實是少了一個照顧我的媽,你要如真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我就決定叫你一聲媽。」 志堅走到忠花身旁,笑嘻嘻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這倒叫忠花感覺難為情起來,紅了臉,啐了他一口,嬌嗔道: 「你這話就說得沒有分寸,豈不折死了我?」 「誰叫你喊我孩子的?」 忠花這就啞口無言,輕輕地在他背脊上拍了一下,兩人都哧哧地笑起來了。志堅一面被她擦背,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 「剛才郎小姐倒沒有跟你一同來嗎?她早晨來望過我們,她跟你說起過嗎?」 「你提起了郎小姐,我倒要細細地問問你。」 「怎麼有意外的故事嗎?」 志堅聽她認真地說,一時有些驚異的樣子,急急地反問。忠花拿手巾在面盆水裡搓了搓,然後擦了一下香胰子,又放到志堅背上去揩擦,一面管自地問道: 「郎小姐早晨來的時候,小諸葛的表妹也在嗎?」 「已經先在了,還有小諸葛的爸媽也一同來的。忠花,你不知道,我跟小諸葛的爸爸吵了嘴哩!」 「那為什麼?」 「唉!我真想不到小諸葛的爸爸是個沒有心肝、沒有知識的東西,他說出來的話實在太氣人了,簡直叫我一分鐘也忍耐不了。」 志堅嘆了一口氣,遂憤憤地把早晨吵鬧的話向她訴說了一遍。忠花給他擦乾淨了背脊,似乎感到有些吃力,拿手巾拭拭自己額角上的汗水,望著志堅,有些埋怨的口吻說道: 「我說你也是一個草包,一些涵養功夫都沒有,就說他爸爸沒有道理,但你也得看在小諸葛的面上,受一些委屈也不妨。你只曉得痛痛快快地出了氣,可是你在好朋友面上怎麼對得住呢?」 「我想小諸葛一定能同情我、原諒我,況且我後來也曾經向他賠過錯,其實他也反對他爸爸的論調的。」 志堅被忠花埋怨了後,便低低地回答,他拿了手巾,還預備浸到面盆里去擰乾了擦臉。忠花忙攔阻了他,指指一面盆的烏沫,笑道: 「這樣骯髒的水,你還浸得下去嗎?我給你換一盆清潔的吧!」 「窗口外有水漏斗,你不用拿到樓下去的。」 忠花這樣關切的舉動,簡直是盡了賢內助的責任,志堅心中是感動得什麼似的,遂連忙低低地關照她說。忠花於是把面水傾在水斗內,然後在銅勺子裡又斟了一盆熱水。志堅先把手巾擰了一條,交到忠花手裡,說道: 「你累得滿頭是汗,快先擦個臉吧!」 忠花也不忍拂他的情意,遂擦了一個臉,一面又繼續問道: 「那麼,郎小姐早晨到來,小諸葛可曾把她介紹給他父母知道嗎?」 「介紹過了,連他表妹也互相介紹了。」 「他表妹姓什麼叫什麼的?」 「姓木子李,名叫玉梅,她們還談了好一會兒話呢!」 忠花一面說著話,一面把他脫下的汗背心預備浸到面盆里去。志堅連忙奪下了,拉了她手,到窗口旁去,笑道: 「我的好小姐,你忙什麼?為了我,你已經夠辛苦了,還預備給我洗衣服嗎?我可不敢當,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這算得了什麼辛苦?此刻洗出了,明天可以干。正經地給你幹些工作,你倒又和我鬧著客氣了。」 「不是鬧客氣,我們大家坐著好說話。」 「說話管說話,洗衣管洗衣,我洗了衣服,你難道就不好說話了嗎?你給我到床上去靠著休息一會兒,我本來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哩!」 志堅反而被忠花拉著坐到床邊去,然後取了汗馬夾和襯衫浸在面盆里。她站在桌子旁,一面洗衣服,一面望著志堅,問道: 「你可看得出那位李小姐跟小諸葛很有些愛情的成分嗎?」 「我覺得李小姐對待小諸葛的情形是相當的親熱,況且表兄妹之間,多少終有些愛情的成分吧!」 「那麼你的保險公司,是應該關門的了。」 「忠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忠花這句有趣的話,說得志堅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本來是靠在床上的,此刻目瞪口呆地又仰坐起身子,向她怔怔地問。忠花抿嘴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昨天你在我小妹妹面前不是保過險嗎?你說小諸葛是個老實人,他絕沒有一個愛人的。可是隔不了一天,就露出馬腳來了。」 「這件事情,我真沒有想到,因為他在平日確實是沒有一個女朋友,但萬萬料不到他還有這麼一個表妹,我到現在方知他不敢再有女朋友的原因了。唉!保險公司真不容易開呢!」 志堅聽她這麼說,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一時連忙向她正經地解釋,表示並非故意代他瞞騙的意思。忠花聽他末後那句話,顯然近乎滑稽性質,這就又笑起來了,遂瞅了他一眼,眸珠一轉,忽然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是,你保險公司既然做了擔保,你是應該負一些責任的。」 「叫我怎麼樣負責呢?我到底沒拿過郎小姐的保險費呀!」 「但你說了這一句話,害得人家姑娘痴頭痴腦的樣子,那你不是傷了陰騭嗎?」 「啊!怎麼啦?郎小姐她……難道為了阿雄有表妹的事,她竟痴起來了嗎?」 忠花說的話聽到志堅耳中,當然有些吃驚,情不自禁地「啊」的一聲叫起來,慌張了臉色,急急地問。忠花兩手搓著襯衫,是挺有勁兒的,她低低地回答道: 「雖然不至於到發痴的地步,但我見了她今天的神情悶悶不樂的,若有所失的樣子,可見在她心中,對於這件事多少受一些刺激吧!唉!一個少女的痴心,我真覺得有些可憐。」 「我覺得郎小姐也太會自尋煩惱了,在上海這個地方,一個女子,尤其是像郎小姐那麼年輕漂亮的女子,找一個男朋友,這真所謂容易得不費吹灰之力,她何必要這麼地鍾情阿雄呢?再說她和阿雄僅僅只有兩面之交,彼此實在還談不到什麼『感情』兩字,她見了李小姐就會感到難過,我覺得她是不善於談戀愛的緣故……」 「你這話……人家一個小姑娘,可比不了你呀!反正今天愛這個,明兒愛那個,再受些重大刺激,也是無所謂的了。」 「忠花,你……你……這話太挖苦我了。」 志堅聽忠花嬌嗔地回答,鼓著小嘴兒,顯然有些生氣的樣子,這就急了起來,顯現了那副尷尬面孔,笑著說。忠花並不說話,管自地洗衣服。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天色是越來越暗下來,志堅伸手開了電燈,在暗淡的燈光之下,見到忠花的粉臉,也可以發現她額角上冒著汗點兒,這就又說道: 「忠花,你太累了,還是放著休息休息吧!明天我自己會洗的。」 「馬上就好了,我一點兒也不累。」 「那麼,我給你揮扇吧!瞧你額角上全是汗。」 志堅跳下床來,拿了一把芭蕉扇子,向忠花身上連連揮個不停。忠花笑了一笑,叫他不用扇,但志堅不理她,管自地給她打扇子。忠花知道他也無非是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的意思,芳心裡微微地蕩漾,也就不阻攔他了。志堅這時又說道: 「忠花,你是郎小姐的好朋友,你應該好好地勸導她,叫她不要為了這些兒女私愛而悶悶不樂,這是不值得的。因為目前的中國,在這樣惡劣的局面之下,誰知道將來變化如何?所以我們青年男女,大家還需要把全副精神替國家出力才好呢!」 「是的,我想露茜也只不過是一時的難受而已,明天她一定全都會忘記的。好了,我的衣服洗好了,你不用給我打扇了……」 忠花一面回答,一面已把衣服洗畢,回頭望了他一眼,端著面盆走到樓下去了。志堅知道她拿到自來水龍頭邊去洗了,一時很感動,暗想:忠花完全是盡了我妻子的責任了,我是應該加倍地疼愛她才好。十分鐘後,忠花把衣服洗清拿上來,給他晾在竹竿子上。志堅連連道謝笑道: 「辛苦,辛苦,那麼我們開始要籌備晚餐問題了。忠花,我們弄堂對過有家廣東小吃部,客飯很便宜,我的意思,到那邊去吃,好嗎?」 「那麼我到對面去叫一聲,讓他們送到這兒來怎麼樣?」 「不用不用,還是我們過去吃的好,可以熱一些,不會冷掉。」 志堅說著,他已披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穿上了皮鞋,和忠花一同到弄堂對面那家味香園去吃客飯了。晚飯後,時已九點相近,忠花在味香園門口站住,向志堅說道: 「我不進去了,你好好回家去休養休養,我明天再來望你。」 「時候還早,你再進去坐一會兒吧!我一個人怪冷清哩!」 志堅拉住了她的縴手,涎著臉央求。忠花把臉一沉,有些嗔意的成分,說道: 「我老是陪著你,我難道不用回家去洗澡了?你這人也別像小孩子似的,看你將來也不知怎麼樣為國去出力呢!」 「我太自私了,我沒有想到你的身子是怪腌臢的呢,那麼明兒見吧!」 志堅含了笑容,只好把她手慢慢地放了下來,很抱歉地說。忠花把沉著的臉又浮現出一絲笑意來,向他揮揮手,是叫他快進弄堂去的意思。志堅重複地又說了一聲「明兒見」,他方才穿過馬路,走到尚武坊去了。忠花瞧著他走進弄堂,才放心地坐車回家。 第二天早晨,忠花在醫院裡碰見了郎露茜,她笑盈盈地在袋內摸出兩隻陳皮梅來,塞到忠花的手裡,說道: 「大姊,我剩兩隻給你吃,家裡弟弟妹妹吃了你的陳皮梅,大家都說謝謝史大姊。」 「小妹妹待我真好,還剩給我吃呢!我也謝謝你。」 「這是你自己的東西,還謝我做什麼?」 露茜瞟了她一眼,嫵媚地說。忠花見她已沒有了昨天那樣憂鬱的神情,遂也不敢再向她提起諸葛雄的事。兩人說笑了一會兒,也就各自走開工作去了。這天黃昏的時候,露茜下班後來找忠花,但忠花已經走了。露茜怏怏地出了醫院的大門,心中暗暗地想著:平日忠花終來找自己一同走的,今天怎會悄悄地偷溜去了?照我猜測,她一定和志堅有約會。一想到志堅,就不免連帶想起了諸葛雄,因此她感到孤獨的悲哀,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雖然是夏天的氣候,但此刻她的感覺,四周的一切,也都會呈現了淒涼的意味。正在低了頭,一步挨一步地走著,忽然迎面走來一個西服青年,他一見露茜,便含笑叫道: 「哦!郎小姐,你剛從醫院裡出來嗎?」 「原來是金先生,你上哪兒去呀?」 露茜抬頭一看,見是金廷德,遂也微笑著招呼。廷德倒是挺老實地說道: 「我是來拜望郎小姐的,很湊巧,給我碰到了。要如我遲一步的話,那我得撲一個空了。」 「金先生找我有什麼貴幹嗎?」 廷德被露茜這樣一問,倒是難以回答,遂搓了搓手,低低地笑道: 「沒有什麼事情,我想請郎小姐一同去玩玩。」 「謝謝你,我今天還有事哩!」 露茜因為廷德和志堅是相反的人物,他們在醫院裡也曾經劇烈地爭吵過,所以對於廷德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感。況且他特地來找自己,在他分明是有追求自己的意思,所以露茜心中感到害怕,她便婉言地謝絕,一面點點頭,一面便匆匆地走了。廷德見她這樣冷淡的神情,自然非常的失望,但他覺得女孩兒家大都歡喜假惺惺作態,擺一些架子,只要我一味地遷就她,我想終有達到目的的日子。在這樣思忖之下,於是立刻又追了上去,叫道: 「郎小姐,你急匆匆地這麼要緊的樣子,莫非已經有了約會嗎?」 「金先生,你別開玩笑,我哪兒來什麼約會呢?」 露茜被他追到了身旁,一時也只好把腳步緩慢了許多,繞過媚意的俏眼兒,斜乜了他一下,很正經地回答。廷德笑道: 「我以為你和諸葛雄約好的呢!」 「不!這麼熱的天氣,我趕緊回家去洗浴的。」 露茜聽他提起了諸葛雄,她心頭有些刺激,但也有些感到難為情,粉臉浮現了紅暈,搖搖頭,很快地否認。心中暗想:他一味地以為我和諸葛雄有關係,誰知他早已有了表妹哩!這真是鞋子沒有穿,卻落了一個鞋樣。唉!我真倒霉。露茜這樣想,心中在淒涼之餘,又感到怨恨,忍不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廷德聽她這樣說,希望在他心頭又滋長起來,連忙賠罪般地說道: 「我猜錯了你,很對不起,請你原諒吧!」 「這也沒有什麼,你也太客氣了!」 「郎小姐,你既然沒有約會,我就請你賞我一個面子。此刻正茶舞時間,凡拉蒙舞廳有冷氣,那邊坐著聽一會兒音樂,身子比洗了一個浴還舒服得多哩!」 廷德見她微微地一笑,此刻倒又和顏悅色的表情回答,這就趁此機會,馬上向她再三地請求。露茜是個樸素的姑娘,她活了這二十年來,舞廳還沒有去遊玩過,雖然在書本上常見到描寫舞廳里富麗堂皇的文字,但到底沒有親眼目睹,時覺為憾。此刻既有這麼好機會,她那顆平靜的芳心也不免微微地波動起來。不過剛才這樣堅決地拒絕,現在假使柔順地答應了,那似乎也很不好意思,所以她低了頭,並不回答。廷德見她沒有拒絕,那就有默允的意思,遂又繼續地慫恿著說道: 「郎小姐,怎麼啦?你難道一定不肯賞給我臉嗎?」 「我怕家裡等著我,會不放心的。」 「我想難得玩一次,你爸媽也不見得會責怪你。郎小姐,一個人工作時間要工作,但娛樂的時候也應該要娛樂,否則,我覺得你的精神上是太疲倦了,這樣會影響你的健康問題的。」 「你倒是個衛生專家。」 露茜聽他像傳道一般地勸說,一時望著他倒不由得抿嘴兒笑起來了。廷德覺得事情慢慢接近了,他非常得意,遂不再徵求她的同意,伸手一招,叫了兩輛人力車,叫他拉到凡拉蒙舞廳去。露茜在這個情形之下,哪裡還有推拒的勇氣,也只好跟著廷德坐上人力車去了。 凡拉蒙舞廳是上海最富麗堂皇的一個舞宮,裡面布置成夏威夷的風景,高高的椰子樹,樹葉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小電燈,風扇吹著樹枝微微地搖動,置身其中,頓覺暑氣全消,感到無限的涼快,那身上的汗水自然而然地會收進汗毛孔里去。露茜和廷德坐在舞廳的一角,因為她是第一次到來,自不免東顧西盼地瞧個不停。只見正中還有一個音樂台,上面建築成半圓形的,遠遠望去,好像一個月亮。在月亮裡面有一班黑人大樂隊,那指揮的卻是一個白種人,旁邊還有一個西洋歌女,她袒胸露背,簡直是全身裸著一樣。她在音樂起奏唱歌的時候,不但臉部上有表情,就她渾身的肌肉都會微微地顫動,在青年人眼睛裡看來,至少有幾分肉的引誘。露茜似乎少見多怪,代替她有些難為情,兩頰會熱辣辣的紅暈起來。 「郎小姐,你喝些什麼?」 「隨便什麼好了。」 露茜正在呆呆地出神,忽聽廷德向她低低地問,於是回過頭來,只見桌子旁還站了一個侍者。因為她不知道在舞廳里是應該喝些什麼的,恐怕說錯了,會被人家笑話的,所以烏圓眸珠一轉,低低地回答。廷德以為她是鬧著客氣,遂也不再問她,管自地向侍者吩咐,拿兩杯冰咖啡來。侍者應了一聲,便即匆匆下去。這裡廷德取出煙盒子來,拿了一支,向露茜笑問道: 「郎小姐,你吸一支嗎?」 「哦!我不會吸菸。」 露茜搖搖頭,含笑回答。廷德劃了火柴,遂自己吸菸了,一面望著露茜,似乎萬分得意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你覺得呢?坐在這裡,好像是秋涼的天氣,哪裡還會淌汗嗎?所以在這裡避暑,倒比上莫干山去好得多哩!」 「不過享受的時間太短促,你終不能一天到晚坐在這裡,睡在這裡呀!」 廷德被露茜這句話倒是說得怔住了,笑了一笑,就連說:「不錯不錯,那就是這一點不好。」這時,侍者把冰咖啡拿上,悄悄地退去。廷德握住了杯子,向露茜說了一句「我們喝吧」!露茜含笑點頭,拿了杯子湊到口邊去的時候,忽然她又放了下來。廷德咕嘟咕嘟已喝了一半,見她不喝,心中有些奇怪,遂忍不住問道: 「郎小姐,怎麼你喝不慣嗎?」 露茜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是的,太冷了」。當她說完這短短兩句話,也不知她為什麼緣故,她的粉臉卻像海棠花那麼緋紅起來了。廷德對於她這句太冷的話,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盛夏的季節,不喝冷的,難道倒喝熱的嗎?忽然他靈敏的感覺,有些想到了似的,不禁「哦哦」地響了兩聲,望著她嬌容,神秘地一笑,溫情地說道: 「我想到了,那麼你就別喝冷的,我叫侍者給你換杯熱的吧!」 廷德說時,又向侍者招手,叫他去換杯熱的來。露茜聽他這一句「我想到了」的話,顯然他已明白了自己的秘密,心中這一羞澀,連她耳根子都嬌紅起來了。但表面上還竭力鎮靜大方的態度,說道: 「不要緊,其實不換也沒有關係。」 「哎!這可不是玩的,一個人最要緊保重自己的身子才好。」 露茜聽他偏又這麼認乎其真地說,一時更加地難為情,秋波瞅了他一眼,卻低下頭來了。芳心暗暗想道:他倒是個很能體貼女孩兒家的青年哩!廷德見她這麼害羞的神態,他心頭只覺無限的甜蜜,遂聳著兩肩,也微微地笑了。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廷德在露茜抬起頭來的時候,方又低低地搭訕說道: 「郎小姐,你府上住在什麼地方呀?」 「在寶山路中原里……」 露茜是恐怕他會到自己家中來,所以她並沒有把門牌號碼向他告訴。廷德似乎也正因為這一點而感到沒有十分的滿意,遂繼續地問道: 「不知你住在幾號?」 「十八號。」 露茜沒有辦法,在不情不願之中委委屈屈地說了這三個字。但廷德卻一步一步地逼緊著要求道: 「郎小姐,你允許我到府上來拜望你嗎?」 「這個……金先生,很對不起,請你還是不要來的好。第一,我家地方太小;第二,我爸媽的思想太陳舊,他們不許我在外面有男性朋友的。所以為了避免麻煩,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露茜表示慌張的樣子,蹙了眉尖,低低地拒絕。廷德雖然表示失望,但他口裡還連說沒有關係。這時,侍者把熱咖啡拿上。廷德在窘態之中,方才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那麼你喝熱的吧!」 「謝謝你。」 露茜握了杯子,湊在殷紅的嘴唇旁微微地呷著。廷德覺得她連喝咖啡的姿勢都非常美麗動人,真是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下去,遂低低地說道: 「郎小姐說府上地方小,我覺得這是你過分的客氣,也許我們還是初交,所以沒有資格到你府上去吧?」 「你倒不要誤會,舍間只住了一間統廂房,除了爸媽,還有三個弟妹,他們小孩子成天地又吵又鬧,地方本來很小,有了這三個孩子,因此更收拾不好,髒得不成樣子,實在見不得客人的。」 「上海本是寸金之地,其實家家都是這個樣子的,那也算不得什麼。」 「金先生府上住哪兒?」 「我的家在青島,爸爸開了一家進出口行,在上海我是住在姑媽的家中。」 「那麼你的媽呢?」 「我媽在日本的時候就死了。」 「你也到過日本嗎?」 「郎小姐,我老實地跟你說吧,我的媽原是日本人,爸爸在我媽死了之後才回到中國來的。他在青島又組織了家庭,我便到上海來求學了。」 「你一定也會說日本話了?」 露茜暗想:原來他是中日血統混合成的結晶品,遂望了他一眼,又低低地問。廷德含笑點點頭,他聽音樂台上奏出一曲很優美的音樂來,這就有些腳癢,遂向露茜問道: 「郎小姐,你的舞一定跳得很好,能不能跟我跳一次嗎?」 「啊!慚愧得很,我簡直一點兒也不會跳。」 「我不相信,你一定騙我。」 「真的,我從來也沒有跳過舞。」 「那麼我來教你,跳舞也是全身運動,在這個時代,我們青年男女終應該學會了才好。郎小姐,你不要怕,我們去試試。」 金廷德一面說,一面不管露茜同意不同意,他拉了露茜的手,便走到舞池裡去了。露茜在這時候已沒有自主的能力,雖然覺得男女兩人抱在一起,這是一件太難為情的事,不過在燈紅酒綠的環境下,爵士音樂的熱狂中,同時見到別人也在一對一對地歡舞,所以露茜心中糊裡糊塗地把羞澀的成分也會淡薄下去。因為已經是一個二十歲的姑娘了,她似乎也需要有異性這一種的慰藉,來調劑這枯燥的生活。 露茜第一次被他拖下舞池去的時候,她的心頭跳得劇烈,全身幾乎在發抖,廷德從這一點子看來,知道她確實是不會跳舞的人,遂認真地一步一步地教她。在經過幾次拖來拉去之後,這種娛樂到底不是一件什麼困難的事情,尤其是露茜一個聰明的姑娘,她似乎也慢慢地入門起來。廷德對她很高興地說道: 「郎小姐,你真聰明,已經是跳得相當的好了。」 「你還說哩!瞧你那雙雪白的麂皮鞋,被我踏得烏黑的了。」 「沒有關係,一上了鞋膏,又雪白的了。」 兩人說著話,都笑了起來。這時,音樂停止,大家都相繼歸座。廷德見露茜的神態已沒有了剛才那種受拘束的樣子,遂望了她一眼,笑道: 「郎小姐,你覺得跳舞還有些興趣嗎?」 「嗯!可是跳得不好,你們會跳的人一定怪受累的。」 「不!我一些也不累,郎小姐身輕如燕,摟在懷內,真是怪舒服哩!」 露茜聽他這樣說,多少有些輕薄的成分,這就逗給他一個白眼,不再開口說什麼了。廷德也覺自己太冒失了一些,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正在這時,音樂台上鏜的一聲鑼響,接著整個舞廳里便亮了電燈,露茜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兩眼望著舞池裡出神。廷德於是悄悄地告訴道: 「這是開始表演了。」 「表演什麼呢?」 「你瞧著就知道了。」 廷德還賣一些關子,低低地說。就在這時,鑼聲又響,全場的電燈卻又熄了下來,只有音樂台上打出一盞電光燈圈子,也不知怎麼的,忽然在電光圈子裡顯現出一個西洋女子來。那女子就是剛才唱歌的這一個,她此刻身上的肉體比剛才還要暴露得多,除了胸前兩個金絲的奶罩和腰間一條草裙子外,什麼都裸在外面。她有些瘋狂的樣子,在表演各式各樣不同的姿態,這姿態使每個青年都感到心蕩神搖,兩眼好像著了魔似的定住了。有幾個好色之徒,張大了嘴,幾乎垂涎欲滴的模樣。可是那西洋女子絕無羞澀的意思,大概她是專門吃這一項飯的緣故,所以還把兩腿向上一蹺一蹺地蹺個不停,在她腿兒蹺起的時候,好像發現她裡面是沒有穿著褲子,因此舞客們幾百道的目光都集中在一處,各人心中益發想入非非起來了。 表演完畢,掌聲雷響,還有幾個色情狂的男子大叫「再來一個」,但樂隊已照常奏樂,舞侶們又紛紛地入舞池跳舞了。露茜看得兩頰發赤,心兒猶忐忑不停,暗想:國家已到了這樣危險的時期,人們還是這樣地荒淫無度,正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唉!那就無怪日本人要一步一步地侵略進來了。我今日隨俗浮沉,也過著這種沉湎的生活,那我不是很對不住良心嗎?露茜這樣想著,因此再也坐不下去了,遂回頭對廷德說道: 「金先生,我要回去了。」 「怎麼?已經七點多了,茶舞原也快要散場了,我們回頭到外面吃了晚飯,我送你回家好嗎?」 「不!你已經破費了,很對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那麼我們一同走吧!」 廷德見她站起身子,決意要走的神氣,一時也只好低低地說,一面付了茶賬,和她一同走出舞廳的大門。在舞廳門口,廷德還要請她吃飯,露茜再三地謝絕。廷德覺得勉強無益,遂給她叫好人力車,付了車資,送她回去。 這晚,露茜睡在床上,想著廷德對待自己的情形,顯然有著愛情作用,雖然他很多情,很會體貼女孩兒的心理,但是,他到底是個社會上最普通的青年,他只會享受,只會消耗,有什麼志氣,有什麼抱負呢?露茜這麼思忖之下,她對於廷德的一片情愛卻是付之東流了。 匆匆地又過了兩天,這晚,露茜由醫院回家,因為心中煩悶的緣故,遂慢步地踱進了外灘公園。看了園內三五成群的遊人,尤其是見了對對攜手偕行的情侶,她有些眼癢,而且更感到孤寂。正在獨個兒徐步行走的時候,忽然一個青年男子向自己「哦哦」地招呼起來,遂慌忙停止了步,向他仔細地一望,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心中把他怨恨的那個諸葛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