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三回
蔡志堅眼望著廷德失魂落魄似的匆匆地跟著露茜走出病房去了,他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憤怒,遂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小子真是我們青年中的敗類、害群之馬。遺臭萬年的事情,將來也只有他會做出來。小諸葛,你看著吧,老蔡的話是絕不會冤枉人的!」
「哼!人家是敗類,你是棟樑大材嗎?真是放屁之至!我眼睛裡看起來,你才是青年中的腐化分子,只知道闖禍搗亂,不曉得努力上進的壞東西!我的孩子都被你帶壞了。我現在警告你,你以後少和我們阿雄往來,我們阿雄是絕不需要有你那麼一個好朋友的。」
諸葛龍對於志堅的痛罵金廷德,心中表示大抱不平,遂冷笑了一聲,向他竭力地諷刺並警告。志堅氣得臉都青了,兩手有些發抖,大聲道:
「好!我也不希望和一個沒有人格的父親的兒子做朋友,從此一刀兩斷。」
「什麼?你敢罵人?」
諸葛龍不甘示弱地趕上一步,惡狠狠地喝問。玉梅看不過,遂走上來,拉了拉諸葛龍的衣袖,低低地說道:
「姨爹,在醫院裡你跟病人吵鬧,回頭醫院當局來說句公話,也是怪姨爹不好的,所以我勸姨爹還是忍耐一些吧!好在表哥下午就可以出院,你有什麼話不是可以回家去好好教訓表哥嗎?何必在這時候生氣呢!」
「哼!真豈有此理!都是阿雄這畜生不好,回家之後,我再做規矩,問他下次還要再交這種匪類似的朋友嗎?」
諸葛龍也覺得這樣下去沒有一個落場勢,所以聽了玉梅的勸告,也樂得順水推舟地,一面罵,一面管自地恨恨走出去了。諸葛太太見丈夫走後,反而向阿雄低低地安慰道:
「阿雄,你爸爸就是那麼一副牛脾氣,隨他怎麼說,你都不用放在心上,等會兒到了家中,一切都有我在著,你也可以不必害怕。不過我做娘的也得勸勸你,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只要努力用功,研究學術,我認為這已經是很對得起國家了。何必還要瞎起勁地遊行啦,請願啦,到現在弄得頭破血流,這難道說是愛國的代價嗎?唉!我覺得真是太以犯不著了。」
憑心而論,不要說諸葛太太是女流之輩,她說的幾句話倒比諸葛龍要有道理得多,因此阿雄和志堅倒呆呆地說不出什麼回答的話來。諸葛太太接著又說下去道:
「我這人就不喜歡怪別人不好,總而言之,做人都要自己有主意才好,像你爸爸一味地怨別人把你帶壞了,這也太不近人情,你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難道胸中一無城府的嗎?所以這位蔡先生也不必生氣,阿雄爸爸原有些自說自話,你是不用去聽他的。不過,我也勸勸蔡先生,你以後把這些精神還是放到書本上去的好,等學業成就之後,你再愛國,我以為也不算遲哩!」
「伯母這幾句話自然中聽得多,但國家已經到了累卵之危的時期,我覺得光讀書實在是救不了國家的。唉!我恨不得投筆從戎,馬上跟敵人去決個他死我活呢!」
蔡志堅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兩頰是漲得血紅的,就可知他是從血性中流露出來的。諸葛太太認為這個人有些神經病,於是也不和他多說話。玉梅對於志堅卻表示敬意,遂點頭說道:
「假使全國的青年個個都有像蔡先生那麼愛國的精神,我相信中國絕對有救的,就只是醉生夢死的人太多罷了。」
「我以為醉生夢死的人絕不會醉生夢死到底的,只要我們有力量,我相信也會有喚醒他們的一天。但可惡的是社會的魔鬼,它會阻止我們的前進,因此醉生夢死的人也就越發多起來了。」
「蔡先生,你不要灰心,我覺得像你那麼的青年,將來的責任是太重大了。我們都少不了你,有些人都認為要遠離你,然而我卻覺得需要接近你不可。」
「哦!小姐,你……真是我們的同志!我……還沒有知道你的貴姓大名。」
蔡志堅想不到被諸葛龍一而再地辱罵之餘,還有那麼一位姑娘來頌揚自己,心頭這一興奮,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他似乎得到深深的安慰。諸葛雄不等玉梅開口,就先介紹說道:
「她是我的表妹李玉梅小姐,剛才我不是跟郎小姐先介紹過了嗎?」
「李小姐,剛才我沒有注意,此刻我覺得你真是我們的同志,請問李小姐在什麼學校里念書?」
「我在高中畢業之後,卻沒有再進大學。」
「那麼你一定在辦事了?」
「我表妹在求智小學教書,她是一個模範教師。」
諸葛雄笑嘻嘻代為告訴,有些打趣的成分。玉梅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嗯」了一聲,微紅了臉,笑道:
「說正經的,你偏拿我笑話。」
「我說的也是實在的話,學校里同事不都稱你為模範教師嗎?因為她辦事認真,從不說什麼開玩笑的話,所以她就榮任了訓導主任的重職哩!」
「可敬,可敬,李小姐真不愧是個時代的女性。」
「你們這樣說,我可站不下去了,姨媽,我先走一步了,你怎麼樣?」
玉梅含笑說著,回頭又向諸葛太太低低地問。志堅以為她生了氣,顯出慌張的成分,賠笑說道:
「李小姐,你別走,我們說話造次,請你原諒吧!」
「已經九點多了,我該到學校去了,因為今天學校里開教務會議,改天再會吧!」
「玉梅,我也走了,一同回去吧!阿雄,下午我再來陪你出院好嗎?」
「媽,那可不必了,我自己會回家的。」
諸葛太太對待兒子到底是慈愛的,臨走的時候,又向他低低地問。阿雄很感動地叫了一聲媽,柔和地回答。玉梅向兩人揮揮手,方才和諸葛太太一同走出病房去了。剛才病房內是亂鬨鬨的,他開口你說話,聲音是沒有一分鐘停息過。但此刻眾人走了之後,病房裡這就又歸到原有的沉寂。只有窗外梧桐樹上的知了鳴聲,在太陽光里又吱吱喳喳地吶喊起來。
「小諸葛,我真沒有想到,你竟有這麼一個爸爸!」
「唉!你叫我有什麼辦法?」
靜悄悄的蔡志堅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語氣是有些惋惜的成分,諸葛雄無話可答,他內心是說不出的痛苦和慚愧,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志堅為了小諸葛的面子關係,他有許多激憤的話,一時里不便說出來,望著阿雄憂形於色的臉,呆呆愕住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小諸葛,剛才的事情,請你原諒我。」
「什麼事啊?」
「我此刻想來,覺得不該跟你爸爸這樣吵鬧,因為我很魯莽的,對不起你這個好朋友……」
「志堅,你不要提了好不好?我求求你,剛才的事請你別說了吧!」
諸葛雄兩手掩著臉,他說這兩句話的神情,痛苦得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志堅於是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又低低地說道:
「不過,我相信你,你絕不會效那些愚忠愚孝的故事,而改變你的思想和宗旨……阿雄,我覺得你處身在這個環境之中,你的前途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你放心,我有勇氣來反抗這四周惡劣的環境……」
「是的,我也相信你有這一種勇氣。」
蔡志堅點點頭,含了笑容鼓勵他說。諸葛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辛酸,他的眼角旁竟湧現了兩顆晶瑩瑩的淚珠。志堅和顏悅色地又說道:
「傻孩子,你為什麼要淌淚呢?」
「我恨!我恨!」
諸葛雄握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蔡志堅忍不住笑了起來,淡淡地說道:
「你恨,你就淌眼淚嗎?不!你錯了!淌淚是最懦弱的表示,你也讀過《唐雎不辱使命》的文章嗎?我們若憤恨起來,我們應該舉起槍來跟敵人拚命,淌淚又有什麼用呢?」
「是的,你這話很不錯,從今以後,我不再出一點兒眼淚。志堅,我希望你不要離開我,我希望你能多給我一些勇氣。」
「可是,你爸爸叫你跟我斷絕往來呢!」
「唉!你為什麼老提這些呢?你不是明明地叫我心中感到難過嗎?」
蔡志堅見他又唉聲嘆氣的樣子,遂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了。過了一會兒,方才又微笑著說道:
「我們不談這些,就談談旁的吧!哎!阿雄,你這位表妹的思想倒很不錯啊!她的家庭,我猜比你要好得多了吧?」
「我表妹的身世很淒涼,她孤零零的只有一個人,沒有爹沒有娘,所以我非常可憐她。」
「那麼她和忠花竟是同病相憐的了!真奇怪,世界上的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命苦。不過,正因為她們的命苦,所以她們才有這樣堅強的思想和意志,假使她們都生長在富貴之家的話,恐怕她們也都是醉生夢死的一分子吧!」
蔡志堅很感慨地說。諸葛雄點點頭,表示他的話說得有理,說道:
「所以自古以來的有志之士,大都是苦出身的。這和做文章一樣,杜工部的詩詞也是先窮而後工,不窮則不工,愈窮則愈工。」
「你不是說很可憐你的表妹嗎?那麼你們表兄妹之間的感情當然是很好的了。說得明白一些的話,我覺得你們之間至少已有了愛情的成分,哈哈!你說我可猜得對嗎?」
諸葛雄想不到志堅忽然又會笑嘻嘻地問出這些話來,一時兩頰也不由得微微地紅起來,笑了一笑,搖頭說道:
「不!你不要亂猜,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愛情成分的,因為我這位表妹的脾氣很古怪,她好像還不懂得愛情是件什麼東西。」
「你這話也不盡然,我見她剛才對待你的情形,又關切又體貼,完全有著柔情綿綿的神態,你還賴什麼呢?」
蔡志堅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又笑出聲音來了。諸葛雄兩眼望著窗口外的樹篷,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暗想: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難道表妹對我果然已有兒女之私了嗎?但口中還否認著說道:
「我倒並沒有抵賴,這也許是你的神經過敏吧!」
「那麼我問你一句話,你對於這位表妹有沒有愛的意思呢?」
諸葛雄聽他追根究底地問得這樣詳細,一時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遂微微地憨笑著,並不作答。志堅還是繼續地追問道:
「為什麼不說話?那顯見你是默認的了。」
「不!我覺得現在還不是談愛情的時候。」
「這是你的藉口而已,我想你也許是另有所愛的緣故。」
「別說笑話,我根本沒有一個愛人。」
「可是從昨天起,我知道你也許是愛上郎小姐的了。」
諸葛雄聽他這麼說,心頭似乎有些慌張,紅了臉,急急地說道:
「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愛上郎小姐了呢?難道我的行動上已有明顯的表示了嗎?志堅,請你快告訴我。」
「是的,我看得出來,而且我覺得那位郎小姐,她確實也有愛上你的意思,因為她今天到醫院來望你,這就是一個愛的啟示……」
蔡志堅從他精細的觀察之下,向他明白地告訴。諸葛雄默然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以為然的意思,搖頭說道:
「你這話也未必一定如此,也許郎小姐是望你來的呢?」
「哈哈!你還強辯做什麼?我這人就喜歡說老實話,郎小姐知道我的女朋友是史忠花,她沒有這麼傻,會跟忠花來奪愛。從這一點看來,郎小姐到醫院來探望,其目的絕不是我,而完全是你。」
諸葛雄被志堅這樣一說,一時也就弄得啞口無言,低下頭來,出了一會子神。志堅也沉吟了一會兒,他似乎有所考慮的樣子,方才徐徐地說道:
「小諸葛,我覺得你的環境已經是陷在尷尬的局面了。」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諸葛雄驚奇地抬起頭來,望著他發怔。志堅笑了一笑,說道:
「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又有什麼不懂呢?李玉梅她愛著你,郎露茜她也愛著你,你在二美包圍之下,舍誰而取誰呢?這局面還不是太尷尬嗎?」
「我覺得這在你不過是一種猜想而已,也許事實是不會這樣的。」
「然而我的觀察大多數不會錯誤,阿雄,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才預先提醒了你,你應該自己來選擇一下,不要太糊塗地混下去,否則,你會自尋煩惱,自找痛苦。同時使李小姐和郎小姐之間至少也有一個人會感到失敗的悲痛,到那時候,未免是你的罪惡了。」
蔡志堅不愧是阿雄的知己,他這一番話說得相當的透徹而爽快,這使阿雄的心頭也開始感到左右為難地憂愁起來,暗自想道:表妹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看她對待我的情形,確實處處關心,十分的有情,女孩兒家為什麼要這樣呢?那當然是為了愛我的緣故,雖然她並沒有向我明顯地表示,但她也許是為了怕羞的關係。在十五六歲的時候,玉梅很天真活潑,我們時常手挽手地一同遊玩,那時我確實很愛她,好像除了她,在我眼睛裡就沒有第二個女孩子了。但到了十七八歲的那年,玉梅的性情變了,記得有一次我去拉她的手,她卻惱怒地摔脫了我,說我們年紀大了,再不能顯出太親熱的樣子了,倒叫人家笑話。從那日起,我們疏遠了。同時她的父母相繼而亡,她便輟學做小學教師去了,我也考入大學來讀書,彼此也就更少有碰面的機會。我只道她另有了愛人,所以在我腦海里可說已沒有了她的影子,但照志堅觀察所得,說玉梅仍舊有愛我的意思。因為我的心中的確有愛上郎小姐的意思了,如今被志堅一提醒,那真叫自己弄得左右為難的了。阿雄只管暗暗地沉思,因此沒有回答。志堅有些不耐煩,接著又說道:
「對於李小姐和郎小姐兩個人,因為我還是初見,所以我不敢批評誰好誰壞,不過我們青年選擇對象,絕不能拿外表的美來做標準,因為內心的美,那才是真正的美。同時還要講究志同道合、意氣相投,假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這將來當然也不會有美滿的果子。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拿出目光來,仔細地挑選一下才是。」
「唉……」
「奇怪,你幹嗎老是不開口,嘆氣做什麼呢?」
「你所考慮的,我簡直完全沒有想到過,我也未必一定會愛上誰,也許我一個都沒有資格去愛她們。」
「那麼你願意糊裡糊塗地混下去嗎?阿雄,我真代你前途擔憂……」
志堅很感嘆地說著,表示代替惋惜。諸葛雄猛可抬起頭來,問道:
「那麼請你給我決定一下,叫我究竟怎麼辦呢?」
「我問你,你到底和哪個交誼深厚?我以為一個青年,最不好的就是有了新的,便忘了舊的。」
「那麼照你的意思,要我去愛上表妹嗎?」
諸葛雄聽他這種論調,那是很明顯的了,遂向他低低地問。蔡志堅點點頭,他心裡在想:剛才玉梅說的幾句話,他覺得玉梅至少也是和史忠花一流的女性,這將來對於小諸葛的前程是大有幫助的,因此他就下了一個判斷。諸葛雄苦笑著說道:
「不過,郎小姐她一定會怨恨我。」
「她會怨恨你?難道你已經對她表示過愛的意思了嗎?」
「昨天你們不該說什麼相敬如賓的打趣話,在人家姑娘心中多少留了一個痕跡的。」
「這個……說來也是你自己不好,你不該把你有個表妹的事情向我隱瞞著,我因為不知底細,所以才說這些話的。」
「我哪裡是存心瞞著你,無非沒有提起罷了。因為有一個表妹,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又何必要跟你報告呢?」
兩人說到這裡,看護陪了醫生走入病房來,於是也不再說話了。經過醫生診察之下,認為沒有什麼問題,決定兩人下午出院了。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太陽光是最猛烈了,它曬著大地上的萬物,都顯出垂頭喪氣,連一點兒精神都沒有。病房裡的志堅,因為昨夜沒有睡暢,所以此刻呼呼地睡得特別香甜。諸葛雄獨個兒睜大了眼,望著白漆的天花板,卻呆呆地想著心事,他的心事當然是為了玉梅和露茜兩個人。因為露茜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太使人懷念了,這樣一個姑娘,實在是天上有,人間少,現在她肯愛上我,這不是千載難逢的艷遇嗎?我若拒絕了人家,這不但使人家姑娘心中感到失望,就是我這個人也未免太傻太不知情了。諸葛雄完全是存了一種偏見,所以才這麼地思忖。不料正在這時,忽聽一陣皮鞋聲響入房中,原來表妹玉梅已笑盈盈地站在房中了。只見她手拿帕兒,兀是拭揩著額角上的香汗。諸葛雄不知怎麼的,見了表妹,心頭開始忐忑地亂撞起來,遂低低地問道:
「表妹,大熱的天氣,你此刻怎麼又來了?」
「姨媽方才打電話到我學校里來,托我來陪伴表哥回家去,不知表哥可曾準備好了沒有?」
「哦!那真是太對不起你了,此刻太陽曬得最厲害,累表妹跑來跑去,當心中暑,我真不安心,快坐下來息息吧!」
諸葛雄方知志堅的觀察沒有錯,因為自己對她並沒有什麼愛,所以對於表妹在自己身上盡力,心頭會感到極度的不安。他從床欄旁靠坐起來,感謝地說。玉梅走到窗口旁去吹風納涼,搖搖頭,笑道:
「我坐車子來,倒沒有怎麼感到炎熱。表哥的意思,此刻走,還是等會兒回家?」
「我想等太陽偏了西,路上可以涼快一些,你說好不好?但表妹不知道另有別的事情嗎?」
「我沒有事情,反正今天是星期日,我在學校里也不過批改著學生子的考卷罷了。」
「那麼表妹就坐一會兒,你喝茶嗎?」
「別忙,我自己會斟著喝。」
玉梅見他欲招待自己的樣子,於是搖搖手,她又走到桌子旁去自己斟茶了。諸葛雄見玉梅的粉臉雖然並沒有塗著胭脂,但是卻也顯現著白裡透紅的雲霞,可見外面是熱得怎一份兒的程度。因為她到底是為了自己而奔波,所以心頭也不免激起了一陣愛憐之情,望著她低低地說道:
「表妹,為了我,累你奔波了好多次,我心裡真過意不去。」
「你說這話太見外了,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已經是夠安慰歡喜了。跑幾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玉梅回過身子,捧了玻璃杯,殷紅的嘴唇湊著杯子正在微微地呷著喝,聽諸葛雄這樣說,遂把秋波逗給他一瞥哀怨的媚眼,輕輕地回答。諸葛雄對於她這兩句話,心頭更加地難過起來了,但表面上只好微微地一笑,卻沒有再回答什麼。玉梅喝了半杯茶,問道:
「表哥,你也要喝一杯嗎?」
「謝謝你,我喝半杯好了。」
「那麼我這喝剩的半杯給你喝了,你嫌髒嗎?」
玉梅一撩眼皮,走近床邊,把杯子遞過來,笑盈盈地問。諸葛雄想不到表妹對自己忽而會顯出這樣親熱的舉動來,一時心頭倒有些甜蜜的感覺,遂含笑接過,喝了一口,說道:
「哪裡嫌你髒?我只覺甜入心脾,香留舌本哩!」
「嗯!表哥,你這人真……不是好東西……」
「哈哈!哈哈……」
玉梅紅了嬌靨,忸怩著腰肢,話還沒有說完,忽聽有人哈哈地大笑起來。這把玉梅、阿雄都吃了一驚,回頭去望,原來笑聲出自志堅的口中。諸葛雄明知他偷聽他們的話而發笑,但表面上還假痴假呆地叫道:
「老蔡,老蔡,你怎麼啦,大聲地笑起來?」
「哦!哦!我做了一個夢。」
志堅伸手揉揉眼皮,表示剛醒來的樣子。諸葛雄望了玉梅一眼,玉梅也表示心定的神氣。諸葛雄接著又問道:
「你夢見了什麼呀?」
「我夢中看見我的表妹,她把喝剩的半杯茶拿給我喝,還問我嫌她髒嗎?我說表妹嘴裡喝過的茶叫我喝了,真是甜入心脾,香留舌本哩,表妹聽了,罵我不是好東西,因此我就哈哈地大笑起來了。」
諸葛雄和玉梅還一本正經聽他告訴夢中的事情,及至聽到後來,方知上了他的圈套。玉梅這一難為情,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了。諸葛雄忍不住笑罵著說道:
「你這嚼舌根的壞傢伙,在胡說些什麼鬼話?」
「嗯!李小姐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怎麼竟一點兒也不知道呢?」
蔡志堅並不理睬阿雄,管自從床上坐起,見了玉梅,故意又認乎其真地問她。玉梅在這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才好,因此也只好厚了麵皮,笑嘻嘻瞅了他一眼,說道:
「我在你夢醒的時候剛進來的。蔡先生預備什麼時候出院呢?」
「早哩!等太陽落了山,我才出院去。李小姐,你來陪伴阿雄回去嗎?」
蔡志堅聽她回答得也很刁滑,於是又笑嘻嘻地問她。玉梅竭力鎮靜著羞澀的神情,很大方的樣子,說道:
「是姨媽叫我來陪伴表哥回家去的。」
「阿雄的福氣真好,像我有誰來陪伴出院呢?」
諸葛雄聽他這樣說,遂情不自禁地笑道:
「不要難過吧!史小姐馬上就會來陪伴你出院的。」
「表哥,史小姐是誰?」
「是志堅的達令……」
「哦!我知道了,來陪伴出院的人,都是達令的資格對不對?」
蔡志堅很靈敏地把話又反射到玉梅的身上去。玉梅緋紅了兩頰,轉了轉烏圓眸珠,連忙辯解著說道:
「這也並不一定是這樣的關係,比方拿我來說,完全是親戚情誼而來陪伴的。」
「這當然,表兄妹的關係,那又作別論,這是所謂甜入心脾,香留舌本的一句話了。哈哈!哈哈!」
蔡志堅說到後面,忍不住又大笑起來,連諸葛雄都忍俊不禁。玉梅這就無話可答,表面上雖然是很羞澀,但心眼兒上多少有些甜蜜的意味,不過她身子是朝著窗外去,兩眼卻望著猛烈的陽光發怔。蔡志堅恐怕人家姑娘動了氣,遂又正經地道歉著說道:
「李小姐,我這人說話不知輕重,你不要生氣才好。」
「說著玩玩打什麼緊,這些事都生氣,那麼生氣的事可實在太多了。」
「李小姐說話很爽快,我非常贊同你。以後我希望大家時常見面,彼此可以交換一些新的學識。」
「『交換』兩字,我可有些不敢,只是我便有了討教你的機會了。」
玉梅笑盈盈地回答,神情令人可愛。志堅暗想:好伶俐的口才,到底是個學校里的教師,阿雄若得她為妻,倒實在是個賢內助哩!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時已四點多了。看護來說,有電話請李小姐接聽,玉梅於是匆匆地去了。不多一會兒,玉梅又匆匆地進來。阿雄先開口問道:
「誰來的電話?」
「是姨媽打來的電話,她問為什麼還不回家去?我說馬上就回來了。表哥,我已打電話叫了汽車,那麼你就穿上了衣服吧!」
玉梅一面說,一面走到床邊,把襯衫、襪子都交到他的手裡,大有服侍阿雄起身的樣子,阿雄遂匆匆地穿上了。玉梅給他又套上了皮鞋,阿雄忙說:「我自己來。」十分鐘後,看護入內說汽車來了。諸葛雄向志堅握握手,笑著說聲「我先走一步,明兒見」。玉梅也向志堅揮揮手,便跟著諸葛雄走出病房去了。志堅眼瞧他們消失了影子,回顧病房四周,好像顯得分外的靜寂,一時感到孤獨和淒涼,也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玉梅和阿雄坐在汽車裡,彼此默默地並不說話,只有汽車在馬路上經過,發出了微微震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還是玉梅先開口說道:
「表哥,我們回家之後,姨爹少不得有向你教訓的話,我勸你任他老人家說幾句,就是你不中聽,你也不理他是了。」
「嗯!我知道。」
諸葛雄的兩眼從玻璃片子裡望著外面街頭的景物,呆呆地出神,只應了一聲「我知道」,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玉梅望了他一眼,低低又問道:
「你在想什麼?」
「沒有想什麼……」
諸葛雄方才回頭望著她的粉臉,微微地一笑,玉梅眨了眨眼皮,她似乎欲語還休的意態。阿雄有些猜疑,忍不住問她要說些什麼嗎?玉梅笑著問道:
「早晨那個郎小姐是蔡先生的女朋友,還是你的女朋友?」
「那當然是蔡先生的女朋友……」
有了志堅剛才對阿雄說的幾句話,此刻聽玉梅這樣問,阿雄覺得在表妹的芳心中多少不免有些醋意的成分,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就笑嘻嘻直接地回答。但玉梅似乎不肯輕易地相信,撇了撇小嘴兒,冷冷地說道:
「只怕不見得呢!」
「你這話奇怪,難道你以為我騙著你嗎?」
「嗯!蔡先生的女朋友,你剛才不是說姓史的嗎?」
「不錯,史小姐是老蔡的女朋友,那個郎小姐也是他的女朋友,難道一個人不能有兩個女朋友嗎?」
諸葛雄聽她這樣說,覺得女孩兒心細如髮,可見她處處地方都留意的,一時心頭倒別一陣子亂跳,但表面上還竭力掩飾著驚慌的神情,笑著回答。玉梅斜乜了他一眼,呸了一聲,卻並不作答。諸葛雄見她低了頭,遂挨近了她一些,把她手撫摸了一會兒,笑道:
「照你的目光看來,郎小姐是我的女朋友嗎?」
「我不管,是你的女朋友也好,不是你的女朋友也好,本來我也不必問你,你也不用瞞騙我,這都是沒有什麼進出的事情。」
玉梅並不抬起頭來,輕聲回答,這語氣至少包含了一些怨恨的成分。諸葛雄慢慢地放下了她的手,默然了一會兒,又低低說道:
「怎麼?表妹,你生氣嗎?」
「不,我憑什麼要跟你生氣呢?」
玉梅這才抬起粉臉,在沉寂的神情上浮現了一絲不自然的強笑。諸葛雄覺得表妹之所以這樣不快樂,完全是為了妒忌的緣故,換句話說,是為了怕我另愛別人的緣故。一時想到表妹痴情得有些可憐,我怎麼能忍心再和露茜去發生愛情呢?志堅說得對,一個青年最不好的就是見了新的便忘了舊的。諸葛雄想到這裡,他把玉梅又疼愛起來,他想對玉梅說些安慰的話,但一時里也無從說起,半晌之後,方才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表妹,無論什麼事,最不好的就是發生了誤會,誤會容易傷彼此的感情,所以我勸你切勿誤會才好。」
玉梅聽他這樣說,芳心裡似乎得到萬分的安慰,因為他這幾句話明明在向我解釋,他並沒有愛上郎小姐的意思。他不愛郎小姐,那當然是愛上我啦!玉梅想到這裡,這會子嫵媚地笑起來,秋波脈脈地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表示心眼兒上完全已沒有了怨恨的意思。諸葛雄見她笑得很可愛,情不自禁又去握她的手,低低說道:
「表妹,記得我們小時候就很親熱,後來長大了,你的脾氣有些改變了,見了我老是顯出冷淡的態度,我真不明白你心眼兒上存的什麼意思。」
「一年大如一年,見了面還是勾肩搭背的,那算什麼意思呢?你自己太天真了,還來怨著我哩!」
諸葛雄聽玉梅這樣說,方才明白她之所以冷淡我,並非是為了討厭我,實在是為了避免外界說閒話的意思。這和《紅樓夢》中寶哥哥、林妹妹一樣,小的時候,親熱可以顯在外面,年紀大了,彼此要親熱,是受了拘束,就是關心,也只好放在心中的了。那麼玉梅心中是具有一番苦衷,我怎麼能糊糊塗塗地怨她另有所愛呢?一時望著她憨笑了一會兒,雖然並不說話,卻把她縴手握得緊緊的。玉梅蹙了眉尖,噘著小嘴兒,逗給他一個嬌嗔。諸葛雄方才覺著了,連忙放下手,兩人都笑了。
汽車到了靜安寺路寶裕里弄口停下,玉梅付了車資,和阿雄匆匆跳下,步入弄內,來到四號門口,伸手撳了電鈴。不多一會兒,張媽出來開門,叫道:
「少爺回來了?」
「老爺、太太都在家嗎?」
諸葛雄向她探問。張媽點點頭,把手向樓上一指,表示都在家的意思。阿雄、玉梅三腳兩步走到樓上,只見爸媽坐在小圓桌旁吃西瓜、吹電風扇,真是非常的舒服。諸葛太太先叫著道:
「玉梅,叫你辛苦了,快來吹吹風扇,先把開水過了嘴,吃兩塊西瓜涼涼嘴、解解暑吧!」
「此刻還好,倒不覺十分炎熱。」
玉梅一面說,一面倒杯開水過嘴,吐在痰盂內,回身把開水交到阿雄手裡,也叫他過嘴的意思。她自己坐到桌邊來,便拿了西瓜吃了。諸葛龍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直待阿雄吃西瓜的時候,他方才不樂意似的望著他,說道:
「這頭上的紗布還不能解去嗎?」
「醫生關照過,再過三天,方才可以透去。」
諸葛雄小心地回答,他低了頭只管吃西瓜。諸葛太太又肉疼又憂愁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醫生說,明兒會不會留下了傷疤呢?」
「不會的,原是一些微傷而已。」
「微傷?你這不孝的逆子!你還覺傷得不夠重嗎?明兒要如留有了傷疤的話,我可要你的性命!」
大家聽諸葛龍這樣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諸葛太太不由得惱了起來,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說道:
「你這話算是寶貝兒子呢,還是討厭兒子呢?那真叫人弄不懂起來了。」
「要如被人打死了,倒也乾淨,如今卻被人只打壞了面部,好好一個小白臉兒,變成了一個醜臉。你想,還有什麼姑娘肯嫁給他?我心中實在是恨透了,所以才說這些話的。」
諸葛龍被太太問住了,倒是發了一會子愕。原來他的存心,是想娶局長的千金小姐做媳婦,只怕兒子面部毀壞了,人家小姐當然不肯嫁給他了,那麼他的計劃自然也不成功了。他心中的怨恨,不能明白地說出來,所以恨恨地索性咒念兒子還是死了乾淨。但諸葛太太卻氣得大罵道:
「你這狠心的老甲魚,放你臭狗屁,你希望兒子被人家打死了,是不是你可以娶小老婆了嗎?不要做你的亂夢!你敢娶小老婆,我不拿斧頭來把她劈死,也不做你的老娘了!」
「你這話真也太好笑了,為了兒子的事,說來說去,倒又說到我的頭上來。你打哪兒知道我要娶小老婆呢?這不是天曉得嗎?」
「天曉得?哼!除非死人不知道,你時常深夜回家,你在外面做氽江浮屍嗎?你自己沒有做父親的資格,你還有臉來教訓兒子嗎?你自己也把身子先立得正一點兒吧!告訴你,從今以後,你要再深夜回來,我叫張媽不許開門了,索性叫你到外面去樂一樂,過幾天和你算總賬!」
諸葛太太越說越光火,漲紅了臉,伸手把台子一拍,幾乎和諸葛龍要拚命的樣子。阿雄坐在旁邊,只顧吃著西瓜,臉上還含了微笑,好像死人也不關他的,還顯出得意的神色。玉梅看不過,遂把諸葛太太勸住了,說:「姨爹以後一定不會深夜回來了,姨媽也不要再生氣了。」諸葛龍見兒子笑嘻嘻的神情,他氣得有火發不出來,嘆息著道:
「現在我這個做爺的好像是犯了罪,不能開口教訓兒子的,只要我說一句兒子不好,她就拍台拍桌地會罵到我的頭上來。這樣地放縱下去,老實說,阿雄這畜生以後還會做出無法無天的事情來的,反正他娘是寶貝著他呀!可是她哪兒知道愛他反變成害了他哩!」
「阿雄,你聽見了沒有?你也給我爭一些氣,明天做一些大事業給他看看,他才知道兒子比他是強得多了!」
「媽,你放心,我一定爭氣,但是你們也不要吵鬧了,我此刻要去休息一會兒,被你們一吵,我的頭腦子又會像劈開一般地痛起來。」
諸葛雄站起身子來,低低地說,他皺了眉頭,已走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諸葛太太方才不再嘮叨了,她取了一支菸捲,玉梅給她劃了火柴,她是悶悶不樂地吸著菸捲。諸葛龍見太太不說什麼了,他自然更不敢開口了,也取了一支菸捲,燃著了火,連連地猛吸。室內有了兩個人吸著煙,那煙圈子是瀰漫著整個的臥房裡,玉梅陪著呆坐了一會兒,也就悄悄地走到表哥的臥房內來了。
諸葛雄這時坐在長沙發上,卻獨個兒地嘆著氣。玉梅笑盈盈地在他身旁坐下來,秋波瞟了他一眼,溫情地問道:
「表哥你幹嗎嘆著氣呀?」
「沒有什麼……」
「你不告訴我,我也有些猜到了。」
玉梅把粉臉靠著他的肩頭,嫵媚地說。諸葛雄見她這樣可人的意態,遂握著她的柔荑,奇怪地問道:
「你猜到了什麼呀?」
「我想你一定聽了姨爹剛才說的話,所以心中感到了憂愁,對嗎?」
諸葛雄聽她沒頭沒腦地向自己說出了這兩句話,益發弄得莫名其妙起來,遂怔怔地望了她一會子,問道:
「我爸爸剛才說了些什麼話?我並沒有知道呀!」
「嗨!你還假裝什麼含糊呢?」
「表妹,我真的沒有頭緒,爸爸他剛才怎麼說呢?」
玉梅見他十二分認真地說,似乎確實沒有理會的樣子,這就嬌媚地一笑,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額角,低低地說道:
「你是不是擔心著你臉頰上留下了傷疤,會沒有一個姑娘來嫁給你做妻子呀?」
「哦!你說的是這個嗎?」
諸葛雄方才明白了似的笑著說。接著又低低地說道:
「不!這我倒一些也不擔心。因為真正的愛情,並不是單講究這外表的美……」
「表哥,你這話說得太對了,假使選擇對象,以外表的美為條件,那就沒有資格談愛情。所以你千萬不要難過,你的臉部雖然是受了傷,但愛你的人始終還是愛你的……」
玉梅頻頻地點頭,她無限柔情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但當她說到末了的時候,芳心別別一跳,究竟有些難為情,這就紅暈了粉臉,忍不住赧赧然起來了。諸葛雄覺得她這幾句話是再明顯也沒有的了,一時非常的感動,握緊了她縴手,低低地說道:
「表妹,我覺得像你這樣的姑娘,才有資格談真正的愛情哩!」
「嗯!表哥,你怎麼偏又取笑到我的頭上來了?那我可不依你。」
玉梅已經是感到很難為情了,聽諸葛雄這樣一說,這就越發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她站起身子,撒嬌地把腰肢一扭,就走向房門口去了。諸葛雄待要喊住她,但玉梅已匆匆地出房去了。諸葛雄笑了一笑,他似乎深深地感到一種無上的安慰。
光陰很快,一忽兒過了三天。諸葛雄頭上的紗布已經透去了,終算是天保佑的,他臉頰上並沒有留著傷疤。諸葛太太口裡只管念佛,就是諸葛龍心頭也落下一塊大石那麼地放下心來。諸葛雄雖然並不介意這些,但能夠一無傷痕,這到底也是一件欣喜的事,所以他也非常慶幸。不過他心中想到志堅臉上的傷處,不知道也可完全復原了沒有,一時倒著實記掛著他。正在這時,張媽進來報告,說:「少爺,有電話來了。」諸葛雄也不及問她是誰來的電話,他匆匆來到電話間,接過聽筒,問道:
「你是誰呀?」
「我是玉梅,表哥,今天第三日了,你臉部上的紗布可曾透去了嗎?」
「早晨剛透去,表妹,我告訴你,我臉上一無傷疤,你聽了高興嗎?」
「啊!真的嗎?阿彌陀佛,真是謝天謝地,我太高興了。表哥,星期日,我非慶賀你不可,大光明戲院,我請客。」
「你太客氣,我來請客吧!」
「不!我來請客……啊!上課鈴響了,表哥,我們再見……」
諸葛雄聽她天真地說著話,一面把電話掛斷了,這就笑了一笑,覺得表妹太可愛了。放下聽筒,也就回到房中來了。
黃昏的時候,太陽已落下西山去了,空氣是涼快了不少。諸葛雄洗好了浴,坐在家中很悶,遂坐了電車到外灘公園來納涼。這時,公園裡遊人如雲,男女老少,十分擁擠。其實小小的外灘公園原沒有什麼好玩,之所以遊人這許多,也無非貪圖門票最經濟而已。諸葛雄慢步走到黃浦江的鐵欄杆旁來,望著江面上的別人國家的兵艦,心裡反而感到莫名的惆悵。正在感到彷徨之間,忽然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的少女,兩人見面之下,都怔了一怔。諸葛雄忽然想到,這不是郎露茜嗎?一時忍不住「哦哦」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