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二回

馮玉奇 《征·歸·恨》
火球似的太陽從地平線上慢慢地升起來了,夏天的陽光沒有像冬天那麼的受人歡迎,而且還使人感到十分的憎厭,最好太陽永遠淪落在西山沒有爬起來的時候,這時每個人心中都這樣希望著想。 這是一間很寬敞的臥房,房內陳設的全都是克羅米梗子的家具,在夏天裡很適宜,至少使人有種陰涼的感覺。這時,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的男子,還呼嚕呼嚕地睡得很熟,旁邊有個中年婦人,披著一件晨衣,靠在床欄上,皺了眉頭,連連吸著菸捲,好像很煩悶地在想心事的樣子。不多一會兒,房外悄悄地走入一個老媽子來,似乎來收拾臥房的神氣。那中年婦人就低低地問道: 「張媽,昨天晚上,少爺幾點鐘回家的?」 「太太,我也正要來告訴你,昨天晚上,少爺並沒有回家來呀!」 「啊!少爺沒有回家嗎?這……孩子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真……是太糊塗了,哎哎!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呀!」 張媽告訴的話,使那位太太感到格外吃驚,忍不住「哎呀」了一聲叫起來,一面伸手把旁邊睡熟著的那男子連連地推動。那男子在睡夢中驚醒,還有些糊裡糊塗的樣子,「嗯」了一聲,喃喃地說道: 「不要吵,不要吵,今天是星期日,給我多躺一會兒吧!」 「別在做夢了,誰和你吵呀,你的兒子沒有了,你……還安安穩穩地睡得著嗎?快起來,想想辦法才好啊!」 「什麼?阿雄沒有了?他……到哪裡去了?」 諸位大概已經明白,這一對中年夫婦便是諸葛雄的父母了。當時諸葛龍聽了太太的話,方才也有些著慌,連忙從床上坐起身子,急急地問。諸葛太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說道: 「你這話不是問得奇怪嗎?我假使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還會這樣著急嗎?」 「其實你著急也沒有用,好在阿雄這孩子也不是三歲兩歲了,難道還怕什麼人把他拐走了不成?我想他和了三朋四友一定在什麼地方遊玩忘記了時間,所以在外面宿夜了。唉!這個年頭兒,讀書反把孩子讀壞了。」 諸葛龍在想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向太太這麼地安慰,並且感慨的神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諸葛太太暗暗想道:阿雄是個二十一歲的年紀了,況且他平日的膽子也很小,大概不至於會闖禍吧!不過想到諸葛龍昨晚也很遲地回家,而且還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欲借題發揮幾句,冷笑著說道: 「這都是你做爺老頭子的家教好,瞧你自己吧!一天到晚,也不是花天酒地地只知道在外面胡調嗎?所以兒子就學你的好樣子。」 「太太,我可比不了孩子呀!比方我在外面應酬,那是出於不得已的辦法。老實說,我們吃這一項公事飯的,局長喜歡喝酒,你能不陪他喝嗎?局長愛玩跳舞,你能不陪他一同玩嗎?為來為去,也無非是為了飯碗問題,所以對於這一點,你做太太的應該要原諒我的苦衷。」 諸葛龍聽她為了兒子的事,倒又罵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時賠了笑臉,只好向她低低地解釋。同時不敢再躺在床上,就匆匆起身,叫張媽倒面水洗臉了。但諸葛太太還是嘮嘮叨叨地說道: 「你這話簡直是放屁,你們做公務員的,原是吃國家的飯,只要盡心給國家做事情,局長又有什麼大不了呢?他終不能因你不陪他喝酒、跳舞而停你的生意啊!並不是我坍自己的台,國家有你們這一班寶貨,所以才會弄到外頭人一步一步欺侮進來呢!」 「張媽,你把牛奶去燒來。」 諸葛龍對於太太的嘮叨只裝一個沒有聽見,管自地漱洗完畢,向張媽低低地吩咐著說。張媽答應著,便走出房外去。這裡諸葛龍穿上紡綢短衫褲坐在沙發上,取了菸捲,悶悶地吸開了。諸葛太太見他大有不樂意的樣子,心中也很不自在,她此刻把兒子沒有回家的事倒忘記了,一心地在對付自己的問題了。於是繼續問道: 「你昨天晚上在哪一個舞廳跳舞?」 「沒有在舞廳里跳舞,是在咖啡館內和局長聽一會兒音樂。」 諸葛龍雖然不情願再和太太談這些事情,但事實上卻又不能不回答她,因為他怕太太要發更大的脾氣。諸葛太太把捲菸的灰用手指彈了一下,很俏皮地冷笑一聲,說道: 「聽音樂?別說好聽話,你們這班色鬼,旁邊要沒有女人陪著的話,你們如何能坐得長久?從實地說吧!你們身旁有幾個野女人陪坐著?」 「就……是……局長有一個女朋友,我……我們都是一個人的。」 諸葛龍想不到太太像鬼靈精似的,一猜便猜到自己的心眼兒上去,一時紅了兩頰,有些支支吾吾地,才說出了這一句話。諸葛太太是個好角色,憑他那種慌張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他在外面的行動是相當的荒唐,於是聲色俱厲地問道: 「你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果然這樣安分守己嗎?」 「當然真的,老實說,我已經是個五十相近的『亞爾曼』了,我怎麼還有心思去交女朋友呢?所以太太千萬不必多心的。」 諸葛龍噴去了一口煙,竭力鎮靜了態度,含了笑容,低低地回答。諸葛太太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怨憤地說道: 「我瞧你這人越老越騷了,簡直在老變死了!時常深夜回家,這終究不是一個道理,事實上你是在外面胡調,怎麼倒反而說我多心呢?我警告你,明天若給我打聽出來你外面有野女人的話,那你就當心著命根兒是了。」 「好,好,你只要拿著我的憑據,我情願受罰的。」 諸葛龍雖然心跳得厲害,但他表面上還是態度強硬地回答。諸葛太太這就弄得無話可說,只死勁地白了他一眼,把捲菸屁股在痰盂內一丟,也披衣起身了。這時,張媽把牛奶拿上,一面又給太太倒洗臉水,然後到床邊整理線毯等物。諸葛太太從梳妝檯鏡子內看到諸葛龍喝牛奶那種安閒的神情,不知怎麼的,心頭終有股子氣憤湧上來,遂滔滔地又說道: 「阿雄的年紀不小了,你做爺的也該留心留心,瞧哪家姑娘好,快給他定一門親事才是,也免得他在外面東逛西盪地胡鬧。明兒碰著了一個壞女人,那不是糟了嗎?」 「你這話很不錯,我是早已看中一個姑娘預備做我家的媳婦了。」 「是誰家姑娘呢?」 諸葛太太回過身子來,很迫切地問他。諸葛龍笑了一笑,把牛奶杯子放下了,還故意賣著關子似的問道: 「你猜一猜?」 「我哪兒猜得著?哦!莫非你看中的是玉梅這個姑娘嗎?」 玉梅是諸葛太太姊姊的女兒,和諸葛雄是姨表兄妹。當時諸葛太太轉了轉眼球,便猜出玉梅來了。諸葛龍卻搖搖頭,說道: 「不是,玉梅這姑娘沒有爹娘,阿雄已經沒有兄弟姊妹了,娶個妻子,若再是那麼孤零零的一個,將來生活上就未免太寂寞一些了。」 「算了吧!你就乾脆地說,玉梅沒有家產,沒有一副好嫁妝陪嫁,你所以看不上眼了,是不是?」 諸葛龍雖然是被太太猜中了,不過他還辯白著否認說道: 「不,不!你倒不要誤會,我絕對不是為了這個問題。老實說,以我的環境而說,我絕不要女方多陪什麼嫁妝,我的宗旨,是完全揀一個人才為目標。玉梅這女孩子,第一就是脾氣太古怪,如今擔任了兩年小學教員,性情更加怪癖起來,所以我不大歡喜她,你覺得怎麼樣呢?」 「我說玉梅這孩子是怪可憐的,她所以沉默寡言,還不是為了這環境惡劣的緣故嗎?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我倒非常地愛惜她。」 「這當然因為玉梅是你姊姊的女兒,所以你才有這樣同情她的論調。否則,你一定也會不贊成她的。」 「照你說來,我有一些偏見嗎?」 「太太,你不用生氣,我拿大體來跟你說一說,你就知道你自己確實是有些私心的了。這個年頭兒做人,大家最顧全的就是面子問題,尤其是像我們在社會上稍有地位的人,更不能疏忽這『面子』兩個字。況且我們孩子又不多,一共只有阿雄一個兒子,假使結了一份毫無聲望的親眷,這被外界說起來,還以為我們配不起高親,所以娶一個孤零零的姑娘,這在阿雄本身而言,也很沒有光榮的。比方說,我們娶了一個有財有勢人家的千金小姐做媳婦,外界就會奉承著說,『喏!到底諸葛龍有手腕,配了這一門高親。』你想,假使我們在聽到這兩句話的時候,我們心中又是多麼的光榮呢!太太,你仔細考慮一下,我的意思可有些道理嗎?」 諸葛太太也是一個極其愛好虛榮的女子,她聽了丈夫滔滔不絕地說出這麼一篇大道理來,仔細想想,也覺得很以為然,一時呆呆地望著他,倒是無話可答。一會兒,方才微笑著問道: 「那麼你到底看中了誰家姑娘做媳婦呢?別賣什麼關子了,還是爽爽快快直接地告訴我吧!」 「好,好,我就老實跟你說了,我是看中我們局長的千金小姐做媳婦呢!哈哈!你說,這事情若成功了,將來阿雄的出路還用擔心嗎?就是我做父親的,對於前途問題,也著實可沾點兒光哩!」 諸葛龍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內心是萬分的得意,右腳擱在左膝上,還微微地搖擺著,同時揚著眉毛,哈哈地笑出聲音來了。諸葛太太沉吟了一會兒,慢步地走到窗口旁去吹風納涼,她有陣考慮的樣子,說道: 「你不要以為攀高親是件得意的事,一旦將來受氣的時候,你就會懊悔起來了。」 「你說羅局長是我頂頭上司,恐怕我們配了親眷,將來會受他的氣嗎?不,不!那是絕不會的。羅局長平日對我最有感情,他一點兒沒有上司的架子,尤其在外面交際的時候,我們隨便得仿佛是個極知己的朋友一樣,所以我在他面前,絕對不用受一些拘束的。假使我們結了秦晉之好以後,那當然更加莫逆了,如何還會受他的氣呢?太太,這不是你太多憂慮了嗎?」 「那麼羅局長的小姐,她有多大年紀了?」 諸葛太太那顆心被丈夫說得活動起來了,於是開口向他又低低地追問。諸葛龍已把牛奶喝完,站起身子,走到麵湯台旁,拿了一條毛巾抹抹嘴,回頭望了太太一眼,笑道: 「大概比我阿雄小兩年,還只有十九歲吧!」 「她叫什麼名字呢?」 「叫羅淑嫻,容貌生得很美麗,還在高中讀書哩!」 「我說最要緊的就是性情好不好,因為這種千金小姐的脾氣很不好弄,也許比玉梅更古怪,那將來我做婆太太的不是還要向媳婦大人時常地賠小心嗎?」 諸葛太太怕嬌養慣的羅小姐脾氣更難弄,所以她蹙了眉毛,有些憂愁的意思。諸葛龍笑嘻嘻搖頭不迭地說道: 「你放心,羅小姐我時常地瞧見她,她不但沒有一些兇惡的性情,而且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無不顯出討人歡喜的神態。這樣一位好小姐,並非我過分地捧她,實在是提了燈籠到滿街去找也找不到哩!」 「果然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才嗎?」 「當然了,我的眼睛在這世界上瞧過了多少的人,難道還會含糊的嗎?所以我們若娶了這個好媳婦,那不但是阿雄的福氣,而且也是我們公婆的福氣哩!」 「你也慢慢再高興吧!羅局長肯不肯把女兒配給我們阿雄,這還是一個問題哩!事情沒有一個把握,先橫一個福氣,直一個福氣,我瞧你啊?真是想痴的了。」 諸葛太太撇了撇嘴,有些生氣的意思,向他恨恨地埋怨。諸葛龍卻賊禿嘻嘻的樣子,笑著說道: 「所以我陪著羅局長在外面交際忙,其中也有一個道理的。我想在找到一個機會之後,我馬上就向羅局長提親,只要他一高興,我想他一定會答應我的。」 「太太,你早晨吃什麼?也喝牛奶嗎?」 諸葛太太正在靜默無語的時候,張媽卻走上樓來低低地問。諸葛太太有些埋怨的語氣說道: 「你這人越老越糊塗了,你在這裡幫了這幾年來,難道還不曉得我向來不愛喝牛奶的嗎?還匆匆上來問我,真是太叫人生氣了。」 「太太,那麼你愛吃的是什麼呢?」 「有面燒些面上來,否則,我情願吃稀飯。」 「面沒有了,我拿稀飯來吧!」 張媽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悶悶不樂地走下樓去,心中可在想著,你自己這樣脾氣,哪裡還給你娶個好性情的媳婦呢?諸葛龍等張媽走後,便說道: 「那伊府麵才前星期買來的,怎麼吃得這樣快就沒有了呢?」 「怎麼?是不是我吃完了你心中肉疼嗎?」 諸葛龍見太太滿面惱怒的神情,顯然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這就連忙賠笑說道: 「哪裡哪裡,我是怕底下人也偷著吃了,所以這麼查問一聲的。」 諸葛太太方才沒有話說。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見外面匆匆走入一個姑娘來,她手裡拿了一份報紙,粉臉有些驚慌,一見了諸葛夫婦倆,便急急地叫道: 「姨爹,姨媽,你們瞧見報上登著這一段消息嗎?」 「玉梅,是什麼消息呀?」 諸葛太太心頭有些震動,忍不住也急急地問她。玉梅把報紙交到諸葛龍的手裡,一面很快地告訴道: 「表哥被人毆傷了,他現在睡在醫院裡呢!」 「什麼?阿雄被人打傷了,這……這……可怎麼辦呀?」 諸葛太太一聽這個消息,她急得說話的聲音已有些顫抖的成分,大有哭出來的樣子。諸葛龍此刻也不及說什麼,急急地先瞧著報上登載的消息。諸葛太太見他皺了眉尖,瞧著報紙,呆呆地出神,這就急得跳腳,說道: 「哎!哎!你怎麼看了報紙不說話呀?阿雄被什麼人毆打的?到底又是為了什麼事情?傷勢重不重?你也該快點兒告訴我呀!我心中真是急都急死了。」 「打得好,打得好,這種混賬的孩子,不給他受一些教訓,他怎麼知道在社會上是應該怎麼樣做人呢?」 諸葛龍口中反而會說出這幾句話來,那在諸葛太太心裡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她又氣又急,又怨又恨,猛可走上去,伸手把報紙搶來,交到玉梅的手裡,一面說,一面罵道: 「你這個老甲魚真是要死了,你自己兒子被人打傷了,你還說打得好嗎?那你分明有不良之心呀!阿雄死了,你絕了後代,你又有什麼好處呢?我此刻不及跟你說話,玉梅快說給我聽,阿雄在外面到底闖了什麼大禍呢?」 「姨媽,你不要急,我說給你聽是了。表哥與同學們在火車站和警察發生了衝突,大家動武,因此受傷了。」 玉梅用了溫和的語氣向她低低地告訴,但是單憑玉梅這兩句話,諸葛太太是絕對不能完全明白的,於是又急急地問道: 「這真是太奇怪了,他們到火車站做什麼去呀?」 「因為日本人侵略我們的華北,所以大學生都向政府去請願,要求政府出兵與日本打仗。警察局派員阻止學生們動身到南京去,學生們不答應,大家堅持了多時,各不相讓,彼此自然難免發生衝突了。」 諸葛太太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她這時心中也有些怨恨阿雄不該多事,這就情不自禁地說道: 「向來很懂事的阿雄,這回子怎麼竟糊塗起來了呢?日本人侵略華北,這和他又有什麼相干呢?要他們學生子瞎起勁!現在自己反而受了傷,那真是太犯不著的了。唉!那麼他如今住在什麼醫院呀?」 「可不是?你現在自己也這麼說了吧!一個學生子,不好好地念書,偏喜歡遊行呀,請願呀,大都是抱著風頭主義。你想,這種人不打,還打誰去呢?國家大事,當然有大人物會管理,這班血毛未乾的黃口孺子,也要他們亂鬨鬨地來湊一腳,那世界怎麼不要造了反呀!」 諸葛龍剛才被太太罵了一頓的委屈,此刻才算有了吐氣的機會,這就淡淡地一笑,很俏皮地回答了這兩句話。玉梅站在旁邊,聽他們兩人說的話,都覺有些格格不入耳,遂代為表哥辯白,說道: 「姨爹,姨媽,你們也不能完全說學生子們不好,其實在他們也無非為了一點子愛國的心。大凡一個人,終有一股子氣,眼瞧著敵人一步一步侵略進來,假使還是糊裡糊塗過著燈紅酒綠的糜爛生活,那我們中國人真的要變成冷血動物了!」 「話雖不錯,但出兵打仗,這是政府的主意,你們小孩子懂得了什麼呢?」 諸葛龍聽了玉梅的話,不免有些臉紅,一時很不喜悅,還是顯出老氣橫秋的樣子,教訓似的說。諸葛太太這時很急促地說道: 「你們還只顧辯論這些空話做什麼?阿雄住在哪個醫院?我馬上要去瞧瞧他。唉!可憐這孩子不知傷得怎麼樣啊?但願老天保佑,沒有什麼危險才好。」 「姨媽,表哥住在廣德醫院裡,我陪你去吧!」 玉梅低低地回答。諸葛太太連說好的,一面急急地開了櫥門,換了一身香雲紗的旗袍,穿了一雙黑緞子繡花鞋。諸葛龍也只好站起身子,穿了天青華絲紗長衫,套上一雙白麂皮皮鞋,三個人急急地坐車到廣德醫院去了。 病房內的蔡志堅和諸葛雄還只有剛吃過了早餐,兩人倚靠在床欄上,大家說著笑話。正在這時,忽見爸媽和表妹李玉梅急匆匆地進來,於是也連忙招呼著爸媽。諸葛太太坐到病床旁邊,看到兒子包紮著紗布的臉額,此刻心頭只覺肉疼,哪裡還敢說一句埋怨的話,拉著兒子的手,幾乎流下眼淚來,說道: 「阿雄,你傷得怎麼樣?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吧?」 「媽,你不要難過,我只有受一些微傷而已,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的。」 諸葛雄見母親流淚,他心中感到無限歉意,遂含了一絲笑意,向她低低地安慰。諸葛太太聽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 「那真是謝天謝地,幸虧沒有傷及要害,否則,豈不是急死人嗎?阿雄,你也太糊塗了,為什麼不叫人打個電話來呢?我知道你昨夜沒有回家,先眼跳心驚地著急得了不得,後來一聽到你受傷的消息,我的魂靈也幾乎唬掉了呢!」 「媽,後來你怎麼知道我受傷在醫院裡呢?」 「今天早晨,還不是玉梅拿了報紙來告訴我們的嗎?」 諸葛雄聽了,向床邊的玉梅望了一眼,似乎包含了一份感謝的意思。玉梅秋波脈脈含情地也回望了他一眼,在她芳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想跟阿雄訴說,但此刻在眾人面前,反而連一句慰問的話都說不出來了。諸葛龍這時也插嘴訓誨地說道: 「阿雄,你幹這一回事,你知道你自己可有錯了嗎?」 諸葛雄在父親面前,不欲有所辯白,所以默然不作答。但諸葛龍卻又滔滔地說下去道: 「在從前你好像並沒有這麼的膽子大,你本來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但是到了現在,年紀越大,反而越不懂事,竟會跟著不良分子闖起禍水來了。所以我對於你的行動,表示非常的失望。」 「爸爸……這……這也算不了闖什麼禍水,其實每個國民都應該關心國家的事,我覺得我們的行動沒有錯,是對的。」 諸葛雄聽父親說出這些話來,這就再也忍熬不住了,他為了正義,不得不回說了這幾句話。諸葛龍當然非常的惱怒,瞪著眼,喝道: 「什麼?你們膽敢和警務人員發生衝突,這還不能說是闖了大禍嗎?我做爸爸的教訓你,你還要倔強地不肯認錯,那你簡直是瘋了,真豈有此理!我給你讀了十多年的書,這一筆教育費,數目可不少,誰知你讀得這樣不明事理,叫人灰心不灰心?」 「爸爸,你……」 「孩子,你就讓爸爸說幾句吧!別跟他辯白了。不是為娘的也埋怨你,以後這種閒事少管,空下來瞧瞧電影、玩玩公園,那是正當的娛樂。加入這種團體,又有什麼好處呢?如今挨了打,豈不是自討苦吃嗎?」 諸葛太太見兒子還在辯答,恐怕他們父子間事態擴大,所以阻止了阿雄開口,也低低地勸告。諸葛雄聽父母都是一樣的沒有國家觀念、民族思想,心中覺得痛苦,望著玉梅,不由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玉梅逗給他一個眼色,搖搖頭,努努嘴,表示不必再和他們頑固的人們多說話的意思。但諸葛龍卻又一面孔爺老頭子那樣態度,說道: 「常言道:『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我明白阿雄近來結交的朋友不大正路,一定都是些搗蛋鬼,所以他也慢慢地學上了流氓的舉動了。阿雄,你的年紀不小了,我做爸爸的不能永遠跟在你的身後,這是有關你將來前途的問題,所以你自己得特別注意才好。」 「哼!那才真是笑話。」 蔡志堅對於阿雄父母一進病房就嘮嘮叨叨地埋怨著先感到大不受用,此刻聽他拖泥帶水地又說出了這些一竅不通的話來,一時把他的肚子也幾乎氣破了,因此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著。諸葛龍回頭向他望了一眼,見志堅頭上也包紮著紗布,知道他一定也是要到南京去請願的一分子,於是向阿雄問道: 「這個人是你的同學嗎?」 「是的,他是我的同學蔡志堅……」 諸葛雄點點頭回答。諸葛龍很鄙視的樣子,斜睨了他一眼。蔡志堅本來要向他招呼一聲老伯,因為他那種驕矜的神態實在使自己看不入眼,所以別轉頭去,卻故意裝作一個不理會。但諸葛龍又向兒子教訓著說道: 「我知道你在學校里的同學當然很不少,然而許多同學之中,難免良莠不齊,有好的,也有壞的,這就要看你的眼光了。假使你眼光準確的,你一定會找好的同學做朋友,那麼也絕不會發生昨天這樣不幸的事情了。只可惜,你結交的同學都是一些胡鬧而不知上進的無賴,因此我為你的前途真十分擔憂。」 「老先生,我覺得你這些話完全是錯的了!」 蔡志堅聽他指桑罵槐,明明是在和尚面前罵賊禿,一時心中的氣憤真是像火山般地爆發出來,他忍耐不住地回過頭來,連一聲老伯都不情願喊地向他辯駁了這一句話。諸葛龍當然表示惱怒,遂瞪了他一眼,喝道: 「你是什麼東西?我在教訓自己的兒子,你敢來多嘴嗎?」 「不錯,你的家教太高明、太賢達了,我是十分地敬佩。本來你教訓兒子是用不到我來多嘴的,但是你既問明白了我是阿雄的同學,你立刻又罵出什麼胡鬧、無賴的話來,那你不是明明在罵我嗎?」 諸葛龍聽他這樣說,不由得陰險地冷笑了一聲,睜大了那雙三角眼,俏皮地問道: 「哦!我倒要請問,阿雄莫非就是你把他帶壞的嗎?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要你多什麼心?」 「爸爸,你……何必跟旁人吵鬧呢?」 蔡志堅被他這兩句話倒是問住了,因為心頭痛恨的緣故,所以把他兩頰逼漲成血一般的通紅,額角上的汗水也直冒出來了。諸葛雄恐怕大家越吵越僵,所以蹙了眉毛,向父親低低地勸阻。不料諸葛龍把怒氣卻出到阿雄的頭上去,向他大罵了一聲「放屁」,惡狠狠地說道: 「你這小畜生,結交了這種流氓似的朋友來欺侮我嗎?還敢阻止我說話,你簡直是沒有王法了!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不,從此刻起,馬上給我跟這混賬東西絕交!」 「小諸葛,我想不到你家中有著一個這樣寶貨的爸爸,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當然我認為你還有一些希望,還有一些感情可結交,現在我老實對你說,為了你這個無知無識的家長,我先提出跟你絕交!」 蔡志堅為了不甘示弱受侮辱,所以他顧不得朋友間的情感,先靈敏地向小諸葛說。這幾句話聽到諸葛龍的耳朵里,真是氣得發昏,暴跳如雷地戟指大罵,好像把蔡志堅要吞吃的樣子。但蔡志堅這回子倒很有涵養似的冷笑道: 「請你不要亂罵人,尊重你自己的人格吧!」 「罵你這個王八蛋怎麼樣?」 「好,我瞧在小諸葛的面上,我就當你在放屁!」 蔡志堅還是冷冷地回答。諸葛龍氣得發抖,正欲有所舉動,諸葛太太開口阻攔著說道: 「好了,好了,在醫院裡別大聲地吵鬧了,你是探望兒子的傷勢來的,還是跟人家相罵來的?」 「我本來就不願跟這般小人吵鬧,倒失了我自己的身份,但這小子欺人太甚,我實在有些忍耐不住呢!」 諸葛龍被太太一阻攔,他的火氣會殺住了一大半,但嘴裡還神氣活現地咕噥著說。志堅冷笑道: 「你的身份固然高人一等,然而你的人格、你的靈魂恐怕早已被黃狗吃掉了!」 「放屁!你……說的什麼?你這狗小子!」 「你這情形預備打人嗎?老實告訴你,打人是刑事犯,你不怕吃官司嗎?」 蔡志堅見他狠乎乎地趕到自己床邊來,大有動手欲打的神氣,這就逗了他一瞥輕蔑的目光,冷冷地諷刺他說。諸葛太太恐怕闖禍,遂把諸葛龍狠命拉了回來,怨恨地說道: 「算了,算了,我瞧你還是回去吧!別在這兒淘閒氣了。」 「都是阿雄這小畜生不爭氣,倒叫我受人家野小子欺侮!明天若不跟這班野畜生斷絕往來,我也不要你這個畜生了,還是給我滾出去,我也當沒有養你這個孩子!」 玉梅坐在床邊,是竭力壓制著阿雄再不要開口說話,免得多生是非。此刻聽姨爹又攻擊到阿雄身上來,遂含笑說道: 「姨爹,大熱的天氣,你把火氣熄一熄吧!況且表哥的傷勢還很重呢,瞧他臉色,多難看的!」 「阿雄,阿雄!你……怎麼啦?」 諸葛太太聽了玉梅的話,慌忙挨近床邊,又肉疼十分地急急地問。阿雄故作萬分痛苦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被爸爸一吵鬧,我的傷口頓時會漲痛起來呢!醫生說過了,傷口假使漲痛,性命恐怕就會發生危險哩!」 「哎呀!真的嗎?斷命你這老甲魚太狠心了,你不是來探望兒子的傷勢,你簡直是來要兒子的命!你死了兒子,橫豎可以娶小老婆再養的,叫我到什麼地方再去找這麼一個又長大又俊秀的好兒子啊!可憐我兒子若有三長兩短的話,我非跟你這老甲魚算賬不可!」 諸葛太太邊說邊泣,說到後來,竟瘋瘋癲癲地哭起來了。蔡志堅想不到小諸葛竟有這麼一個畸形的怪家庭,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眼見諸葛龍一聲不響地呆住著,顯然是個十足道地的怕老婆,因此忍不住倒又嘻嘻地笑起來了。玉梅連忙又勸住了諸葛太太,低低地說道: 「姨媽,你別急,你別哭呀!有傷的人最需要的是清清靜靜地休養,切不可大驚小怪地驚擾他,否則,都能增加他的傷勢。」 玉梅這兩句話是很有功效的,諸葛夫婦倆聽了之後,果然靜悄悄的連呼吸都不敢過分的了。就在這個當兒,郎露茜也輕輕地走入病房來。當她看到阿雄床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的時候,她猛可想到昨夜自己所憂慮的一點,覺得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因此心頭大受刺激,站在病房門口,倒是怔怔地愕住了。蔡志堅發覺了露茜之後,便忙著先叫道: 「郎小姐,你早!對不起你,今天又勞駕你來探望了!」 「蔡先生早,我是順路經過的,你可不要太客氣,怎麼樣?今天好多了嗎?」 露茜被志堅一招呼之後,她的窘態就解除了,遂笑盈盈地走上來,向志堅回答。她心中暗想:我不要使諸葛先生為難,倒還是裝個不認識的好。但諸葛雄如何肯不理睬她,遂笑著叫道: 「郎小姐,你沒有和史小姐一同來嗎?」 「嗯!諸葛先生,你的傷也好了嗎?」 「好些了,謝謝你……」 玉梅見表哥對待這位姑娘的情景,好像是特別親熱的樣子,一時芳心中暗暗生疑,遂站起身子,故意欲作招呼的意思。諸葛雄似乎先理會過來了,遂把手一擺,給她們介紹道: 「這位郎露茜小姐,是普濟產科醫院的護士;這是我表妹李玉梅小姐,她在求智小學教書。你們都是服務社會的同志,大家應該認識認識。」 露茜聽了,遂含笑走上前來,和玉梅緊緊地握了一陣手,彼此說了幾句客套話。玉梅因指了諸葛龍夫婦也介紹說道: 「這是我姨爹、姨媽,郎小姐可曾瞧見過嗎?」 「沒有,還是初會,伯父!伯母!」 露茜知道是阿雄的父母,遂向他們恭恭敬敬地鞠躬招呼。諸葛太太見露茜長得美麗,和玉梅相較,似乎更勝一籌,所以心頭有些好感,遂笑嘻嘻問她長問她短地問了一陣。玉梅見姨媽和她很親熱的樣子,一時倒又懊悔自己不該多此一舉把他們介紹的了。 這時,病房外面又走入一個西服青年來,他的年紀已在二十三四歲左右,臉白淨而又瘦削,鼻子高而尖,兩眼很銳利,從這外形上看來,一望而知是個很精明能幹的人。他先向志堅叫了一聲老蔡,然後笑道: 「怎麼樣?請願的報酬,很有滋味嗎?哈哈!哈哈!」 「小金,你來譏誚我,還是來慰問我?」 志堅聽他這樣說,不由緋紅了兩頰,有些生氣的表示,恨恨地問。那個小金連忙搖搖手,賠笑說道: 「不要動氣,我和你說句笑話玩玩的。正經的,你傷得沒有什麼關係吧?」 「今在下午就可以出院,倒叫你關心著,真是多謝!」 志堅在學校里素來跟這個金廷德不大和睦,因為兩人思想各異,而行動更加相反,所以對他並沒有什麼交情可言。今天覺得他來探望自己,至少還包含了一些幸災樂禍的成分,因此淡淡地回答著說。金廷德見他意殊冷淡,遂走到諸葛雄的床邊來,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小諸葛,怎麼樣?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叫你不要加入,你偏聽了旁人的話,瞎起勁地加入了。到現在被打傷了,瞧多麼犯不著哩!好好一個小白臉,如今包紮得像個怪人似的,明兒臉上要有了傷疤,女朋友見一個逃掉一個,那你可悔恨也來不及了!」 金廷德這幾句半認真半打趣的話聽到諸葛龍的耳朵里,心中倒不由得急了起來,暗想:這話可不錯呀!萬一臉上留下了傷疤,局長的小姐她如何還肯嫁給阿雄呢?於是急急地問道: 「阿雄,這你臉上到底會不會成傷疤啊?」 「就是成了傷疤,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反正我又不是賣面孔吃飯的。」 諸葛雄卻毫不介意地回答,表示不放在心上的意思。諸葛龍唉了一聲,皺了眉毛,埋怨他說道: 「你這孩子懂得什麼呢?好好的面孔,若弄成了一個傷疤,這不是破相了嗎?唉!阿雄,並非我一再地埋怨你,既然有這位先生勸阻過你,你也應該醒悟才好,誰知你還跟了不良分子去胡鬧,那你不是自作其孽嗎?我告訴你,一個人交朋友,也得放出一些眼光來,比方像這位先生,他是有頭腦、有思想,預先知道這種事情要闖禍,所以他關照你,叫你別加入,但是你偏偏遠賢人、近小人,你這孩子簡直是昏頭的了。」 「這位就是阿雄的爸爸嗎?」 金廷德聽諸葛龍這樣地捧他,心中非常得意,揚著眉毛,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諸葛龍連忙含笑說道: 「不錯,你貴姓?是阿雄同學嗎?」 「哦!老伯,我叫金廷德,大家都是同學,剛才承蒙老伯誇獎,真是慚愧得很!」 「哪裡哪裡,金先生將來前程遠大,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很偉大的事業。阿雄,以後你千萬要跟金先生做朋友才好,因為他是一個有才幹的青年,他往後一定有許多幫助你的地方,像這種朋友你實在是少不了的呢!」 諸葛龍見他很自謙的樣子,因此益發佩服他到五體投地的模樣,還回過頭去,向阿雄煞有介事地叮囑。阿雄眼皮眨了兩眨,卻並沒有什麼表示。倒是蔡志堅聽得有些不耐煩起來,冷笑了一聲,望著阿雄說道: 「小諸葛,你聽到了沒有?你的好爸爸叫你以後多多跟這位有才幹的先生交朋友呢!他將來會幫助你做大事業,升官發財。哼!真是了不得啦!」 「怎麼?老蔡,你譏笑我將來沒有這個能力嗎?」 金廷德聽他話中有骨子,不由很生氣地瞪了他一眼,惱怒似的問他。志堅卻怪俏皮的神氣,說道: 「誰說你沒有這個能力呀,中國未來的大總統還等著你來上台哩!」 「要如就有這麼一天,哼!你……」 「我怎麼樣?」 「先把你槍斃,免生後患。」 「放你媽的臭屁!你倒真想做總統?只怕在做夢!」 蔡志堅氣得血紅了兩頰,他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郎露茜連忙搖搖手,含了微笑,溫和地說道: 「蔡先生,你不要動火,同學們說句玩笑話,別認真呀!」 「哈哈!對啦!說句玩笑話,你發什麼脾氣呢?這位小姐貴姓?」 金廷德方才也陰險地笑起來,表示毫無意氣用事地回答。他一面色眯眯的樣子,兩眼向露茜的粉臉上打滾,搭訕著問。心中暗想:這位姑娘真美麗,我們學校里的女同學一個都及不上她,就是舞廳里最紅的舞國皇后張曼華也沒有她嬌艷可愛哩!郎露茜聽他向自己請教姓名,當然不能置之不理,遂低低地告訴說「我姓郎」。金廷德竭力要跟她多說話,遂故作沉吟的樣子,問道: 「這郎字是怎麼寫的?」 「是兒郎的郎。」 「哦,哦!郎小姐,你這個姓倒是很少的呀!」 露茜因為他和志堅不是一路人物,所以也不願和他多說話,只點點頭,報之以微笑而已。金廷德還要想和她搭訕,但露茜看了看手錶,卻向志堅說道: 「蔡先生,我走了。諸葛先生,我們再見。」 「郎小姐,謝謝你來看望我們。」 諸葛雄連忙含笑地回答。蔡志堅望了露茜一眼,也低低說道: 「郎小姐,你見了忠花,叫她不用到醫院來了,因為我們下午就要出院的。」 露茜應了一聲,又向諸葛夫婦和玉梅招呼道別,方才匆匆地走了。金廷德見露茜一走,他的神魂好像也會飄飛著跟她去了。暗自想道:這姑娘可愛,我非跟她接近接近不可,她此刻一個人出醫院去,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我豈能白白地錯過呢?廷德這樣想著,遂向眾人點點頭,說聲「我還有事情,先走一步了」,他便匆匆忙忙像魂不在身似的也跟蹤走出病房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