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歸·恨 · 第一回

馮玉奇 《征·歸·恨》
今天火車站上的旅客比往日特別的擁擠,幾乎把整個的月台都塞滿了。這些旅客都是怪年輕的男女們,但使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些青年男女們的手中並不是拿著網籃、衣箱等行李,每人手中拿著的卻是一面用竹竿糊成的小紙旗。紙旗上的字各個不同,無非都是些愛國的詞句。 雖然天氣是盛夏的季節,太陽的光猛烈地在大家的頭頂上施虐,好像威脅這班青年男女不要前進的樣子。但這班青年男女內心熱血的沸騰,也許已超越了這烈日的炎熱,所以他們一些也沒有氣餒。雖然額角上的汗水是像雨點兒一般地冒出來,不過他們的精神依然很充足,顯然有威武不能屈的神氣。計算他們的人數,足足有五六百個。人雖然多,但秩序倒很不錯,並沒有亂鬨鬨的吵鬧聲,而且還排齊了隊伍,顯然這是有領導者在指揮他們的行動。 月台上有一個不識字的鄉下人,他見了這班青年們,心中似乎感到有些不明白的稀奇,遂悄悄地問著旁邊的旅客,說道: 「喂!請問這班人到底乾的是怎麼一回事情呀?」 「你不知道嗎?這幾年來,日本人一步一步地欺侮我們中國,最近他們的野心越發厲害了,竟然無緣無故地侵占了我們的華北,但我們的政府似乎還沒有反抗的意思,一味地只想和約,所以上海這一班大學、中學裡的學生都憤憤地忍熬不住起來了。」 月台上那個身穿中山裝好像是個公務員的男子聽這個鄉下人問自己,遂把自己所知道的悄悄地告訴了他。那鄉下人不等他說完,還是莫名其妙地問道: 「那麼,這一班學生子難道都預備到華北去打日本人嗎?」 「不是,不是,他們是到南京去向政府請願的。」 「請願?哎!先生,什麼叫請願呢?」 那個鄉下人對於「請願」兩個字有些聽不懂,這就目瞪口呆地又向他急急地問。那個公務員似的男子見他連「請願」兩字都不知道,心裡未免有些輕視他,暗想:大熱的天氣,多說幾句話也是怪吃力的事,我和他談這些國家大事,還不是等於對牛彈琴嗎?於是望了他一眼,卻並不回答。那鄉下人卻不管人家討厭不討厭,仍舊猜疑地問道: 「哦!是不是他們向政府去說給他們打仗去呢?」 「他們讀書的學生子怎麼會打仗?他們是要求政府出兵去跟日本人抵抗。」 那個公務員被他問得忍耐不住了,只好又向他解釋地回答。那個鄉下人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倒像煞有介事的樣子,說道: 「無論哪一件事情,總是學生子先闖禍的。瞧這麼大熱的天氣,像我們出門人,要做生意度日子,來來去去,也真叫沒有法子。像他們吃爹穿娘,多麼的舒服,不好好地在學校里讀書,偏喜歡在街上流著臭汗地奔跑,這真正是有福不會享。就說日本人打到我們中國來,但到底還沒有打進上海,要他們瞎起勁,這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哎哎!先生,兩點鐘的火車已經脫班一個鐘頭了,怎麼火車還不開呢?難道今天旅客多,火車倒反而休息了嗎?」 那個鄉下人自言自語地說到後面,忽然又表示焦急的樣子,回頭「哎哎」地響了兩聲,又對旁邊那個公務員急急地問。但那個公務員卻理也不理的,管自地走開去了。就在那個當兒,火車站外忽然奔進一大隊的警察來,他們掮著的步槍個個都上了刺刀,在月台上一字排開。為首的一名警長,他走到學生群中那個領導者的面前,一本正經地說了許多話,好像是勸阻他們乘火車到南京去的意思。這個領導的學生生得高高的個子、結結實實的身體,穿著白帆布的西裝短褲、大翻領的襯衫,棕色的皮膚,滿面顯出英雄的氣概。他聽了警長勸阻的話,正欲有所回答的時候,那群學生們卻齊聲地先叫起來道: 「蔡志堅,你不要理他,我們非到南京去晉謁主席不可。」 「警長先生,你聽見嗎?就是我一個人聽從你的勸阻,不上南京去,那也沒有什麼用處啊!好在我們是為了國家,並沒有其他的用意,請你們還是不要來干涉我們吧!」 那個領導的學生蔡志堅含了和藹的微笑,向那警長低低地回答。那警長明知最最難弄的就是這一班學生們,但為了上面有命令下來,自己若不負責任,在上司那兒怎麼好交代?為了這樣緣故,他不得不顯出嚴肅的樣子,吩咐他帶來的一大隊部下,向這班學生們略使出一點兒武力的威脅。然而因此引起了彼此的誤會,不知怎麼的,只聽有人喊了一聲「打」,一時之間,那很有秩序的學生們立刻暴動起來。一大隊的警察,至多也不過四五十個罷了,但學生子卻有五六百個,在一聲喊打之後,那一大隊的警察反而被學生們包圍起來。警察們其中為了自衛起見,竟然朝天放槍。但槍聲一起,事情就更糟了,因此弄假成真地發生流血的慘案了。 經過這一陣混亂之後,月台上已經變成了舞台一樣,真是打得落花流水。好在月台上除了幾張長椅子外,是只有一根一根的木柱子了,所以倒也並沒十分的損失。警長見事情弄僵,勢必擴大,為了避免雙方不做無謂的犧牲,於是急急命令部下立刻退出月台外來。這兒有許多的學生子,受傷的受傷,流血的流血,人心都非常憤激,尤其在這猛烈的陽光施虐之下,除了流血,還不停地流汗,在血汗交流下,大家內心的痛苦和無限的憤怒更像火山一般地爆發出來了。 眾人正在怒氣沖沖預備決鬥的當兒,忽然車站外又來了幾輛卡車,跳下百餘名的警察,在車站四周包圍起來。架起了迫擊炮、機關槍,威脅學生們立刻離開火車站。月台上幾個火氣大、愛鬧事的學生子,大家都預備衝出車站去抵抗的意思。這時,蔡志堅倒在那張打壞了的椅子旁邊,他臉上流著血汗,顯然是受了傷。當下聽了眾人的意思,遂大聲地叫道: 「諸位同學,你們不能打出去,你們不能打出去!你們不能憑一時之勇,而做無謂的犧牲。我們是國家未來的主人,我們還有更重大的使命,我們保留著這寶貴的血汗,流到更有價值的地方去吧!」 蔡志堅這一番有理智、有見識的強有力的吶喊,把大眾們的怒火又慢慢地平息下來。但大家議論紛紛,有的主張還預備跳上火車到南京去。「不管火車開不開,我們坐上去再做道理。火車一天不開,我們就坐一天,火車十天不開,我們就坐十天。」這辦法也是一個苦肉計,有一半粗魯的人都齊喊贊成,但也有一半思想周密、膽子較小或身體軟弱的同學們,他們認為這似乎太犯不著。所以大家人聲嘈雜,莫衷一是,委決不下。 就在這當兒,各學校的校長先生也都到來了,他們勸導學生們不要生事,應該好好地讀書要緊。其中海風大學的校長呂增輝向學生們演說的幾句話最為動人,他已經是個近七十歲的老人,滿頭銀髮,用了顫抖的聲音說道: 「諸位同學,你們大家靜一靜,聽我來向你們說幾句話。中國自從推翻清政府到現在,頻發的戰爭可說是沒有間斷過,直到北伐成功,方才產生了我們真正的中華民國。然而那時候的國家,好比一個病到九死一生中轉出來的病人一樣。他過去的病中已消耗了無數的精神,實在是大大地傷了元氣,要恢復他的健康,自然得好好地調養。所謂十年生聚,十年教養,非學那越王勾踐的臥薪嘗膽不可。但可惡的日本人,他趁我國才在學步走路的時候,不斷地欺侮我們、侵略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終於鬧成了今日的華北事件。大凡是稍具知識、有血性的同胞們,對於日本人屢次的侵略我國,可說是沒有一個不怒髮衝冠、摩拳擦掌地要與他們拚命決戰的。所以你們要到南京去向政府請願,要求政府出兵打仗,這舉動完全是對的,我是一百二十四分地同情你們。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政府的頭腦、政府的思想是絕不會比你們遲鈍、軟弱的,他們對於日本的野心侵略,又何嘗不想予以打擊,來替民族爭光,來給我們中華民國吐一口氣呢?所以一再地忍耐、求和,要國際聯盟會來說一句公話,也無非是因為國內沒有充實的軍力。與其是以卵擊石,荼毒生靈,毀滅建築,那何不委曲求全、努力準備好呢?所以政府有政府的意思,你們年輕的孩子們能懂得了多少呢?比方那麼說,政府出兵和日本交戰,因為沒有實力,節節敗退,到那時候到處淪陷,我問你們將如何地收拾?要知道你們在求學時代,唯一的責任就是求學業上的深造,將來可以成為一位專門的技術人才,那時候你們替國家出力,責任是何等的重大啊!我所說的,都是實在的情形,你們千萬不要多生是非,還是安安靜靜地回家去,也許你們的家長也在焦急地記掛著哩!」 呂增輝這一番話說得非常的透徹有理,這一班學生們也就無話可答。於是大家接受了他的勸告,排齊了隊伍,由各校校長領導著走出了火車站。其餘受傷的學生們,一共十五個,當時由救護車把他們送到醫院裡去醫治了。這一場風波,才算沒有擴大地平靜下來。 已經是黃昏的時候了,太陽已消失了它日中的淫威,非常吃力地通紅了臉,向屋角落旁慢慢地幻滅了。暮靄開始降臨了整個的大地,四周是籠上了一層輕羅紗那麼的薄幔。 這是廣德醫院那個頭等五號的房間裡,室內布置著兩張病床。這時床上都有受傷的學生躺臥著,一個就是蔡志堅,另有一個,比志堅更年輕一些,雖然他的額角上和蔡志堅同樣地包紮著藥水棉花和紗布,不過單從他留著的頰上那皮膚看來,確實比志堅白皙得多,從可知他的體格沒有像志堅那麼的強壯,他的性情至少也要比志堅軟弱得多。他此刻倚靠在床欄旁,兩眼望著窗旁被風吹飄起來的白紗窗簾,默默地若有所思的樣子。室內是靜悄悄的,尤其在黃昏的空氣中,更覺得清幽沉寂,只有窗外院子裡那兩棵高大的梧桐樹,茂盛的枝葉受了晚風的吹盪,而發出婆娑的聲響。這聲韻可以說有些音樂的成分,但也可以說飽含了淒涼的意味,這也無非是各人心境領略的感覺不同而已。蔡志堅似乎發覺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就回頭望了他一眼,飽含了歉意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諸葛雄,你這次的受傷,完全是我累害你的,所以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蔡志堅,你這是什麼話?我們無非為了一點子愛國的心才受到這種痛苦,怎麼能說你累害我的?那麼你又是誰累害的呢?」 諸葛雄連連搖頭,回身也望了他一眼,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向他認真地否認。蔡志堅微微地一笑,說道: 「因為這次發起到南京去請願,原是我拉你加入的。假使我不拉你,憑你的個性,我知道你絕不會自動地加入。假使你不加入,你當然不會遭到這個不幸,所以說起來還不是我害了你嗎?至於我自己,我喜歡加入,我發起去向政府請願,就是這次被警察老爺開槍打死了,我也不叫冤枉,而且我更怨不了別人呀!」 「那麼我既然加入了,當然也算我自願的啦!難道我能怨得了別人嗎?不過,那些警察居然開槍傷人,這真是一件豈有此理的事。」 諸葛雄說到後面,大有憤憤的神氣。蔡志堅聽了,也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他媽的」,把右手捏了拳頭,在左掌上恨恨地一擊,但以下的話卻沒有說下去。過了一會兒,方才激憤地說道: 「呂老頭子的話也不完全是對的,無論什麼事,忍耐固然要緊,但也得看事情的大小而論的。這樣重要的國家大事,如何還能忍耐得了?比方說,日本兵已經打到了南京,你還能說忍耐嗎?你還能說對不起,你慢慢地打過來,讓我們再準備幾年,等充實了軍力再打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照我的意思,就是寧可玉碎,不願瓦全。因為做人就是這麼一口氣,眼瞧著敵人一步一步地侵略過來,而沒有氣憤的話,這還不是變成一個活死人了嗎?那我可受不了。」 蔡志堅怒沖沖地說完了這幾句話,他心頭的氣憤幾乎又要直冒到頭頂上來了。諸葛雄沉吟了一下,方才徐徐地說道: 「這是各人的性情見解不同的地方,像你所謂是激烈派,像他們完全是緩和派。這兩派各有各的好處,但也各有各的害處……」 「我以為,無論一件什麼事情,往往被一緩和而起了變化。比方說,日本兵打進了城市,要我們青年人為他們工作,那時候你就萬萬也不能緩和,你若緩和地做個過慮的餘地,那麼罪惡就會套在你的頭上了。」 蔡志堅不等他說完,就急急地解釋了緩和的害處。諸葛雄聽了,點了點頭,一面伸手摸著自己的臉頰,一面說道: 「你的話固然很對,不過事情也有分別的。就拿戰爭而言,在這科學時代,打仗絕不是靠著人多而能取勝的。第一要緊是飛機、兵艦、坦克車、大炮等最新的武器,你若沒有這些設備,那你就絕沒有勝利的日子。」 「忍辱偷生,這是最痛苦的事。假使苟安著活,我倒情願痛痛快快地死。諸葛雄,那麼照你所說,你也贊成緩和的了?」 「也並非一定贊成緩和,我以為終要量自己的能力。否則,誠是無謂的犧牲,我覺得更殘忍。」 諸葛雄低低地說,他伸手摸著自己的額角上的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蔡志堅兩眼怔怔地望著他的臉,心中似乎有些不快樂,遂說道: 「諸葛雄,你說這些話,我真為你的前途擔憂……」 「什麼?我可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哼!那又有什麼不懂的呢?我認為你這搖盪不定的意志,將來一定會變,變得我們走上兩條不同的道路。」 蔡志堅冷笑了一聲,憂憤地回答。他說到後面,又表示無限感觸的樣子,滿面顯出淒涼的神情。諸葛雄聽他話中有因,一時也氣得通紅了兩頰,恨恨地說道: 「你這話簡直是在放屁!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是愛國的嗎?你說我會變,你說我會走上另一條道路,我覺得你太侮辱我了!」 諸葛雄說完了這兩句話,他氣得眼淚都忍不住奪眶流了下來。蔡志堅被他罵了,倒反而滿面含了笑容,低低地說道: 「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我吧!」 「沒有什麼可原諒的,從今以後,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看誰對得起國家,看誰負了國家!」 「我的小諸葛,你別鬧孩子氣吧!我們的友誼非比平常,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哪一刻哪一時分離過?我們雖不是同胞手足,但我們實在情逾骨肉,何苦為了幾句話而鬧了意見呢?我來向你賠個罪,小諸葛,咱們和好了吧!」 蔡志堅見他認真生氣的樣子,倒由不得急了起來,遂賠了笑臉,一面向他行了一個舉手禮,一面又俯過身子,伸手過去,溫和地說。諸葛雄聽了,那股子氣憤才慢慢地平了下來,忍不住也笑了,把手伸過來,兩人緊緊地握住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聽一陣革履聲,由病房外走入兩個怪年輕貌美的女郎來。她們手裡拿了一束鮮花,似乎見了房中這兩個人握手的情形,感到奇怪而且有趣,這就「哦」了一聲,抿嘴哧哧地笑起來了。一個較大年齡的姑娘連蹦帶跳地先走到床邊,恭恭敬敬地把一束鮮花獻上,還向兩人一鞠躬,笑盈盈地說道: 「志堅,小諸葛,你們真勇敢,雖然你們是受了傷,但你們的精神是令人感到無限的敬佩。我們特地來向你們獻花致敬,祈祝你們早日恢復健康,不要心灰,不要氣餒,繼續奮鬥,來做一個民族的急進先鋒。」 「哈哈!我們史小姐真是好伶俐的口才!聽了史小姐的這幾句話,不要說我們是略受了一些微傷,就是打破了我們腦袋,我們也不覺得一些痛苦的了。」 諸葛雄先得意地笑了起來,很高興地說出了這兩句話。蔡志堅更加滿面春風的樣子,望著床邊那個心愛的女朋友,低低地說道: 「忠花,謝謝你們來慰問我們,但不知道你們如何曉得我們受傷在這兒呢?」 「你們車站上發生的事情,夜報上早有登載了,我們見了報紙上受傷的名單才知道的。當時我急得不得了,直到醫院裡一問,方知是受了一些微傷。謝天謝地,我心中一塊大石這才落下了哩!」 史忠花絮絮地回答,她臉部上的表情是隨了她說話的語氣在轉變,一會兒憂愁地蹙了眉尖,一會兒安慰地含了淺笑,這意態是分外的嫵媚可愛。諸葛雄因為和忠花也很熟悉,所以當下笑嘻嘻地打趣著說道: 「志堅你聽,史小姐是多麼地關心你。你以後要如待她不好,那你真是沒有良心。」 「啐!你怎麼知道我是關心他?其實我卻是關心著你呀!」 「史小姐,你說這些話不怕志堅打碎了醋罐子嗎?」 諸葛雄說著,便笑了起來。史忠花緋紅了嬌靨,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忠花身後那個姑娘也不由得嫣然地笑了。被她這麼一笑,這才把史忠花提醒過來,忍不住「啊呀」了一聲,連叫了兩聲「該死」!一面回身去拉了那女郎的手,一面笑道: 「瞧我這人真是太糊塗了,只管自己跟你們說話,把難得請來的我這位小妹妹忘記給你們介紹了。說起來真是小諸葛最不好,見了我的面,老是沒大沒小、沒有規矩地跟我開玩笑,所以我竟忘記了,小妹妹不要生氣吧!」 「自己一見到志堅便沒了魂似的,只顧笑呀、說呀地親熱著,此刻倒反而來埋怨在我的頭上,這叫我也太受委屈了。」 史忠花見小諸葛一味地取笑自己,遂不理睬他,一本正經管自介紹說道: 「這位郎露茜小姐,是我們醫院裡的同事,在我們同事之中,她的年齡最小,所以我們便叫她小妹妹了。小妹妹,這兩個人我們在報上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名字,所以我也不必再介紹的了。」 「哦!郎小姐。」 諸葛雄和蔡志堅不約而同地欠了欠身子,向她很正經地招呼著。郎露茜向兩人彎了彎腰肢,也一笑地叫了一聲「諸葛先生」和「蔡先生」。諸葛雄聽了「郎露茜」三個字,覺得她的名字相當的好聽,而且也非常的漂亮,於是兩眼偷偷地向她窺望過去,果然,她的容貌和她名字一樣的漂亮。一個年輕的男子,見了美麗的女郎,心頭自會忐忑地震盪起來,因此有些神往,左右地向她目不轉睛地細細打量。只見她生得修短合度的身材,腰肢很纖細,具有曲線的美妙。胸部很挺,並不過分的高聳,但卻很結實的樣子,十足表現出是個情竇初開的處子。她的頭髮烏亮,並沒燙成什麼飛機形、波浪式,只拖得很長,披散在背後,覆著下面那個鵝蛋的臉,雪白粉嫩。兩頰雖不塗脂,卻透現著兩圓圈天然青春的紅暈。細長的黛眉,彎彎的真是說不出的清秀。活活的眸珠,亮晶晶的,好像兩顆寶石,也真有說不出的引人的魅力。鼻子、櫻唇、玉齒,沒有一處不叫人感到她的幽靜。她有些像宋雅海尼,但海尼沒有像她溫文可愛。於是他又想到她像狄娜竇萍,像桃樂珊拉瑪,覺得總也不及郎露茜的幽美嫻淑,實在可說是個十全十美的可人兒了。諸葛雄這樣失魂落魄地向郎小姐呆瞧著,露茜似乎也有些發覺了,所以她覺得有些難為情,粉臉更紅暈得像朵三月里的桃花,別轉身子,把明眸望到窗外去了。接著,蔡志堅和史忠花也都發覺了,兩人互相擠擠眼睛。史忠花向諸葛雄呸了一聲,走上去把手指去劃他的臉,笑道: 「你說我沒了魂似的,瞧你現在這個模樣,莫非你也沒了魂嗎?」 「哎呀!史小姐,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我有什麼沒了魂呢?」 諸葛雄方才從沉思中恢復過原有的知覺來,因為自己對郎小姐發獃的秘密被旁人發覺了,心裡自然也十分的難為情,只好含笑叫了一聲「哎呀」,故作莫名其妙的神氣,急急地辯白。但史忠花偏是個直爽的人,她就老實不客氣地說道: 「你在我老大姊的面前還抵賴什麼呢?你見了我的小妹妹,兩隻眼睛好像發現了寶貝似的愕住了。人家小妹妹被你看得多難為情的,無怪小妹妹把臉別轉去不讓你再看下去了。」 「史大姊,你瘋了?幹嗎取笑到我的頭上來?那我就懊悔跟著你一塊兒來了。嗯!我要回去了。」 郎露茜本來還勉強地站住著,如今被忠花這樣明顯地一說穿,那就愈加不好意思起來,拉了忠花的手,秋波逗給她一個白眼,卻像孩子般地撒嬌起來。諸葛雄當然很受窘,兩頰熱辣辣的,低了頭,默不作答。蔡志堅笑道: 「忠花,你這話原不應該說,你的小妹妹固然要怕難為情,就是我們這個小弟弟,他也在怕難為情哩!瞧他,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志堅一面說,一面和史忠花忍不住都已笑出聲音來了。忠花連忙把露茜拉住了,很有趣的神情,笑嘻嘻地說道: 「其實在這個二十世紀的新時代,你們兩人還學著才子佳人那麼羞答答的樣子,這未免是太以落伍了。我說小諸葛和小妹妹大家都不要怕難為情,據我所知,小妹妹是沒有一個男朋友的,所以,我想把她介紹給小諸葛。但小諸葛外面是不是有女朋友,那我倒不能保險……」 「你不保險,我來保險,小諸葛見了女人就會臉紅的,他哪兒來什么女朋友呢?我說小諸葛應該有這樣一位美麗的女朋友,同時郎小姐呢,也應該有小諸葛那麼一個男朋友。你不要以為小諸葛此刻頭上包紮得像一個怪人似的,其實明兒紗布一透開,他真是和我一個樣子,赫赫有名的小白臉呢!」 蔡志堅這一番話,說得房內四個人都笑彎了腰,尤其是史忠花,更加笑得花枝亂顫,媚眼兒斜乜了他一下,問道: 「小諸葛是個小白臉,我也承認,你也是個小白臉,這未免叫人笑痛了肚子。」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性急什麼呢?雖然同樣的是個小白臉,但也有分別的。」 「有什麼分別呢?」 「我後面有註解,因為我是個印度小白臉。」 因為蔡志堅認乎其真地回答,所以大家格外地感到興趣,這就再度地笑起來了。笑過了一會兒,志堅又說道: 「一個人睡醫院那是最最苦悶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找些笑話來給大家笑笑。但是也得感謝兩位小姐熱誠地來探望,否則,我雖然要說笑話,也無從說起呀!不過我也得向郎小姐道歉,因為我們還是初見,終覺得有些過分地放肆吧!」 「蔡先生,請你不要客氣,我以為年輕人應該有說有笑,要不然,就沒有春夏之氣哩!」 「對了,你們不要以為小妹妹是個慣會害羞的人,她平日在我們同事之中,也是一個有名的會說笑話的健將。明兒熟悉之後,只怕你們都不是她的對手呢!」 史忠花見郎露茜進了病房之後,還只有第一次跟他們兩人開口說話,這就笑了一笑,趁此竭力地捧她。郎露茜白了她一眼,嫵媚地笑道: 「豈敢,豈敢!承蒙給我戴炭簍子,不勝感激之至。」 「郎小姐這幾句話,很有幽默的作風哩!」 諸葛雄方才也插嘴笑嘻嘻地稱讚著說,而且兩眼還呆呆地在露茜粉頰上打量。露茜赧赧然報之以微笑,卻沒有作答。史忠花點頭笑道: 「可不是?那也顯見得我言之不虛了,聽諸葛先生也這樣說哩!」 露茜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始終只是微笑而已。這時,天色漸漸地黑暗下來,病房裡已亮了一盞淡藍的電燈。露茜方才拉了拉忠花的手,低低地說道: 「史大姊,時候不早,我們可以走了。」 「兩位今天醫院裡服務的時間是夜班嗎?」 蔡志堅聽她要走,遂連忙低低地問她們。史忠花搖搖頭,說道: 「不是,我們剛才從醫院裡下班出來的。」 「既然已經是下班了,那麼就請兩位在這兒多談一會兒,吃了晚飯再走,好嗎?」 史忠花對於蔡志堅這個要求,她當然是樂而接受的。這就望了露茜一眼,表示徵求她的同意。郎露茜心中暗想:我到底比不了忠花,陌陌生生就在這兒吃夜飯,那到底很不好意思。這就託故說道: 「你要在這兒吃飯,你就留著,我因為家裡還有些事情,不能奉陪了,很對不起。」 「郎小姐若真有事情,那我們也不敢強留。假使沒有什麼要緊的,我想回頭和忠花一塊兒走吧!你是忠花的好朋友,忠花是我的女朋友,大家一次認識了之後,往後便都是好朋友了,所以最好不要鬧客氣。」 「小妹妹,你聽見嗎?我們還是等會兒一同走吧!」 史忠花聽志堅這樣說,遂含笑又向露茜慫恿。露茜附了忠花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忠花笑出聲音來,拍拍她的肩胛,說道: 「你放心,回頭我陪你回家去,要如你媽罵你,有我會給你聲明的,那你終可以安心在這兒晚飯了。」 郎露茜聽她直接地說出來,因為在志堅和諸葛雄的面前,那當然很不好意思,所以粉臉像桃花那麼紅暈起來,扭了一下腰肢,嗯了一聲,似乎嗔怪她不該明白地說出來。蔡志堅笑道: 「郎小姐的家庭很專制嗎?」 「那倒也並不,因為我平日從醫院裡出來必定按時回家,今天遲回去,我怕爸媽心中要放不下呢!」 「你爸媽很疼愛你吧?」 蔡志堅又含笑地問,郎露茜笑著卻沒有回答。忠花見志堅大有淒涼之神色,遂溫和地說道: 「你聽人家有父母疼愛,大概你很眼熱吧?不過我卻和你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可說是孤零零的一個孤獨者。」 「那麼你們可說是同病相憐的一對可憐蟲了,不過孤獨者和孤獨者配成一對兒,這生活倒又不孤獨了。」 諸葛雄好久不說話了,此刻卻又開口取笑他們回答。史忠花忍不住也紅了臉,向他啐了一口,於是大家又笑起來了。這時的諸葛雄,幾次三番想跟露茜直接地談話,使彼此在陌生之中可以增加一些感情,不過一時里頗覺無從說起,所以明眸只管脈脈地向她瞟望,有時四目相接,大家都很難為情地低下頭去,因此越想親熱倒反而越顯得淡漠了。一會兒看護送上飯菜,志堅請看護添了兩客飯,四個人圍坐一桌,也就開始吃飯了。在吃飯的時候,諸葛雄方才有了說話的機會,遂夾了一筷子魚送到露茜的碗內,說道: 「郎小姐別光吃白飯,小菜也吃一點兒,不要做客呀!」 「我既然在這兒吃飯了,哪裡還會客氣呢?」 郎露茜一面稱謝,一面回答,秋波水盈盈地瞟了他一眼,臉上浮了媚笑,她芳心裡是充滿了甜蜜的滋味。諸葛雄似乎也得到了一種深深的安慰,臉上頗有得意的神氣。史忠花瞧了,忍不住故意笑問道: 「相敬如賓這四個字是什麼典故?」 「這是形容夫婦之間之和睦,你敬我愛,好像賓客一樣,這種夫婦在現代社會是很難得找到的。」 蔡志堅早已明白忠花問這一句話的用意何在,於是笑了一笑,遂滔滔地一本正經地回答。諸葛雄和郎露茜都是一個聰明人,他們當然曉得志堅、忠花兩人的問答完全是取笑他們的意思,一時兩人的臉上熱辣辣地發燒起來。諸葛雄見露茜垂了粉臉,只管吃飯,於是也俏皮地說道: 「你們兩人一唱一和,倒是相得益彰。」 郎露茜聽了,這才抬頭望著他們也笑起來,四個人都暗暗地好笑著,這就沒有再說什麼話。大家匆匆飯畢,方由院役來收拾了去。大家飯後彼此談話,又隨便了許多,顯然這是因為熟悉了一點兒的緣故。直到九點鐘敲過,露茜方才催忠花一同回家去了。 晚上的氣候比白天裡要涼快得多,夜風陣陣地吹,只覺遍體涼爽。露茜和忠花出了廣德醫院的大門,遂低低地說道: 「史大姊,我瞧你也還是早一些回去吧!別送我回家了,你我都沒有洗過浴,全身怪腌臢哩!」 「沒有關係,此刻吹了幾陣風,倒不覺什麼熱燥了。這裡人行道很幽靜,我們譬如納涼,就踱一會兒步好不好?」 忠花很有興趣地回答。露茜不忍拂她意思,遂點頭說好,兩人徐步而行。這裡四周是很靜寂,只有夜風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忠花見露茜垂了粉臉,兩眼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向前移動,默默地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於是低低地說道: 「小妹妹,你終算不虛此一行吧!」 「史大姊,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郎露茜抬頭望了她一眼,怔怔地問她,表示莫名其妙的樣子。忠花拉過她的縴手,神秘地一笑,說道: 「怎麼?我給你介紹了一個小諸葛,你難道不喜歡嗎?」 「大姊,你不要自說自話吧!人家是個大學生,外面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我可夠不上這個資格,還是安靜些的好。」 郎露茜此刻對於諸葛雄在她腦海里雖然也留下了一個好感的印象,不過女孩兒家是慣會惺惺作態的,口裡卻偏偏毫不介意地回答。忠花連忙說道: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的,比方說像志堅,他不也是一個大學生嗎?但外面女朋友也很少,其實可說一個也沒有的。」 「這和你蔡先生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為什麼?」 「蔡先生不是已經有你了嗎?他在外面要如再交女朋友,你當然要跟他打碎醋罐子了……」 夜風吹著露茜的頭髮,一絲一絲地飄飛到她的額角旁來,她伸手一面理著雲發,一面從月光之下繞過媚意的俏眼,向她盈盈地一瞟,笑嘻嘻地回答。史忠花籠上了一層桃花的色彩,卻老實地說道: 「那麼小諸葛有了你這個女朋友之後,他自然也再不會到外面去濫交女朋友的了。否則,你也可以跟他鬧醋勁兒呀!」 「這情形又不同了。」 「怎麼不同呢?」 「大姊,你這樣聰明的人,如何糊塗起來呢?蔡先生和你的友誼當然不是一朝一夕而成功的,至少你們是遠在幾年前就認識的,那麼憑了幾年的往來,彼此自然生出感情來了。但拿我們來說吧,根本是萍水相逢,還只有第一次見面,我固然不知道他的性情,他也不曉得我的脾氣,說不定他已經有了女朋友呢?那麼我又何苦加入這個三角戀愛的圈子裡去自尋煩惱?再說我不過是一個產科醫院裡的女看護而已,有什麼學識能配得上跟大學生交朋友呢?所以我絕對不敢作非分的妄想。」 史忠花聽她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番話,卻連連地搖頭,表示大不為然的樣子,說道: 「小妹妹,你不要自視太低,大學生是人,我們也是人,為什麼我們配不上做他的朋友呢?你說這話,我覺得不中聽。不過你所考慮的他是否已經有了女朋友,這倒是一個問題。因為三角戀愛這是最糟糕的事情,可以避免當然是避免的好。但這也無非是我們的猜想而已,志堅和他很要好,我過兩天不妨細細地問問他,小諸葛到底是否還是一個沒有對象的人呢,志堅一定會坦白地告訴我。」 「我認為可以不必煞費苦心地動這些腦筋,因為我們正需要學習產科,假使一有了男朋友的話,至少要分去了一半學習的心。」 郎露茜是個好勝的姑娘,她絕對地表示這一個問題並不放在她的心上。史忠花笑了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話雖不錯,但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 「怎麼不算小?你不是還叫我小妹妹的嗎?」 「從十四五歲叫你到現在,如今你二十歲了,但小妹妹就成了你的名字,將來你到七老八十歲的時候,我若還在世界上活著的話,那我一定仍舊叫你小妹妹。」 「小妹妹變成老妖精了!」 郎露茜撲哧的一聲,兩人都笑起來了。史忠花接著又說道: 「所以你這個小妹妹,實在也不算小了,趁如今正年輕的時候找一個對象比較容易一點兒,就是我老大姊的心中,也可以放下一頭心事的了。」 「這個年頭兒,外侮日亟,瞧日本人得寸進尺地侵略我們國家,民族存亡未卜,如何還談得上兒女之私呢?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史忠花見她憂容滿面地竟發起牢騷來,忍不住倒又感覺好笑,遂說道: 「然而男婚女嫁,努力生產,也未始不是強國之本,況且你爸爸年紀也老了,下面弟妹又多,你的負擔可也不輕呢!」 「大姊,我們別談這些吧,唉!一個人做到哪裡是哪裡,假使要有這麼多的顧慮,我就一天都活不下去。」 郎露茜被忠花勾引起無限的煩惱上來,她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話聲是飽含了淒涼的成分。史忠花連忙安慰她,笑道: 「這是我不好,倒又引起你的不快來了。小妹妹,你這話不錯,一個人做到哪裡是哪裡,青年人應該自尋快樂,不要自尋煩惱。我們到咖啡館去聽一會兒音樂好嗎?」 「不,我想早一些回家了……」 「大熱的天,回家也沒有事,這樣早睡得著嗎?」 史忠花是因為她悶悶不樂,所以竭力想要引逗她高興,但郎露茜看了看手錶,卻搖頭說道: 「九點半也不算早了,回家至少要十點鐘,淴淴浴,汏汏衣服,睡覺起碼要在十一點以後的了。你把吃咖啡的錢明兒請我吃兩隻陳皮梅吧!」 「好的,好的,我一定還請你吃巧克力。小妹妹,那麼我們明兒見。」 兩人說著話都又笑起來,大家握握手,方才匆匆地分別,各自回家去了。露茜的爸爸郎興民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了,他前清的時候倒是一個秀才,舊文學是相當的好,但性情忠厚而軟弱,因此歷年下來,就沒有做什麼生意,只在幾家學校里教書。無論什麼事,要算做教員是最苦的生活,真是吃不飽,餓不死。露茜上面本來還有一個哥哥,要如在世的話,倒也可以做郎興民的幫手了,但可惜的是,他不幸早夭了。現在剩下的除了露茜之外,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妹妹露芬、一個八歲的弟弟露清和一個三歲的妹妹露英。六口之家,都要一個做教員的興民來維持生計,這是多麼的苦惱呢! 露茜的家是在寶山路中原里十八號的一個前廂房內,一個房間卻用幾隻箱子疊起來劃分了兩間,前面一間是興民夫婦和露清、露英睡的,後面一間就算是露茜跟她妹妹露芬的臥房了。這時,露茜回到家裡,三歲的小妹先跳到她的面前,含笑叫道: 「大姊,大姊!你可曾帶了陳皮梅來給我吃呀?」 「哎呀!我忘了,小妹,我明天晚上回家,一定帶給你吃好嗎?」 露茜自己捨不得買,剛才她所以問忠花討陳皮梅吃,就是為了這個緣故。露英聽了,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只好連連叮囑,說明天晚上不要再忘記了。郎太太回過頭來,向露茜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露茜,今天怎麼這樣晚回家,吃了夜飯沒有?」 「媽,是史大姊請我在外面吃飯的。」 「現在東西這麼貴,你也別老是叨擾人家,很不好意思的。」 郎興民坐在寫字檯旁批改學生們的考卷,聽了女兒的話,便插嘴低低地關照。露茜不敢說什麼,只應了一聲「哦」。郎太太已提了銅勺子進來,說道: 「此刻熱水倒有著,你快淴浴吧!」 「媽,我自己來拿好了。」 露茜慌忙走上去,接了銅勺子,她便走入箱子劃界的所謂後房間去了。她拉攏了布幔,然後脫去衣服,跳入浴盆內洗身了。露茜在淴浴的時候,聽母親在勸著爸爸說道: 「天這麼熱,你就息息吧!好在明天是星期日,你就明天再改吧!」 「白天裡更加熱,倒還是晚上風涼,沒有幾張了,不多一會兒就改完了。」 「唉!要如露光在著的話,至少你也可以不用這麼辛苦了。」 露茜聽了爸媽的話,心頭也很感傷,遂急急地洗好浴,一面穿衣服,一面把浴水去倒了,然後走到寫字檯旁,低低地說道: 「爸爸,我來幫著你批改好嗎?」 「也好,可是你得小心一點兒,別改錯了,叫學生們笑話。」 郎興民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在燈光之下坐久了,兩眼也有些昏花起來,遂點了點頭,向她輕聲兒關照。露茜含笑答應,遂在父親對面坐下,幫著爸爸批改考卷了。 這晚,露茜睡到床上已經是十二點半了,露芬是早已睡得很香甜了。室內已沒有了電燈的光,但一切家具還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原因是今夜的月色很好,水銀樣的光芒無縫不鑽般地照射到露茜的床邊,這使露茜一時里卻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她腦海里浮上了史大姊這兩句話,「趁如今正年輕的時候找一個對象比較容易一點兒」。是的,這就是所謂人老珠黃不值錢,一個男子是如此,那何況是一個女子呢?但像我這樣的環境,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弟妹,就是有人來娶我,我又怎麼能忍心拋掉他們而只管自己遠走高飛的呢?這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除非對方能負擔我家庭中一半的生活,然而誰有這一份兒力量來維持兩個家庭的生活呢?唉!那也不過是夢想罷了。露茜胡思亂想地想了一會兒,終覺得很失意,輕輕地嘆了一聲,也就閉眼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露茜匆匆起身,漱洗完畢,便到普濟產科醫院去服務了。普濟和廣德相差不遠,露茜在經過廣德醫院門口的時候,她有些情不自禁地跨步入內去探望諸葛雄和蔡志堅。當她步入病房的時候,只見諸葛雄的床邊,除了一對中年夫婦之外,尚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坐在他的床邊。這情形看在露茜的眼裡,是很受一些刺激的,心頭一陣子難過,她不禁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