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播奏捷傳 · 新刻全像音詮征播奏捷傳通俗演義樂集二卷
(遵依原版刊行)
清虛君 吉瞻仙客 改正
巫峽岩 道德野史 紀略
捷真齋 名衢逸狂 演義
凌雲閣 鎮宇儒生 音詮
17-18
西蜀二逆寇倡亂 朝廷兩遣將剿除
詩曰:
靜里書窗看古今,發揚壯氣顯英靈。
曾題流水高山句,時賦陽春白雪吟。
世上是非難入耳,人間名利不關心。
編成一本平播傳,說與知音仔細聽。
話說楊應經娶了田氏,兩下情知意調,下啻如漆之投膠,無異若魚之得水。正是:
同心帶結歡無極,交頸情綢愛更深。
每日與田氏飲酒作樂,逕不往西莊與張夫從略盡枕席之情。
張夫人見應龍久不至莊,暗處猜曰:夫君回何事覊纏,久不來此。
整日憂思顒望,正不知應龍復娶田氏。正是:
未識奸謀垂暗餌,一鉤吞上釣魚台。
是事按下不題。
且說是歲,四川茂州(屬成都府北五百五十里,編戶四十里,參將兵備駐紮,邊地簡淳。)妖術五知子倡亂,擾害居民。當方守臣奏聞,聖天子赫然震怒,即勅總兵官暨楊應龍等前往併力剿除。
應龍領了勅旨(勅命旨意),不敢稽違。即與田氏告別,田氏忙整酒筵為應龍餞程(祖餞行程也)。
飲宴已罷,應龍遂別田氏,逕往西莊上來。
莊童報知張夫人,張夫人大悅,即忙迎入,敘夫婦禮坐定。
應龍遂將出征之事細說一番。
張夫人曰:「夫君既是遠行,待妾略備酒肴,為壯行色何如?」
應龍止之曰:「夫從不消如此,今奉朝廷勅命,不可久停。」
即辭別張氏,直至教場。點起精兵五千,逕往茂州進發。一路上,只見:
軍馬隊伍,一隊隊整整齊齊;旌旗器械,一件件閃閃爍爍。
行不多日,即至茂州地方,傳令紮營已罷。
諸路總兵官欽奉王命,各就統兵馬陸續皆到。
眾兵總會,各自安下營寨。但見:
金戈耀日,赤幟遮天。
步卒騎兵,連絡數十里,準備天明索戰不題。
卻說妖賊五知子卻與眾將議事,忽巡卒報曰:「官兵長翻江搗海而來,離城五里屯駐,不日前來攻城,乞爺爺急備人馬防禦。」
五知子曰:「不妨,吾當前往擒之。」遂引兵出城迎敵。
楊應龍舉槍躍馬,真取五知子,五知子辦不能支,敗走入城,堅閉不出。
我兵圍城攻擊,城上防守甚嚴,灰瓶木石如雨,我兵用蠻牌遮架。
攻打五日,卒不能下,眾總兵無計可施。正思議間,忽游軍在叢林中捉得一細作來至帳前。
眾總兵問曰:「汝是何人,敢這等大膽,來此打探軍情?」
探卒哀告曰:「小的乃本處百姓,被賊強使前來,乞爺爺饒命。」
眾總兵曰:「汝既是良民,被他強逼來些,出於無奈,情有可矜,饒汝命罷。但在賊伙內,必知裡面事情,可備細說來。」
探卒曰:「這夥(音火)賊中有一和尚名哈呢哆(番姓名),甚有勇力,且善行妖法,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剪紙人紙馬,會使撕殺,入水進井(江湖討賊野史載這僧善行妖法,身能長二三餘丈,每出入古井中,戰則出井來迎,敗則躲入井中不出。膽未知實否,姑且記於此。),件件精勇,難以力敵欲攻擊城池,賊眾防守嚴緊,一時難以猝破,必乘面取之,方能成事。」
眾總兵曰:「有何機可乘,汝試說來。」
探卒曰:「中得每重中秋佳節,是夜家家置酒賞月。賊眾必然飲酒作樂,決不準備,乘此時前去衝擊,城可破而賊可擒矣。」
眾總兵聞說大喜,即行吩咐眾軍登梯,十五夜攻城。
過了數日,正值中秋佳節。但見:
銀河清耿(銀河:天漢也),玉漏迢迢。穿窗斜月映寒光,透戶涼風吹夜氣。雁聲嘹亮,孤眠才子夢魂驚;蛩韻淒涼,獨宿佳人情緒苦。樵樓禁鼓,一更未盡一更敲;別院寒站,千搗將殘千搗起。畫檐間,叮噹鐵馬敲碎士女情懷;銀台上,閃爍清燈偏照佳人長嘆。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卻說是夜五知子正坐,謂眾將曰:「今值中秋佳節,月色可人,兄等可吩咐庖廚整備酒筵慶賞明月一會,亦不辜負美景良辰也。」
眾將答曰:「時光易過,佳節難逢,當此月色清明,正是賞玩時候。」
遂吩咐庖廚整酒,須臾酒席完備,眾各就席而坐。
五知子見官兵不敢近城,放心飲酒。
雖探卒未見回報,只說私自逃去,竟不猜疑。乃令美女吹彈歌舞。眾皆盡歡而飲,不覺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者有之,打盹(音屯)熟睡者有之,竟未曾提防分毫。
卻說眾總兵與楊應龍聽了探卒之言,是夕即吩咐白邊卒隊軍士各設雲梯上城攻打。只見城上軍卒盡皆睡著,裡面不見些動靜,乃大開城門,眾軍一擁而進。但見賊眾悉解衣卸甲,鼾睡如雷,果未防備。
眾兵一刀一個,將賊眾盡行殺死。間有酒醒者,又無衣甲鞍馬,不能抵敵,東投西竄,北走南逃,不能得脫。
殺到天明,只見屍橫遍地,血浸成渠,真好傷慘。玄真子題詩嘆曰:
靄靄旌旗蔽日光,天愁地泣鬼神藏。
血流河漲屍山積,尤勝垓前困楚王。
賊眾剿滅既已,恢復城池,即日班師,遣使奏捷。
總督官將滅賊緣由始末具本呈進,皇王覽之大悅,將各總兵官即楊應龍並諸效勞官軍各各升賞有差。眾官望闕叩首謝恩,不在話下。
卻說茂州既已平定,居無何(言不多時也),柳州城(楊文廣徵蠻,曾陷此城,後得妹宜娘用計救出,士載《征蠻傳》。)逆蠻曹倫復倡逆謀,攻劫郡縣,守臣具本奏聞,聖天子大怒。勅令劉總兵(諱綎,號□□,江西南昌人。)領旨即前往合力剿滅回報。
是時楊應龍還未歸播,正在武當山(在湖廣地界,當時朱太祖討賊至此,燒毀祖師修行草殿,後建一座金殿還之。士載《皇明通紀》)玄帝廟(祖師號)建設平安大醮。聞朝廷宣招,不敢遲誤,即統兵(家兵也)前行。
劉總兵奉旨亦帶領軍兵望前進發,當日即傳下號令曰:「吾奉聖天子明詔,征討叛賊,與民除害。軍到處,無得一概騷擾,王法無親,各宜遵守。」沿途軍民秋毫無犯,正是:
十萬貔貅十萬兵,一人號令萬人欽。
行至半途,恰遇楊應龍軍馬,劉總兵遂與楊應龍敘禮通罷寒喧。即統領大軍一齊前進。
兵行半月之期,即至柳州城也界,離城三里安營整頓隊伍,預備搦戰。
逆賊曹倫探知官兵前來,即頂盔貫甲,掛劍懸鞭,躍馬領兵出城敵。
劉總兵策馬提刀,當先沖陣。但見那刀:
清光奪目,瑞氣侵人。遠看如玉沼春水,近觀似瓊台瑞雪。花紋密布,鬼神見後心驚;氣象縱橫,奸逆遇時膽裂。大阿巨闕應難比,偃月(關羽刀名)龍泉亦等閒。
兩下鏖戰數十回合,未分勝敗,天色已晚,各自收兵紮營。
次日天明,楊應龍揮兵呀,曹倫仍領兵出敵。兩兵混戰良久,劉總兵恐應龍有失,乃足兵出馬衝擊。曹倫擋架不住,棄甲拋戈而走,斬首千級,我兵大勝而回。
曹倫收殘軍兵入城,閉守不出。
劉總兵遂與應龍計議攻城之策曰:「必須如此如此。」
計議已定,是夕天氣昏暗,月色朦朧,遂令軍士往前舉火燒毀城門,不移時,只見發起一陣狂風,甚是猛烈。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無形無影透人來,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地捉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那風過處,颳得火焰沖天,煙塵滿地,四圍城門盡皆燒著。怎見得大火?有詩為證,詩曰:
濃漸撲面山川黑,烈焰飛來宇宙紅。
祝融降下麾天焰,禪機全仗在火攻。
只見火滾煙飛,炮沖城裂,曹倫聞之,驚慌無措,唬得眾乖各各駭懼,無計可逃。
少頃火勢稍息,我兵齊擁入城,逢著者身歸那世,遇著者命喪黃泉。賊兵不能抵敵,生擒活捉者二百有餘,殺死傷殘者不計其數。
劉總兵遂將逆賊曹倫等首級斬下,號令示眾,安撫黎民,於是數郡亦皆平定。
是日,設太平筵,劉總兵上坐,應龍前坐,其餘將官列坐兩旁。
共飲之間,意氣投洽,應龍見劉決兵年長,遂以兄稱之。
酒及半酣,應龍言曰:「不才欲與仁兄聯為異姓手足(語云兄弟如手足),結為生死之交,效義桃園(漢劉備、關羽、張飛昔在桃園結義為三兄弟事,詳《三國志》。),但未知仁兄意下如何?」
劉總兵曰:「第恐魚目不堪混珠,砆石難以比玉耳。兄既不棄,即當奉命。」
應龍曰:「史何過謙也。」
二人大喜,盡醉而散,各自回帳歇息不題。
卻說次日黎明,應龍遂買下金紙銀錢,宰殺牛羊雞豕(即豬也),列於地上。二人焚香再拜而該誓曰:
劉綎、楊應龍雖然異姓,結為兄弟,同心協力,救困扶危,生各異時,死願同穴,皇天后土,鑒格此心,背義忘恩,天人誅戮。
誓畢,遂拜劉總兵為兄,楊應龍為弟。
二人拜罷,遂即班師,遣使奏捷。
皇上覽奏大悅,論功行賞,將劉總兵重賞超遷(升也),楊應龍升為大將軍之職,其餘將官各賞齎有差。
眾將接旨,悉望闕謝恩,各歸本屬去訖。
楊應龍亦拜別劉總兵而回。真箇是:
天朝猛將無人敵,班師定奏凱歌歸。
玄真子贊劉將軍平蠻功德詩曰:
大將平蠻勢若波,旌旗雲擁映山河。
煙塵掃蕩班師日,百萬貔貅唱凱歌。
19-20
田禾盛私會玉娥 楊應龍逐出張氏
詩曰:
撩亂香雲徒自羞,滿腔心事怨難鳴。
咫地絕音懸萬里,一朝不見隔三秋。
穠李夭桃空自惜,碧雲新月對誰明。
愁懷疊疊堆山聳,遠念悠悠溢澗流。
話分兩頭,卻說田禾盛與玉娥私通將及一月之期,不意楊應龍遊春偶遇而遽娶焉。正是:
月明忽被雲遮掩,花香卻為雨摧殘。
禾盛從田氏于歸後(女人謂嫁曰歸),昏昏神不守舍,沉沉病染相思。期續舊緣,銀河之路不通;翼約佳期,鴻雁之書莫寄。真箇是陰雲邊桃洞,急水擁藍橋。意欲私往楊家一會,奈門深似海,關防如城,不得其門而入。千思萬想,無計可施,何天假良緣。
忽朝廷宣應龍西征,應龍奉旨而往。
禾盛竊聞之,欣喜無限,遂整衣乘馬,逕往楊家而來。
少頃即至門首,著守門者通報去訖。
卻說田氏自歸楊門,心常思憶禾盛。是日正懷想間,忽報禾盛來到。
田氏聞之大喜,即斂衽迎入,敘兄妹之禮坐定。
茶罷,田氏曰:「愚妹有甚得罪哥哥,入不光降寒門?今日幸蒙枉駕,使蓬蓽頓生輝矣。第未得遠迎,望乞恕罪。」
禾盛答曰:「愚兄入欲與妹一會,奈姐夫在家,恐生猜疑。是以久失問候,今聞姐夫奉王命出征而去,故敢輕造耳,望賢妹心亮言罷。」
田氏遂令庖廚大排筵宴,白玉盤高疊奇味,紫霞杯盈酌香醪。與妹盡歡而飲。
田氏即留禾盛寬住一程而回,不在話下。
卻說張夫人自應龍出征去後,過了月余,始知應龍復娶田氏在東莊居住,心中便有了不悅之意。欲往會田氏一面,奈天連雨,不得便行。是日,天方晴齊,遂令家僮駕轎輿前來。
須臾即至東莊,令守門者通報。
是時,田氏正在與禾盛歡飲,酒及數巡。忽守門者報張氏夫人乘轎而到。
田氏聞說,趨迎上廳,施禮罷。
張夫人問田氏曰:「是兄高姓貴名,誰懿戚也?」
田氏曰:「乃愚妹兄男禾盛也。」
張曰:「即是妹妹令兄,予當以舅稱之。」
遂請見禮,禮畢,張夫人告辭。
田氏曰:「賤妹之兄,即姊之兄也,殘席同飲何妨?」
於是張夫人始就席而飲,舉杯交錯。
酒未數行,天色將晚。但見:
紅輪低垂,玉鏡將明。遙觀樵子歸來,近睹柴門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鴉飛;客歇孤村斷崖,嗷嗷犬吠。佳人秉燭歸房,漁人收綸罷釣。唧唧亂蛩鳴腐草,紛紛宿鷺下沙汀。
張氏見天色將夜,遂辭謝而回。
田氏復入就席,乃命婢女取巨觥(大杯也)交相酧飲而散。
時已漏傳三箭,田氏令侍女歇息已。攜禾盛手往蘭房共宿焉。
二人解衣脫帶,上床而寢,貼胸交股,鸞顛鳳倒。然以久旱之曠夫,而當清年之秀婦。雲情雨意,男興顛狂;燕語鶯聲,女力嬌怯。偎抱溫存,在兄無所不至;而嬌羞做作,在妹亦復能持矣。誠可謂曲盡人間天上之樂,也有詞為證:
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將殊唇緊貼,把粉面斜偎。羅襪高挑,肩膊上露一彎新月;金鈿倒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恰恰鶯聲不離耳畔,嘟嘟酣睡口吐舌尖。楊柳腰,默默春濃;櫻桃口,呀呀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心。真饒匹配婚姻趣,真實人情滋味濃。
兄妹合歡已罷,時覺籠雞唱,東方將發白矣。正是:
最怪曉霞穿碧戶,偏嫌紅日透紗窗。
禾盛逸興飄揚,情不能抑。作詩一首以自遣雲,詩曰:
才罷交歡詩更歌,神魂飄越復風魔。
試將問取飛瓊女,天上人間事若何?
禾盛吟已,田氏亦和詩一首雲,詩曰:
深閨暗裡會佳期,一點芳心不自持。
夜靜更闌人不識,箇中只有老天知。
兄妹賡和詩罷,乃各起梳洗不題。
卻說張夫人回莊以後,暗自思曰:前往會妹,偶遇渠兄飲酒。是彼之兄,即我兄也,不可簡慢。
於是遂著人請之,令庖廚安排酒筵伺候。
家僮領命,逕往東莊來達知田氏。
田氏乃托偶沾寒疾,不可以風,辭而勿往。乃使禾盛獨行,意期兄得便於相調也。
須臾,禾盛即至西莊。
張夫人得知,忙迎上所,禮畢。就席而坐,禾盛便將田氏疾不能行之事告之。
張夫人曰:「妹妹何見外藉此也?」
言罷遂令侍女舉杯酌酒,飲及半酣。
不覺應龍西征回來,守門都報知張氏。
張夫人聞之,驚慌無措,恐怕應龍致疑,急趨迎接,敘夫婦禮罷。
應龍急問曰:「是何人也?汝設酒相待?」
張氏忙答曰:「是乃田妹妹兄禾盛也,前在東莊相傳,今故請之。」
應龍曰:「既是田氏之兄,乃吾之舅也。」
遂見禮就席同飲。
禾盛見應龍回,心惶惶然如坐針氈一般,遂辭謝而歸。
二人送至門外,應龍亦辭張氏乘馬往東莊而來。
田氏聞知,即忙迎接入所,敘禮罷坐定。
應龍將往張氏莊上遇著禾盛飲酒之事說了一遍。
田氏姦淫詭詐,每欲譖謗張氏,爭奪權柄,無隙可乘。
至是應龍告知此事,遂不認焉。乃正色言曰:「妾兄素未抵門,即來必先至此,今既未到我莊來,何為竟往彼處飲酒?是蓋張姊姊心上人也。見夫君猝至,恐生疑心,故假是言以蓋藏耳。乞夫君詳之。」
應龍聞言,認以為實,怒罵曰:「可惡,這潑賤幹些反事,玷辱家聲。」遂提刀欲往殺之。
田氏忙止之曰:「夫君不須性急,適間妾言乃意度之耳,還未審虛實,安可遽傷其命。今且權逐出西莊,另容居止。日後倘識真情,乃擊殺之,未為遲也。」
應龍反嗔作喜,大笑曰:「愛妻之言,深中理也。」乃令酋長往逐之。
酋長領命,逕往西莊來。見了張夫人,將應龍吩咐來由逐一說遍。
張氏聞說,默默垂淚,自思為田氏所餌也。欲往辯白,恐益應龍之怒,反遭凌辱。尋思無奈,於是收拾家私啟行。同在莊男女四十餘口往青蓮莊居焉(莊曰青蓮者,以地出青蓮而名之也。)。
張夫人自到青蓮莊,清潔自守,勤儉自持。吩咐男職耕種,女工蠶桑,各分內外,共守莊村。
不覺光陰駒過隙,歲月矢離弦,看看周年零五月矣。
一日,獨坐無聊,對缸(燈也,詩云「夜深無語對銀缸」)納悶,怨恨田氏之謗已也,但見:
蛾眉堅蹙,汪汪淚眼珍珠;粉面低垂,細細香肌消白雪。若非雨病去愁,定是懷憂積恨。
暗思欲尋自絕,又恐虧損名節,抱不白之冤於地下。因口占詩一首以寫懷雲,詩曰:
殘喘非為不忍亡,只愁虧損我名芳。
悽惶夜夜聲聲怨,寂寞朝朝句句愴。
孤坐孤房愁坎坷,一餐一寐意彷徨。
□天氣噎情難訴,啼血流干以刺芒。
張夫人吟罷,遂解衣而寢,不在話下。
玄真子座曰:
或雲應龍聽信田氏毀謗之饞,遂出張氏,賜族弟新鰥(無妻曰鰥)者配焉。愚謂夫婦系綱常之重,兄弟關天倫之首。棄己妻而賜弟,禽獸之行,蠻夷之俗也。播州雖屬夷地,猶習漢俗,出入還以漢服為貴。
如此則亦知禮義廉恥之道也,安有嫂配於叔而甘陷禽獸之行者哉?即應龍可之,張氏出自名門,素知禮節,肯允從乎?但逐出另居,理成有之,且道德山人紀略亦是如此。予因據義演之,俟具雙眼者別蒼黃雲。
21-22
應龍打獵往西莊 玉娥矯令殺張氏
詩曰:
萬古交馳似水流,滔滔勢利是亡身。
長疑好事成虛事,卻恐閒人是貴人。
老逐少來終不失,辱隨榮後定須均。
勸君莫慕夸頭角,夢裡輸贏總未真。
放說楊應龍聽信田氏毀謗之說,逐出張夫人,遂寵愛田氏愈甚。
一日,駕坐琉璃大殿,聚集眾將。
應龍謂趙仕登曰:「今值深秋天氣,景物蕭條。予欲游山打獵一番,稍逞樂懷,不知兄等以為何如?」
趙仕登俯躬曰:「昔文王出獵渭濱,孔聖獵較魯地。自古聖賢皆然,主公有何不可?」
應龍然其說,遂令何漢良、楊清、楊銀、朱敬點起五千人馬,帶著弓箭旗槍、鹰鵰獵犬,逕出播州城,沿途打獵而來。但見:
煙塵四起,天日無光。遍野里銕騎紛紜,滿山谷酋兒馳驟。垂髫(音調)辮髮皂雕旗,馬上雲飛;鞨靺髠顱青氈帳,營中星布。長的槍,短的劍,密匝匝,布落成群;勁的弓,利的箭,撲喇喇,馬蹄雜沓。圍場裡槍刀簇簇,不怕那虎豹豺狼;打獵時弓弩紛紛,射倒些獐麅麋鹿。西風緊,箜篌夜奏霜月冷,鼙鼓更□下寨處,犬狺(音信)圍城移營府。鷹鸇遍地,分明同是天生種,形容出處另一般。
打獵數日,不覺來到青蓮莊前。
應龍遂問左右:「前面那莊是誰人居住?」
左右答曰:「前莊名曰青蓮,今乃千歲爺爺張奶奶居住。」
應龍聞之,即令左右勒韁下馬,逕進莊來。
張夫人正憂悶間,忽聽得莊外鑼鼓喧天,喊聲大震。正趨出蘭房問守門者何故?只見應龍欣然步入門來。
張氏急往前迎接,應龍一見張氏,遂抱懷笑而言曰:「久別夫人,時常罣念,今日相會,天假良緣。」
張夫人曰:「不知夫君駕到,未得遠迓,望恕妾罪。」
言畢,敘夫婦禮坐定。
飲茶罷,不覺夕陽西下,晧月東升,左右報道:「千歲早回程,天色晚了。」
應龍曰:「既然天色已晚,汝等且各歇息。明早再行也罷。」
眾酋聞命,各唯唯而退。
去說應龍既已吩咐眾酋歇息已罷,遂令行廚安排筵宴。
是夜同張夫人飲酒及數巡,應龍言曰:「我心昏昧,昔日誤聽人言,輕將賢妻貶逐,罪固難辭。第乃一時見錯,望賢妻慎勿介懷。」
張夫人曰:「妾愚蠢醜陋,不堪奉侍箕帚,貶逐分固宜耳,妾何敢怨?」
敘話半晌,復盡歡而飲。
飲罷,應龍遂挽張氏入房而寢,張氏不悅曰:「君當日聽田氏謗語,輕易將妾逐出,不容居止。比時欲尋自盡,又恐玷辱名節,敗累夫君。因此苟免偷生,安敢再圖佳慶?望勿復言。妾身已不甚奉侍君矣。」
應龍微笑曰:「是話再不必提,當日乃我誤聽信耳。語云『君子不念舊惡』,賢妻何必苦苦寄懷。」
言罷,仍復強之。
張氏不偢不採,高聲罵曰:「薄倖的,虧你有何面目說出此話?不記當初逐出時?」
即罵得那應龍無言答應,滿面羞慚,遂不辭張氏,乃令左右急起而回。
是時正乃三更時候,但見:銀河清淺,月色輝煌。
眾酋策馬前行,不移時即到播州城下。
巡卒聞之,急忙開了城門。
眾人酋徐徐而進,應龍逕入府中,眾各解鞍卸甲而散。
卻說應龍進府,來至田氏房邊,只見田氏熟睡,房門緊閉。遂喚醒田氏開門入房。
田氏曰:「夫君今次出獵,何為日上不回?而夜靜更深乃歸也?意者有甚因乎(言有甚事因也)?乞悉為妾言之。」
應龍曰:「這事情不堪啟齒,言之恐到人笑。」
田氏曰:「閨房之內,夫婦私言,外人何得聞知,但說無妨。」
應龍乃將打獵至張氏莊上被張氏辱罵之事說了一遍。
田氏聞之,高聲罵曰:「賤潑婦,取這等大膽,當面搶白夫君,情理何堪?夫君緣何不即殺之?乃包容含隱而徒貽伊戚也。」
應龍曰:「姑且容忍,不與彼計較,將後自有區處。」
言畢遂同田氏上慶而寢。應龍從莊上飲醉,遂熟睡焉。
田氏在床上輾轉反側,暗自思曰:可惡,這潑婦當面辱罵夫君,情理難容,必殺之方消此氣。亦免得夫君常尋思她也。
於是乃披衣而起,即令寨長吩咐曰:「如此如此。」
寨長得令,遂帶領眾兵逕往西莊(整理者:張氏住在青蓮莊,此何又是西莊?)上來,團團圍住,打開莊門,拿著張夫人。
張夫人大駭,不知其故。正是半天下雨,不知來頭。
張夫人曰:「汝是何人,敢這等大膽?拿我做甚?」
寨長曰:「小軍令楊爺嚴命,說夫人今日出言無狀,百般毀罵他來,情理不堪,律法難赦。今賜夫人盆劍以死(盆劍者,用盆與劍,如宰豬之伏也)。」
張夫人聞言,驚得魂不附體,淚如雨傾,千思萬想,無計奈何。乃對天表白,遂伏劍而死。但見:
手起處,青春喪命;劍落時,紅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羅殿上;三魂渺渺,應歸枉死城中。緊閉星眼,真挺挺屍橫堂上;半開檀口,溫津津頭落地中。可憐曉道理的伶俐夫人,番做沒結果的孤魂野鬼。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紅粉不知歸何處,芳魂今夜落誰家?
玄真子演至此,作詩一首吊之,詩曰:
可憐粉黛女裙釵,儼若英花向日開。
誰料無情風雨濺,摧殘紅紫臥塵埃。
寨長見張氏自刎而死,乃將莊上男女四十餘口一概戮之。即飛星而回,報知田氏說夫人伏劍而死,莊中老幼四十餘口盡皆殺了。
田氏大喜,遂令侍女取銀五兩賞賜寨長而去不題。
卻說應龍因打獵勞倦,更遭酒醉,直睡至天明日西方醒。呼田氏曰:「我酒醉口乾,有茶討一杯來吃。」
田氏忙喚仕女看茶來。
應龍接茶在手,飲罷。
田氏遂將昨晚著寨長殺死張氏並莊中男女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就龍聞之,戚戚不悅,乃長吁一聲,嘆曰:「愛妻差矣!張氏乃正一真人之女,又受朝廷誥命。愛妻今日令人殺之,須不打緊,異日朝廷知道,卻不容情,前來拿問,將如之可?」
田氏答曰:「張氏當面辱罵夫君,罪不容死。即異日朝廷知道,只說自害病死,有何不可?望夫君寬心,慎勿憂慮。」
然應龍私心終悔,但聞田氏說,亦只得點頭而已。
議論既罷,應龍遂著酋長買辦衣衾、棺槨,用五妃禮裝殮而痊葬張氏於錦屏山之陽。
但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3-24
朝廷遣將拘應龍 奇棟充身代父獄
詩曰:
朝廷明君豈偶然,文臣武將效才能。
仁同堯舜無多讓,德共商周並比肩。
瑞氣靄臨飛龍閣,祥雲掩映干牛垣。
恩彌宇宙乾坤外,撫蒞山河億萬年。
話說萬曆戊子歲,楊應龍寵妾田氏矯令殺了張夫人之後,其部下七姓家奴並內外五司土官俱抱張氏不平之冤,然猶飲恨不敢出諸口也。
惟頭目王大賓深疾惡之(□軍大賓常為應龍凌辱,故疾惡之深也),欲圖為張氏雪仇,乃私約張氏兄弟往報真人。
卻說張氏兄弟聞妹妹被應龍殺了,不勝忿怒怨恨。二人正計議間,忽見王大賓來。兄弟即忙迎接,敘禮而坐。
王大賓遂將約往報真人之事說了一遍,張氏兄弟曰:「如公肯同行,仆生死不敢忘也。」
遂乘夜潛也播州,逕往廣信府來,登山涉水,夜住曉行。真是辛苦,怎見得?但見:
崎嶇山嶺,寂寞孤村。披雲霧夜宿荒村,帶曉月朝登險道。落日趲行聞犬吠,嚴霜早促聽雞鳴。山影將綠,柳蔭漸沒。斷霞映水散紅光,暮日轉收生碧霧。溪邊漁父歸林去,野外樵夫負重回。
在路行了月余,來到廣信府龍虎山張真人府前。
托門役通稟,張真人即出迎接入府,施禮罷,分賓主而坐。
張氏兄弟遂入後堂拜見母親,備說前事。
王大賓等亦將應龍殺死張夫人緣由告訴張真人。
真人夫婦聞說,放聲大哭,怒罵應龍不已。
王大賓見張真人夫婦痛哭不止,遂撫勸之曰:「死者不可復生,不別著氣,明日往京奏聞皇上,拿他來償命罷了。」
張真人夫婦聽得此言,哭聲稍息。
於是吩咐設酒款待大賓,至晚安置歇息。
次日黎明,張氏父兄即同王大賓等疾赴京師,具奏闕下。
一日,皇帝陞殿,但見:
頭戴平天冠,身穿赭黃袍,腰束藍天帶,手執金箱白玉圭,坐著九霄龍鳳椅。足穿無憂履,踏著日月瑩光墩。掌扇才開,香菸滿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
眾臣山呼□□,皇帝方開金口,啟露銀牙。
鴻臚唱班: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
道猶未了,當駕官啟奏曰:「今有江西張真人,並播州楊應龍部下王大賓等具有表章奏達天庭,乞乞陛下啟重瞳觀看。」
皇帝覽罷,只見奏為播州宣慰司楊應龍逞凶肆惡,慘殺女命事。
皇帝大怒曰:「這廝犯法違條,妄殺命妻張氏,罪不可赦。」
遂著落錦衣衛官拿付川貴巡撫衙門會同勘審回報不題。
玄真子論曰:
或疑張氏系真人族女,但華夷為婚,律法所禁。真人特代為奏白之耳。愚謂既是族女,則真人不敢奏聞朝廷。而朝廷亦不給誥命賜之。奈何輒奏,而輒賜誥命。至是張氏為應龍所殺,真人尤奏請拘審問罪。如此,則系親女的矣。予因按是義演之,且符合也。
卻說楊就龍處殺了張氏,每日憂思,恐朝廷知道,前來拿問。遂著人往京師打探消息。
至是飛報應龍曰:「今張氏父兄並頭目王大賓等已上本奏知皇上,不日錦衣衛前來拿付川貴巡撫官勘問。」
應龍大驚,即令寨長去探張氏兄弟及王大賓等在否。
寨長領命,逕往前來探問,果然去了。遂飛星回報應龍。
應龍大駭,忙問趙仕登曰:「今張氏父兄並大賓等私自往奏朝,說我枉殺張氏,即今已著錦衣衛來拿,不日或到此處。愛兄有何妙策可回復之?」
趙仕登曰:「某有一計,主公可密遣人往沅州地界,候奏事人等回進,一併殺之。日後庶免對證,足保無事矣!」
應龍曰:「是計大妙!」
即遣黑老虎、蔡獎、阿賽等十一人往刺之。
黑老虎等領命,逕往沅州地界。即於近城五里深林中等候不題。
且說張氏父兄並王大賓等既已奏准,真人遂回府而去,王大賓等亦回播州,是日正往沅州地界經過。黑老虎等見之,遂擁出圍住,將王大賓等一概殺之。正是:
安排香餌魚方至,準備窩弓虎卻來。
黑虎即已殺死奏事人等,正欲逃脫走回播州。不期沅州地方黨里范正、胡用撞著。即將黑老虎等十一人鎖送沅州,呈官究治。堂官審出實情後,俱坐以殺人律處斬。
卻說應龍自遣黑老虎暗殺奏事人等之後,朝夕仰望回音。竟不見到,蓋不知為地方所獲。
是日,正思慮間,忽門役來報:「皇上差錦衣指揮到!」
應龍聞說,頭頂千罐水,足踏萬重冰。驚去三魂,吊落七魄。忙出迎接。
應龍曰:「不知天使遠來,未得迎迓,罪萬,罪萬!」
指揮曰:「輕造貴府,望乞宥罪。」
言罷,施禮坐定。
指揮遂將奉皇命來拿問之事說了一遍。
應龍驚惶無措,方欲辯白。
指揮不容分說,即令校尉掛起聖旨牌來。
應龍連忙跪下。
校尉即取鐵鏈銅肘套鎖了。應龍無奈,將銀八百兩買囑指揮、校尉脫鎖。遂吩咐妻子,大哭而別。即同校役出播州往川貴巡撫衙門聽審。
川貴巡撫等官奉聖旨會勘,乃於松坎地方就問之。用刑具拷訊,應龍竟不招認,但言張氏自病而死,實無殺害之情。乃張氏兄並王大賓等挾仇誣奏耳。
撫按等官怒罵曰:「汝寵愛妾,殺死張氏是的,安得巧辯?」
遂批下審語曰:
正室常存,宜加伉儷。艷姿可寵,不可敵妻。今應龍溺愛侍妾田氏,殺死命妻張氏。是十載糟糠(語云『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也』)頃被桃夭專寵;百年匹配,反為粉黛致誅。妄殺命妻,欺君罪重;寵愛偏室,倫紀序乖。難寬桎梏之刑,且禁囹圄之獄。
眾官鞫審已罷,遂著監禁重慶府獄。而請旨定奪焉。
話說庚寅歲(整理者:應為萬曆十八年,即1590年。),應龍既覊禁重慶府,田氏並子維棟、朝棟、奇棟(三子且系田氏所生,後復生梁棟、勝棟等)聞之,悲痛不已。
忽一旦,奇棟對母田氏言曰:「今父久居牢獄,為子者不能致身代罪,乃不孝也。男今欲赴訴各法司官,乞赦你回,而不肖願身代獄,何如?」
田氏曰:「男懷是心,實老子也。但不知可行得否?汝試以趙先生(奇棟曾授業於趙仁登,故稱之)計議之。」
奇棟領母命,遂與仕登商議曰:「我父被饞,監禁在獄。今欲為我父伸訴,予願以身代之。想漢時緹縈之女尚能救父之命(漢太倉令淳于意無子,有五女。意有罪,當刑,其幼女緹縈上書,願浸入官為婢以贖你罪。文帝感其言,赦之,並除肉刑。),我乃堂堂男子,不能雪父之冤,豈不愧乎?」
趙仕登曰:「賢弟既有是意,足見孝情。但必廣帶金銀珍寶,買囑官府,打點衙門,方可行之。然又必著人帶金銀赴京打幹當事宦豎(內官也)官員,庶內外交通,始可脫獄。不然,難為力矣。」
奇棟聞言大喜曰:「先生之言甚善!」
遂與兄維棟計議,乃著堂叔楊大虎往京打幹去訖。
奇棟遂同楊順收拾行囊,陏帶黃金百鎰,白銀千錠,珠玉珍寶等物。拜別母兄,逕往重慶府來打通當事官員。
行不多日即至征訂府,尋下歇店。次日天明,乃將金銀賂賄各法司官。
至日即往法司衙門,具下訴詞曰:
訴狀人楊奇棟,訴為懇恩超拔父命事。身父應龍誤違法律,拘禁囹圄。竊思你坐重監,子居安宅,情理何堪?孝道安在?今願身代父獄贖罪,萬金懇乞仁恩特賜帡幪。施惻隱之慈,寬鐵鉞之戮。超拔身父,旋鄉舉家啣恩罔極。上訴。
當事官員貪圖賄賂,遂准訴詞,詐稱兵部火牌,調取征剿寧夏劉東暘之變(是年,陝西寧夏劉東暘稱反。),脫應龍獄而監禁渠子奇棟代獄。經略使遂旋京,即將此事具奏闕下曰:
臣奉旨會勘播州宣慰使楊應龍妄殺命妻事,審得應龍原無殺情,張氏自病身歿。第棄妻寵妾致張氏懷恨而死,宜正典刑。今應龍子奇棟赴訴,願代父獄,納金萬兩贖罪,乞赦應龍。臣不敢擅便,預先奏聞。伏乞聖裁,開恩超拔。
奉聖旨曰:
應龍殺妻寵妾,罪不能赦,但子奇棟能代父獄,頗有孝心。金不必納,應龍姑赦放之,奇棟監候發落。乃繳免死券一道,遣官齎還之。
應龍接旨,叩首望闕謝恩,即回播州而去。正是:
打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25-26
應龍勒騙五司官 奇棟迴轉播州城
詩曰:
莫首蒼天藐不知,蒼天報應本無私。
忠良自有封恩日,兇惡豈無受辱時。
禹湯功德傳基遠,莽操奸雄積禍機。
寄語眼前謀逆賊,古今誰不被誅夷。
話說楊應龍脫獄回府,舉家接著,欣喜無限。謀夫勇士悉皆叩頭稱賀。
是日安排酒筵與應龍接風,眾等舉各大醉而散。
卻說應龍自歸播之後,安心肆虐,荼毒生靈,會勘之文猶故紙也。
一日,獨坐私第(私宅也),暗思:七姓內外五司之不附己。遂出與趙仕登言曰:「前者誤落牢籠,拘禁重慶。叵耐七姓家奴、內外五司各懷異志,並無半點附我心情,前來一看。深為可惡,今欲盡將七姓五司一概殺之,以消些氣,愛兄以為何如?」
趙仕登對曰:「據主公言之,罪固當誅。但殺之無名,恐諸酋不服。某設一計,不如著人往諭五司七姓,說今公子奇棟監禁重慶,已厪半載,缺少支費,權與汝等借辦金銀百兩應有用,待公子回來還汝。彼倘允諾,另生他計害之;脫若稽違,按以抗逆主命律法,置之重刑,則生死悉在掌握。而諸酋聞之,亦人人貼然自服矣。」
應龍曰:「此計大妙!」
遂差朱敬往諭之。
朱敬承命,逕奔五司七姓處,將應龍分付索取銀這事逐說一遍。
五司七姓等聞之心驚膽戰,魄散魂飛,答曰:「我們室罄囊空,一時難以措置。乞兄回復千歲,寬容少許。待我們備辦,前來交納。」
朱敬聽說,敬往回復應龍去訖。
朱敬既去,五司七姓乃私相計謀曰:「今楊爺勒我們要許多金銀,我們何以得來?若無金銀,我等都是死的,不如乘夜潛逃出城,往外營生去罷。不然,死在旦夕矣。諸兄弟意下如何?」
眾等各答曰:「哥哥言之有理。」
遂各打迭行囊,收拾路費,辭別父母妻子曰:「我們暫時出外躲脫這事,待靜寧後,即便回來,你們不必思慮。」
言罷,舉家大哭。正是:
平地風波起,飄零母子分。
今宵形影吊,兩地暗傷魂。
五司七姓等既已分別父母妻子,是夜乃一齊潛出播州城來。飢餐渴飲,夜宿曉行,逕往四川、黔江、湖廣地方各處居止,為旦夕偷生之計不題。
且說應龍一日陞殿,見五司開姓久未交納金銀,遂差酋長往催督之。
寨長得令,逕往五司七姓家來。入門只見老弱男女盈前,而掌事者竟無一人在家。
寨長心慌,忙問丫環曰:「汝家長何在?」
丫環答曰:「前日出城,不知做甚去了。」
寨長聞說,急奔回報應龍,將五司七姓當事者舉各逃走之事細說一遍。
應龍問曰:「當事者(即宗長也)既逃處方,家眷可還在否?」
寨長答曰:「家眷悉在。」
應龍曰:「家眷既未走脫,汝可統軍前去圍住,將老幼男女一併拿來究罪,不諸縱情賣放。如有此等,查出重治,決不輕恕。」
寨長領命,統軍逕往前來,把五司七姓家圍得水泄不通。將舉家老幼男女、丫環奴婢,繩纏索綁,一齊解送入府。
應龍不容分說,將舉家老幼男女盡行屠戮,殺父母即令子孫食其肉;誅其夫而令妻子施其刑,剉肉剝皮,燔心吸髓。古之所稱桀紂斬炮烙之法,莫是過矣。
五司七姓人民斬殺既盡,應龍乃著寨長劃其家產,火其房屋,以絕後根。
寨長得令,逕來五司七姓家,將金銀、衣服、首飾、器皿等物盡行般出空地。堂屋宇舍一併引火一併焚之。須臾但見:
火氣撲天,煙塵蔽日。風聲刮雜,半空中走萬萬道金蛇;熱氣轟騰,遍地里滾千千團烈焰。山紅土赤,剎時間萬物齊崩;水沸林枯,一會裡千門盡倒。崑岡焚碎,炎海煮干。恍似楚霸王一炬咸陽(西楚霸王燒咸陽宮殿,火焚三月不止。),儼若諸葛亮鏖兵赤壁。
寨長既已引火燒毀房屋已罷,遂著眾酋搬運財物入府,報知應龍。
應龍大喜,收下財物,重賞寨長而去。
寨長既去,應龍退入後堂,謂田氏曰:「今五司七姓男女屠戮無餘,屋房燒毀殆盡,吾恨已足雪矣。但當事者奔逃外方,不知下落。是腹心之患未盡除耳。如之奈何?」
田氏曰:「夫君此事且慢商量,如今孩兒奇棟監禁重慶半載有餘,向無音信回來,未知否泰安在?且朝廷發放不識,何時盤費用度未審敷否?夫君可修書一封,寄些銀子,著人送去,密付孩兒收用,免被他人魚肉。夫君意下如何?」
應龍曰:「愛妻不言,我已忽忘懷矣。」
遂著秀童取過文房四寶(筆、墨、硯、紙也。),修寫家信一封,令田氏取銀百兩,包封完固,即吩咐楊標送去。
楊標領命,帶月披星,兼程而行,不數日即到重慶府中。
不期聶卿宦管家陡然撞著,認得是楊家府人。遂歸家告知評價曰:「今楊家府有一個人來此,不知做甚麼的?」
聶卿宦曰:「汝何得他來?」
管家答道:「奴僕見他衣服帽子不像我這裡的。」
聶卿宦曰:「既是楊家的人,必然是帶金銀來賄賂官府者。」即著十餘人往搶奪之。
十餘人領命忙奔前來,把楊標圍住。
楊標心慌,知不是好事,急將銀信拋擲地下,抽身沒命而跑,東逃西奔,怕人捉住。正是:
失群的孤雀趁月明,獨自貼天飛;漏網的活魚乘水勢,翻身衝浪躍。不分遠後,豈顧高低。心忙撞倒行路人,腳快有如臨陣馬。
楊標將銀丟下,眾人舉低頭銀行拾銀,楊標方得走脫。
眾人拾起銀信,回付主人。聶卿宦大喜道:「果不出吾所料!」
遂拆開銀信,看罷。各賞眾人而去,不在話下。
地說楊標走脫,心心如喪家之狗,急急似脫網之獐。晝夜兼行,不幾日即至播州。
參見應龍,即將至重慶府,被聶卿宦搶起銀信之事備說一遍。應龍頓足捶胸怒罵曰:「這天殺的,我素與汝無仇,保得搶我銀子。」嗔罵不已。
田氏聞之,急出勸解曰:「銀子小事,夫君何須著氣?今再寫家信一封,另取銀子送去,有何不可?」
應龍曰:「愛妾言得有理。」
即著秀童取過紙筆墨硯,修寫家書。仍令田氏取銀二百餘兩包封停當。即令朱敬分付曰:「我今著汝送銀信往重慶會去,汝可一路要仔細防備,勿令人識出,誤了大事。」
朱敬答道:「某自有區處,不勞主公囑咐。」
遂辭應龍,逕出播州。夜宿曉行,數日卻至重慶(重慶府,南至播州三百四十里),尋著楊順,遂同入監看取奇棟。剛進牢城,但見:
門高牆壯,地闊池深。天王堂畔,兩行垂柳綠如煙;點視廳前,一簇喬松青潑墨。來往的儘是咬釘嚼鐵漢,出入的無非屠龍縛虎人。埋藏攝政荊軻士,深隱專諸預讓徒。
朱敬進入獄中,奇棟見之,兩眼垂淚,痛哭而言曰:「勞動仁兄遠來,不知有何話說?」
朱敬曰:「前次主公著楊標送銀信來,不期至此被聶卿宦家人搶去。故今著我送銀子來與公子使用。並家書一封,乞公子收下。」
奇棟接銀信在手。
朱敬曰:「公子小心一二,我即回去。日後再來問安,恐久停,外人知覺,不當穩便(朱敬因換了漢服,故得至此,不然亦難免楊標故事耳。)。」
奇棟曰:「兄今回去,乞拜覆(猶言拜上也)我父母,說我平安,不須掛念。但未知幾時得歸,拜家慶也。」言罷,遂大哭而別。
楊順送朱敬出監而去不題。
卻說朱敬即去,楊順遂回獄來。
奇棟乃拆開家書,仔細觀看一會,但見其書曰:
父字達男奇棟知之:自我別後,托天平安到家,不必掛慮。惟汝在獄,苦楚無限,我心不忍。且爾母心懷怏怏,寢食悉忘,憂思懸懸,悲慟不息。奈關山阻隔,徒仰天泣血而已。我今被屈,禍自天來。第雪裡藏金,終當自現,陰雲蔽日,久必自明。然汝能替我完事,乃盡孝也。官事完日,著人接汝回來。前令楊標帶銀百兩付爾使用,不期聶家途路搶去。今復著朱敬帶銀貳百五十兩。至日,爾可收用,倘若不敷,另再與人借辦一二,侍後加利寄還。外元他言,只此字白。
奇棟看畢,遂與楊順計議曰:「今父王寄銀二百兩來,我們僅夠用了。但不如把來換個人情,與法司官討個分上,求脫獄回家去罷,你心下如何?」
楊順曰:「公子見得甚明。」
遂將銀二百兩換沈卿宦人情與法司官說了。
法司官准其分上,即修一本具奏曰:
臣某,為懇恩決斷沉獄事:播州宣慰司楊應龍干犯天憲,子奇棟代獄已厪周年。竊思沉獄不決,有干天地之和。伏乞聖裁,早賜定奪。
奉聖旨曰:
楊應龍狂法違條,子奇棟能致身代獄,頗有孝心。且久拘重監,情猶可憐。著法司竟赦放之。
聖旨發下,法司官遂喚禁子,提出奇棟,除了大枷,發放回籍不題。
卻說奇棟既已脫獄,即同楊順日夜奔回播州而去。
是日,應龍正坐大殿,門役稟曰:「今公子同楊順回來了。」
應龍聞之大喜,即令進來。
奇棟、楊順直入殿前,望應龍盡禮已畢。
應龍曰:「孩兒久拘牢獄,苦楚萬端,今日得轉回家,實天幸也。但不知因何得以脫獄。汝試言之。」
奇棟承父命,遂將脫獄前後事情細說一遍。
應龍曰:「此孩兒高見,實超出尋常萬萬矣!」
言訖,奇棟即入後堂,拜見母親田氏。
田氏見之大悅,說道:「孩兒居監一年,受盡多少苦楚。母親在家時常思念,今日回來,可喜可喜。」
奇棟答曰:「不肖久離膝下,未能時奉甘旨。望母親恕男不孝之罪。」
母子敘話已畢。應龍遂令庖丁安排筵宴,一則接風,二則解惱。
是日舉各歡飲而散。
卻說奇棟歸家,應龍愈放心肆惡,無所忌憚。
每怨恨朝廷把他父子久覊牢獄。眾當事官勒要他多少金銀。於是每年川貴合驛,以料程銀,分文不納(播州自洪武以來,每年進貢往貴州來則納馹馬料銀若干;從四川來則綱水程銀若干。每年依期,按季交納,自來如此。惟應龍脫獄之後,每合馹馬價程銀分文不納。)。兩省軍門差人催取,反肆惡言無戇,暗立邪謀,志圖報恨。
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7-28
楊七殺入宣慰府 應龍出榜募群雄
詩曰:
榮枯福禍皆由命,得失存亡總在天。
任他奸邪生巧計,算來徒害自心田。
楚漢爭鋒成何用,孫龐角智竟枉然。
勸君休要行兇惡,留取芳名萬古傳。
話分兩頭,詞談各旨。
卻說萬曆丙申歲冬十二月,白坭(地名)楊七(本是楊貫子)生得形容古怪,性氣剛強,專以賭博營生,飲酒無厭。
一日閒居無事,往鎮市上游耍,行來數里,只見一所莊院甚是幽雅。但見:
門迎闊溝,後靠高峰。數十株槐柳疏林,三五處招賢客館。深院內牛羊騾馬,方塘中鳧鴨雞鵝。仙鶴庭前戲躍,文禽院內優遊。
正是:家有稻糧雞犬飽,架多書籍子孫賢。
那楊七看罷莊園,稱羨不已。遂抽身往前而行,不移時來到鎮市上。但見一座酒店,楊七即進店坐下,看那店時,但見:
古道鄉村,路旁酒店。楊柳岸晚垂錦斾,杏花村風指青窂。壁邊瓦瓮白冷冷,滿貯村醪;架上瓷瓶香噴噴,新開社釀。聞香駐馬,果然隔壁醉三家;知味停舟,真乃透瓶香十里。社醖壯家夫之膽,村醪(音勞)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呂洞賓故事),卿相金貂也解來。
楊七進到酒店,遂叫酒保提幾壺酒來。
酒保素知楊七是個惡人,不敢遲捱,即提靠壁清酒兩壺,竹葉青酒兩壺,魚一盤,肉一碟。
那楊七自斟自酌,一口一盅,把四壺酒都吃盡了,即打發酒錢。復往前走,剛行數步,那酒發作起來,但見:
頭重身輕對白日,眼紅面赤;前低後仰趁清風,東倒西歪。浪浪蕩盪,前來好似當風之鶴;擺擺搖搖,回去恍如出水之龜。指定青天,呼罵玉皇上帝;踏開地府,要拏催命判官。裸形赤體醉魔君,逞惡行兇楊貫子。
楊七酒醉,沿途吆喝,迤邐(音麗)來到陳策門首,覤見陳策家女人都在飲酒。楊七見那伙女人生得標緻,乘酒性逕走進門來。
那伙女人不知來頭,見他行得凶了,慌忙退入房去。便把亮槅關上。楊七一拳一腳,把亮槅打了開,把那伙女人趕得沒路。
楊七正趕間,忽陳策從莊上回來,撞見楊七趕他女人。大怒罵曰:「這樣光棍奴才,緣保白日在人家趕人女子調戲?是何道理?」遂叫家僮把繩索捆將起來,送至官府問罪。
說言未了,那楊七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打將起來,但見:
心頭火起,口角雷鳴。奮六七尺猛獸身軀,吐三千丈凌霄志氣。按不住橫行恠膽,圓睜起捲海雙睛。直截橫衝,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後涌,如著槍跳澗豺狼。且饒揭帝也難當,便是金剛須拱手。且似掙斷絲韁錦鷂子,猶如扯開鐵鎖走猴獼。
陳策見他打來,只得躲開。遂叫起地方總甲,把陳策鎖了,逕送樂源縣知縣審究。
知縣當日升堂,但見:
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懷惻隱之心,常有仁慈之念。爭田奪地,辯曲折而後施行;鬥毆相爭,審輕重方才決斷。閒則撫琴度日,也應分理民情。雖然縣治害臣官,果然一邦民父母。
陳策、楊七跑在階下。陳策具上狀詞。
知縣覽罷,問楊七曰:「你這畜生,如何不知法度?飲酒無徒,白日闖入人家趕戲婦女,從實招來,免遭刑法。」
楊七抬頭強辯曰:「小的酒醉是實,若趕戲婦女,並無此事,但陳策捏詞誣告耳。」
陳策說道:「楊七趕姦婦女是的,鄰里可證,證老爹原情。」
知縣曰:「汝醉酒趕戲人家婦女,果是實情,安得巧辯?」
說得那楊七無言答應,知縣即按律定罪,擬坐飲酒撒潑之科。著皂隸採自階下,痛打二十板,一面取枷來枷了,上批著數行字云:
樂源縣,枷號酗酒肆惡犯人一名楊七示眾。十一月十二日封。
上寫著枷號一個月。
枷杻停當,即將楊七送於囚獄裡監收。只見:
推臨獄內,擁入牢門。抬頭看青面使者,轉眼見赤發鬼王。黃髮節紱麻繩,準備吊繃揪;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鎖鐐。殺威棒,獄吏臨時腰痛;撒(音拶)子角,囚人見了心驚。休言死去見閻王(陰府有十殿閻羅王,考察人間諸善惡者),只此但是真地獄。
且說那楊七押到囚牢里,家貧身獨,無人送飯,餓了兩日。
楊七無奈,遂哀告禁子曰:「小人上無父母,下無妻子,今監禁於此兩日,未曾得一口飯吃。乞老爹容我出外討些飯吃,度活殘生,願老爹萬代富貴。」
那禁子被楊七這一話,打動良心。遂放他日上出外,夜則收監。
那楊七往來街市乞食,看看一月,限期已滿。
禁子稟過知縣,將楊七帶出開了大枷,發放回家不題。
卻說楊七自脫監歸家之後,遂心懷夙恨,頓起奸謀,欲報陳策之仇。
一日,暗自思曰:我今被陳策這畜生告我酗酒肆惡,為那狗官凌辱,如何消得此氣?不如往播州宣慰司投見應龍,假說我知五司七姓逃生去處,哄他興兵追尋,乘機殺死縣官前陳策等,以報我仇,且得一個大大官做,地不是好。不然,在此處終無報仇之期矣。
思議已定,次日平明遂打迭行囊逕往播州而來。
行不多日,即到宣慰司門首,只見應龍正坐大殿。
楊七托門吏通稟,門吏報知應龍曰:「今外有漢土一人,來報機密重事。」
應龍聞之,即令進來。
楊七進殿跪下叩首,連呼千歲三聲。
應龍問曰:「汝乃何方人氏,姓甚名誰,到此何干?」
楊七應聲曰:「小的姓楊名七,白坭人氏。今訪得千歲五司官、七姓民逃藏下落,特來報知。」
應龍曰:「汝既曉得五司七姓下落,從實報來。」
楊七答曰:「啟千歲爺爺,容小的緩緩說來。」
楊七報道:「某家奴今在某處居住,某土官今在哪家安身。某家改今住在何處,某土官同哪處結親。」逐一說遍。
應龍大喜曰:「汝既曉得五司七姓人民去處,即速與我拿來,重重賞你。」
楊七答曰:「五司官原服千歲管轄(音核),七姓民原系千歲家奴。千歲若要拿來,甚不打緊。但望千歲收留我在部下,小小做個頭目,大大做個總兵。不說擒拏五司七姓,即去占奪天下,有何難哉?」
應龍聞說,心中大悅,連呼楊七曰:「我兒,兒兒,你不扯謊,實有這樣本事,能替我拿得這廝,管取你富貴無窮。」
楊七應聲曰:「千歲放心,小的有些本事。管有時拿得他來。」
應龍愈加歡悅,即偽授楊七大總兵之職。著鎮守大灘關,待操練軍馬前去。
楊七奉命,逕往大灘關把守不題。
卻說應龍因楊七來投,知得五司土官、七姓家奴逃走下落。頓起梟謀,圖報讎隙。
遂與趙仕登計議是事,趙仕登曰:「今主公既欲擒拿五司七姓以報昔仇,必須廣帶軍馬前去,方能濟事。」
應龍曰:「要許多軍馬何用?」
仕登曰:「主公有所不知,今五司七姓既逃藏在四川、湖廣地方,今欲前去拿他,必經府、州、縣過,倘若官兵攔截,盤詰起來,將何處置?今廣帶軍馬去,彼若肯入前行,且自罷了,如不允(即許也)時,就要弄動槍刀起來。語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為殃』,若彼先將我這邊人拿住,曉得此情,一個莫想活了。如此,則是欲報仇反取禍矣。」
應龍曰:「依愛兄之言,將何區處?」
趙仕登曰:「予有一計,足以行之。」
應龍曰:「愛兄計將安出?」
仁登曰:「主公可出榜文,招集各處勇漢並貴州等苗,前來輔助,則可行事矣。」
應龍曰:「愛兄言這當也。」
即時寫下榜文,令值班張掛朝天門外。其榜文曰:
一要招宏謀大略,匡輔元戎者;
二要招驍勇過人,斬將奪旗者;
三要招武藝出眾,先鋒殿後者;
四要招諳曉天文,辨識風雲者;
五要招熟讀兵書,知識地理者;
六要招深通醫術,神聖功巧者;
七要招察聽諸方市語鄉談者;
八要招日行二百里,疾走快路者;
九要招精明卜術,預定吉凶者;
十要招精通算數錢糧數目者。
張掛已畢,應龍遂令寨長將逃亡五司衙門改為莊園,待後馬扎四方應募英雄。
寨長領命,逕往前來,將五司衙門地方重新蓋起房屋,改作莊園不題。
只因應龍出下這張榜文,後來招聚一夥強徒,有分教:
三省軍民盡遭荼毒,幾處婦女悉被姦淫。
但不知後來歸附者是何姓名,下回便見。
29-30
趙仕登議立軍師 楊應龍偽授眾職
詩曰:
酋種無知逞逆謀,敢支螳臂抗貔貅。
欲聯鼠輩窺神器,豈識龍韜運帝京。
三省共驚飛檄報,九重坐見破酋城。
聖朝萬載金甌固,堪笑窮鱗作釜游。
按下一頭,話分二旨。
卻說黃七原是浙江嘉興府增廣生員(嘉靖年生,隆慶年入學,原名文瑞,行七,混名騃豎子也。)博鑒群書,精通韜略。因姦淫人家婦女,為學院黜退,被人羞辱。
黃七嘆曰:「天時尚有盛衰,人事豈無得失?且忍一時之辱,可圖後事之成。且如韓信始能忍胯下之辱,後能成漢之大功。我今忝有薄才,何愁無處安身?」
即邀窗友孫時泰(此人系紹興府曾典,黃七同窗,讀書未曾入斈,故邀同行。)同游西蜀(後漢劉備建都之地)□江(縣名)地方開一課鋪(算命卜卦),孫時泰行醫,大張牌扁掛於門首,只見各處客商居民求藥起課算命,來者如市,終日不休。如是者良久,名馳四遠。有一鹽商姓胡名榮(江西人,父在播州賣鹽,至是回家後看老竟未出外),頗有資本。離得黃七星命有準,一日前來問命,到鋪門首,但見貼一對聯云:
鐵筆無私,君子喜吾談造化;
直言不隱,鬼神怕我泄天機。
胡榮笑曰:「這個先生想是有本事的,不然守敢夸此大口耶?」
看罷直入鋪內,又見一對聯云:
造化理微,塵埃中能識宰相;
先天數定,談笑下立辨公卿。
胡榮默誦一遍,坐下言曰:「久聞先生五星准驗,小北賤造,敢煩推算運限何如?」
黃七曰:「請公說下貴造來,待學生推算。」
胡榮說下八字。
黃七仔細一查,把前後吉凶事情說得如神見一般。
胡榮大笑曰:「先生真神人也。」
遂取出命錢遞與黃七,黃七收下。
胡榮曰:「先生負神鬼不測之機,抱天地莫識之術。目今播州宣慰司楊應龍招集四方英雄豪傑。先生若去應募,富貴可翹首而待,安用在此日弄茟舌哉?」
黃七曰:「重承尊翁指教,來日即當前行。」
遂送胡榮出門而去。回來便與孫時泰計議此事。
孫時泰曰:「時者,難得而易失也。今有此機會,或者是兄與弟富貴之候也。」
議論已定,次日天明收拾行囊,即往播州而來。但見四方應募者紛紛藉藉,如蟻聚一般。
黃七、孫時泰即同眾人入殿,拜見應龍。
應龍大喜,即令駐紮於土司地方,待次日報名。
眾漢得令,各散而去,不在話下。
卻說楊應龍既已招納各處強徒,次日升展集聚,眾將諸酋拜罷。
趙仕登出班啟曰:「今主公招集英雄,欲報昔仇,必須要個軍師,方好行事。」
應龍曰:「我手下勇將百員,昨日募得壯士千餘,要軍師何用?」
趙仕登曰:「自古欲成大事,須得立一軍師。若無軍師,則將無謀略,軍無紀律,事終不成。且昔湯王聘伊尹而王天下,文王訪呂尚而興王業,漢王得張良而登帝位,光武求子陵而致中興,蜀主顧孔明而成鼎足,符堅任王猛而據三秦。此皆用軍師之效也,今主公必效法古人,方可興兵行事,乞詳審之。」
應龍聽說大喜曰:「愛兄言得有理,但不知何人能曉兵法,善用謀謨?」
趙仕登曰:「軍師非同小可,必講六韜,決定勝敗存亡;演三略,全知前後進退。觀乾象預識天時,察坤勢深知地理。道德無窮,識人事之興衰;禪機有變,得姜子牙之高藝。無事不精,無術不曉者方可做得。若區區庸材,恐未克任。依愚之見,昨日應募豪傑約有千餘,是中或可選用。主公可令前來,與他講論一番,看何人有文武全才,即立他做個軍師。」
應龍曰:「愛兄言之最是。」
即令值班前去,值班領命去訖。
是時,應募眾漢正在敘話,忽值班來報:「千歲請列位豪傑議事。」
眾漢不敢逆命,即速前來,望應龍叩首,呼「千歲」三聲,盡禮,禮罷。
應龍問曰:「眾兄姓甚名誰?藝精何業?從實說來。」
眾漢聞命,各把姓名根源並所習武技細說一遍,試看那從漢是誰?
黃七、孫時泰、李旭、楊光隣、郭通、何邦寧、婁國、田一鵬、張讓、尚守忠、謝朝俸、吳金錢、石朝貴共十三人。
九股七牌紅腳黑腳等苗(共一千餘,俱系貴州種。)。
眾漢報罷,應龍即令趙仕登記了姓名,舉目遍觀,但見黃七、孫時泰容貌邁眾,儀表脫俗。即宣黃七問曰:「為將之道,何者居先?」
黃七對曰:「智、仁、勇、信、嚴,按兵法,五者相濟,然後可。」
應龍笑曰:「真大將才也。」
言訖,又問孫時泰曰:「攻取戰勝之術何如?」
孫時泰答曰:「某聞,臨陣決勝,遇敵發謀,如作文變轉,豈有定著乎?」
應龍曰:「真確論也。」
復將余等一一宣問,舉各對答如流。
應龍大喜曰:「諸兄悉各報管、樂奇才,惟黃、孫二公深諳孫、吳兵法,議論出眾,足任軍師之職。」
黃七、孫時泰對曰:「某等草茅□賤村陋庸才,一身尚未能立,焉能寄此重任?」
應龍曰:「君子不偽隱,不妄發。公何謙焉?」
即令趙仕登揀選吉日,築起高台,拜黃七為正軍師,孫時泰為副軍師;趙仕登、何漢良(二人久在部下者)、李旭等為謀士;楊光隣、郭通等為督軍總管;何邦寧、田一鵬為內司總管;尚守忠、謝朝俸等為提督,各分守巡警;吳金錢、石朝貴等為苗頭總督;婁國、張讓等為頭目。
定職已罷,即令庖丁安排筵宴慶賀。甚是齊整,鋪著錦縟花氈,洞開朱門繡戶,奇珍異品,水陸並陳,遏雲繞樑,笙歌迭奏。正是:
人間真福地,世上小蓬萊。
有詩為證:
英雄羅列畫堂中,授職加官喜氣濃。
簾捲珍珠香霧藹,筵開玳瑁瑞煙籠。
紅裙翠袖歌明月,鳳管鸞笙度晚風。
飲到日西天欲暮,高燒絳燭滿堂紅。
是日飲宴,應龍謂黃七、孫時泰曰:「予得二公,如同文五之遇姜子牙,劉先主之得諸葛亮也。若肯翊謀,大事有所賴矣。」
言罷,眾各盡歡而散。正是:
東洋海里聚了萬條蛟龍;
須彌山前奔來千隊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