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播奏捷傳 · 新刻全像音詮征播奏捷傳通俗演義禮集一卷
(遵依原版刊行)
清虛君 吉瞻仙客 改正
巫峽岩 道德野史 紀略
捷真齋 名衢逸狂 演義
凌雲閣 鎮宇儒生 音詮
歌曰:
試看書林隱處,幾多俊雅儒流。功名富貴等浮雲,評騭古今事,品題善惡儔,往跡難殫紀,且述邇世情。愚生揮筆作新傳,要使芳名燭汗青。
1-2
朱太祖定鼎金陵 楊宣慰率先朝貢
詩曰:
淮泗龍飛上九天,華夷一統屬明朝。
旌旗捲兮干戈息,禮樂作兮教化行。
允恭克讓稽舜日,都俞吁咈踐堯天。
世代聖神傳寶曆,永鎮山河億萬年。
西江月:
聖祖開基淮甸(即淮西),文皇定鼎燕京(即北京)。卜年億萬過成周,華夷一統歸命。文建伊周(伊尹、周公)事業,武立呂召(呂望、召公)功勳。明良際會鎮乾坤,萬禩皇明泰運。
這一篇詞單贊我太祖高皇帝應上界金星生於淮西濠泗(即今鳳陽府),姓朱氏。皇祖妣淳皇后陳氏夜夢神饋藥如丸,燁燁有光。吞之,既覺異香襲體,遂娠焉。及誕之歲,逎無天曆戊辰九月丁丑是夕有白氣自東南貫室,黃龍覆屋,祥焰沖天,異香經宿不散,誕後。每一歲間,家內數次夜驚,似有火發,爭視之,惟堂前供佛之燈,他無火焉。時胡元竊據大位,衣冠隳於犬彘,人倫沒於腥膻。迨順帝即位(順帝名妥歡帖睦爾,明帝之長子),荒淫無度,暴虐不法,綱常掃地,紀度凌夷,宮闈淫穢,官吏貪污,橫徵暴斂,財盡民窮,天變昭彰,人心思亂,干戈擾攘,盜賊蜂起,僭王稱號者共一十四處(穎州劉福通,號平樂王;台中方國珍;閩中陳友定;徐州芝麻李,號沔陽王;蘄州徐壽輝,號蘄王;池州趙普勝;泰州張士誠,號吳王;道州周伯顏;潼州崔德;汝南李武;沔州倪文俊;四川明玉珍;山東田豐;孟津毛貴。)。那時節,百姓驚散,萬民流離,父南子北各一天;兒東母西不相顧;兄夫妻失卻鴛鴦偶;兄弟分開鴻雁群。真箇是:寧居太平一日,莫生離亂千朝。有唐杜荀鶴題亂詩為證,詩曰:
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
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藉卿兵絕子孫。
還似平寧征賦稅,未聞州縣吊孤窮。
至於雞犬皆星散,落日空山獨倚門。
是時天下兵戈騷動,晴雨愆期,海沸山崩,星飛地裂,黎民飢窟,軍士疲勞。
直至順帝壬辰年三月間,我太祖以英武之姿,乾坤之器,生於草莽,出自田畝。提三尺之劍以剿群雄,勞十年之功而大大業。諸臣翊運,方武匡扶,南征北討,東盪西除。戮陳友諒於鄱陽,破張士誠於姑蘇,縛友定而收谷珍,取中原而逐北虜。山淮靖肅,遼海清平。伐蜀夏而明升系頸;討南染而元孽誅夷。掃除六合之風塵,拯救兆民之水火。四海歸附,若江漢之朝宗;萬幫臣服,如眾星之拱極(北辰也)。
我太祖高皇帝,應天順人。正大君之寶位,定鼎金陵。國號大明,建元文武(太祖御諱元璋,其先江東句容人,皇祖考懿皇帝始遷濠州,即今鳳陽府之中都)。
頌曰:
仗黃鉞以麾征,爰振滁陽之虎旅(太祖初為郭元帥薦,授鎮撫,見部下凌辱,遂棄彼往滁陽起兵。);握赤符而啟命。遂開建業之鴻基(建業,三國孫權建都之名,今南京是也。太祖既定天下,遂定都於此。),摧銳鋒於勁漢(陳友諒),鄱湖飛水上之降旗;拔緊壘於強吳(張士誠),震澤(大湖也)失波間之戰艦。貂璫惟給於禁庭,近習必謹;戚屬罔知於庶慎,內令惟嚴。
自登極後,四海晏然。八方寧靜,瑞氣常見,禎物累生。谷長三穗,麥秀兩歧。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兵器銷為農器,征旗改作酒旗。正是:
一統太平世界,萬姓雍熙乾坤。
卻說建制四川播州宣慰司(限一百二十五里,東至貴州偏橋衛界四百八十里,西至瀘州合江縣界一千五十里,南至貴州養龍坑長官司界九十里,北至重慶府綦江縣界三百五十里。自司治至南京六千五百里,至京師九千七百里。民習漢俗,敦大龐淳固,事業射獵,出入刀弩自衛。土產班竹、文龜、班布、丹砂、犀角、雄黃、蜜茶、靛)。
楊鏗聞我太祖君臨天下,獨率先來歸,願世代稱臣奉貢。
太祖嘉之厚,賜齎回籍。
至洪武七年三月甲戍,戶部奏播州宣慰司土地既入版圖,即同王民。當收其貢賦。請令自洪武四年始,每歲納糧二百七十三石,著為令兼其所有自實田賦,並請征之。
太祖曰:「播州,西南夷之地也。自昔皆入版圖,供貢賦。但當以靜治之,苟或擾之,非其性矣。朕君臨天下,彼率先歸附,所有田賦隨其所入,不必復為定額以征其賦。」
迨洪武九年,宣慰司楊鏗復率其屬張坤、趙簡來朝,貢馬。賜齎甚厚,至日升辭。
太祖謂之曰:「爾先世世篤忠貞,故使子孫代有爵土,然繼世非難,保業為難。知保一為難,則志不可驕,欲不可縱;志驕則失眾,欲縱則滅身。爾能益勵忠勤,永堅臣節,則可保世祿於永久矣。」
楊鏗叩首謝恩,即日辭朝而回,不在話下。
3-4
成祖靖難都燕京 楊昇請兵除叛逆
詩曰:
天生仁聖濟傾頹,宇宙清明東雍熙。
韜略削盡胡元種,凱歌齊奏振旋師。
秋晚始知塵草弱,日昇方見曙星稀。
貞元運會成淳化,剏立皇輿萬世基。
話說我太祖皇帝在位三十一春,傳位與嫡孫建文皇帝(太祖長子標之子也),踐位未幾(元年巳卯,在位四年,仍稱為洪武年號,共三十五年。),而成祖文帝(改元永樂,在位二十二年,御諱棣。太祖第四子,封燕王。靖難纘成大統,遂都於燕,謂之北京。初廟太宗,嘉靖始尊成祖。)起兵靖難,纘成大統(時建文聞靖難兵至,避位於外)。
頌曰:
仙源毓秀,龍標早協於瑤山;璿極降芳,鳳鄉乍回於伊水。訶諸王則有文華寶劍(永樂二年,命侍臣輯自古以來有益於太子□書以授皇太子)之作,隆國體則有大明帝典(永樂五年,命翰林解縉等於天下古今事物散在諸書,備集於一書)之成。
這一代皇帝是上界北極佑聖玄武帝君降生凡世,統理山河,鎮衛社稷,將胡元子孫竄匿迤北邊境者,親督六師分兵追討。真箇是:
將勇兵強威赳赳,人雄馬壯勢昂昂。
殺得胡元部落如風掃殘雲,霜凋敗葉。驅出塞外五千餘里,依著沙漠窮荒地面住札。上表哀求,願世代稱臣納貢,乞求皮止兵。
成祖皇帝體上天好生之德,懷聖上仁慈之衷。遂准其奏,許彼棲身沙漠,世居窮荒,年年奉貢,歲歲來朝。胡元酋長率部落拜舞謝恩而去。
成祖皇帝即傳旨班師,只見:
諸將校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眾士卒笑盈盈齊唱凱歌回。
是時,即於燕京北平建都為北京,改金陵為南京。內修處攘,分置九邊,設立鎮衛,戍守封疆。正是:
剿滅殘胡羨長驅,浩蕩乾坤歸一統。
且說四川播州宣慰司楊鏗以故,其楊昇襲職,於永樂七年四月庚子奏言所轄當科、篤雍等十一寨蠻人梗化不服,聚眾劫掠,請發兵剿之。
上勅昇曰:「蠻夷反側不常,其來久矣。如遽調兵,則一方之人並受荼毒,宜遣人撫諭,諭之不從,令鎮遠侯顧成經略之。」
昇如上旨,遣官齎勅,宣朝廷恩德,遂皆歸化。正是:
不用雄兵驅虎豹,但憑丹詔服豺狼(虎豹、豺狼喻蠻夷之人也)。
5-6
萬曆皇早朝升殿 張真人奏女結姻
詩曰:
大明一統振乾坤,天下黎民享太平。
四海蠻夷皆進貢,八方寧靜滅煙塵。
朝中大臣過孔孟,邊庭武將賽孫臏。
萬曆登基興帝業,億載千秋管兆民。
卻說成祖文皇帝龍馭上賓,傳位仁宗昭皇帝(改元洪熙,御諱高熾,成祖皇帝長子,在位一年)。
頌曰:
撫盈成之運,而恭儉宜人,廣庶績之熙而寬和得眾。
仁宗傳位宣宗章皇帝(改元宣德,御諱瞻基,仁宗皇帝長子,在位十年)。
頌曰:
敦孝思於慈極,委職守於宰衡,文開太學之儀,武定宗藩之逆(宣德元年,漢王商煦反,上親征,討平之)。
宣宗傳位英宗睿皇帝(改元正統,又改天順,御諱祁鎮,宣宗皇帝長子,九歲即位。正統十四年北狩,立皇帝祁鈺為皇帝,改元景泰。上北還,稱太上皇帝,居西內。景泰七年,景帝崩,上復位,改元天順,凡八年。)
頌曰:
修志書(一統志,天順五年所修,凡九十卷)以大一統,懽聲洽於九天;幸將台以作三軍,勝氣沖於六合。
英宗傳位憲宗純皇帝(改元成化,御諱見深。英宗皇帝長子,在位二十三年。)。
頌曰:
成綱目續編(成化九年,勅翰林儒臣修《續編宋元通鑑綱目》書。)之史,群道立而師道兼成;輯文華大訓(成化十九年,御製《丈華殿大訓》,成,命詹事官進講東宮,起立恭聽。)之書,父德隆而子德益茂。天戈一指,桂海肅清,月羽再揮,荊襄底定。
憲宗傳位孝宗皇帝(改元弘治,御諱佑樘,憲宗皇帝長子,在位十八年。)頌曰:
負元聖之資而存心潛默,承大君之統而履道謙沖。開言路,杜倖門,遠紹虞周之治;戮妖僧(弘治元年,奸僧繼曉,罪惡貫盈,已發為民,然賞齎巨萬,日擁姬自娛,乃械自京師斬之。),竄方士(弘治十六年,中官李廣用事,導上信任方士、法王、佛子,皆得肩輿出入,官禁。又令撰真人攔永禎誥命及封號至十八字,從言官竄逐之。),一祛晉魏之迷。獻珠玉者有刑,濫青紫者必出。遷臣逐客,收錄無遺;大逆元兇,誅流殆盡。
孝宗傳位武宗毅皇帝(改元正德,御諱厚照,孝宗皇帝長子,在位十六年)。
頌曰:
夙居儲館,已知創業艱難;繼御嚴宸,每謹持盈恭儉。誅權監(正德五年,太監劉謹專權僭橫,至是謀不軌,始凌遲三日,有被害者爭食其肉然。)而蕭牆之禍靖;捕強宗(正德十四年,江西寧王自作反,殺都御史孫燧,按察副使許逵,南贛都御史王守仁起兵而討平之。)而藩國之變銷。念齊蜀之徂征,毒流寰宇;嘆播饒之報捷,財馨閭閻。孝協兩宮,敬承七廟。
武宗傳位世宗肅皇帝(改元嘉靖,御諱厚熜,皇考興獻帝。憲宗皇帝子,分封湖廣安陸州,弘治丁卯,上生於安陸,今改了承天府。武帝崩,尊高皇帝兄終弟及之訓,迎登大位,以孝宗皇帝為皇伯,以武宗皇帝為皇兄,祖憲宗皇帝而考興獻帝,在位四十五年。)。
頌曰:
典著明倫,王道系萬鈞之重;箴裁敬一(嘉靖初御製),聖學承一貫之傳。敬協二郊,鍾球永鎮;孝孚九廟(即祖憲宗,考興獻也),竹帛流輝。天心克享,充符其露(嘉靖初年甘露降)之祥;地道載寧,重見河清(嘉靖初年,黃河清三日)之瑞。
世宗傳位穆宗莊皇帝(改元隆慶,御諱載垕,世宗皇帝長子,在位六年。)。
頌曰:
崇儒重道,虛己受人。屬當登極之初,肇舉禋祀之典。革道士真人之號(革張天師號曰提點),排斥異端;廣儒臣方面之科,大開正學。
列聖傳膺寶曆約二百餘載,今上皇帝登極,改元萬曆。又是一代聖明天子,怎見得?
有頌為證,頌曰:
聖齡方茂,睿德日新。旱潦則厪憂,得周公無逸之戒;暑寒無廢講,勵高帝典學之心。崇徽號於仁慈,孝思罔極;隆錫類於藩服,敦睦無窮。任輔臣,則放舟楫鹽梅之訓;親儒碩,則弘晉接蕃庶之恩。賜絹有差,養老禮追先代;薈羅殆盡,英賢共奮於明時。
自我皇上,八歲登位,數十年來,四海清平,九邊寧靜,雨順風調,時和物阜,官清正簡,國泰民安。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兵器改作民器用,旌旗不動酒旗搖。
有詩為證,詩曰:
萬曆年來樂事多,民安物阜慶時和。
風調雨順呈祥瑞,海晏河清息瘴波。
四海安寧無枹鼓,兆民富庶有謳歌。
分明一代唐虞主,文德雍熙頌止戈。
卻說萬曆丙戌年,一日,皇帝早朝升殿,受百官朝賀。但見:
祥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襖錦袍扶御駕。珍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輦(音典);鳳羽扇開,白玉街前停玉輅。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君臣山呼萬歲。
皇帝傳旨:「有(事出班),無事捲簾退朝。」
早奏未已,江西廣信府龍虎山上清宮正一嗣道合無為闡祖光范張真人諱出班奏曰:「蓋聞男大當婚,女長長須嫁,臣有一女,年方及笄,未曾適人,今欲配於四川播州宣慰司楊應龍為妻。未知聖意如何,臣不敢擅便,理合奏聞。」
皇帝聽奏,曰:「禮謹婚姻,先王之制,配成男女,天地之交。雖系人倫重事,實由宿世夤緣。卿既協情,即如所奏。」
遂著禮部撰誥命一道賜之,張真人叩首謝恩,出朝不題。
7-8
應龍蓋造琉璃殿 朱敬引兵掠民財
詩曰:
養子須當育鳳雛,梟雄鷙猛豈充閭?
夏啟敬承能繼禹,伍奢死諫賴生胥。
狼心豈是傳家寶,逆子終慚讀你書。
一朝狂悖干天憲,九族堪嗟盡戮屠。
話分兩頭,且說四川播州宣慰司受封先朝,地方數千餘里,帶甲百萬雄冠一方。田土膏腴,人民殷富。真箇是:
除卻大明天子外,寶貴王侯第一家。
自楊昇以故,子孫承襲二百餘年,即今楊應龍襲職。
先年,應龍祖母生得甚有姿色,好似
秋蓮出水,絕無半點之塵;春柳迎風,自有千態之媚。蛾眉□眼,不弱趙飛燕嬌姿;鳳髻雲鬟,果如晉綠珠顏色(越飛燕,名宜主,漢成帝後,本姓馮)。
一日赴京奉事襲爵,武宗(即正德皇帝)感玉墀蓮花之瑞幸焉,賜以鸞輿鐵券回籍。
楊氏子孫怙寵肆惡胚胎於此,且應龍負性剛狠,徂詐百出。襲職以來,不知世受國恩,包藏禍心,弁髦紀法。自號魁夷霸長,生得面如傳粉,目似流星,身長六尺,膀闊三停。胸中頗熟呂公韜,手內善飛雙股劍。昂昂氣宇,顯金剛伏怪儀容;凜凜形軀,呈揭帝降魔氣象。自恃勇力,罔知愛惜部下,諸酋(音囚)屠戮人民,輕如草菅。偽造兩京十三省印信,招集十三省亡命流徒。
一日,擊鼓升堂,聚集謀夫、勇士,諸酋一齊叩頭,呼千歲三聲已罷。
當有趙仕登、朱敬、楊清、何漢良、楊銀等分列兩班。
應龍問曰:「吾門第鄙陋、卑隘,不足壯觀威儀。今欲鼎造琉璃大殿以雄居,曾奈工程浩大,錢糧不敷,特與兄等計議,有何良策足以濟之?」
言猶未已,趙仕登挺身對曰:「主公富有一國,貴敵王侯,惟意所為,不何不足。今欲建造一殿而慮難成,曷濟大事?且此時府庫滿盈,倉廩充實,再著人往外摽掠些來,以且成功,何憂不瞻?如此豈為架造一殿,即千殿又何難乎?」
應龍聞言大喜曰:「兄計最妙,深中吾機。」
遂著朱敬出外劫掠。
朱敬領命,即往演武場點起精兵二百名逕出播州城,夜聚曉行,沿(音延)途劫掠。將居民金銀、財帛、首飾、衣服、器皿等物搶掠無算。□載而回,報知應龍。
應龍不勝欣悅,曰:「程途跋涉,艱苦萬端,勞動兄了。」
朱敬叩首道:「食人之食,當事人之事,何勞之有?」
言訖,應龍遂使趙仕登揀擇吉日良時興工動土。揀選已定即令值班喚工師匠、泥水匠、土工匠、磚瓦匠、雕鑾匠、碾玉匠、擺錫匠、鎏金匠、穿珠匠、釘鉸匠、木匠、鋸匠、石匠、漆匠、畫匠、銀匠、鐵匠、銅匠、篾匠、藤匠,雕鐫琢削,結構經營,即依吉日良辰蓋起琉璃大殿。果是壯麗齊整,光景比民家大是不同。怎見得,但見:
朱門宏敞,畫棟崔嵬。琉璃瓦,五色爭光;銅獸面,雙環振響。白玉石砌成輦路,紫石脂泥就宮牆。金釘銀鎖,水晶簾閉,控雙鉤翠幙繡幃,玳瑁屏橫聯七座。香菸拂拂,獸爐高聳金猊(音倪);花影重重,羽葆對番珠鶴。前沼內,清泉潄玉;後園中,花塢藏春。雲母窗,繡閣曉,裝流蘇帳,寶台夜照。雖然不是神仙府,別是人間一洞天。
殿宇蓋完,但不知應龍後來住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9-10
張真人遣使議親 楊應龍定聘完娶
詩曰:
世間萬事總由天,夫婦因緣豈偶然。
月老注成雙鳳侶,冰人結定百年緣。
絲牽繡幕傳青鎖,玉種藍田跨彩鸞。
莫訝洞庭嗟反目,前生不是並頭蓮。
話說琉璃大殿既已蓋完,楊應龍頭帶紫金冠,身衣蟒龍袍,腰系白玉帶,足穿皂朝靴,張黃羅金傘,排半副鸞輿,逕往坐琉璃大殿,左右謀夫勇士叩頭拜賀。
應龍曰:「予大殿落成,多賴眾兄鼎力。」
趙仕登等對曰:「是乃主公洪福,某等何力之有?」
敘話已訖,遂著庖丁安排酒筵慶賀新居,庖丁領命而去。試看大殿中排設酒度何如?但見:
珠簾高捲,繡幙低垂。珊瑚度饆饠得精神,玳瑁筵安排得奇巧。金爐內慢騰騰燒瑞腦,玉瓶中嬌滴滴插奇花。四圍環繞畫屏山,滿座重鋪錦褥子。金盤犀筋光錯落,掩映龍鳳珍饈;銀海瓊舟影盪搖,翻動葡萄玉液。灑掃得乾乾淨淨,並無半點塵埃;鋪陳得齊齊整整,另是一番氣象。正是:
移將金谷繁華景,裝點瓊林錦繡山。
不說應龍大殿飲晏,且講張真人辭朝回府,對夫人細論前情(議論奏准結親之事)。
次日遂著葉靜悟往言親事,靜悟領命兼程而行。
不半月即至播州城宣慰府前,托門吏通報時,應龍正坐大殿聚集諸將。
忽值班李茂稟曰:「今有江山張真人,差一仙師來見千歲。」
應龍聞說,即教請進。
葉靜悟步入所堂,舉目一觀,只見屋宇甚是齊整:
金釘朱戶,碧瓦雕檐。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圍屏鳴瑞日。紅泥牆壁,紛紛紗綠柳間宮花;翠靄樓台,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圭背,香風冉冉透黃沙;簾捲蝦須,晧月團團縣紫綺。雖非天上神仙府,實是人間富貴家。
應龍見靜悟入庭,即頂冠束帶,前來迎接,敘禮拜畢,分賓主坐定。
飲茶罷,應龍曰:「敢問仙師高性大名?仙鄉保處,枉駕草廬有何見諭?」
葉靜悟躬身答曰:「予乃江西人氏,姓葉名靜悟,向在龍虎山上清宮從張真人修仙學道。今奉我師嚴命,說有一女,年方十八,未曾許聘於人,今欲配與將軍充奉箕帚。日前奏聞皇上,恩蒙俞允,欽賜誥命。故著我前來執柯作伐(喻媒人)。第未知將軍尊意若何?」
應龍對曰:「吾乃西夷鄙民,令師愛玉乃深閨艷質,但恐山雞難以匹配鸞鳳耳!」
葉靜悟曰:「今將軍富貴敵王侯,威名聞海宇。正所謂淑女以配君子,何必過謙,假地勢而相嫌乎?」
應龍曰:「公且少留,詰朝(明日也)來報。」
是日設晏相待,留宿於館舍。
至晚應龍卻與趙仕登、楊銀商議結親之事。
趙仕登對曰:「人若無婦,如屋無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今主公年登二十,正當婚期。況聖上勅旨,尤宜遵從。且張真人受爵累朝,門當戶對。乞主公敬應承之。」
應龍對曰:「兄言切當,真金石之論也。」
一宿晚話。
次日平明,應龍復設筵,親相陪酌。弄盞傳杯,舉觴酧觥。雖無炮鳳烹龍味,實備炊金饌玉餚。
酒及半酣,葉靜悟曰:「所日雲之事,將軍倘不鄙寒,即賜金諾足矣!何勞厚款?」
應龍曰:「一蒙真人鼎德,二荷皇上浩恩,三勞仙師遠降,敢不惟命是從。容卜吉期,別貢定聘之儀。」
葉靜悟曰:「既然如此,足見將軍雅情矣。」
宴飲已畢,靜悟辭歸。
應龍遂將黃金四兩,白銀二錠,綾段四炍,並下程儀物送靜悟而回。
靜悟拜謝受訖,逕出播州城,一路奔馳。至廿日方到宮中,參見真人,將應龍依允親事逐一說遍。
真人大喜,遂著庖丁排設酒度,為靜悟洗塵。是日各飲得大醉而散。
卻說楊應龍過了月余,選定吉日,置備定聘禮物。即差人將金銀首飾、錦繡綾羅、珍珠寶石、段絹衣裳,牽羊擔酒,逕送至真人府來約定親迎之期。真人得知,遂將禮物收下,即叫庖廚(即廚子)安排筵晏,搞高音撈來人。把回聘禮儀安頓停妥,各賜來人賞錢,來人叩頭謝賞而回。
移山越嶺,過渡搭舟,不半月逕至播州城內,入府回復應龍。應龍將回聘禮物收訖。眾酋隨各退散而去。
不覺歲月擲梭,光陰飛矢。轉眄之間又更月輪矣。
張真人即依婚吉之期,打迭資裝,收拾嫁奩。遂令小姐梳裝,頭帶鳳冠,身穿霞帔,儼若仙子臨凡世,恰似常娥下界來。眾侍女簇擁上轎,駕乘輿而行。兄弟親送前來,夜住曉行,不一月即至播州城宣慰府前。
門吏報知,應龍即出親迎入堂。正是:
瑤台仙子入桃源,月殿姮娥來俗界。
夫婦拈香,擯相贊禮,口呼興拜好詞,祝唱隨完。眾侍女扶小姐入房,夫婦飲合卺之杯,擯相唱撒帳之語。試看所唱何詞?有牌兒名詞為證:
古來禮定人倫,洪範九疇意更深。春夏秋冬分日序,人和天地按君臣。四八三十二扇,扇扇按河圖十五;一百二十七點,點點敘三綱五常。你看繡屏前,才子佳人渾如金菊對笑蓉;畫堂中,嬌賓佳客恰似龍虎風雲會。賀新郎的似群鴉噪鳳,弄冰人的如寒鵲爭梅。進洞房二龍入海,戀繡幃雙蝶戲梅。亂慌慌楚漢爭鋒,忙迫迫賓鴻中彈。喜孜孜,新郎要平麼十四點;羞答答,新人只斜麼八不就。費多少二十四氣,才能夠天員地方。如獨龍戲珠進九溪十八洞,進一進雪消春水來,退一退落花紅滿地。禿爪龍似蜻蜓點水,雙腳搊如螻蟻急撐波。惟願生下小不同,觀燈十五就乘龍。蘇秦背劍為卿相,將軍掛印滿堂紅。
撒帳已畢,應龍遂出與二舅施禮坐定,細敘情誼。但見:
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朱門深鎖夜迢迢,銀燭高燒光炯炯。玉瓶中插幾朵奇花,金爐內燒數縷蘭麝。羅綺延中,列著千般果品;金漆桌上,排下百味珍饈。論餚有熊掌駝蹄、腥唇豹胎、龍肝鳳髓、燒羊炮兔、炙鵝烹雞;論果有香橙金橘、脂柑苹葡、銀可玉藕、鶯嘴桃、兔頭梨、龍眼荔枝。黃金盞內,滿泛玉液(張騫使西域,得黑、白、黃三種葡萄,國人釀以為酒,名曰玉液。富人藏酒至十斛,十年不敗。)瓊漿;白玉階前,排列著管弦絲竹。真箇是:
洞房花燭夜,絕勝著金榜題名時。
是夕飲到更深,眾各酩酊大醉而散。
卻說應龍沉醉,隱几而臥。眾侍女扶進房中,倒在牙床,熟睡半晌,醒後方就衾枕。
小姐曰:「妾幼齡,枕度之事未嘗聞之。望見憐,妾幸甚矣!」
正是:
嬌花愁雨洗,弱柳怕風搖。
言訖,脫雲錦之霓裳,解香羅之翠絡。貼胸交股,倒鳳顛鸞,吐懷抱而罄至情,結同心共結連理。露滴花心春色動,涎浸櫻口玉檀香。
雲收雨散,應龍興逸情飄,趣濃神爽,抑遏不住,口占《西江月》一首曰:
昨夜燈花蕊綻,今朝喜自天來。震男巽女喜盈腮,雲雨百年恩愛。
夙世一雙修定,今生兩好無猜。春幾一布嫩花開,便覺情深似海。
應龍吟畢,小姐亦口詠一首以答之。
詩曰:
銀河此夕鵲橋懸,牛女會期共枕眠。
繾綣百年從父命,姻緣一段實天然。
尤雲帶雨情無竭,倚翠偎紅樂且堅。
誓海盟山心帶綰,白頭伉儷翼綿綿。
吟詠已罷,不覺紅日東升,明月西墜,各起梳洗。未知後來如何,下回便見。
11-12
楊應龍編泒庖丁 田禾盛私奸族妹
詩曰:
為臣須秉至誠心,節義全時是可珍。
耐臘松竹偏挺翠,向陽榴蕊鏡舒心。
忠良清耿千年誦,奸邪畢污萬古羞。
獨余晧月懸銀漢,光芒晃耀燭玄冥。
話說楊應龍是夕成親。次日天明擊鼓放炮,駕坐琉璃大殿,左右謀夫勇士叩頭拜賀已訖。
應龍曰:「予觀肴饌器皿(音閔)不甚精潔,今欲拿來責罰,又不知是何庖丁,汝等有何妙計能識誰人哉?試盍為我言之。」
趙仕登俯躬(屈身也)對曰:「主公差矣!今庖丁約有二十餘名鋪設酒筵,清粗污潔,悉出數人之手,安辨賢愚,哪知巧拙?茲主公欲一概加之法,則無辜受禍;欲加法一人,而不知其名。依予愚計,一年有三百六十日,每一日庖丁一名整設酒筵,輪流更迭,周而復始,毋得混亂,務要鮮潔精膩,不許污穢殷陳,違者重罪。如此則巧拙可知矣!然臨食候(臨宴時也),又當設秀童美女,吹彈歌舞於前,捧觴勸酒,以取燕樂。乞主公審之。」
應龍大喜道:「此計甚妙!兄可編泒停確,註定姓名,俾之遵守,如有故違,定行重治不恕。」
即著值班張掛於外,眾庖丁看見告示,膽戰心驚。
自後值設酒筵,精潔細膩,脆(音翠)美甘香。比往時大是不同,怎見得?但見:
畫堂中灑掃得乾乾淨淨,擺列著金碧輝煌;繡屏前打抹得精精潔潔,設放著珠璣燦爛。簾垂繡幕,座列錦屏。品竹彈絲的一對對,燕語鶯聲;持觴奉酒的一行行,花容粉面。麝蘭風動,果然羅綺散香塵;珠翠光搖,直個笙歌叢綺席。珍饈雜進,比往日甘恬;笙樂和鳴,賽太古音韻。雖然不是帝王家,只此堪為蓬閣苑。
是日應龍飲宴,見酒品精潔,品味甘香,比往是不同,心中大悅。
自後飲宴,每與張夫人同席而飲,舉案齊眉(梁鴻故事),情孚意契。睡則交股貼胸,行則挨肩執手。動靜舉止,不曾頃刻而離;出入起居,未嘗須臾而忘。聲應氣求,宛如睢鳥之關關(詩經「關關睢鳩」);柳媚花嬌,恍如流鶯之恰恰。真箇夫唱婦隨雙意美,上和下睦兩情調(言夫婦情意調和也)。
按下一頭,話談各旨。
卻說板角關田家莊有一富翁姓田氏名種玉,號瑞泉。娶妻王氏,生一男一女,田名應瑞,女喚玉娥,生得甚是標緻。怎見得?但見:
花容裊娜,玉質娉婷。髻橫一片烏雲,眉掃彎新月。金蓮窄窄,湘裙微露不勝情;玉筍纖纖,袖□半籠無限意。星眼渾如點漆,酥胸真如截脂。韻度若風裡海棠,花標格類,雪中玉梅樹。金屋美人離御苑,樂宮仙子(神仙宮也,蕊珠夫人統領,薄太后、戚妃、王昭君等所居,李詩請開蕊珠宮。)下塵寰。
時有族兄田禾盛,幼讀詩書,略通詞賦,年當茂歲,風流俊雅。見玉娥生得容貌超眾,丰姿絕俗。遂動竊玉之心,頓起人偷香之念,但未得稱便調情。
忽時值三月,景色融和,乍晴乍雨,天氣不寒不冷時光。
這玉娥一日與侍女同往後花園中游賞,信步來自花園內。但見:
假山真水,翠竹奇花。璇環碧沼,傍裁楊柳綠依依;深聳青峰,側畔桃花紅灼灼。雙雙粉蝶穿花,對對蜻蜓點水。梁間紫燕呢喃,柳上黃鶯睨睆(音宛)。縱目台亭池館,幾多瑞草奇葩。端的有四是不謝之花,果然是八節長春之景。
這玉娥觀之不及,觸景傷情,心中不樂。感春暮景,俛頭沉吟而嘆曰:「春色惱人,信有之乎?觀賞詩詞樂府,古人之女子因春傷情,遇秋成恨,誠不謬矣!吾今年已十八,未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青春也。」嘆息久之。
不期禾盛從外飲酒而歸,偶爾窺見。遂乘醉興突入園中,將門緊閉。
玉娥覷見兄來,將衣掩面欲走。
禾盛曰:「今日相逢,乃天賜佳會也。茫茫欲何之耶?」遂挽住玉娥手,強諧雲雨事。
玉娥假變色言曰:「大禮未行,安可赴陽台之約?侍女在側,獨不國、畏眾口之金(語云「眾口銷金」)?兄何言不自揣而妄發也?」
禾盛興不能已,乃曰:「我與妹雖異父母,情屬手足,何須避嫌如此?且我思妹非一日矣。今且固辭,將何以發付我乎?乞賜勺水以沽枯魚。幸甚!」
言罷復強之。
玉娥見禾盛手姿秀雅,語辭溫柔,惹動春心,遂曲從之。
乃任禾盛解衣脫裙,即與荼蘼架下行雲雨之事。
玉娥曰:「我年幼,未諧枕席之事,乞兄憐之。」
禾盛曰:「妹妹你但放心,漢家自有制度。」
於是麾玉柄進之,少許流紅。
玉娥曰:「哥陷我矣!」
禾盛更進,玉娥急叫曰:「哥哥太莽撞耶,我苦死矣!」
禾盛笑曰「不受今日此苦,安能慱得他日之樂乎?」
玉娥輾轉不勝,禾盛懼她力怯,忙按兵不舉。
須臾,覺玉娥眉頭稍舒,攬轡徐行。只見:
眼昏昏以輕濛,鼻厭厭而氣息。半推半就,無任支持;又驚又愛,多般做作。柳腰進退,鶯語嬌柔。始如見敵之兵,終若戀花之蝶。直扣玉關,春水偶從天上來;退舍尾閭,腥紅偷向花間落。身壓草茵之上,春生肺腑之間。雨意雲晴,二十五弦夜月;魂飛魄散,三十六宮都是春。香汗淋漓,雲鬢斜軃。
須臾乃起,禾盛以手整玉娥之鬢,相辭而出。正是:
聊將荼蘼花間架,權作襄王(襄王夢巫山神女故事)雲雨台。
禾盛既去,玉娥亦同侍女而回。
然禾盛之所以不畏侍女者,蓋先與侍女有通也。
且玉娥自與禾盛相交後,思情似漆,心意如膠,日分夜聚,早往晚來。兩下偷情將及半月之期,四圍鄰舍都知,只瞞著玉泉夫婦。正是:
私奔不待父母命,偷情何須媒妁言。
有詩為證,詩曰:
水性從來是女流,私奔密約暗偷情。
玉娥心愛田禾盛,淫蕩春心不自由。
13-14
楊應龍勝日尋芳 田玉娥倚門望景
詩曰:
勝日尋芳繞徑穿,不期誤入武陵源。
山色空濛供畫譜,水光瀲灩接天浮。
豁性弋魚通上下,舒情花品斗鮮妍。
囂塵隔斷非凡境,別是人間一洞天。
話不更敘,卻說楊應龍成親以後。夫妻和好,如膠似漆一般。
不覺時光催箭,歲月拋梭。但見:
鳥飛兔走,暑往寒來。兩輪日月似穿梭,四季光陰如撚指。正是:
窗外日先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時當暮春清和天氣,只見:
百花爭艷麗,萬卉(音惠)斗芳菲。
一日升殿,聚集諸將。眾酋叩頭已乞。
應龍曰:「韶光易過,好景難逢,當此清和時節,山明水秀,柳綠桃紅。予欲與汝等出外游賞一番,第不知哪處湖山景致清和,足寄遊玩?」
趙仕登對曰:「勝日尋芳,名賢樂事,今主公欲游勝境,觀美景。板角關田家莊,隔地三里,有一碧玉湖,山水清秀,景物繁華,賽過古西湖,絕勝蓬瀛海,是處足供游賞。某等願執鞭踵後塵焉。」
應龍聞之大悅,於是呼眾隨從即與趙仕登等往前遊玩。
應龍乘著駿馬而行,怎見得好馬,但見:
耳批雙竹,鬃散五穀。展開鳳臆龍鬐,昂起豹頭虎額。響噹噹翠蹄削玉,點滴滴赤漢流珠。目光青熒夾鏡懸,肉騪碨礧連錢動。一躍時尾稍雲漢,橫驀過玄圃崆峒。一霎時走遍神州,直趕上流星掣電九方皋。管教他稱賞千金價,不枉了追求。
玄真子復題詩道這匹馬好處,詩曰:
奔騰千里盪塵埃,渡水□山紫霧開。
掣斷絲鞭搖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
應龍乘著駿馬前行,趙仕登等隨後,不多時即到碧玉湖邊。
只見湖山景致,甚是清奇。怎見得,但見:
那山藏美玉,地產靈芝。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湖光瀲灩,蘭橈畫漿。數千船山色融和,玉砌金堆千萬戶,九井玉龍噴紫霧,三潭明月浸坡琉。隱隱沙汀,飛起幾行鷗鷺;悠悠小浦,撐回數隻漁舟。紅蓼灘頭白髮翁,垂鉤下釣;黃蘆岸口清髫童,牧犢放牛。橋深處,有泛桃花、流紅葉、浴鴛鴦、浮萍藻,暖溶溶,三千頃波漾琉璃;古洞前,有瓊蒼崖、懸雨腳、堆螺髻、弄畫屏,青鬱郁,三百里山橫翡翠。春風郊野,綠楊影里,鶯啼夏日,園林沽酒,樓前堪系馬。秋光將暮,看東籬,菊蕊包金,臈雪才消,向暖處紅梅破玉。正是湖山景致不同,四季遊人賞玩。
那應龍觀之不絕,看之有餘。但遇亭榭,呼廬浮白,直至紅顯西方,縱馬歸舊路。行不移時,即至田家莊前。
應龍舉目遙觀景致,忽見一女子半倚門闌,生得甚是美貌。怎見得?但見:
金釵斜插,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櫻桃口淺暈(音運)微紅,春筍手微舒嫩玉。纖腰裊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繡襖偏宜玉體。臉堆三月嬌花,眉掃初春嫩柳。香肌簐映瑤台月,翠鬢蓬鬆楚岫雲。
應龍一見女子,遂勒馬撞進門首,定睛飽視一會。
玉娥見應龍近前,即與仕女疾入中堂而去。
應龍見玉娥迴避,心懷悒怏,逡巡而退,遂問隨行者曰:「適才那女子是誰家的?」
隨行者答道:「本村田瑞泉女也。」
應龍聞之,鎖不住心猿,系不住意馬,情思昏昏,懷想切切。正是:
游蜂一見春花蕊,惹起偷香心自忙。
應龍情不能已,遂口占一韻以遣興雲。詩曰:
勝日尋芳逸興沖,忽逢仙女謫瑤宮。
壽陽容額梅花點,京兆嫵媚柳葉濃。
羅帶描鸞飛襭彩,繡裙簇蝶襯新紅。
雲泥陰絕天台徑,魚水無由得路通。
應龍吟詩已訖,逸興未絕,復作詩一首以消遣雲。詩曰: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莊園過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肯休。
應龍吟罷,策馬疾行,剛到府前,卻早東邊推出一輪明月。但見:
玉鏡離海,嶠雲葉散。天衢彩霞照,萬里如銀素。魄映千山似水,一輪新爽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團岡,射映乾坤皎潔。影橫曠野,驚獨宿之烏鴉;光射平崗,照雙棲之鴻雁。冰輪光展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應龍下馬進府,趙仕登等各退散歇息。不在話下。
15-16
朱敬往田家議親 應龍娶玉娥為妾
詩曰:
酒色只能端國邦,由來美色陷忠良。
紂因妲妃宗祧失,吳為西施社稷亡。
自睹青春行樂處,豈知紅粉笑中槍。
應龍寵愛田氏妾,佇看傾敗受禍殃。
話說應龍從遊春時遇著玉娥,見其:
溫柔丰韻羞西子(即西施),天下無雙;嬌麗冰姿賽小環,人間第一。
遂動芳心,自回府來,竟日忘食而心寄花杖,終宵納悶而神遊月府。思結同心帶,圖效鳳鸞儔。奈針無線引,不能成就。正是明知百年有在難禁一種相思。
且說張夫人見應龍不悅,廢寢忘食。乃私問之曰:「夫君有何事關心,悶悶不樂,試以賤妾言之?」
應龍假設言答道:「予因前日遊春,感冒風寒,身體略不自在,故如是耳。」
張夫人聞之,認是真情,亦未窮究。頃聞(頃刻之時也)應龍駕坐琉璃大殿,左右謀夫勇士參拜已畢,分列兩班。
忽趙仕登越次言曰:「今主公眉頭不展,臉帶憂容,眷念甚情?關心何事?望乞悉言,某等願為主公解之。」
應龍曰:「予一瑣事縈心頭,難與卿等吐露。」
趙仕登曰:「主公有何心事,對某等言之,有何妨礙?」
應龍曰:「日前同汝等遊春,從田家莊經過,見一女子,半倚門闌。予問諸隨行者,道本村田瑞泉女也。生得丰姿幽雅,體態嬌娥,不覺牽掛心頭,故此憂悶耳,別無他事。」
仕登對曰:「某素聞這女子琴棋書畫、鼓樂笙簫盡得其妙;詩詞歌賦、德容言工,感稱其奇。未許聘於他人,尚籠嬌而未放。今主公既有相思之念,敬著人往田家說之,彼既允諾,即遺禮而聘定。倘若不然,遂差人抬進府來,彼安敢阻撓乎?」
應龍曰:「兄所言真肺腑論也,第恐張夫人陰間止泥,如之奈何?」
趙仕登曰:「夫乃婦之天也,天乃無上之稱也。今主公欲娶一愛妾,而慮夫人間阻,何懦怯如是?某恐抱大丈夫之志者不若然矣。愚有一計,主公可今張夫人居止西莊,毋令知之。日後娶田氏夫人,使居東莊。是時縱張夫從聞之,彼亦不得常常而見、源源而來也。如此則嫌隙無從生,間阻亦無由行耳。主公以為如何?」
應龍曰:「兄見明透,非予之所及也。」
於是令張夫人往西莊居住,而著朱敬去田家議親。
朱敬領命乘馬而行,不移時來到田瑞泉門首。
家童通報,瑞泉即出,迎入廳堂。敘禮已畢,分賓主而坐。
獻茶罷,朱敬遂將楊應龍欲娶其女之事,從頭說了一遍。
田瑞泉曰:「古雲『嫁女望高門』,今楊爺乃一國人王,實半朝天子,富貴極也。第恐小女容貌醜陋,不堪奉侍箕帚。今楊爺既不鄙嫌,小可安敢推脫?擇吉日送入府來。」
朱敬曰:「既承老翁金諾,容報主公擇吉行禮。」
言已,瑞泉備酒款待,各盡歡飲酒罷。
朱敬辭謝而回,達之應龍。
應龍默喜,自以為得淑女而足平生願也。遂涓旭日而行聘禮,定親迎之,時紅星期之會。
瑞泉乃依吉日,令女巧裝嬌態,繡整花容。正是:
金冠玉飾搔頭翠,寶髻去堆掠鬢新。
試看打扮如何?但見:
髻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有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貌。秋波滴瀝,雲鬢輕盈。淡掃娥眉,薄施朱粉。舒玉指,露春筍纖長;下香街,顯金蓮步穩。端的是儀容嬌媚,體態娉婷。綺羅隊里生來,卻厭繁華氣象;珠翠叢中長女,那堪雅淡梳妝。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輕移蓮步,有蕊珠仙子之風;緩蹙湘裙,似水月殿觀音之像。
梳妝既罷,瑞泉遂著人送女往應龍東莊成親。
行不多時,即至莊前。正是:
瑤台仙女入桃源,月殿嫦娥臨世界。
應龍得之,遂焚紫檀寶籙之香,燃白臘銀光之燭。擯相唱攔門之語,誦開橋之詩。
言罷,眾彩女扶入中堂,締告於天地祖宗,擯相贊禮,夫婦拈香再拜,誓海盟山,聲相應而韻關關,意相投而情密密。願百年琴瑟和鳴,結一對鴛鴦交頸。飲合卺(音謹,杯也)之杯,偕于飛之侶。
是夕,華堂開綺玳之筵,美女奏笙簧之樂。紫瑛盤,高疊駝峰;白玉盞,盈浮蟻首。
飲酒已散,應龍乃入蘭房,就枕而寢。
二人解衣脫帶,握雨攜雲。但見:
牙床上,放下一對鴛鴦枕兒;繡褥間,鋪下兩條鮫蛸錦被。應龍解帶,玉娥脫衣。喜孜孜共枕同心,笑吟吟追歡取樂。有如宋玉遇神女,同宿翠華宮;好似雲英會裴航,共眠香桂館。珊瑚枕上餵檀口,舌送丁香;錦被窩中啟朱唇,論雲說雨。嬌姿玉指,緊抱著才子纖腰;郎貼酥胸,香汗濕佳人玉體。四隻腳,上下交加;兩雙手,高低抱摟。暫時間,男兒氣喘嘴瀂(音廬)都,雙睛噴火;奈何得,女子郎當眼歪斜,舌唇冰冷。春色包藏錦帳中,快樂盡在香衾內。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愁更長。
應龍行雲雨罷,神魂飄蕩,如醉如狂。遂口占《醉春風》詞一首以寄興雲。詩曰:
半吐牡丹容,旖旎誰可匹?玉天仙降下碧雲霄來,斯靜室而類梨花。情如膠漆,盟堅金石。行來俏目生,睡起嬌無力。精神百媚色鮮妍,玉府嬋娟(美好貌)天台(漢明帝永至中,剡縣有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遺失道路,糧盡。望山頭有桃,共取食之,下山得澗水飲。望見蔓菁菜從山後出,次有一杯流出,中有胡麻飯,□山羊脯,食之,甚美。相謂曰「去人不遠」。過一水又過一山,見二女容貌絕美,但呼劉、阮姓名即君來何晚也,因邀過家,又設旨酒。數仙持三五桃來慶女婿。各出東口歌調而樂。日暮,盡夫婦之禮,天氣和暖,常如二、三月天氣。,百鳥和鳴。求歸甚切,女曰:「罪根未滅,使君等如此。」更喚諸仙女作樂,復送劉、阮出洞口。還向,不復得路至,大康八年,失二公所在。),艷質人間難覓。
應龍吟罷,不覺金雞三唱曉,紅日一輪明。遂各披衣而起,不在話下。
玄真子論曰:
語云「淫聲冶色,伐心斧斤」,蓋警人沉溺於色也。應龍獲配張氏,可謂得淑女而足平生願也。即復納一妾,亦理之常。但緣遊春偶睹田氏芳容而遽廢寢,是乃童子之情態,蓋非大丈夫之胸次。然田氏不守女訓,未嫁而先赴陽台之約,私與族兄禾盛相通。媲古良女,天淵之判。且負性、貪淫、陰險,不遵三從四德之規。日後至張氏命喪龍泉(古劍名),死於無辜。應龍家破身亡,罔守數百年之爵土,胥以此肇其端矣。諺曰:
古來敗國亡家禍,大半根源起婦人。
信哉,世之為土酋者,故當深戒,而四民家(士、農、工、商也)家亦宜警惕,無踵前車之覆轍雲。
玄真子論罷,作詞一篇,單道色之傷人甚處。詞曰:
花面多則,玉體魔王。綺羅裝,就豺狼。法場斗帳,牢獄牙床。柳眉刀,星眼劍,絳唇槍。口美舌香,蛇蠍心腸,愛她者無不遭殃。纖塵落水,片雪投湯。秦楚強,吳越壯,為她亡。早知色是傷人劍,殺盡世人人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