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播奏捷傳 · 新刻全像音詮征播奏捷傳通俗演義射集三卷
(遵依原版刊行)
清虛君 吉瞻仙客 改正
巫峽岩 道德野史 紀略
捷真齋 名衢逸狂 演義
凌雲閣 鎮宇儒生 音詮
31-32
楊應龍遣使買鹽 樊參帥激殺楊將
詩曰:
遨遊帝闕隱書林,捫風空談嘆陸沉。
濡墨漫編今世事,剪燈頻寫古人心。
百年罕遇崑山玉,曠世難逢麗水金。
且托新詞寄閒暇,茫茫宇宙幾知音。
話說楊應龍既受眾漢官職,次日升殿,即著寨長建設龍興所、忠義所、馬渡所、高岩所、宣洞所。令眾將統兵各處把守,眾將令命去乞。
不覺光陰撚指,歲月拋梭,時值四月天氣。
一日,應龍駕坐琉璃大殿,眾酋參拜已罷,忽庖役叩稟曰:「不事不可不報,無事不敢亂傳,今鹽客歸家(即前鹽商胡榮也),久不見前來,是時遍城俱無鹽吃,物啟千歲知之。」
應龍聞說大駭,遂謂正軍師黃七曰:「鹽者,日用所需,最不可缺。今城中無鹽,將何區處?」
黃七對曰:「鹽井(柴胡井)出於四川簡州(在成都府東一百五十里,編戶三十里,無判,種繁民刁,鹽課受累。)地方,主公可速著人前往買取,足供眾用矣。」
應龍然其說,遂著頭目李可畏、支大才等五人帶銀千兩往簡州販鹽。
李可畏等領命拜別應龍,逕往前來,不一月即至簡州城內,看看天色昏晚。但見:
十字街,熒煌燈火;九曜寺,香靄種聲。一輪明月掛青天,幾點疏星明碧漢。六軍營內,嗚嗚畫角頻吹;五鼓樓頭,點點銅壺正滴。四邊下霧,昏昏罩舞榭歌台;三更盡煙,隱隱蔽綠窗朱戶。兩兩佳人歸繡幙,雙雙士子入書幃。
李可畏等見天色已晚,趲行數步,遂於鹽行經紀趙懷吉家歇下。
次日天明,喚懷吉挈天平,彈對銀子,講了價錢,即與鹽戶定下了鹽。
半月之間,取討完備,顧人打起鹽包,寫定三隻大船。即日裝載停當,遂令駕長開船,順風揚帆,不幾日來到綦江縣界。
李可畏即令住船,另雇騾馬駝進播州而去不題。
卻說綦江樊參將(諱□□)引兵巡哨,來至此處。但見三隻大船泊在岸下,遂呼駕長問曰:「這三隻船裝載是甚麼貨物?」
駕長答道:「三隻儘是鹽船,並無別貨。」
樊參將曰:「這鹽商是何處人氏?」
駕長道:「是播州楊宣慰頭目李可畏等。」
樊參將曰:「既是楊宣慰買的,可有鹽引沒有?」
駕長道:「小的不知,我叫他來,老爺問他端的。」
須臾,李可畏到。樊參將問曰:「汝是何處人氏?」
李可畏答曰:「小的是楊應龍部下頭目李可畏也。」
樊參將曰:「汝這鹽可是有引的沒有引的?」
李可畏回道:「小的奉楊爺嚴命,特來買與自己用的,實無引來。」
樊參將曰:「如今鹽院出告示『禁革私鹽』。汝等為何不遵律法?敢來興販?」言訖,即令家丁將鹽盤起,把李可畏等鎖送鹽院問罪。
李可畏等大驚,稟曰:「小的這鹽乃自己買用的,非興販賣他人者比,安為私鹽?乞老爺原情,不要盤罷。」
樊參將曰:「興販私鹽,律有明禁。汝今鹽既無引,即系私鹽。安得巧辯?」仍令家丁盤之。
李可畏抵抗,不與他盤。
樊參將大怒曰:「無引之鹽,便是私的,即當盤起。且律雲『拏獲私鹽,船貨入官,人當究罪』汝安得無禮?」復令盤起。
李可畏抗拒搶奪,復不與盤。
樊參將罵曰:「這畜生大膽,不知朝廷法度,敢拒逆如此,汝等欲討死乎?」
李可畏道「假設是私鹽,亦罪不致死。」
樊參將劍眉直豎,怒上心來。喝令家丁將李可畏等四人盡皆殺了。
獨支大才在店雇寫騾馬,未上船來,剛至岸邊,只見樊參將把李可畏等殺了,嚇得魂不附體,急急奔逃,走回播州而去。
樊參將殺了李可畏等,竟不稟明鹽院,把鹽盡盤入府去了。
卻說支大才走脫,晝夜奔馳,來到播州城內,但見應龍正坐大殿。門吏報知。
應龍即令進見,支大才來到展前,望應龍叩首呼千歲三聲已罷。
應龍問曰:「汝既回來,鹽可買否?」
支大才遂將鹽船至綦江,被樊參將盤去了鹽,並殺了李可畏等情說了一遍。
應龍大怒曰:「這畜生敢這等無禮,我素與汝無冤無仇,何故盤我鹽去?殺我頭目,此通天之仇,誓必報之。」
言罷,眾各退散去訖。
只因支大才報出這端事情,有分教:
火焰叢中,燒壞了數萬間屋宇人家;刀槍林內,斷送了千萬條蒼生性命。正是:
殺人不管老共幼,放火誰憐舊與新?
畢竟應龍後來用何計策來報樊參將之仇?且聽下回分解。
33-34
應龍計議興軍馬 朝棟攻破偏橋城
詩曰:
無端酋賊逞猖狂,荼毒黔黎不可當。
志在姦淫圖極樂,心思創業欲成王。
出其不意攻無備,劫掠縱橫有紀綱。
同是不仁行惡意,看他後日必遭殃。
話說戊戌歲秋八月,楊應龍因支大才報說樊參將盤鹽,殺死頭目李可畏等事情,不勝忿怒,意欲提兵報仇,還未果決。
一日駕坐琉璃大殿。聚集眾將,遂與軍師黃七、孫時泰議曰:「予往歲為張氏之事,被朝廷著官拿禁重慶府半載,迨子奇棟前來替獄,我始得脫歸。不期奇棟在獄已□周年,朝廷竟不發放,後用多少金銀買囑當事官員,方得脫獄回家。如此之仇,吾意欲報久矣。曾奈數年兵微將寡,糧草無餘,恐不濟事。故此遲回,未敢輕動。目今兵多將廣,馬壯人強,糧草充積,方欲興師復仇。忽報鹽客久不前來,城中缺鹽。後軍師設計著頭目李可畏等往簡州買去。不意來至綦江,被樊參將把鹽盤了,將李可畏等殺死。如此,大明君臣明有滅絕我等這意也。今欲起兵報恨,先生以為何如?」
黃七、孫時泰對曰:「主公昔為拘禁,蓋為有殺妻之罪,猶有說焉。但公子替獄至周年猶不放回,是欲致公子於死地,此情難堪。然後用若干金銀始放寧家,則當事官員明系勒騙報仇宜矣。且今李可畏等買鹽,□未犯法。而樊參將居然把鹽盤去,復將彼等殺之。然不惟致李可畏等無辜受害,抱恨九原,且實有欺主公之心也。論此情深為可惡。據此仇應當速報者也,但欲興師,當趁是時秋高馬肥,兵強將勇,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則西蜀負仇官僚可一鼓而擒,夙恨足消,而中原地界亦徐徐可以圖矣。」
應龍曰:「軍師高見,深中肺腑。」當日計議已罷。
應龍退入後堂,對田氏言之。
田氏曰:「夫君並孩兒受辱囹圄(音令音語,獄名也。),頭目李可畏等無辜身死。此通天之仇,即當報復。但當令孩兒知之,使預先整頓軍旅行事。」
應龍曰:「賢妻言得有理。」
遂著寨長傳令箭飛報長子維棟,次子朝棟,三子奇棟一齊前來商議。
寨長得令,飛星來報。
維棟、朝棟、奇棟見應龍把令箭來宣,想有急事。即飛奔回家,參見應龍,叩首言曰:「父王宣孩兒來,有何吩咐?」
應龍曰:「令孩兒來,別無話說,茲欲興兵報我往歲久獄之仇,今頭目李可畏等枉死之恨。特令汝等,軍馬未操者,復加團練。糧草未完者,作速催目,預候興兵,休得遲誤。」
維棟等答曰:「謹遵父王將令。」即拜辭應龍。
維棟、奇棟乃往催糧草而去,朝棟逕到教場點起人馬,布列陣勢,操演武藝。試看訓練如何,但見:
人人勇猛,個個猙獰。操練成武藝高強,揀選過身村壯健。刀槍鋒利,甲仗鮮明。騰騰殺氣賽過六丁神,凜凜英雄壓倒齊天聖。旗開處,令似雷霆;馬到時,人如熊虎。重重戈戟寒冰雪,閃閃旌旗燦彩霞。
操演已畢,眾軍各散而去不題。
卻說維棟、朝棟、奇棟領父命操演軍馬,催督糧草。看看一月有餘,一是入府復應龍曰:「領父王嚴命,糧草俱已征完,軍馬悉皆練熟。乞父王擇日興師。」
應龍曰:「孩兒暫且前去,待我與軍師計議來報汝知。」
維棟、朝棟、奇棟聞命,遂拜辭應龍,各回本鎮去了(本鎮者,各人鎮守之地方也)。維棟等既去。
遂與黃七、孫時泰商議曰:「軍馬今已操練精熟,糧草舉各催征齊完,軍師可擇吉日良時,興兵動馬何如?」
黃七等將星曆一查,回報應龍曰:「今歲無行軍日期,必到明年乙亥春三月初五日是黃道吉辰,此日乃可出軍。」
應龍曰:「今歲既無吉日,就待明年春月也罷。」
計議已定,不覺日月似梭,光陰似箭。撚指又是一年。乍見得:
烏飛飛(日中有金烏),兔劫劫(月中有玉兔)。烏飛兔走何時歇?女媧鍊石補青天(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缺。事載《史鑑》之書。)安能熬膠粘日月?
是時正值三月期,應龍謂軍師黃七曰:「今當行軍吉期,軍師有何吩咐眾將,願悉吐之。」
黃七對曰:「行師在名,師出無名,則事不成。今主公出兵,須以報朝廷官(當時問應龍事情之官也)將(樊參將也)之仇為名。但恐大明軍馬糧草不可勝紀,今以一隅之地,數萬之眾,而與彼角力,恐畫虎不成反類狗矣。乞主公酌量,不可造次。」
應龍曰:「軍師言之有理,但有一說,予昔居獄,吾恨五司七姓不來顧我(看顧彼也)。後歸家,假說奇棟在獄無銀支費,權與彼等借銀幾百兩應用,意欲乘機殺之。不期五司七姓知我有害彼之心,當事者盡皆逃走於四川、湖廣各處居住。今日起兵,即以追討五司七姓為名。軍師意下如何?」
黃七對曰:「既有是情,則師出有名。而大兵前行,勝可長驅而進,席捲中原;敗可收兵回國,緊閉司守。即異日朝廷遣將來征,尤有是說推託。不然,則類『螳螂捕蟬,黃雀抵後』,是未得福,而禍隨之矣。且又有說 『兵法無統,必至收亂,須分次第,方可管束』。」
應龍曰:「善!「
遂封楊光隣為總兵大元帥,郭通為副元帥,楊朝棟為正先鋒,何邦寧、田一鵬為副先鋒,尚守忠為採陣使,何漢良為參謀,吳金錢為參將。楊維棟統前軍,楊奇棟統中軍,石朝俸統後軍,趙仕登統左軍,張仕敖統右軍。楊七、羅浮、婁國、張讓皆隨軍調用。
分遣已定,眾將悉往教場點起槍手軍九百,刀手軍八百,馬兵三千,紅腳苗五百打前站,黑腳苗五百隨後跟,九股七牌等苗居中策應,共計萬餘人馬。
當日,先鋒朝棟頭帶鳳翅盔,身披魚鱗甲,手執雁翎刀,足穿虎皮靴,騎著青鬃馬,極其猛健。那馬何如?但見:
形如虎豹,健比狻猊、蹄至脊,高八尺有餘;頭至尾,長一丈以上。雙耳稜稜削竹,兩目炯炯懸星。四蹄掣電追風,一鳴龍吟虎嘯。日行千里,過都越國如飛;力勝九牛,峻岭高山直驟。頭絡著八寶攢成玉勒,身披著百花砌就雕鞍。玲瓏金登響叮噹,錦繡朱纓花爛漫。
統領軍馬,直奔前來,假以五司七姓逃出鄰境,領兵追討為名。一路上但見:
黃雲靉靆,聽鼓鼙聲振,遍地如雷;黑霧瀰漫,見旗幟影搖,亘天若翳。擾擾攘攘,前驅後馳,有許多鐵騎銅駝;紛紛紜紜,左引右控,數不盡雕弓羽箭。酋軍壯健,婆婆娑娑;髠顱縋髻,休夸十萬貔貅,番馬咆哮。絡絡繹繹,金鬣鋼蹄,那計三千馬來牛屯。馬軍則一衝一突,步軍則或後或先。躋躋蹌蹌,人人佝體,無非是奪旗斬將之雄;粗粗蠢蠢,個個彪形,都不讓扛鼎拔山之勇。攖鋒冒刃,往來衝擊騰飛梭,運戟揮戈,旋轉交攻欺快鶻。緊重重,緩疊疊,亂中隊伍變長蛇;惡狠狠,雄赳赳,靜里威儀藏伏虎。文衣雕袂的是沒遮攔真太歲,何愁他計出百端;碧眼黃須的是攬災禍小魔王,不怕那兵行九法。雷勝周之玁狁,威過漢之匈奴。來時山嶽撼動,烏獲(古之有力者)聞之,頭眩膽破;到處波瀾洶湧,孟賁(力能生拔牛角)見之,屎滾尿流。
軍行七日,即至偏城,時已四鼓。
巡城軍校聞得鑼鼓喧鬧,軍馬紛紜。魂飛四極,魄散九霄。即忙擊鼓報知陳指揮(諱)、陶指揮(諱)、劉指揮(諱)。
三指揮正當睡熟,忽聽外面擊鼓,急抽身而起,各出衙來問是何事?
軍校忙近前跪下稟曰:「老爺,禍事了!禍事了!」
三指揮曰:「禍從何來?」
軍校曰:「城外鑼鼓喧天,軍馬遍地,不知何苗造反,那賊劫城,特來報與老爺知之。」
三指揮聞報,驚惶失措,即令軍校緊閉城門,往來巡守。亂將木石灰瓶一齊打下,打得苗兵沒躲處,一個個不敢進城,盡開去了。
少頃,楊光隣教分一支人馬去打南門,一半去打東門。自家占住西門,止有北門無人去打。
眾將得令,擁兵各門攻擊,城門幾破,灰瓶木石盡用無有。
陳指揮見勢危急,謂陶、劉二指揮曰:「賊兵攻城將破,我們不如領兵出城拒敵,決一勝負。兄等以為何如?」
二指揮曰:「賊兵初到,其鋒甚銳,且城中軍馬有限,若出去戰。正如『一木之梁,不足以橫絕壑;一夫之勇,不足以駕洪濤』也。但不如私奔出城,往外求取救兵,再來恢復罷了。」
陳指揮曰:「二兄也說得是。」
遂抽身往北門而走,三指揮既已出城,眾軍民即開門投降。
朝棟等領兵進城,驚天動地,逢者就剁,遇者就砍,將軍民殺死約萬餘口。
逃居此處五司七姓家奴並續娶妻妾,再生男女一併擒拏梟首,刳出心肝,千刀萬剮,以報往仇。
東城秦家新娶媳婦王氏,容貌嬌嬈,丰姿俊雅。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柳眉結翠黛,杏眼閃銀星。月樣容儀俏,天然性格清。體似燕藏柳,聲如鶯囀林。半放海棠籠曉日,才開芍藥弄春晴。
那朝棟看見她生得標緻,逸興勃揚,春心頓發。即拿去暗地裡把衣服裙袴剝得精光,赤條條幹事。
那王氏無奈,只得憑他舞弄,倘不依從,舉刀就殺。
於是遍城婦女,貌美者盡被姦淫,老丑者舉各殺死。倉庫錢糧盡數搬去。迨至天明,城中得生居民始知播州兵來作反。正是:
晴空轟霹靂,聚幾群猛虎豺狼;平地起風波,起無數毒蛇惡蟒。崑山失火災難避,玉石俱焚勢可悲。
畢竟賊勢若何?下回便知端的。
詮:偏橋衛(在鎮遠府城西六十里,限百十四里,湖廣所轄地,分武官鎮守處所。)
35-36
江軍門領兵剿寇 楊朝棟劫掠綦江
詩曰:
秋蟬曾未覺秋風,禍福端由人事中。
非數相逢終惡結,冤家聚道定多凶。
韓彭殂醢同謀逆,傕汜誅夷共恃雄。
只有正人交宜合,富貴貧賤總亨通。
話說朝棟攻破偏城,殺死五司七姓軍民人等,不覺天已黎明,遂復領兵回去攻打東坡、黃坪、紫江、白坭(貴州地方)數處。一時未得準備,盡被攻破,楊七遂將白坭陳策老幼男女舉家殺得罄盡,以報昔日之仇。
我源知縣聞風□□,未被所害。但軍民女擄殺無算。正是:
霧鎖青山,雲里滾出一夥沒頭神;煙迷綠樹,林邊擺著幾行爭食虎。纓槍對對,圍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棍棒雙雙,簇擁著不養爹娘的真太歲。
朝棟攻破數處,領兵復來攻黔飛練,飛練軍校探知,忙赴楊都司(諱)、潘經歷(諱)衙內稟曰:「今楊朝棟領兵劫掠郡縣,不日將至此處,乞老爺作速防禦。」
楊都司、潘經歷聞報,心驚膽戰,即令眾軍晝夜巡警把守,築塞四門,提防楊酋兵到。
分撥未了,忽報酋兵已近城下,旗影遮天,喊聲震地。
朝棟令軍士攻城,楊都司使軍校一齊放箭,將木石流星滾下,朝棟等見箭如飛蝗(蝗,損禾稼之蟲也,飛,齊起,遮蔽天日。),石似雨點。遂鳴金退兵,須臾,仍統兵衝擊,城中不能支,遂破。酋兵一齊擁進,楊都司、潘經歷奮勇力戰,酋兵勢大,不能抵格,俱被殺死。正是:
烏雲黑霧群鴉噪,白日青天雙鳳飛。
玄真子題詩嘆曰:
揮戈仗劍建功勞,腰金衣紫佑君王。
加冠賜祿恩榮盛,駟馬高車氣勢昂。
紀信鼎烹終為漢,睢陽死節志存唐。
英雄一死雖常事,千古令人情感傷。
玄真子又詩吊曰:
擾擾城堤盡賊戈,移民荼毒奈他何。
可憐立國安邦將,一任英魂逐去波。
是日天昏地暗,女哭男啼,劫去庫銀四千餘兩,各衙門印信盡行收擄,搶掠百姓財物,殺死軍民男女不計其數。
可憐百萬生靈,盡作一城怨鬼。真是作慘,怎見得?但見:
黃雲慘澹,白日陰沉。巷陌內,鬼哮神嚎;街市上,兒啼女哭。亂兵擾攘,搬刀弄劍沒頭神;惡黨紛紜,放火殺人催命鬼。軍兵逃躲,教場好做放牛場;官吏潛藏,衙舍靜如兜率殿。出頭的登時喪命,晦氣的立刻忘魂。綠林賊黨霎時生,漢末黃巾今再見。
話分兩頭,卻說貴州江軍門(諱鐸),探知楊朝棟興兵攻破東坡、黃平、白坭、紫江、飛練等處,燒劫庫獄。姦淫婦女,搶掠財物,殺死楊都司、潘經歷並軍民人等。忙修一本,差人星飛具奏朝廷。復行文各哨點起官軍萬餘前來抵敵,不知楊酋軍馬操練閒熟,擅工騎射,我軍訓練未精,紀律混亂。兩陣對員,戰未數合,我軍大敗而走。
楊酋追趕十餘里始退,殺死官軍千餘,哨兵二千有餘,將官數員,擄去者不計其數。
我軍離二十餘里,江軍門收點殘敗軍兵,折損一萬有餘。江軍門嗔怒不已,遂回本鎮而去,再振軍旅前來征剿,不在話下。
卻說朝棟等得勝,鳴金收兵,迴轉本營駐紮。是夕,設筵慶飲,眾將各大醉而退。
次日天明,朝棟分付軍士飽餐戰飯,全裝披掛,張一樣十把銷金傘,執一色十頂嵌寶蓋,金鼓震響驚天地,旌旗晃動耀雲霞。黑腳軍手各執一根鐵尺向前行,紅腳軍拳各拿一條鐵棍隨後走。
行不多時,逕到綦江城下(綦江縣,在四川重慶府南二百里,編戶五里,無丞,簡僻民淳。重慶南至播州宣慰司三百四十里。),巡城軍校飛報馬知縣(諱)。馬知縣正當升堂而坐。但見:
平生正直,稟性賢良。少年向雪案攻書,長成在金鑾(人君所居之地,是謂金鑾殿。)對策。常懷忠孝之心,每行仁義之念。戶戶增,錢糧辦,黎民稱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賊無。父老讚歌喧市井。攀轅截蹬,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琴堂傳萬古。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坐堂未久,忽巡卒來報:「城外酋兵數萬,攻打城池。勢甚危急,請老爺作速發兵逐之,少遲延,禍將及矣。」
馬知縣聞報大驚失色,忙著門吏請房游擊(諱)、樊參將、陳守備(諱)商議曰:「今楊酋引兵攻城,甚是危急,望三先生如何解救?一則為朝廷出力,二則為萬民釋厄。至緊之事,伏乞施逞報國之良才,大顯精忠之妙用。願無推阻。」
房游擊曰:「致身竭力,臣子職分。敢不悉心,第此間糧少兵稀,不可出敵,但當緊閉固守,乘機擊之。」
說言未盡,忽報楊酋已打磚岩援上城了。房游擊、樊參將聞之,星忙披掛上馬,提槍飛奔迎戰。
行未數步,正遇酋兵,房游擊、樊參將抖擻精神,殺死楊兵十餘人。兩將鏖戰多時,奈後無救援,城門已破,諸酋又各進城。
房游擊、樊參將抵敵不住,正撥馬逃走,竟被朝棟、奇棟往後一刀斫來。二將躲閃不及,死於馬下。
陳守備正披掛上馬前來助敵,但見房游擊、樊參將已被楊兵殺死,怒氣填胸,拍馬舞槍直取朝棟,朝棟躍馬飛刀,付面交還,兩下廝殺。但見:
一來一往,有如深水戲珠龍;一上一下,卻似半岩爭食虎。左盤右旋,好似張飛敵呂布;前回後轉,渾如敬德戰秦瓊。九紋龍忿怒,三尖刀只望頂門飛;跳澗虎生嗔,丈八矛不離心坎刺。好手中間逢好手,紅心裏面奪紅心。
戰未半晌,楊光隣、郭通、何漢良等簇擁前來,把陳守備困在垓心。陳守備見勢大身孤,不能取勝。正撥馬抽身突圍而走,眾酋團團圍住,不能得脫,措手不及,被楊兵亂槍刺死落馬。可憐半世英雄,到此一籌莫展。正是:
兇惡逞強,白日青天無國法;忠良受害,口碑青史有芳名。
玄真子演至此處,題詩一首吊之。詩曰:
鏖戰酋兵血刃紅,殺身報國盡孤忠。
將軍一死雖常事,敢義捐身萬戰功。
玄真子又詩嘆三將軍曰:
混殺多時力不加,人亡馬死亂如麻。
可憐樊房陳三將,何日同時血染沙。
朝棟既已殺死房游擊、樊參將、陳守備,逕往衙來,尋捉馬知縣。
馬知縣聞得,膽戰心寒,忙入後堂書房中躲去。
朝棟見馬知縣不在,即同田一鵬、何邦寧、楊光隣等逕往後堂而來,只見書房門緊閉,朝棟將刀劈開,拿著馬知縣,厲聲言曰:「快取金銀寶貝來,饒汝一命。」
馬知縣揚聲罵曰:「吾聞『良將不怯死以圖利,烈士不毀節以求生』,汝叛國逆賊,天人共戮,要殺就殺,我何懼哉?若要金銀寶貝,一毫無有。」
朝棟大怒,舉刀斫來。
何漢良止之曰:「先鋒息怒,看這小小知縣,有甚麼金銀寶貝,殺之亦是無用,徒傷其命,不如饒他去罷。」
朝棟曰:「看何參謀分上,饒你命罷。」
遂放馬知縣手,逕往前來,恰遇著鄧典史(應天人,諱。是時正來與知縣計議拒敵,為所獲。)挺身直立,而無變色。
朝棟罵曰:「你這狗官,好大膽,敢不跪下?」
鄧典史厲聲罵道:「無知反賊,恨不得殺汝以報朝廷,肯屈膝於汝以求生乎?」
朝棟大怒,將刀齊膝腕處斫為兩截,死於非命。
玄真子題詩一首贊之,詩曰:
遭此強良不可當,忠臣烈士喪郊荒。
可憐節死鄧典史,青史名標萬古揚。
朝棟將鄧典史殺死,遂往衙內,將家眷盡皆拿了,庫內錢糧悉皆劫去,牢中囚徒舉各疏放。殺死居民鄉官,搶擄財帛貨物不可勝計。婦女有美色者,先剝精光,赤條條盡意姦淫。
朝棟發令,復欲揮兵前來攻打重慶府,報昔苦禁之仇。
何漢良阻之曰:「先鋒不可,我等已攻破數郡,是時必有官軍前來攔截。不如收兵回去,將後再來報仇。不然,恐官兵一旦擁至,四圍困住,我等皆無生路矣。」
楊朝棟曰:「參謀言之是也。」
遂帶領美色婦女千餘,催促軍兵逕回播州而去,不在話下。
37-38
房夫人追殺酋兵 楊朝棟收兵回播
詩曰:
為人莫作婦人身,況值兵戈阨亂辰。
婉轉娥眉隨戰馬,娉婷麗質逐酋兵。
蔡琰胡笳歌正咽,明妃荒冢草猶青。
可憐野水沙場骨,多少香閨夢裡人。
話不重敘,卻說房夫人聞得房游擊領兵拒賊,不知勝負如何。
正憂慮間,忽然小軍走入後堂來,只見那夫從:
頭戴鳳冠,身披霞袞。飄飄繡帶,後堂中,散撲鼻的蘭麝香;隱隱佩環,公座前,聽盈耳的叮噹響。雲履襯一勾蓮瓣,宮花映兩朵辨腮。柳眉星眼,分明王母下瑤台;月貌花容,仿佛觀音離南海。端嚴相貌,穩重身材。生來繡閣蘭房,可是天香國色。分明一片無瑕玉,果是清虛展里仙。
小軍急忙跪下道:「稟夫人得知,老爺被酋兵殺死了。」
房夫人聞說,淚如雨傾,不勝忿怒,即速披掛綽刀上馬,領其部落追趕出城來報丈夫之仇。
房夫人雖是裙衩女流,權謀出眾,膽略過人,弓馬閒熟,武藝精通,更兼人物端莊,善能談論。怎見得?但見:
面如滿月,貌似蓮花。身體潔白修長,語言清冷明朗。舉動時威風出眾,號令處法度森嚴。密拴細甲,豈同繡襖。羅襦緊帶鑾刀,不比金環主佩。上陣時柳眉倒豎,交鋒處星眼圓睜。慣騎戰馬,鳳頭鞋寶蹬斜踏;善使鋼刀,烏雲髻金冠束定。包藏斬將搴旗志,撇下朝去暮雨情。
趕至城外五里之地,正遇酋兵。
房夫人奮力舞刀,飛奔追戰,殺死酋兵十餘人。
朝棟見房夫人趕投前來,各兜回馬衝擊。房夫人見勢不諧,勢孤無助,急撥馬奔走回城。剛轉身時,卻被酋兵一刀砍落水中而死。
玄真子題詩讚曰:
戈戟森嚴十里周,單刀獨馬雪夫仇。
意嗟食祿忘君者,展卷聞風豈不羞?
楊朝棟殺死房夫人,復捉兵入城,把馬知縣捆縛起來,逼寫執結便即回兵。不然,把滿城百姓一人不留並汝一齊殺死。
馬知縣自思曰:我食朝廷俸祿,生死國難,職分當然。然遍城百姓無辜受害,我心何忍?輾轉尋思,無計奈何。乃援筆寫執照一紙,付與朝棟。
朝棟接在手,同徒頭覽竟,遂著酋兵解縛放馬知縣回城。朝棟等方才放心收兵而去。正是:
返國叛臣凶事大,朝廷紀法藐如閒。
是日賊兵過處,天昏地暗,鬼哭神嚎。大家小戶閉門不出,真好慘傷光景。怎見得?但見:抱頭鼠竄,顧不得名公巨卿、賢士大夫;束手拘四,方顯得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攻州破縣,驚散商賈農工;執訊獻俘,不揀跛駝高矮。傀傀儡儡驅逐許多人口離故都;恓恓惶惶,網絡若大生靈歸播地。飢餐渴飲,慘慘寂寂,怎禁瘴雨蠻煙;暮宿晨征,荒荒涼涼,難比吳山楚水。程途立限,豈容他捷足爭;時刻有期,不許恁尖鞋落後。淒淒楚楚,哵口粟調弄薰風,引將鬼哨神嚎;唧唧嘈嘈,琵琶音彈夜月,惹起男啼女哭。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聽斷腸聲。
玄真子論曰:
應龍敢以肆行叛逆,而公然與朝廷抗三尺之法者,良由前經略使及一時當事諸公特為姑息。應龍聽勘止於松坎地方,院道就而問之,不出前之境,玉謬聽楊順之言,願償黃金若干,代為奏請以寬鈇鉞之誅。經略使還京奏牘之墨未乾,而犯順之謀日起。三省鄰近之民何辜而遭此酋屠戮之慘哉。養虎為患,一時當事諸公不得辭其責矣。
卻說朝棟等收兵迴轉,夜住曉行,不數日,竟至播州城內。
把守人員報知應龍曰:「今公子並眾將領兵回來,現在門外等旨。」
應龍曰:「令他進來。」
朝棟同眾將齊至殿前,望應龍大駕五拜三叩頭,呼千歲三聲盡禮,禮罷,各分立列兩班。應龍曰:「汝等領兵出外,攻戰整體如何?」
朝棟對曰:「父王在上,容孩兒說來。」
朝棟遂將兵圍偏橋、破東坡、據飛練殺死五司七姓並楊都司、潘經歷,斬擄官兵萬餘,破綦江,殺死房游擊、房夫人、樊參將、陳守備,劫取庫銀,收擄印信,搶掠財物無算,帶得美女千餘回來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應龍大喜曰:「是乃諸將之功也。」
諸將叩首曰:「此主公天威所致,某等何功之有?」
敘話已畢,應龍遂令庖丁設宴與眾將慶功。眾將悉各大醉而散。
諸將既去,應龍退坐後堂,輾轉思忖,自悔於心。乃謂朝棟曰:「孩兒,我有一話對汝說。」
朝棟對曰:「父王有何吩咐?」
應龍曰:「汝今領兵出外,殺死五司七姓並漢官等,雖足報往昔之仇。但恐當方守臣奏知朝廷,合兵來攻,只虞寡不敵眾,弱不敵強。縱有蓋天地之雄威,亦難當天下之兵也。是事不當隱便,孩兒宜思患而預防之。」
朝棟聽見父言,低首沉吟,悔之不及,乃應聲曰:「此事不妨,孩兒自有良策,可保無虞。」
應龍曰:「孩兒有何妙計?」
朝棟曰:「兵法雲『足食足兵,萬戰萬勝』。今軍馬已有數萬,孩兒再去操練,復攢積糧草,以備漢兵前來。孩兒帶回婦女千餘,今把充為樂戶(娼妓也),招引各酋歇宿,日取賣奸之資以補軍費,則兵足食足,萬無一失。且有天險關津,更有勇將把守,彼須有百萬雄兵,亦急切莫動搖矣。乞父王不必憂慮。」
應龍曰:「孩兒所言雖是,猶宜小心仔細提防,勿視等閒。」
朝棟曰:「孩兒自有方略。」遂拜辭應龍而去不題。
卻說應龍次日升殿,眾酋拜訖,遂問軍師黃七、孫時泰曰:「前日起兵除滅五司七姓並漢官等,吾恨雪矣。異日朝廷知道這事,將如之何?」
黃七、孫時泰對曰:「大丈夫恩仇必報,理之常然。今事已行,難以追悔,但宜操軍練馬,積草屯糧,修砌城壕,把守關隘,預備官兵前來,則無事矣。」
應龍曰:「軍師言得甚當。」
令朝棟操練軍馬去了,乃令維棟、奇棟攢督糧草。郭通修砌城壕,復分付各將把守關隘,防禦官兵進發。分遣已定,維棟等已奉命去訖。
郭通得令,遂統集眾酋修整安身海龍囤,是囤寬平高險,左養雞,右養馬。四圍復修砌幾重,城垣約高三丈余尺。只見:
面面岩山如壁立,重重險峻似生成。
囤後地勢平坦,即令眾酋挖著深溝,河水長流不絕。但見:
波開涌躍過三丈,勢欲飛騰上飛天。
囤內儲集錢糧七百餘庫,精兵數萬把守中營。正是:
任汝多謀諸葛亮,應難設計破重城。
是囤之外,大小險隘關津約十餘處,處處修砌堅牢,重重雄兵鎮守。真箇是:
猛虎坐山林,鳴金驚不動。
應龍自恃關囤險峻,將士雲集,可以拒敵。
不知天戈所指,百舉百克,而地利不足恃也。
玄真子題詩嘆曰:
楊家地利如天險,儼若猛虎坐山林。
不知地利非為險,還要人謀計策深。
玄真子論曰:應龍寵妾殺妻,罪崇惡極。據律應加重刑,皇王已從恩宥,則應龍當回心向道,省身修德以副朝廷超拔美意。是亦不失為忠臣矣。奈何稔惡不悛,而肆行荼毒,睥睨神器,圖報夙仇,志何壯也。迨朝棟收兵回籍,暗深思,恐天兵時臨,難以抵禦,殆有悔心。嗚呼,應龍何始之壯,而終之怯也。蓋亦天理人心之不容泯歟。
39-40
朝廷遣將征應龍 總兵調軍往播地
詩曰:
星斗依稀玉漏殘,鏗鏘環佩列千官。
露凝仙掌金盤冷,月映瑤空寶闕寒。
禁柳綠連青瑣闥,宮桃紅壓碧欄杆。
皇風清穆乾坤泰,千載君臣際遇難。
話說綦江馬知縣被楊朝棟逼勒,寫了執結,復回入城。即著公差星飛報知巡撫。
巡撫聞報,即修本遣使你奏朝廷。
當日,四川軍門、湖廣軍門、貴州巡撫、湖廣巡撫、重慶高推官等悉各具本赴京。
次日,皇帝早朝升殿,兩班文武朝見,真箇是吾朝君聖臣賢。怎見得,但見:
奇奇怪怪,麒麟出現,聖人在位顯禎祥;翱翱翔翔,鳳凰來儀,明主當朝呈景瑞。諫官言官,鯁鯁直直,勇往而直前;左輔右弼,烈烈轟轟,心諫而恐後。萬邦有道,熙熙皞皞,不聞紫芝之歌(南山四皓采芝歌曰「漠漠南山,深谷迤邐,曄曄紫芝,可以樂飢」云云);四民東業,嚷嚷鬧鬧,咸上河清之頌(宋鮑照元嘉中,河濟俱清,照為《河清頌》甚工。)。只見那文班聚立,整整齊齊,儘是賢能宰相;又見那武班排列,鏘鏘濟濟,俱是豪傑英雄。個個都胸中懷蘊著皎皎潔潔、精忠報國、騰蛟起鳳的才華;人人皆腹內包藏著凜凜烈烈、撥亂安危、紫電青霜的節操。洞洞曯曯,意如城、口如瓶,拜舞于丹陛;欽欽敬敬,手容恭,足容重,侍立於金堦。文官治郡,正正堂堂,磊磊落落,可比那商傅說,湯伊尹,周姬旦,齊管仲,魯獻子,秦百奚,爕理陰陽,田豐年稔;武官壓寨,雄雄壯壯,猛猛威威,有同那周呂望,趙廉頗,燕樂毅,吳孫臏,漢鄧禹,晉謝安,調和鼎鼐,國泰民安。君敬臣,臣敬君,停停當當,如魚似水,措社稷於和平;文愛武,武愛文,和和睦睦,並力同心,保國家而安固。你看那九域歸心,遠遠近近,尺地寸天皆入貢。誰知道八紘(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紘,出《淮南子》)仰德,南蠻北狄盡朝天。立綱紀,循法度,逐饞臣,電走星飛;紀大功,忘小過,愛忠良,雲濕雨潤。但願民康物阜, 皇朝綿一統之圖;地久天長,聖主介萬年之壽。
群臣山呼拜罷。皇帝問曰:「班齊不齊?」
當駕官奏曰:「文官不少,武將班齊。」
皇帝曰:「既是班齊,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朕捲簾朝散。」
道猶未了,黃門官俯伏金階奏曰:「今有四川、湖廣、貴州三省軍門並各巡撫等官具有表章上達天庭。」
當駕官捧上御案展開文表。
皇帝重瞳一看,但見三省官員奏本皆陳一事,其本曰:
四川播州宣慰司楊應龍並子維棟、朝棟、奇棟等謀為不軌,累造大惡,招集兇徒逆黨圍楚偏橋,焚掠東坡,殺戮如麻。攻黔飛練,殺楊都司,潘經歷。陷蜀綦江,殺房游擊,樊參將,陳守備。並殺士卒、百姓無算,釋放囚徒,姦淫婦女,搶奪官印,倉厫、庫藏盡被擄去。若不早行剿除,他日養成賊勢,甚於北虜,為國之大患也。臣不勝惶懼。伏乞聖斷(全文載《征播事略》)。
皇帝鑒罷,大怒曰:「可惡,這廝橫行劫掠,妄殺良民,不遵先帝封章,輕犯累朝爵土。於家不孝,於國不忠。」
即遣七省總兵官前去剿滅,運支七省錢糧,刻期報捷。急征七月□剿八年,雖日費斗金不惜,務將楊應龍解赴京師,碎屍萬段。奉聖旨,欽差:
湖廣支撫院(諱可大,號簡亭)、四咱李撫院(諱化龍)、貴州郭撫院(諱子章,號青螺,江西泰和人)、新設偏沅江撫院(諱鐸)、重慶李提督(諱承勛,號景山,□州衛人)、重慶董推官(諱)、劉總兵(諱綎,號省吾,江西南昌人)、陳總兵(諱璘,號龍崖,廣東韶放人)、吳總兵(諱廣號少武,南紹人)、李總兵(諱應祥,號仁宇,九溪衛人)、王總兵(諱鳴鶴,號漢沖,淮安人)、陳副總(諱寅,號賓陽,金鄉衛人)、李總兵(諱遇文,號心宇,宣州衛人)、馬總兵(諱孔英,號)、童總兵(諱元鎮,號葵午)、彭總兵(諱元錦,號)、徐參將(諱仲嘉,號)、王參將(諱嘉綸,號)、蔡參將(諱兆吉,號)、朱參將(諱鶴齡,號)、汪參將(諱如淵,號)、張參將(諱秉忠,號)、楊參將(諱顯,號,沅州人)、謝游擊(諱崇爵,號)、魏監軍(諱養蒙,號星吾,河南洛陽人)、張監軍(諱悌,號最所)、楊監軍(諱寅秋,號)、胡監軍(諱桂芳,號瑞芝,金豀縣人)、張監軍(諱文耀,號芝陽湖廣沅陵人)、朱監軍(諱南英,號嶸崢,浙江人)、阮守備(諱士奇,號)、陳守備(諱大經,號)、陳守備(諱雲龍,號)、王守備(諱芬,號)、白守備(諱明逵,號)、鄧把總(諱,號)、黃把總(諱)、馬指揮(諱一龍)。
大小等官,前往征剿,差遣已定。次日,皇帝復設早朝,群臣拜罷問兩班文武曰:「朕昨遣兵征剿應龍,諸將官員誰可掛都總兵之印?」
說言未盡,班部中閃出一沒大臣:
兩後補完天地缺,一心分破帝王憂。
怎見得好一員大臣,有詩為證,詩曰:
獨上彤庭領縉紳,唐虞交會慶君臣。
三公首相華夷表,一念純王宇宙春。
事出蕭曹因陋漢,功收傅伊已卑秦。
兩儀奠位群生遂,稷契皋夔總後塵。
紫袍金帶,象簡當胸,向前跪下。
眾視之,乃當朝宰輔趙志皋(浙江人)奏曰:「臣舉一人,姓陳名璘,廣東南韶府籍,見任總兵都督同知,鎮守湖廣偏橋地方,其人論文有孔孟之才,論武有孫吳這智。胸藏天地莫識之機,腹隱鬼神不測之術。足掛都總兵印。陛下若用此人,總督師入旅,而楊酋可即擒矣。伏乞天顏採聽。」
皇帝准奏,即降聖旨著兵部即便差人齎勅持印前往湖廣偏橋而去。
聖旨前行,使臣奉命晝夜奔馳,不數日即至偏橋地界。
當日,陳總兵正在坐衙,忽人報道:「有聖旨到來,宣取將軍征播。」
陳總兵聞說,整笏出廓迎接入衙,焚香俯聽。宣讀已罷,叩首謝恩。佩都總兵印,設筵管待。使臣回京。
一面收拾鞍馬器械,領兵往播州而行,正是:
皇華天子使,馳馹去如飛。
這一位總兵年登七袞,謀略過人,真是朝廷一將星也,怎見得?但見:
心懷忠義,志立功勳。才兼文武,敢期方召。壯猷策,抱安攘,每笑桓文霸業。仁風四布,村村富庶樂田園;冰月一簾,處處謳歌頌琴鶴。兵強馬壯,雲屯的萬灶貔貅;劍客材官,日接的千人英傑。連營萬里,守沙時,列有百萬水犀兵;保障一方,出操時,練就三千射鵰手。聞風而夷虜消魂,望氣而酋蠻喪膽。正是:西南半壁擎天柱,荊楚安邦架海梁。
陳總兵奉勅引兵去訖。
皇王復勅部院都御史李公(諱化龍)致天之伐,設策規方。賜尚方寶劍一把,以賞罰用命不用命之眾。仍勅三省巡撫郭公、趙公、支公,令得刑殺由己先斬後奉。李御史等望闕謝恩,逕往播州而去。
地說江軍門(諱鐸,號□不,浙江仁和人)聞得聖旨發下,差七省總兵官統兵征剿應龍。遂修一本具奏闕下。乞撥御馬三百匹隨帶往偏沅地界護身。
皇王准奏。即著兵部發馬往偏沅應用不題。
且講劉總兵原與應龍結為兄弟,至是朝廷勅往征之,不忍加伐。遂以播州地勢危險,曲徑盤折,難以進兵為辭上本具陳。
皇王覽表降勅,切責之即日啟行。
七省總兵官奉命亦各提兵前來。乃行文調動永順軍民宣慰司(自司治至京師七千三百里,至南京五千二百里,裔出槃瓠,刀耕火種,漁獵養生)兵十萬,保靖州軍民宣慰司(至酉陽宣慰司界一百八十里,至永順司界四十里,自司治至京師七千五百里,至南京五千八百里,刀耕火種,喜食腥膻,不知五常,祀邪神)兵十萬,澧陽護衛兵十萬,水西安宣慰兵十萬,四川余宣慰兵十萬,鎮溪兵十萬,貴兵、浙兵、廣兵共三十餘萬,彭兵十萬,雲南沐國公(諱昌祚,號世階,直隸定遠人,開國元勛,封黔國公)聞得朝廷起兵,助兵十萬,蛇宣慰、酉陽宣慰司助兵十餘萬,石竺宣慰司助兵五千,施州衛長官司且兵五千,共計精兵百十餘萬,大小官僚五百餘員,各統精兵同往播州進民。
當日傳下軍令,不許沿(音沿)途擾害良民,如有故違,誅戮無赦,眾軍唯唯從命。一路上,但見:
旌旗庶日月,金鼓震震霆紛紛。戈戟屯雲,隊隊雄兵似虎。咬牙囓齒;人人要踏破酋城;耀武揚威,個個待踹平播地。
眾軍迎霜冒雪,夜聚曉行。時值初春天氣,正好征進。但見:
時維正月,歲屆(音介)新春。三陽轉運,萬物生輝。三陽轉運,滿天明媚開圖畫;萬物生輝,遍地芳菲設鄉茵。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天雲。漸開冰解山泉流,盡入麥芽□燒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風氣暖,雲淡日光新。道旁楊柳舒青眼,亭雨滋生萬象春。
未及月余,庚子歲正月初一日,即至沅州地界。遂令眾軍暫且駐紮。
陳總兵即分布三軍喚諸色匠作造打鐵甲、熟皮馬甲、銅皮頭盔,長槍、滾刀、弓箭、火砲、軍器等物。
諸色匠作不敢違悖,遵命聽用。半月之間打造完備,但見軍器件件精明,槍刀各各快利。正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畢竟陳總兵調度如何?下回便見。
41-42
陳總師申明軍法 沅州城操練官兵
詩曰:
大將登壇大將才,威風八面令如雷。
神搬鬼運機關變,岳峙川懸氣勢巍。
叱吒揮戈紅日轉,笑談刺劍井泉開。
君王福德將軍武,麟閣圖形位上台。
話說陳總兵分布三軍,打造軍器完訖,遂寫下軍政條約,張掛於外,開載各款。令將士謹守毋犯禁令。試看條約如何,有軍法可證:
第一款: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第二款:呼名不應,點視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
第三款:夜傳刀斗,怠而不報,更籌違度,聲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
第四款: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梗教難洽,此謂橫軍,犯者斬之。
第五款:楊聲笑語,若無其上,動違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之。
第六款:所用兵器,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纛凋敝,此謂欺軍,犯者斬之。
第七款:譖言詭語,造捏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士吏,此謂妖軍,犯者斬之。
第八款:奸舌利齒,妄為是非,調撥吏士,令其不和,此謂謗軍,犯者斬之。
第九款:凡的到之地,凌侮其民,搶奪財物,逼淫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之。
第十款: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第十一款:凡在軍中聚眾議事,私近帳下,探聽軍機,此謂探軍,犯者斬之。
第十二款: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泄於外使敵人知這,此謂背軍,犯者斬之。
第十三款: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俛首而有難色,此謂恨軍,犯者斬之。
第十四款:出越行伍,攙前亂後,言語喧譁,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
第十五款:托傷詐病,以避征伐,抉傷假死,因而逃避,此謂詐軍,犯者斬之。
第十六款: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使士卒結怨,此謂弊軍,犯者斬之。
第十七款:觀冠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謂誤軍,犯者斬之。(此數條遇行軍必先申明,使眾將知所謹守)
條約申明,大小將校看見軍令嚴肅,悉各毛髮竦然。
是日天晚,次早黎明,陳總兵開門點軍,往教場中操演。
放起三聲信砲,陳總兵身穿紅袍,腰系金帶。騎一匹銀鬃馬,成前擺著一、二十金裝披掛帶刀指揮。纓槍對對,戈戟森森,鳴金擂鼓,大吹細打。迎往教場中,來到大教場演武廳上,當中正南放下一張虎皮交椅。
陳總兵坐下,兩邊立著幾員將官,階下站著數十對家丁頭目。
你看那演武廳上廳下,悄悄寂寂無人語,肅肅靜靜絕鴉飛。擂鼓三通已罷,堂上發放鈞旨,將台上獅子黃旗團團磨動。
坐營總兵傳下將令:
先游擊,次都司,次守備,次把總,次指揮,次千戶,次總旗,次官舍,各照序於百步之外樹立垛子。四人一班,挨次射箭,仍委旗牌官監箭,不許越次亂班,喧譁挨擠,違令者捆打四十。
傳令已畢,將台上靜蕩蕩,肅清清,立著一簇明盔明甲,紅袍繡襖幾員將官。
黃羅傘下簇擁著陳大總兵,在將台上試看操演如何?但見:
旌旗映日,金鼓喧天。旗旙布列,按四斗五方;號令飄飄,按九宮八卦。雁翎刀、大捍刀、合扇刀、撥風刀、兩刃刀,森森擊鼓,似紅日梨花;點鋼槍、綠沉槍、丈八槍、苗葉槍、倒鉤槍,簇簇紛紛,如三冬瑞雪。鞭簡撾搥,金瓜月斧,一對對擺列森嚴;青黃赤白,雜采繡旗,一雙雙分得停當。中軍官、坐營官、管操官、提調官、團練官、紀功官、監箭官、巡綽官,一個個是天將天神;藍旗手、金旗手、糰子手、高招手、劊子手、弓箭手、砲銃手、刀牌手,一人人賽六丁六甲。將台上豎起一面雉尾飄風,珠纓耀日。四面彩繩拴定獅子杏黃旗,中軍帳立著兩竿紅旗,噴火錦,帶團花。兩盞號燈垂下金錢豹子尾。馬隊中,金鞍玉勒,珠纓寶蹬,都是那出海的神駒;步卒中,大刀闊斧,短劍長槍,儘是那爬山的猛虎。火砲轟雷天地裂,威聲振動鬼神驚。
各將官依次射箭已畢,監箭官上了號簿,紀功官別了等次,呈上觀看,一行賞罰不題。
43-44
驛丞官捆打齊二 三省夫運米軍營
詩曰:
秋暑才消水亦寒,西風吹淚上眉端。
若將世事兼身事,須信人間此夢間。
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
幽冥本是無情路,多少英雄去不還。
話說陳總兵在沅州操演三軍,整練人馬,麾左則左,麾右則右,麾前則前,麾後則後。進退之有法,啟閉之有路。旗幟嚴整,金鼓響應。規矩準繩,毫釐不爽。
大小軍士見陳總兵調度人馬,排列陣勢。人人欽服,個個敬謹(敬謹者,謹守法度而不敢失也)。正是:
號令風霆肅將威,胸藏百萬妙神機。
軍馬操演精熟,陳總兵擇定正月十九日往播州進發,兵分四咱征討。
四川支撫院、劉總兵、吳總兵等,統兵由北路而進。
湖廣趙撫院、陳大總兵、陳副總失等,統兵由南路而進。
貴州郭撫院、李總兵、王總兵等,由西路而進。
添設偏沅江撫院協守偏沅,李總兵等統兵由東路而進。
重慶李提督,董推官等總制台戮不用命者。
一路上,但見:
羽旂蔽天,戈戟耀日。一個個銀盔銀甲,錦袍金帶,都執著長槍鉞斧;一人人金盔金甲,彩衣繡襖,都擎著鋼劍戈矛。
眾將各引兵往播州去訖。
話分兩頭,卻說軍馬已動,糧草隨行。榮王並寮府聞得朝廷起兵,各將糧萬石助給軍餉。督糧官一面預先行牌去七省等處:錢糧難以動支,只今起調各處官軍太多,由恐支用不敷,臨期必誤。須於各府縣見貯錢數內百支接濟,庶不有誤。擬合通行,為此,仰各省著落當該官吏,只將在庫錢糧,不拘何項作急通行解到軍前,以憑支消應用。此乃征討逆酋軍機大事,非比常誤。
七省布按司接得信牌,遂行文各府州縣,府州縣官即遣官撥夫解銀錢。日抬百十餘鞘糧米,日運萬千餘舲。各省錢糧悉解至湖廣荊州府屯下,沿江搶擄船隻裝載軍餉,共約有百十萬號。沿河兩岸惟見運糧人夫扯簷拽纖,搖櫓撐篙,民船一隻不敢往來。
糧餉既已解去,軍門發下憲牌,差黃州馹丞李枝茂解送火藥。
馹官奉命,晝夜兼行。沿途地方保甲聞得欽差官到,忙撥夫馬遞送行程。到一處來接一處,過一程來換一程,遍路神欽鬼服,盡人假意奉承。
行未數日,來到鼎城大龍館驛,對馹丞討取夫馬。
大龍館驛丞不識原因,說道:「他也是個馹丞,我也是個馹丞,我有夫馬與他。」抵搪遲挨,竟不發去。
解官大怒曰:「這個畜生,恁等大膽,敢來違慢我的軍事。」遂令行軍把大龍馹丞捆將起來,打二十棍。馹丞被打,心撥夫馬送程。正是:
驛丞官職雖卑小,欽差兩字值千金。
不怕官來只怕管,驛丞也可打驛丞。
大龍驛丞既被責罰,沿途地方嚇得心驚膽戰,魄散魂飛,迎接恐後。真箇是:
經過儼同上司到,迎送恍如風掃雲。
三江口地方保甲聞得至來,即便迎接,不敢遲捱。解官遞驛,兼程而行。不覺早到新路鄉村,遂與地方計撥夫馬,新役地方劉齊二原是無籍流民,在家欺奸兄嫂,被兄逐出。因閒,入劉家戶內充作地方,年已七十餘歲,世事不曉分毫,背里言曰:「這驛丞官兒有多大來頭,哪得夫馬與他,叫彼自己走走也罷。」抵搪不撥,解官大怒,又聽得不是黔陽(辰州黔陽縣,在州南八十里,編戶十二里,裁減僻民頗力,土產麥、金)人說話。高聲罵曰:「這個狗奴才,你又不是黔陽人,如何冒充作黔陽地方,想是異鄉積年老光棍流徒,逃躲入贅在此。」遂吩咐行軍依軍令捆將起來,打八十棍。打得齊二皮破肉裂,不能行走。復令解往軍營梟首示眾。
齊二聽得這言,心慌無措,忙叫:「爺爺饒我狗命,小的委實不知,我著兒子送去,望老爺超活我蟻命也罷。」
言未已,眾保甲一齊跪下哀告曰:「稟上老爺,此人年老不知世事,望老爺積德施恩,饒他命罷。」
解官答曰:「這老畜生著實可惡,你是何人,敢來違誤我軍情?本該解至軍營斬首號令,看你年老並眾人面上,饒你命罷。」
齊二忙磕頭曰:「謝老爺活命之恩。」即令兒子充夫送去,沿途聞風魂飛天漢,魄散雲霄。不敢遲捱一刻,星飛直送軍營。
火藥既已解到荊州衙,旗牌官胡名顯奉軍門鈞旨復船裝軍器解來,沿河地方各發人夫扯船。保甲毛鳳年已七十,聞得欽差官到,即忙發夫來送,奈人數不充。
旗牌官大怒罵曰:「這老畜生,你發這幾名夫來,夠做甚麼?」遂吩咐手下重打二十棍。
毛鳳聞說,慌忙跪下磕頭哀告曰:「望老爺恕我打罷,小的自充夫送去。」
旗牌官曰:「既你自充夫送去,饒了你罷。」
毛鳳磕頭謝曰:「望老爺萬代公侯。」
隨帶蓑衣、斗笠,哪管勞苦艱辛,沿岸拽船。行不數日,忽從陸地而往,當途地方各撥人夫逕送軍營而去。
軍器打發到營,倉官王言奉上司憲牌來發官銀買辦(問有幾省水路不通,糧米難運,用銀充折,故復著官前來買辦)軍餉。正是:
才離弔客喪門去,又撞黃旙豹尾來。
各鄉村富家悉要報名,不論客商、本地一齊拘來審問。百姓哀哀苦訴,多說家貧,衣食不給,無糧可買。伏望青天爺爺持重仁慈、憐憫窮民,諒情輕發,願爺爺萬代公卿。
倉官被百姓哀訴一番,打動良心,乃曰:「既是家貧,實難領買,聊買數石回去,另往他處習了。」
倉官發官銀買軍餉已完,軍前又委巡檢苗秀實來編夫役運米送營。里甲照依丁糧編泒,每夫五丁共一名,每糧乙石用僉夫一名,鋪家照門面編泒,十店朋夫一名,每省(貴州、湖廣、四川)人夫共約百餘兩。編泒已定,各夫齊赴衙門打承管復,赴監軍查點姓名,每夫挑米三斗,每日給行糧一升。水宿風餐,搬山過嶺,所行的路都是那幽僻崎嶇小路,真是好苦。怎見得?有運夫歌為證,歌曰:
運糧苦,運糧苦,陸運白田壩(播州城內),舟運鎮遠府(在貴州,至播州六十里,至京師九千九百三十里,至南京四千四百里,運米至此,復陸行。)晝行防虎狼,夜臣防苗虜。癘疫相侵尋,白骨堆如土。米貴食不充,相看淚如雨。前運完,後運補。今日楊酋平,運夫得安堵。(或疑運糧夫役為楊酋殺死無數,糧為搶去,未知實否?姑記於此。)
且時值夏月天氣,熱不可當。但見:
熱氣蒸人,囂塵撲面。萬里乾坤如甑,一輪大傘當天。四野無雲風突突,波翻海沸;千山爍焰畢剝剝,石裂灰飛。空中鳥雀命將休,倒攧入樹林深處;水裡魚龍鱗角脫,直攢入泥土窖中。直叫石虎喘無休,便是鐵人須汗落。
督糧官催促眾夫,日在山中僻路里行,如蜂屯蟻聚一般。更兼感冒暑氣,勞瘁成病而死者無算,帶疾不能行者不可勝計。舉目旁觀,但見:屍骸遍野,穢手氣沖天。真箇是:只為應龍一人,累死千千萬萬。幸有王三府心懷仁慈,特加撫慰,不在話下(運糧夫役前後事情總載於此,故後不復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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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師設牌降酋 馬指揮白坭被貶
詩曰:
旗幟飄揚映日高,劍凌霜雪倚天豪。
難如虎豹離山嶽,勢若蛟龍出浪濤。
袖裡乾坤通紫府,胸中膽氣貫青霄。
興邦多少勳勞在,竟向煌煌國史標。
話分兩頭,卻說糧餉既已解到,七省總兵官三屬土官後並沐國公等兵公四路從沅州而。七日即到偏城,離播州二百里之地,遂令軍士安營據紮寨,先遣搪報往播州打探消息。眾將官各具文書,互相通報約定二月初二日,各率軍馬往前進發。當日即傳下軍令曰:「汝眾將校各要披堅執銳,奮武揚威。首遣先鋒逢山開路,遇水安橋,人要披甲,馬要御枚,弓要上弦,刀要出鞘。只許向前,不許退後,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國有常典,軍有紀律,各宜遵守,毋得違犯。」
眾皆曰:「惟命是聽!」
傳令已畢,各統兵前進,數日即到紫江關下,時已紅日當空。下令眾軍造飯。軍士飯罷,即率前行。不移時,來到白坭坪地界。看看天色昏晚,但見:
暮煙迷遠岫,寒霧鎖長空。群星拱皓月爭輝,綠水共青山斗色。疏林古寺,數聲鍾韻修揚;小浦魚舟,幾點殘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詩:子規枝上月三更),園中粉蝶宿花叢。
遂分付眾軍紮營,次日平明,陳總兵又遣細作往前探聽消息,仍令各寨軍士往山村搜尋酋民問取播州事情何如。
軍士得令,逕往各山村生擒活捉酋民不計其數,解到陳總兵、魏監軍帳前。
陳總兵、魏監軍問曰:「汝等可知道楊應龍日作何事?從實說來,毋得隱諱。」
眾酋答曰:「稟爺爺得知,如今楊應龍日著眾將操練人馬,督攢錢糧,修砌城壕,令軍兵把守各處關隘,晝夜防禦官兵進發。甚是嚴緊。」
陳總兵、魏監軍復問曰:「汝等所言,可是實否?」
眾酋曰:「小的不敢扯誑語,俱已耳聞目見來。」
陳總兵、魏監軍曰:「既然是實,汝等去罷。」
眾酋各各磕頭謝恩而散。
陳總兵發下號令,遣軍士造白牌萬面,牌上寫「免死」二字在中,若有執牌來投者饒他一命,不服者梟首示眾。
軍士得令,忙領白牌往山村示諭酋民,酋民見之,悉各執牌來降,無有一人不服。
眾酋既降,陳總兵復遣彭兵往烏江關打探消息。
彭兵領命,逕往烏江而來,左右環旋觀望數次,日已平西。遂撥馬而回。
卻說次日,陳總兵赴行營,升中軍帳,左右列刀斧手,聚集諸將聽令。
忽彭兵打探回來,俱言烏江關地勢夷除險,提備甚嚴,已先準備官兵進發。
陳總兵曰:「此不必慮,吾自有奇計破之。」
卻說指揮馬一龍聽得彭兵言烏江危險事情,遂密稟陳總兵曰:「烏江關高城深池,更兼提備嚴密,既難進兵,將軍有何方略足以破之?」
陳總兵怒曰:「此今未收一關,未打一寨,汝何先自膽怯,慢吾軍心?不斬汝首,難以伏眾,遂令軍士採下營前梟首號令。」
眾將稟曰:「龍罪合誅,但未出戰而先斬己將,恐於軍不利,望乞寬恕,權且寄罪。待破關後,將功贖之。」
陳總兵怒氣稍息曰:「若不看眾將分上,決斬汝首。戲犯吾令,難以遽免,即依軍令捆一索,貶守營門。」
但未知後來如何,有詩為證,詩曰:
將星高掛五雲頭,曙色芒寒浸楚流。
馬首盡籠金匼匝,虎賁多戴鐵兜鍪。
風霆傳令驅雷震,戈戟摧鋒耀日明。
一龍謫守營門外,他日功成洗卻羞。